第51章
他收敛了笑容, 语气仍旧温和:“好,有求必应,要什么。”
任思议双手撑在桌边, 迫不及待说:“要沈先生陪我出去玩。”
沈慎却觉得这个要求有点浪费:“就这个?”
“嗯啊。”
沈慎像是觉得她有点傻,慢慢地说:“我以为你会提出过分一点的要求。”
“譬如把全部财产赠送给我?”
“倒也没那么过分。”沈慎将她揽过来。
任思议顺势往前挪了一步, 站到了他膝前。
他的指尖捻起她一缕发尾, 慢慢地绕着,“以为你会想要我和你……一天一夜。”
任思议:……
不会提这种要求谢谢!
任思议认真地说,她还是想去游乐场。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小时候爸爸答应过她, 等打工赚到了钱就带她去, 可是后来爸爸后来就没消息了。
任思议提到父亲,沈慎便沉默了。
“沈先生, 我爸爸…还是没有消息吗?”任思议看向他,目光希冀。
有消息, 可惜不是好消息。
沈慎不能说。
“没有消息也许才是最好的消息。”他只能这样回答她。
任思议叹了口气, 没再追问了
沈慎看她难过的样子, 立刻就站起了身。
任思议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套:“走吧。”
“现在?”
“嗯。”
就是见不得她难过,想让她开心起来,立刻, 马上, 现在…
游乐场的夜场没有白天那么喧闹, 很多刺激的项目都停了。
但入夜之后, 整个园区亮起了一片灯海,增加了许多浪漫的氛围。
任思议第一次来游乐场,兴奋得要命, 东看西看,就连游乐场门口的小摊贩她都有兴趣,拉着沈慎逛了大半晌。
沈慎看着她东挑西拣在小摊边上选各种发光的头饰,也有点被她的情绪感染到。
她真的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沈慎无法在她面前保持心如止水,实在忍不住嘴角提了提:“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啦,我毕业了就想来的,但是一直没时间,拖拖拉拉到今天。”任思议感觉就像是在圆小时候爸爸陪她去游乐场的梦。
可惜,那个梦落空了。
但沈慎又给她圆了另一个梦。
沈慎手机响起来,他走旁边接听,低语了几句。
再回来时,任思议再小摊上挑了一个会发光的兔耳朵发箍,戴在头上,发着粉紫色的光。
“好看吗?沈先生。”
“好看极了。”
任思议开心死了,问小贩:“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
“这么贵!”任思议立刻摘下兔耳朵,“顶多十五,贵了不买。”
“我进货价都不够喂。”
“那我不要了。”任思议撇撇嘴,正要将兔耳朵挂回去,却被沈慎一双大手接过来,
他没多说什么,摸出手机扫码付款。
“沈先生,这个太贵了!”任思议连忙说,“根本就不值这么多!”
“你喜欢,就值。”沈慎将兔耳朵端正地戴到了任思议的头上。
任思议摸摸耳朵,看看远处游乐场的霓虹闪烁,又看看近处温柔的他,忽然有点乐极生悲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觉得自己变矫情了,低头平复心情,挽住了沈慎的手臂:“沈先生,我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实,想在做梦一样,我为什么会这么幸福,我怎么可能这么幸福啊?”
她这句话,又把沈慎的心架在了火上炙烤。
沈慎能说什么,又配说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的恶魔,他的罪恶灵魂值得下十八层地狱。
“不是做梦。”他牵起她的手,“不是。”
俩人一起进了游乐场,沈慎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
园区里到处是暖黄色的串灯,远处城堡亮着温柔的蓝光,倒映在湖面上。
任思议看着高高的过山车骨架,有一丢丢的小失望,其实她真的很想玩一玩这些刺激项目,可是晚上不开,白天沈先生又来不了。
不过不过,没关系,晚上的游乐场也很美。
她尽量不让沈慎看出自己的想法,但沈慎识人的目光何等锐利,还是看出她想玩过山车。
“等下一次,我白天陪你来。”
“啊,不要了。”任思议连忙摆手,“其实也没那么想玩。”
“没关系,我撑伞就好。”
任思议很感动,哪怕沈慎只是说说,她也高兴。
她是不会让沈慎白天陪她出去的,这过山车也不是非做不可,但她绝对不想让他有任何受伤的风险!
任思议站在城堡边自拍了一会儿,看沈慎遥遥站着,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微微皱眉,忽然感觉沈先生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沉默。
是觉得不好玩吗?
可能游乐场对于他来说,真的太幼稚了吧。
任思议放下手机跑过去,对沈慎说:“沈先生,我们回去吧。”
“回去?”沈慎有点不明所以,“不是才刚来。”
“我感觉…”她打量着他的脸色,“你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开心,你有心事吗?如果你工作上有事要忙的话,没关系,不是一定要出来玩的,你不要因为不好拒绝我就勉强答应,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
“我不忙,不是负担。”沈慎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他的确心里有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只是这段时间,令他格外煎熬。
小姑娘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他有一丁点的不舒服。
沈慎能感觉她对自己的爱意,很多很多。
也是这样,他的心便越是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尤其是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纯粹的爱意,一腔热情。
辜负爱意,是最该死的一件事。
这时,听到一阵嗡嗡声,人群沸腾起来,大家都拿出手机对着天空。
任思议抬起头,看到夜空中密密麻麻出现许多光点,像萤火虫聚集似的。
今晚有无人机的表演。
“哇!”她仰着头,发出惊叹声。
无人机在夜空中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河,变幻出各种图案,一只巨大的鲸鱼缓缓游过夜空,尾鳍一摆,散成漫天碎光。
任思议从没看过无人机表演,简直大开眼界,忍不住抓着沈慎的袖子:“沈先生你看那个!”
“嗯,看到了。”沈慎顺势手臂揽在她肩上。
本来任思议全部注意力都在天上,但这一个动作,又把她视线拉回来,看向了他的手。
啊,她好喜欢被沈先生这样揽着啊。
真好。
心里甜滋滋的。
无人机的阵型又开始变化,光点重新聚拢,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的形象。
“咦,”她自言自语,“这个好像我哦。”
沈慎没应声。
任思议只当是巧合,紧接着,无人机再次变换阵型,变成了一行字——
“你是我生命中的不可思议。”
那几个字出现在夜空中,全场沸腾了,游客门举着手机,兴奋地议论着,这不知道是哪位有钱大佬在烧钱表白。
而当事人任思议同学,浑然不觉,还兴高采烈地望着天空,对沈慎说:“沈先生你看!有我的名字哎!好巧哦!”
沈慎语气温温淡淡:“是啊,好巧。”
任思议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沈慎说那个小女孩画得真的好像她,还说可惜没来得及拍照。
从始至终就没意识到这是一场告白。
直到烟花秀开始,漫天的烟花在城堡上方升起,流光溢彩,任思议看着烟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诶!沈先生,不会是你投放上去的吧!我的名字。”
沈慎看着烟花,光焰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你反射弧会不会太长了?”
“啊?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知道了怎么叫惊喜。”
任思议感觉自己快要眩晕了,快晕倒了,难怪他刚刚偷偷跑过去打电话,原来是要安排这件事。
啊,她幸福得快要原地起飞了,跳起来搂住沈慎的颈子,就在他脸颊印下一记吻。
除了如此热烈地表达爱意,任思议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他了,怎么喜欢都不够。
她想着自己为这个男人死了都可以!
“沈先生,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死你了!”
她抱着他,一脸说了好多好多个喜欢。
沈慎听着,眸子里某些暗涌汇聚,更加沉重了。
他该怎么对待这么多的喜欢。
他该死。
“沈先生,我发现一件事。”任思议抱着他,郑重其事地说,“你恋商好高!”
“是吗?”
沈慎恋商不高所以才会搞这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张扬的东西。
如果是过去,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快被以往的岁月,他大概会…在此夜良辰,买下整座城的河灯,三千盏灯顺流而下,每一盏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那些古老的浪漫放在如今这个时代,怕她觉得陈旧,怕她不喜欢。
所以沈慎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无人机告白,用现代人的方式讨女孩喜欢,也许有点俗气。
他希望她开心,看到她笑,他的心也会变得柔软而满足。
烟花秀散场了,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往游乐场大门走。
任思议头上的兔耳朵已经不亮了,她也没摘,就这么戴着,沈慎走在她身边,两个人说着话,任思议苹果肌都笑僵了,今晚真的觉得好开心。
走到出口附近的地铁站,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女,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女生看见任思议,也停下了脚步。
任思议的表姐,许露露。
许露露穿着一条紧身的短裙,踩着高跟鞋,挽着一个女同学的胳膊。
她也在好奇打量着任思议,及她身边这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沈慎平日里挺低调的,尽管名气很响,但但他很少接受采访,更不喜欢出镜,除了学校里的师生,外面能一眼认出他的人不多。
许露露自然也不认识,但这个男人长了张让人移不开眼的帅气脸庞,以及周身那股清隽矜贵的气度,刚刚走出来时候跟任思议有说有笑的样子。
许露露很不爽,尖酸地问任思议:“刚刚无人机告白的是你男朋友?”
“是,怎样。”任思议对她也不客气。
许露露抱着手臂,哼了声,鄙夷地说:“原来傍了个富二代,难怪都不找家里要钱了。”
这话说得停阴阳怪气的,她身边的几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很刻薄。
任思议直接顶了回去:“我找不找家里要钱,也找不到你家去,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完,拉起沈慎的手就要走。
许露露被她这么一呛,脸色更难看,看任思议那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一股恶意直冲头顶。
她冲沈慎喊了一声:“喂,帅哥,这么有钱,找女朋友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找个二手货,你知不知道她以前被村里的…”
任思议猛地转过身:“许露露,你敢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许露露抱着手臂,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她被村里的老光棍…”
话音未落,忽然,许露露感觉自己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惊恐,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声音也顿时变得嘶哑。
她的目光和沈慎那双冰冷沉寂的眼对视上,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发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地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同学慌了,连忙扶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惊恐地盯着沈慎,眼泪流了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彻底失声了。
沈慎抽回目光,握住了任思议柔软的手指,拉着她离开了。
将许露露的同学慌乱的喊叫声和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声音甩在脑后。
走出游乐场,周围静了下来,任思议低着头走在沈慎身旁,沈慎偏头去看她,她快速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肯让他看到。
她在哭,轻轻地抽气。
沈慎没有多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方黑色的手帕,一点一点给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任思议觉得很丢脸,也很生气,许露露把她最大的秘密,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像抖垃圾一样抖出来。
她又羞又恼,又无措,只能一个劲儿掉眼泪。
沈慎耐心陪着她,她哭,他就给她擦眼泪,也没有追问,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任思议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看向他,鼻音很重:“你,你不追问吗?刚刚许露露说的话。”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想,我也会尊重你。”
“你想知道吗?”
沈慎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想,关于她的一切,都想了解。
“如果…如果…我不想说呢。”
“没关系,我尊重你的秘密。”
这对她来说的确是秘密,最大的秘密,可是,秘密这个词本来就应该是美好的、快乐的,就像暗恋一个人,那才应该叫秘密。
那件事,根本不配。
所以,经历了一路的思想斗争,煎熬折磨,任思议最终还是决定,向沈慎坦白。
这种事,最好不要瞒着自己的男朋友。
事实上,任思议其实不愿意瞒他任何事的,她想要让他帮自己分担沉重的过去。
更期待…她能和他一起讨厌坏蛋,诅咒坏人不得好死。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能带给她极强的安全感。
回到家之后,她拉着沈慎去了书房,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自己小时候被村里的光棍欺负骚扰的事情告诉了沈慎。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几乎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妈妈改嫁到别的村子,爸爸外出打工,爷爷奶奶白天要去地里干活,村里有个叫周麻子的老光棍看她一个小丫头没人管,就用糖果和零食把她哄骗回家,猥亵了她。
她说爷爷后来知道了,气得提着锄头去找周麻子算账,可周麻子家在村里是大姓,族人很多,势力很大,爷爷根本讨不回什么公道。
从那以后,爷爷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不管下地还是赶集,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
其实,任思议没觉得多委屈,这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早就忘了。
她对快乐的事记得很深,对难过的事,会选择性遗忘,再也不去想起,不去触碰。
可是偏偏是他在自己身边,是他如此认真倾听着,露出有点心疼的眼神,反而让她情绪有点绷不住。
仿佛压抑了很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沈慎这一整夜,情绪全都被她牵扯着,不管是快乐的,还是伤心的。
他那颗死寂般的心脏,从来没有如此鲜活地感受过疼痛。
他将她揽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看向窗外漆黑静寂的夜色。
“有我在,不会再有人胆敢欺负你。”
任思议用力点头,又忐忑地看向他:“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做错事,而讨厌你?”沈慎反问。
“我不知道…”任思议内心很混乱,“我总觉得这种事…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不是许露露,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她一边低头抱怨,一边偷偷看他,观察他的表情。
他是古代从一路走过来的,任思议真怕他有时候太过于古板不能接受…
沈慎明白了任思议复杂幽深的心理,握着她的肩膀,郑重地告诉她:“对你,除了心疼,我不会有任何其他想法,思议,你完全不必要担心这个。”
任思议看出了他的真心,松了一口气。
那晚,沈慎没有对她做什么,他只是搂着小姑娘入睡,让她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记凉凉的吻。
抬起眸子,漫着蓝色路西法玫瑰的窗台边,站着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歪着头,冲他“渣”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第二天,任思议就接到了奶奶打来的电话,说到了村里那周麻子,被乌鸦啄瞎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任思议听到“乌鸦”两个字, 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她不想去问沈慎,其实也没必要去问。
周麻子在村子里多行不义,不只是她, 还有好几个小姑娘都遭过他的毒手,他就算是死了都活该!
只是任思议感觉沈慎对自己太好了。
真的, 她以前不是个内耗的人, 她觉得自己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当她真正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之后,任思议才发现根本不是…
自我建构的膨胀不是真正的自信,她还不够优秀, 她离他还又很远很远的距离。
任思议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他好, 才能配得上他对她的好。
给他织围巾吧,可自己织得又不好看, 他好像也不是真正需要这个,总戴她围巾是为了让她开心。
哎, 所以他究竟需要的是什么呢?
任思议抓耳挠腮思考了一整晚。
黎明时分, 沈慎从医院回来, 一进屋, 就嗅到了一股强烈的腥甜味!
是任思议的味道!
不好了!
她又受伤了!
沈慎三两步跨上楼,循着鲜血的味道来到了书房,猛地推开门。
却看到小姑娘坐在沙发边, 茶几上摆着那柄秘银小刀, 刀刃上有血, 她正将纱布胡乱地握在掌心里, 握成了一个球。
她表情有点痛苦,显然手很疼很疼,疼得她额间都渗汗了。
而秘银小刀另一边, 是他常用的水晶杯。
杯子里,有小半殷红的血液。
“任思议!你在干什么!”
“啊,沈先生…”
他比她预想的更早回来,任思议有点不知所措,都还没收拾茶几呢。
她是不想给他看到这狼藉的一幕的。
沈慎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左手掌心处有一道伤口,是割破的刀伤,翻着血肉。
幸亏不深,不需要缝针,但也需要上药和包扎。
“怎么弄的?”
“呃…就是,不小心割到手了。”任思议眼神闪躲,不敢正视他。
“做什么割到手,能割伤掌心?”沈慎不信她的话,“掌心是最不容易受伤的地方。”
“哦,记住了。”小姑娘乖乖说,“下次考虑别的地方。”
“任思议!”
“哎呀。”她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说,“我就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你不是讨厌阳光吗?之前听你说起过我的血,好像能帮你抵御阳光,我就想给你弄一点,你不是正好也挺喜欢我的血。”
她看看那剔透的水晶杯,杯身上滴滴答答沾着血,有点狼藉。
“其实,只打算弄一点点,不小心割深了。”她皱着眉头,还能感觉到疼,“就干脆别浪费,就接了这么多。”
“……”
沈慎真的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很奇怪,他本能是渴望她的鲜血,尤其是在如此腥甜弥漫的环境中,更加食欲翻涌。
可是此时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并不是来自于本能的欲望。
而是…又气又急又心疼。
“谁让你做这种傻事。”沈慎说不出责骂的话,尽管脸色已经十分低沉难看了,“我不需要你做这种事来讨好我,任思议。”
“这不是讨好!”任思议倔强地说,“这是…是感谢!”
说完,她一把搂住了沈慎劲瘦的腰,“沈先生,你是这个世界上除爷爷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除了爷爷奶奶,我最爱的就是你,你喜欢我的血,我就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真的!”
被她这样抱着,听着她热忱的话语。
沈慎…心如刀割。
他闭上了眼,他眼尾有一点红。
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都快哽住了。
压住了胸腔里翻涌的愧疚和悲伤,他强迫自己去想过去经历的战争,去想血族的历史,去想那些在阳光下化为灰烬的同族…
“我不要你的血。”
冷静下来之后,沈慎给小姑娘仔细地包扎了伤口,搁在桌上那杯殷红色的液体,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爱意,能够抑制欲望。
尽管他不承认自己拥有这东西,也不想拥有,可是爱意的产生从来不由人。
“我要你完完整整,健健康康。”他看向她,“不要再做这种傻事,如果再做,我会远离你。”
“对不起!”任思议连忙抱住他,“我没想惹你生气,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只是心疼
“你不喜欢,我就再不这样做了。”
“嗯。”
沈慎牵起她包扎好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吻。
……
那晚,沈慎很温柔地对待她。
这样的温柔持续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结束之后,小贝壳依旧容纳着寄居蟹,似乎也不想它离开。
以至于整个后半夜,任思议半梦半醒间,全是他。
沈慎也特别时控,所以,他们好像一整夜都在做那个爱做的梦。
…
整个假期,沈独都在暗中观察。
沈慎对任思议很好很好,他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是如此自然。
沈慎完全就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男人,每天带任思议出去玩,以前他可是个工作狂,现在工作完全丢在一旁,他带任思议去泡温泉,去自己的私人海岛度假,几乎每时每刻都和她待在一块儿。
沈独远远看着他们,虽然他也喜欢任思议,也有点吃醋,可是有这么一个人能陪着他哥,能真正走进他心里去,沈独其实是很高兴的。
他真的以为沈慎坠入爱河了。
他天真地以为,如果他爱上了任思议,肯定下不去手摘除她的心脏了吧!
然而,那天晚上,易默池步履匆匆来别墅找沈慎,沈独就趴在门边偷听。
易默池在他哥手底下干了几百年了,办事特别果断,心狠手辣,嘴也很严,深得他哥的信赖。
会客厅的门没彻底关上,窄缝里透出两个人影,沈独从缝隙中望进去,看到易默池站在沈慎的书桌前,微微弓着身子,神情似乎紧张又有点兴奋。
“沈先生,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明晚几位国内鼎鼎有名的心脏科专家都会赶过来,当然,都是我们的人,由您来主刀,他们在旁边给您当助手。”
沈慎没有说话,背对着易默池,看着窗外夜色,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着扶手。
易默池见他长久地沉默,打量着男人的脸色,恳切地说:“沈先生,千秋大计只在这一遭了。”
良久,沈慎轻吐出一口气:“明晚,我会带她过来。”
易默池退了出去。
沈独赶紧藏好,直到他离开别墅。
……
他其实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他哥的事情,他一贯不参与,只当个富贵闲人,在他哥的保护之下,他能衣食无忧地快乐一辈子。
不,几辈子,永远…
天塌下来都有他哥顶着。
他哥要动的人,他哥的计划,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任何阻碍和反对。
可是…沈独就是本能地觉得,那样做是不对的!
沈独扪心自问,要说他对任思议有多深的爱情,其实也谈不上,但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是朋友也是有感情的吧!
他真的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当然,他更不想他哥将来后悔。
以他对沈慎的了解,他必定会背负着这份洗不清的罪孽度过漫长孤独的永生,他从来都是这样…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可沈独才不想他入地狱!
次日清早,沈独趁着任思议出门梦游的时候,把小姑娘扛起来直接丢进了他的路虎车里。
是的,任思议会梦游,这件事也是沈独这么长时间以来暗中观察得到的一个重大发现。
小姑娘现在完全跟着他哥的作息时间走,黎明时分入睡,下午才起来,而上午的时间,她会推门出来梦游,在别墅里闲逛。
上午家里人都在睡觉,甚至包括管家陆森,所以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连任思议自己都不知道。
沈独却发现了。
所以,当任思议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正以时速120公里的速度在高速上狂飙的沈独的车里。
“什么情况?”她都还没睡醒,揉揉眼,看到身边这个正在紧张开车,时不时看看后视镜的男人,“沈独,你在干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车里,因为我不想回答,不要试图反抗,我是二代吸血鬼,你在我手里就跟个小仓鼠似的,当然不需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乖乖配合,别影响我开车,我需要专注。”
不等任思议惊讶完,沈独噼里啪啦说完这一堆注意事项。
她张了张嘴,果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要问点什么?”
“你最好保持安静。”沈独紧盯着前方,似乎有点紧张,“如果一定要问点什么,那我可以回答你,我在救你的命。”
“……”
任思议坐起来,看着窗外飞速流过山野树林,沈独正在疯狂踩油门加速超车,不知道要往哪里开。
她摸了摸身上,手机不在身边,她甚至还穿着睡衣呢!
任思议有点紧张了。
“你哥呢?!”
这是可以问的吧?
“在睡觉,估计还没醒,等他醒过来你已经离他很远了。”
任思议握紧了方向盘,沈独立马又说,“别乱动,别影响我开车,我刚拿驾照不久。”
任思议:“……”
尼玛。
刚拿驾照不就就敢在高速上飙车。
果不其然,前面一辆大货车,沈独想要超车加速上去,被旁边另一辆不打算谦让的越野车给别了一下。
路虎车偏移路径,都踩到外线了,差点撞上外围栏杆。
任思议被吓得灵魂出窍,连忙说:“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我要上厕所!”
“你最好忍一下。”沈独说,“现在还不安全。”
“忍不了一点了!”任思议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脏,“你应该也不想我把你的车弄脏吧。”
“哎…你真是…怎么这么多事儿。”
下一个服务区,沈独将车开了进去,任思议这才松了口气,下车前在车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不用找了,你手机还在家里。”沈独知道她想趁机给沈慎打电话,说道,“我哥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再问一下,这是传说中的绑架吗?”任思议费解地看着他,“你绑架我,准备问你哥勒索多少钱?”
“你可别不识好人心了,我是在救你。”沈独低头摸了根烟,抬眸睨向她,“你要是继续待在我哥身边,你死定了。”
“我怎么死定了?你哥要吸我的血吗?”
“他何止想吸你的血。”
他想让全世界的吸血鬼,都来分你一杯羹。
沈独不想说的这么明白,也不想吓到她,反正现在人在他手里了,只管带她跑路就对了。
他已经计划好了,机场肯定是不敢去的,分分钟被他哥找到,卡也不能用,他带了足够多的现金,先一路南下去云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蛇|头走线到东南亚去,出了国,会轻松很多。
虽然他哥在东南亚也有势力,不过肯定不像在国内这样如鱼得水,从东南亚去澳洲,到了那边,沈独偷偷给自己在太平洋买了个小岛,沈慎不知道这件事。
先把她安置过去,再想别的办法。
等任思议去洗手间的间隙,沈独走到了服务厅,想给自己买根热狗肠吃。
他饿了,车上储备了足够量的血包,等会儿上车再吃,现在先吃点别的东西垫垫。
任思议去了厕所迟迟没出来,沈独也不怕她跑,服务区,她跑不了,就算跑了沈独也有办法追回来。
对付区区一个人类女孩,他绰绰有余了。
唯独担心的就是他哥追过来。
应该不会,等他哥醒来发现人没了,估计他都已经离省了吧,而且他哥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应该会先去机场。
沈独在窗口边买了根热狗。
付了款转过身,噩梦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白衬衫黑西裤的沈慎,便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独以为自己开车太久出现幻觉了,揉了揉眼睛。
他哥还没消失。
“不是…啊…?”
他手上的热狗肠都掉在了地上,清洁工阿姨见状,骂骂咧咧走过来,将热狗肠扫进撮箕里,又骂骂咧咧地离开。
“哥…啊…哥…”沈独腿软了,准确来说,是腿抖了。
沈慎淡定地看着他:“人呢?”
“女、女厕所。”
沈独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想跑,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他准备冲进女厕所带走任思议,开车跑…
这个天真的想法只在脑中存在了几秒钟,因为沈慎已经以更快的速度、瞬影般来到了他身边,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独半边肩膀直接酥麻了,疼得快晕厥过去。
求饶已经没有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还是想说:“哥,求你了,你放过她好不好。”
他嗓音颤抖着,“让我带走她,你可以跟血族交代,我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她!求求你了,哥!你不是冷血的人,我这是在救你,我不想看你将来痛苦!”
沈慎没有说话,按着他肩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沈独眼睛已经红了,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难过,“哥,求求你了,你放过她吧!血族的人只会恨我,不会恨你,我会保护她直到她老死,等她死了我就回来找你!”
其实……
沈慎不是没有心动,他对她已经心软了,这么多天,他心软了很多很多次。
下不了手啊!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啊。
按住他肩膀的手,松了,沈独身体一歪,半边身子恢复。
他诧异地看向沈慎。
沈慎薄唇抿得很紧,良久,似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只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
“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她彻底消失。”
“别让我找到。”
沈独如临大赦,松了一口气。
任思议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沈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表情,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服务大厅墙上的电视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那是一则插播的紧急新闻。
南市电视台的演播厅,两位年轻人端坐在沙发上。
字幕条上打着他们的名字:李洱、程清池,南市大学学生。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疯了。”李洱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但请你们耐心听完,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服务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驻足抬头,有人端着泡面愣在原地。
李洱看着镜头,直视每一个观众的眼睛:“吸血鬼不是一个传说,不只是小说里的角色,电影里的虚构,他们就活在我们身边,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接下来,我会展示证据,证明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身边有昼伏夜出,且极度惧怕阳光的人,不用怀疑,就是吸血鬼。”
“这个世界最恐怖的秘密,我将亲手为你们揭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这个秘密, 迟早会有面世的那一天。
但绝对,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沈慎仍旧活着、仍旧庇护血族的今天。
现在,只有她能扭转局势。
他轻叹了一口气, 转过身,略过了已然脸色惨白的沈独, 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任思议——
“思议, 回家了。”
……
在直播间里,作为猎人的一员,李洱向人类揭开了这个世界最恐怖的秘密:吸血鬼的存在。
当然,这些犹如天方夜谭一样的都市传说, 都有一个非常简单直接的验证方式——
吸血鬼怕阳光。
尽管, 他的话听起来非常离谱,但仍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网络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和讨论。
人类中不乏如程清池一般,对这个世界的怪异早有洞悉之人。
所以当李洱公开吸血鬼秘密的时候, 网络上, 许许多多“程清池”站出来现身说法, 说他们发现的秘密, 世界的bug,证明吸血鬼是真的存在。
……
车上,沈慎的电话一直在响, 快被打爆了。
任思议盯着他嗡嗡嗡嗡疯狂震动的手机, 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时不时抬眼看看他。
他脸色低沉, 一言未发,只双眸平视正前方,专注开车。
“沈先生, 我没想跟沈独走,他把我抓走的。”她解释。
“知道。”沈慎简短地回答。
她察觉他好像不想说话,肯定在心烦电视上看到的事情,任思议便不打扰他,随手点开了车载电台。
电台里每一个频道,都是关于吸血鬼的讨论,有正经严肃的专家座谈,也有娱乐节目在调侃。
任思议生怕他听了不高兴,赶紧关掉了电台。
车从高速驶出,任思议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车在往南边的郊区开,窗外都是她不熟悉的风景。
“沈先生,我们去哪里呀?”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哦。”任思议点点头,没再多问了。
她绝对信任沈慎,无所他带她去哪里,任思议都不会多想。
很快,车在废弃工厂大门边停下来,工厂门口,易默池早就等候良久了。
他神情很焦虑,一看到沈慎,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赶紧迎上来:“沈先生,猎人公开了我们的秘密,矛头直指沈氏私立医院,现在…现在各大分院门口都聚集了不少闹事的人。”
“先做该做的事。”
易默池看向了他身后跟着的任思议,宛如看到救星一般。
李洱公布的证据中,血族怕见阳光是最直接最有力的一条,但这个问题,很快就可以迎刃而解。
沈慎牵起了任思议的手,带着她走进电梯里,电梯缓缓下行几十层,来到地下百米的深处。
任思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好像是一个地下医疗实验场所,进入建筑需要全身消毒,建筑内部跟医院没什么两样,有不同的房间,房间里也都是一些常见的医疗器械,诸如病床之类的。
沈慎带任思议进了一个房间,让她换上了易于手术的蓝色薄衫,躺到床上去:“需要对你进行一个身体检查,乖乖的不要动,好吗?”
“哦。”任思议对面前的男人有绝对信任,她顺从地坐在了床上。
沈慎将麻/醉呼吸器戴在她鼻上,任思议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沈慎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拿开呼吸器。
以为她不愿意。
其实,其实即便是此刻,沈慎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下定了决心,他感觉自己的行动已经不由自己的心控制了。
他只能让自己麻痹,什么都不去想。
但如果她求他,如果她痛哭流涕说不想死
沈慎真的不保证自己不会心软。
然而,任思议只笑着对他说:“沈先生,晚上我想吃火锅,嘿嘿。”
沈慎身如刀裂,万箭穿心。
“好。”他干哑的嗓子说出这一个字。
任思议主动给自己戴上了呼吸器,心爱之人那张漂亮冷峻的脸庞,是她临死前最后的画面。
……
午夜时分,沈独着急忙慌地赶来了地下实验基地。
所有医疗专家都聚集在心脏培养仪所在的巨大房间之中,紧张地等待着那个鲜活跳动的心脏转化出源源不断的血液。
沈独不敢进去,不敢去看,但是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热烈的欢呼声,每个人都额手相庆,脸上露出兴奋狂喜的笑容。
成功了,应该是成功了。
的确很难不成功,这是沈慎潜心几十年一直在做的研究。
血族的历史将从今日起翻开全新的篇章,血族会拥有正常的人类体温,能够生活在阳光之下,永远告别无边无际的暗夜。
人群中,他并未找到兄长。
沈独脑子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其实,真要说他有多喜欢任思议,说不上,人家对他没感觉,他是个很豁达的男人,绝对不会死缠烂打,大不了再找其他女朋友嘛,他从来不缺女人。
他担心的…是他的兄长,是那个曾经救过他、给了他新生、包容他、教养他、爱护他的那个人。
“看到我哥了吗?”
“我哥呢?”
他逢人便问,“沈慎在哪里?”
易默池看到他,走了过来,对他道:“沈先生还在手术室。”
沈独疯了一般地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猛地推开门:“哥!”
手术室血腥弥漫,少女身上覆着蓝色的手术布,只露出了一张惨白的面孔,静静沉睡着。
沈慎颓唐地坐在地上,靠着床,手指攥着手术布的一角,手背上青筋毕露,在发抖。
他没有哭,只是黑眸空茫茫地睁着。
沈独从未见过他流泪,从来没有过,在他看来这个男人仿佛没有心,也没有正常的感情…
他也会伤心吗?
“哥!”
“沈慎!”
沈独一声一声呼唤他,终于,男人抬起了头,嗓音沙哑如朽木,望向他:“成功了吗。”
“成没成功,你自己不去看吗?”
沈独其实很想嘲讽两句,他早就劝过他了,此事若成,的确,血族可以永远生活在阳光之下,他的千秋功业一劳永逸。
可他分明就不是那种人,可以辜负真心、滥杀无辜。
“如果你是那种冷血无情的家伙,我根本不会劝你。”沈独站在他面前,怜悯地低头看着他,“可你又不是。”
这一刻,他仿佛才是他的兄长。
“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血族不血族的未来,那关我什么事,我tm才不在乎。”
沈独盘腿坐了下来,坐在男人面前,“这个世界上,我只关心你一个。”
“你要杀她,就不该爱她,”他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事既已成,我知道会很痛,但你必须站起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去接受你应得的荣光,站在你该站的位置上,这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
他握住了他沾满鲜血、颤抖不止的手,那双亲手夺走所爱之人的心脏的手。
“振作起来,忘掉她,行吗?”
沈独站起身,想要推走面前的那张病床,推出去,火化掉。
让这个女孩不留一丝痕迹,永远从他哥的世界里消失…没关系,时光漫长,伤口总会有痊愈的那一天。
然而推动的时候遇到了阻力,低下头,看到沈慎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病床一脚,冷白的手背泛起青色筋脉。
不,他接受不了。
她看向他时那双信任的眼神,此刻变成了活剐凌迟的刀刃。
沈慎不能接受那个爱他爱到发疯的少女就这样死在他的手下。
他要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救她!
“去把门锁上。”他嗓音沙哑低沉。
“你想干什么?”
“去锁门。”
沈独不明所以,但兄长的话不敢违逆,他走到手术室门边,锁上了大门。
沈慎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少女尸体旁,指尖轻抚着她苍白柔美的脸庞,仿佛她只是睡去了,仿佛她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别怕,等你回来,就带你去吃火锅。”
沈独走回来,困惑地看向了兄长,皱起眉。
此时此刻的沈慎,完全像个疯子。
他大概也猜到了他哥想做什么,初拥转化,能让人濒死之际重获新生。
可是人已经死掉了,尸体是不可以被初拥的,吸血鬼也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吸死人的血液。
“哥,你不会是想转化她吧!这是不可能的!没有心脏的人已经死了。”
沈慎重新将另一张病床推了过来,一起放在白光灯之下:“摘她一颗心脏,我便还她一颗心脏,只要如此,她就能活。”
他眼神完全已经病态了,开始准备各种手术需要用到的刀具,从容不迫地消毒,放在了手术盘中。
“不需要初拥也能让她复生,让她永生,把我的心脏换给她。”
沈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男人给自己准备挖心的手术工具:“…你疯了!吸血鬼没有心脏也会死啊!”
“你们没有心脏会死,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心脏早已不是原来的心脏了。”他的手抚上了沉寂的左胸,“我的心脏为邪魔所赐,即便没有,我也不会死。而这场手术,我需要你来做。”
沈独疯狂摇头,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从来没有吸血鬼献祭过自己的心脏,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活!
沈独不敢冒险,拼命摇头。
然而,沈慎似乎没有给他考虑的余地,沉声说:“你不做,我就不能给自己上麻醉,你希望我生掏自己的心脏吗?”
啊啊啊啊啊啊!
沈独抱着头,简直要疯了。
他刚刚想装成大人模样跟沈慎对话,现在他真把他当成大人,要把这么…这么残忍的事情交给他。
他真的做不到,他做不出这种事,他怎么能把最爱的哥哥心脏取出来,给别人装上。
“哥,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就不该进来,不该跑过来安慰你…”
“一个女人而已!哥,你别傻了!不值得!真的,算了吧!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个人!”
沈慎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
她那样信任他,那样喜爱他。
辜负真心,要下十八层地狱。
沈慎已然置身地狱之中。
他没有再勉强沈独,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露出了结实紧致的上半身。
他在左胸口位置上,给自己涂上了消毒碘伏,然后拿起了锋利的手术小刀。
沈独根本看不下去,他知道他哥一定是来真的,他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
他头皮发麻,他真的要疯了!
就在沈慎要用刀刃划破自己胸口皮肤的刹那间,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手术刀,紧绷着嗓音说——
“靠!不打麻|药,你以为你是关羽啊!”
“你躺上去,这场手术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任思议梦到爷爷奶奶了, 在梦里,爷爷奶奶站在村口,似乎在向她招手, 又像是在道别。
她离他们越来越远,几乎背道而驰, 朝着幽深的永夜走去。
夜色中, 有恶魔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投入了恶魔的怀抱…
她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知道,所以她一直回头看向爷爷奶奶。
悲伤满溢, 眼泪却流淌不出来。
她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却没办法放下尘世的牵挂,放不下抚养她长大的两位老人。
悲伤快要从胸口溢出来了, 低下头,却看到自己胸口是一个血窟窿!
……
任思议被吓得猛然惊醒, 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肺牵扯着, 呼吸声也带了嘶哑感, 像溺水的人重新接触到了甜美的新鲜空气,
她捂着胸口环顾四周,有一点茫然。
沈独坐在单脚圆凳上,远远望着她。
他穿着白大褂, 白大褂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
这还是任思议第一次看他穿白大褂的样子,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独讲过, 他的专业是临床医学。
他的表情似乎很疲惫,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玩世不恭的富家二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看看周围,是在类似于医院病房的地方, 只是周围都很暗,唯独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头顶。
沈独坐在暗处,神情幽晦不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任思议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病号服,上面有淋漓的鲜血,她吓了一大跳,四下里摸了摸,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不明就里。
沈独嘴角挂了惨淡疲倦的笑,张开了双臂,说:“欢迎来到永夜的世界,任思议同学。”
“……”
好中二。
任思议试图下床,身体还轻微有点不受控制的踉跄。
而沈独将早已准备好的托盘,递到了她手边柜子上,里面有一袋医用血液,标着日期和血型。
“饿吗?”
任思议看到那一袋血液,忽然间,饥饿翻涌。
她竟然…竟然对那袋血液产生了强烈的食欲!
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躬起身子,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确实强烈的血腥味。
“刚醒过来是这样。”沈独安慰道,“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我是过来人。”
他的话…已经让任思议意识到了什么,她睁大眼,不敢相信…
“你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吸血鬼了。”沈独有气无力地说着,表情略有点悲伤,“你的力量仅次于…不,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你彻底安全了。”
“谁做的,”任思议眼底有血丝,瞪向他,“你哥吗?”
沈独叹了口气,异血者心脏的事情他没办法隐瞒任思议,当然,他哥摘取自己的心脏换她重生这件事,也没有办法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她。
她拥有了沈慎的心脏,也就拥有了他的力量,沈慎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沈独根本不知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他脑子一直都是懵的,从他哥闭眼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开始,他都还不能接受这一切的发生。
“帮我做好所有善后的事情,任思议,她拥有了我的力量,尽量争取到我们这边。”
但其实沈慎了解这姑娘爱恨决绝的性格,“大概率她会恨我,没关系,不要试图和她对抗,你不是她的对手,她应该也不会伤害你,毕竟你尝试过救她。在她醒来之前,心脏培养仪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堡之中。我也许没那么容易醒来,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做好心理准备,后续血族的所有事交给你了。”
他忽然把如此重托交给沈独,沈独根本承受不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大哭…一切发生在瞬息间。
再犹豫,她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沈独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按照兄长所说的每一步去做,调度人手转移仪器,藏好昏迷如同一具死尸的沈慎,同时在惶惶不安的黑暗中等待任思议醒过来,告诉她这一切的真相。
任思议平静地听完了沈独的全部讲述。
意外地…她竟然不觉得意外。
那个人对她的偏爱和关照,全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忽然想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直射而来的白光灯。
是啊,怎么可能,上天从来没有给过她特别的好运。
妈妈改嫁不要她,小时候被坏人欺负,疼爱她的爸爸出去打工也杳无音讯了,在惶惶不安中长大,只有爷爷奶奶爱她,去姑妈家寄住各种被嫌弃,世界上再也没有更多一个人喜欢她了。
上天怎么会给她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的沈先生来爱她。
真是好笑,她竟然信了!
她居然信了!
任思议咯咯地笑了起来,手背挡着嘴,笑得竟有些前合后仰,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不自量力。
看见她笑,沈独却笑不出来。
他已经看到了任思议眼底刻骨铭心的仇恨,宛若游丝般蓄积。
“我哥不是没有心软过,刚刚就在服务区,他是有想放我们走的!”沈独努力向她解释,“如果不是那群臭老鼠公布了我们的存在,我哥不会真的心狠对你痛下杀手。”
“那又怎样!”任思议忽然止住了笑,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狰狞的面孔,“你还要我谢谢他?”
强烈的压迫感伴随她的愤怒涌动,沈独霎时间腿有点软。
她全然拥有了兄长的力量,而这股恐怖的力量,就会给她带来令人畏惧的气场。
“你的确应该谢谢他。”沈独被她震慑,已经不太敢在她面前嚣张,很小声地说,“他把自己的心脏给你了,你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也获得了永生,而他活不活得成,都…都说不准。”
说这话的时候,沈独忽然有点哽咽。
沈慎是他最爱的人,他甚至来不及为他哭泣,来不及悲恸…就被迫要开始承担本不属于他的重担。
“那就是还活着了。”任思议光着脚,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喂、为你不要过来。”沈独步步后退,最后靠在了门边,怕死她了,“任思议,一命换一命,他取了你的心脏也给了你一个心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不该有仇恨吧!”
下一秒,任思议猛地伸出手,沈独从门边直飞了出去,摔在了基地外的空地之上。
之前这里很多人,但心脏培养仪早已经被转移位置,这里也就彻底废弃了,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沈独两人。
沈独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恶…之前被兄长揍,现在又被她揍。
但他不能怯场,不能变成软蛋,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强迫自己学着兄长的样子,神态,用兄长的语气和她谈判——
“发泄够了,可以冷静下来了吧。”
少女站在的地窟之中,宛如幽灵般,看着他:“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他?”
“咳…照理说你应该谢他,你知道多少人求着我哥初拥转化他们,就是为了成为高阶二代血族,拥有力量…”
打量着任思议冰冷的脸色,沈独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知道任思议从来不想变成吸血鬼,哪怕是和沈慎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提出过要变成吸血鬼,从没有!
学兄长,他根本学不像!
在她醒来之前,沈独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话术去和她谈判,去安抚她,去安慰她。
可是面对她此刻翻涌无尽的仇恨,沈独发现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根本没有任何信服力。
“我以为我稀罕变成吸血鬼?你以为我稀罕永生?”任思议反问。
“我知道你恨他骗你。”沈独放弃了所谓的“谈判”,他鼓起勇气,看向那个怒火滔天的少女,诚恳地说,“我哥不是完全假意,不管你信不信,他对你有真心。”
“这才让我恶心。”
有真心,终究还是取了她的心!
“你要祈祷他最好活不成。”任思议离开时,摘下戒指随手扔了,“否则,他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之前对他有多爱,现在任思议就有多恨他。
这是无法消解,无法自洽,无法劝说自己一比一对等交换的恨意。
她离开了,沈独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几分钟之后,石窟开始动摇,宛如地震一般,碎石不断往下掉落。
他连忙爬起来,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只在崩塌的绝壁间仓皇奔逃的猿猱,借着强大的惯性将整个身体甩了上去,狼狈地翻滚到相对安全的地面。
身后,整个地下基地完全塌陷,稍迟一步,他都有可能葬身于此。
他仰面朝上,双臂撑着身后腿软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靠,这女人发起疯来,简直比他哥还恐怖!!!
……
任思议跌跌撞撞地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好混乱,周围好多声音,她全都能听得到,街角有男人窃窃私语对路过的女孩评头论足,青春朝气的女孩们讨论着今晚吃什么,女儿拉着妈妈的手问她晚上能不能陪她和玩偶玩家家酒……
所有的信息一瞬间全涌入了任思议脑海中。
不仅声音,还有气味,各种复杂的气味她都能够识别,她的五感被瞬间放大。
她总算理解沈慎所说的…血族的欲望比人类强了千万倍。
此时此刻,饥饿撕扯着她的胃,她感觉自己要饿疯了,周围的气息被她瞬间锁定,谁的味道鲜美,谁的味道恶臭让她想吐…
她通过气味判断着周围路过的食物…
啊啊啊啊!
任思议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吓得想要干呕,跌跌撞撞往前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人的地方去。
步履踉跄,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大叔,对方开口就要骂,可是看到她苍白凄美的面孔,什么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反而关切地问:“美女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大好啊。”
任思议推开了他,走进了附近的一个巷子里,跌跌撞撞往里走。
现在正是八九点晚饭时间,她听到巷子深处有摆摊烤串时人群干杯聊天的声音,也嗅到了烤串的香气。
她冲到烤串店,花钱点了一大堆肉食,这些原本可以填饱她肚子的高蛋白肉类,无论她狼吞虎咽吃多少下去,腹中的饥饿仍在叫嚣!
店老板已经是第三轮给任思议上菜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姑娘,你吃的也太多了吧!我的天,你再吃下去可别把自己撑坏了啊!”
然而,好心的提醒却只换来她凶狠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店老板吓得哆嗦了一下,也是很无解了,有生之年竟然被如此年轻的小姑娘给震慑到了,赶紧离开,不敢再打扰她。
任思议没有办法用食物填饱肚子,她跑着离开了烤串摊,来到无人的巷子里疯狂呕吐。
眼泪鼻涕混合着一起淌下来…
她告诉自己,那眼泪只是呕吐催生的反应,并不是伤心,她不伤心,为什么要为那个冷血的男人伤心。
尽管如此,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她是那样信他,那样爱他……那样渴望着被他疼爱,被他关心,被他照顾。
那个男人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父亲一般的存在。
“沈慎。”少女的手紧紧攥着拳,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掌心的肉,“你好狠的心啊!”
她以为从此后就不会再孤苦无依,她可以有家了,于是她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毒蛇。
心脏强烈的收缩疼痛,催生出一阵恶心感,她弓着身继续呕吐。
眼泪肆意流淌。
吐完之后,腹中空空,饥饿依旧在撕扯着她的胃。
此时此刻,对沈慎的恨意…抵达了顶峰。
她脸上挂着泪痕,潦倒地走在空巷里,窗外一轮圆月,一声鸦啼。
她饿得站不住,倒在了地上,身体痉挛着,肌肉抽搐着…
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最终,站定在了她身边,清隽瘦削的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任思议看不清他是谁。
可是他的味道,好香,好甜美。
李洱缓缓蹲下身,眼神悲悯地望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对不起。”他的手轻轻捋了捋她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我没能救得了你。”
他是真的在愧疚,他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轻抱住了任思议,将她的下颌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已然长出的犬齿抵住自己的颈动脉。
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任思议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却没有做梦。
吸血鬼睡觉似乎不做梦,就跟人死去的状态一样,醒来时, 便宛如死人突然睁眼。
任思议敏锐地听到了滋啦滋啦的煎蛋声,也有油香味钻入鼻息。
但她已经不饿了, 而且这样的油香也不再能唤起她的食欲, 她渴望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这是一间小小的卧房,单人床,深灰色的纯棉床品,窗帘被紧紧关着, 但并不是特别遮光, 还有阳光能够透过浅色系布料映进来,整个房间呈现柔和的光影色调。
房间没有衣柜, 只有一个衣杆上挂着许多件简单的T恤裤子,黑白灰色调。
正对面整面墙全是书柜, 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红各样的书籍, 古代类书籍居多。
任思议觉得这间房很熟悉, 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
她推开房门, 迎面看到了正在厨房忙碌的李洱。
“醒了。”
任思议顿时感觉有点不舒服,当然不是因为李洱,是客厅里有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她抱起了双臂。
“啊不好意思。”李洱似想起什么, 连忙把茶几上凌乱的一堆干枯艾草一摞摞抱起来, 丢出门外去, “家里这些东西多, 你记得别乱碰,需要什么跟我说。”
任思议其实有点怕他,在自己变成吸血鬼之后, 天然与他便成了敌对阵营。
那次沈慎都差点翻车在他手里…
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距离,不动声色,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随时警惕。
李洱却和她没什么距离感,好像俩人仍是大学同学,仍是好朋友一样,简单潦草地收拾完房子,去厨房将煎蛋和三明治端出来,一人一盘,放在了茶几上。
“吃点东西吧。”他热情地招待她,笑容也很清澈,“虽然你现在可能不饿,不过,就当成是享受吧。”
任思议看着那盘有点焦糊的煎蛋:“享受?”
“咳…吃三明治!三明治是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任思议没有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洱曾经欺骗过她,还给她下过药。
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信任谁了。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要是想对你怎么样,刚刚就有机会。”李洱端着盘子,嚼着乌漆嘛黑的煎蛋,囫囵地说,“在饿晕过去的时候。”
对啊,她刚刚很饿很饿,可是她不想吸血,她受不了那个…
现在,腹中的饥饿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任思议看向了李洱:“你…”
李洱冷笑了一声:“刚刚饿成那样子,我都把颈子递到你嘴边了,你宁愿饿死也不肯下嘴,这倒是让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任思议有点诧异,“你不是最讨厌吸血鬼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李洱有点不满,放下了盘子,“你是被迫初拥转化成了吸血鬼,你就算死都不肯吸我的血,我觉得你也不一定会主动去吸别人的血,我要是把你杀了,多少显得我有点不近人情。”
这些话都实在太过于冠冕堂皇,其实李洱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在她晕过去的时候,他是在动过无数次杀心,每一次,秘银刀都贴在少女颈子上了,还是下不去手。
就是…对她下不了手!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猎人的使命就是猎杀吸血鬼,现在她被沈慎转化,成了跟沈独一样的二代吸血鬼。
李洱无论如何都应该杀之而后快,避免将来为祸。
他做不到。
“我现在不饿了。”任思议看向他,“到底怎么回事。”
李洱掀开袖管,指着手腕上一个小小的针孔说:“抽了一点给你灌进去,不用谢。”
“……”
“也是他妈离大谱了,老子一个高阶猎人宗师,居然请吸血鬼吃饭。”李洱自嘲地说着,忿忿咬下一大口三明治。
“我不会谢你。”任思议说,“我觉得很恶心。”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适应适应就好了。”李洱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漫不经心说,“要供养你这只大吸血鬼,我一个人可不够,我也得去给你找点血包。”
“不用。”任思议果断拒绝,“我不会吃的。”
“现在嘴硬,真等你饿晕过去就知道难熬了。”李洱冷笑。
任思议看向了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好朋友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不是朋友。”任思议永远不会忘记李洱为了猎杀沈慎,如何潜心接近,成为朋友,一步步获取她的信任。
这个世界没人能真的相信,朋友不可信赖,爱人只会背叛。
除了自己。
李洱打量着少女冷酷的脸色,感觉到她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概能猜出来,那个老东西肯定是想吸她的血了,甚至有可能把她的吸干了,这才初拥转化让她变成了吸血鬼。
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实时直播画面。
新闻里,许多人全部聚集在了沈氏私立集团的医院门口,有些人手上拿着“吸血鬼去死”、“反对吸血鬼”的牌子,脸上是或恐惧或愤怒的表情,要求医院里的血族出来面对公众。
这件事因为李洱和程清池的采访报道,被愈演愈烈,舆论反响很强烈。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现身说法,讲述自己曾遇见过吸血鬼,甚至被人咬过脖子、吸过血。
当然,被指认的人没有一个承认,死咬着牙说自己就是普通人。
一时间,人类和血族之间陷入僵持,充满火药味。
“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检验方法。”李洱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坐到了沙发边,“晒晒太阳,一目了然。”
可至今,没有一个吸血鬼敢真的敢站在阳光下。
任思议走到了沙发边坐下,李洱将另一杯水推到她手边,她不接,只盯着电视屏幕。
这时候,一身西装的沈独从医院走了出来,全体新闻记者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任思议从没见过他穿西装,乍然看见,甚是英俊,充满了领袖的精英气质。
他没有嬉皮笑脸,走到了镜头下,表情严肃,竟有了几分他哥的影子。
他向媒体记者说明,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都是造谣,什么沈氏私立医院全是吸血鬼,这是世界上最好笑无厘头,也让人无语的造谣。
记者追问他:“爆料者称,你们让病患家属自愿献血,免费挽救病患,是为了收集血液,或者说…食材。”
沈独听完,笑了:“我哥做了很多年慈善,自愿献血是为了储备血库,救更多人;免费治疗也是出于同样的初衷,沈氏集团的业务涉及房地产、娱乐圈、科技,各行各业,医疗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算是我哥回馈社会的一点心意。如果这份好心被人拿来炒作,还编出这么离谱的谣言,那真是让我们这些做慈善的人寒心。”
记者紧咬不放:“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请你自证一下。”
沈独冷笑:“证明这些事,真的很无语,但既然有这么大的舆论反响,那我证明一下又何妨,我不只一个人证明,我们全医院员工,都可以证明。
说完,他迈出了一步,站在了阳光之下,张开了收,闭上眼,任由阳光沐浴在他身上。
不只是他,所有医护人员都走了出来,站在了阳光下。
“如果大众还不安心,非要说我们医院是吸血鬼老巢,那好办,我们所有医护人员都可以去三甲医院做体检,让你们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人类。”
瞬间,周围人一片哗然,有人手里举着“打倒吸血鬼”的牌子,也悄无声息地歪倒了下去
谣言瞬间不攻自破。
李洱猛地站起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他回头看看任思议,又看看电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不敢相信!
异血者的血液可以让血族暂时不惧阳光,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怎么可能都…
“沈慎对你做了什么?”
任思议只淡淡说了一句:“他摘走了我的心脏。”
李洱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踉跄地跌坐在了沙发上,后背重重撞上靠垫。
吸血鬼从此不惧阳光,和正常人类没什么两样,猎人再要猎杀,难度指数级翻倍。
可是,可是不管前路再难,他都必须要走。
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猎人,他也要把这条道,他自己践行的道,走下去!
片刻后,李洱才沙声对任思议说:“所以,你是被他取走心脏之后,才被初拥转化,这怎么可能?取走心脏你就死了。”
她没有说沈慎把自己的心脏给他了,她不信任李洱,不可能和盘托出。
“可能因为我是异血者。”
李洱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有多想。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洱问她。
“没有。”任思议躺坐在沙发边,有一点摆烂的意思了,“等死。”
“你死不了,变成吸血鬼,死是最难的一件事,你将会拥有永生,直到地球毁灭。”
任思议:“那就鲨人。”
李洱:……
“把我害成这样的人。”她补充,“我要去找他报仇。”
“合作怎么样?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李洱趁机拉拢这位世间少有的二代吸血鬼,“这样看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任思议轻蔑地看他一眼:“别以为你请我吃你的狐狸血,我就会感谢你,我不跟背叛朋友的人合作。”
“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那一次啊?”
任思议是个很记仇的人。
背叛过一次,永不原谅。
“要干,我也自己干。”她站起身,朝着李洱的房间走去,“我要睡一会儿,别吵我。”
养精蓄锐,醒来才好报仇,
李洱:“不信任我,却要睡我的床?”
“我想睡哪就睡哪。”
“凭什么呢我请问。”
任思议回头,居高临下冷冷睨他:“凭我现在,比你强。”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已经全文存稿写完了
这段时间给大多更点
第56章
傍晚时分, 楼下,鬓发苍白的老人将装了几袋密封好的新鲜血液袋子,递到了李洱手上。
两人宛如地下分子接头似的, 李洱看看四周,警惕地快速接过了袋子:“谢了, 我后续可能还会需要更多。”
老人压低声音问:“小师叔, 你要这些血包做什么啊?”
“喂猫。”
“喂猫?!”
李洱斜睨他一眼:“对啊,我最近养了只猫,正在想办法刷好感度,让她变成我的战斗灵宠。”
白发老人眯起眼, 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嘴角翘起了弧度:“小师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是不是爱上女吸血鬼了, 是不是就是那天那个大蚊子身边的女孩。”
“……”
李洱看向他,表情微妙:“这么明显?”
“猎人协会里都在讨论这件事好吧!主要是您青台山那天的表现实在有点过于明显了, 看到她有危险第一时间冲过去救人, 咳咳, 很难不让人八卦。”
“其实也没有啦。”李洱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朋友而已,我对朋友一向不错。”
“小师叔你年轻英俊帅气,比那只老蚊子一点不差!”老人似颇有体会, “人老了做什么都悲哀, 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李洱嘴角抽了抽:“我谢谢你。”
不需要!
白发老人又说:“谈恋爱没关系啊, 猎人协会都在说你和大蚊子变成情敌, 那更是你死我活了,大家都很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