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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蒋希慎和他身后的阿财在看到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蒋希慎反应最快,先回了一声:“早。”

后面的阿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靓女,你是哪位啊?”

蒋希慎之前就能隐约看出来这个女下属的容貌似乎是不错,但没想到只是简单的洗干净而已,竟如此清新脱俗。

身上还那套德婶给的的粉红色肥大衣裳被她在袖口的地方挽了几折,露出了纤细的小臂,白皙的皮肤下青蓝色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

又美又脆弱。

但她的眼睛却不是。

如泉水浸润过一般,冷静的、黑白分明的,同时透着理智,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理性却又脆弱的气质。

十分特别。

也美得让人难忘。

第18章

既然决定刚要回去苏家, 苏文娴一早就跟蒋希慎提出请半天假。

刚来上班就请假,她还很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下,“回去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旁边的阿财闻言就猜到了她的打算, 问了句:“你这是打算搬出来了?”

“是。”

“再回去住的话, 早晚我还会被他们卖掉。”

“事实上, 我已经被他们卖过两次了。”

“不是每次我都幸运的有老板这样的大人物来救我。”

“我也不想被卖到妓馆当妓*女啊。”

这话是跟阿财说的, 其实更主要是对蒋希慎说的。

他微微颔首, 吩咐道:“让傻头栓送你去。”

苏文娴本来想拒绝, 她不过是老板身边一个新招的下属而已,哪敢使唤别的同事, 但想到万一回去遇到黑水成他们, 虽然昨晚危险是解除了,但能有个身强体壮的阿栓保护,也确实安全不少。

再说虱子多了不怕咬, 再继续接受一回帮助吧。

“谢谢老板。”

在恩叔和德婶那里吃过一顿早饭后,便和傻头栓要离开。

出门之前, 苏文娴忽然问蒋希慎, “老板, 是不是我把事情闹大一点更好?”

蒋希慎听到她的话,唇角微微扯起一抹笑。

只说了一句:“你老板我兜得住, 去吧。”

得了他这句话,苏文娴转身就走了。

坐上傻头栓的车,在回到木屋区之前,先去华国银行将存单上的三千元钱提了出来。

才存进账户里没热乎一天, 就要拿出来了。

苏文娴安慰自己,没事儿,今后跟着蒋希慎混, 早晚能发达起来的。

很快就到了劳森道的木屋区,通往山上的小路狭窄,车子进不去,苏文娴便领着傻头栓往里走。

走了十几分钟后就到了苏家,此时两家的推拉门木都开着,苏母正在灶台边洗刷碗筷,显然他们是刚吃过早饭。

这个家也并没有因为她一夜未归而有慌乱和寻找,他们的生活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也不对,她离开影响最大的人还是苏母,因为所有的家务活都要落在她身上了,再也没有人和她分担了。

原身的记忆里,她还是很爱这对养父母的。

是啊,原身的爱除了寄托在他们身上又能在谁身上呢?

她狭窄的世界里,只有养父母对她还算不错,跟压榨她的其他苏家人相比,苏父和苏母起码带来过快乐和亲情。

但她不懂他们的爱是有限的。

差点让苏文娴以为他们真的爱她。

苏母是第一个发现苏文娴的存在的,看见此时干净美丽的阿娴,她呆呆地站在灶台边,不敢上前,只喊了一声:“阿娴!”

这一声之后,两个门里的苏家人全都挤了出来。

苏秉顺一家人和苏老太太他们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一种‘我侄女成了大人物的女人,我们要鸡犬升天’的笑,带着几分讨好。

苏父看到她时脸上却带着愧疚,他先是打量了她,发现她没有受伤还穿上了干净衣服,微微松了一口气,问道:“昨晚你去哪了?”

“我和你娘等了你一宿。”

“你和蒋家二少爷到底怎么回事?”

苏文娴却已经没有了向他解释什么的欲望,从他在卖身契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和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旁边的苏宝信却着急地开口问道:“阿娴,你跟了蒋家二少爷的事是真的吗?”

“一定是真的,你没看到阿娴身后还跟着保镖?”

“是啊,否则昨晚黑水成怎么会放过她?”

“那昨晚阿娴是不是已经和蒋二少睡了?”

“睡了好啊、睡了才好呢!以后我们阿娴就是蒋家二少爷的女人,我们也跟船王蒋家做亲家了!”

苏文娴之前还没发现,苏秉顺一家人不止关键时刻甩锅的能力强,做白日梦的能力还挺强,这就做梦要跟船王做亲家了,谁给他们的脸啊?

“阿娴,昨晚你没事吧?”说关心话的是苏母。

苏文娴想到了她俩走路去军营卖菜的时候,她一开始不适应走那么远,累得脚磨出泡,鞋子也顶破了,是苏母在夜里微弱的火油灯旁边帮她补鞋子,还帮她挑出脚泡里的脓水。

唉。

“没事。”她回道。

“我回来拿点东西。”说着就往屋里进。

但是她爬上碌架床的第三层,却发现之前放在脚下的那个拼布包不见了,她的薯片和饮料也都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她看向苏家人。

“阿娴,你已经是蒋家二少爷的女人了,原来做的衣服太寒酸,哪里还能再穿出去啊?”婶婶拿出苏文娴之前定做的两件旗袍,显然她以为苏文娴是回来拿这两件衣服。

“不是衣服,是我的包。”

苏宝信忽然道:“我就说那个包里的东西很蹊跷!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我们都没见过!还有那两个塑胶瓶子也很奇怪!”

“你们动了我的东西?”她的脸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凌厉。

“没、没……”苏宝信否认。

“阿娴,东西在我这里,我帮你收起来了。”苏母赶紧叫她,将苏文娴的包从她平常锁粮食的床底下掏了出来,“我怕宝信要打开里面的东西,便将你的包藏了起来。”

苏文娴接过包立刻打开看了下里面的东西,还好,一样都没有拆开。

“谢谢。”她向苏母道谢。

但是苏母听到她客气的道谢却露出了难过的神色,“阿娴,你还是怨娘了是吗?”

苏文娴没说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她都要被他们卖给黑水成去当妓*女了,怎么,还让她对他们感恩戴德吗?

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后运气好认识了蒋希慎,凭原身自己的话早就被卖掉了!

“阿娴,别怨你爹你娘,他们也是没办法啊。”苏老太太一副和事佬的口吻劝她。

苏文娴心说你是哪根葱啊,之前她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给她打得满脸是血的事,这老太太是不是忘了?

“是啊,你爹你娘也是被逼的,之前绸缎庄要纳你当妾时候,他俩都不同意,一直在拦着,黑水成这是拿命逼迫他们,不签的话就要死人的。”

“你别怨他们,要怨就怨这这该死的老天爷吧,让我们苏家变得这么穷……”

苏秉顺一家人也跟着劝。

苏文娴懒得跟苏秉顺一家人多说,只对苏父苏母说道:“当初你们要以两千元的价格把我卖给绸缎庄,后来又要因为两千元把我卖给黑水成,现在你们也不用再卖我了,我给你们两千元,自己买断自己。”

“今后,你们就当已经把我卖了,当成没有我这个人。”

“当我死了吧。”

说着她掏出两千元钱递给离得最近的苏父,但是苏父却没有收,“阿娴,爹、爹对不住你啊 ……”

他蹲在了地上,捂住了脸。

苏母一脸难过,眼里已经含着泪,“阿娴,你要抛弃爹娘了吗?”

苏文娴道:“你的话说错了,在你们选择将我卖给去当妓*女的那一刻,就已经主动抛弃了我,是你们抛弃了我。”

“你就当已经把我卖给黑水成了吧。”

既然苏父不收这个钱,苏文娴就转而把钱塞进了苏母的怀里。

旁边的苏老太太却不乐意了,喝道:“那钱也是我们苏家的钱!这都是你偷我们苏家的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钱!”

“否则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仔哪来的这么多钱?”

苏文娴嘲讽道:“你们家全家上下都凑不出两千元钱,我去哪偷呢?把你卖了换来的钱吗?”

她嘲讽地对苏老太太道:“就算把你卖了也卖不到这些钱吧?”

“那就是蒋二少给她的钱!”苏宝信道。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钱也确实是蒋希慎给的,是买她发动机的钱,但是她根本不想跟他们费口舌解释,她没法解释她怎么忽然会洋文了,能从洋人士兵里那里买到旧发动机,也没法解释她买发动机的钱是在布政司署门口当洋文大众秘书挣的,毕竟连苏父都不会洋文,她怎么可能会?

她的默认让苏家人以为猜对了,苏宝信道:“阿娴,既然蒋二少对你这么好,那你让他帮我恢复差佬学校的警籍啊?让我重新回去培训,继续当差佬!”

“是啊是啊,阿娴,你帮帮宝信吧!”

“等你嫁给蒋二少之后,小妾的堂哥是个差佬也好听一点,也算是娘家有门得力的亲戚啊。”

得力的亲戚?他们怎么好意思跟船王蒋家说自己是得利的亲戚啊?再说她不论跟谁结婚,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当初要把我卖给绸缎庄老板当妾是因为苏宝信,后来要把我卖给黑水成当妓*女也是因为苏宝信,你们凭什么以为我还会帮他呢?”

“是不是还没睡醒啊?接着回去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她也懒得跟他们继续废话,反正东西已经拿到手了,钱也已经给了,转身就要走。

但是这时,身后却爆发了一阵哭嚎之声。

“阿娴,娘对不起你啊!”苏母哭喊着,“是娘没护住你啊!是娘的错啊!”

她积蓄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苏文娴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泪崩而下,随之而下的还有这么多年在苏家被使唤的委屈。

可是这些跟苏文娴都没有关系了。

但她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

黑水成。

看来是有人跟他通风报信了她的到来。

他一看见苏文娴就赶紧从身后的手下那里接过赔罪的礼物,都是些新鲜水果和鲍翅干货,看着比苏家买来去探目家赔罪的鲍翅干货要好很多。

“苏小姐,听说你来了,我来向你赔罪啊!”

昨晚她是没有能力报复他,但是今天她是带着蒋希慎给的尚方宝剑来的,不但要报复,还要弄大。

这是她在蒋希慎这里的第一仗。

只是如果太过分的话,就得罪了‘和胜义’的人,那今后她的身家性命就完全和蒋希慎绑在一起了。

只有蒋希慎保她,她才能安全。

她也知道把身家压在别人身上是有点危险,可是她别无选择。

顶着这么一张祸水的脸,又穷又无依无靠,离开他的庇护恐怕很难平安活到18岁成年,兴许明天走在大街上被烂仔从后面套麻袋给卖了。

“赔罪?”她站在那里,身子还是瘦弱的,衣服也是不合身的肥大,但已经露出了原本容貌的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黑水成呆了几秒。

心里再一次为失去这个女仔而感到惋惜,这样的美人儿没有被他收入帐中,真是太遗憾了。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因为她是蒋二少的人,整个‘和胜义’都要靠船王蒋家吃饭,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碰蒋二少的女人,昨晚龙头老大桂叔已经将他骂得狗血喷头,说今天若不立刻赔罪让苏小姐消气的话,这个赌档的坐馆他就不要干了。

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消气。

“是啊,我来特意向你赔罪的。”

黑水成掏出用红纸包好的一叠一万元的钞票,“这里这点钱给你消遣用,去百货公司里买点漂亮衣服,或者买两颗火油钻也是不错的……”

他靠近她,离她越近越让黑水成扼腕,这美人白白嫩嫩的,肌肤上仿佛还透着处*女的馨香。

“这点钱不够我消气的。”

黑水成以为她是嫌弃钱少,“那我立刻回去再多拿点。”

却听见苏文娴又说:“多少钱都不能让我消气。”

“只有你的命能让我消气。”

“如果你现在自尽,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文娴很平静地说。

人都死了,自然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了。

黑水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女仔让自己去死?

她在开玩笑吗?

他身后的手下喊了声:“老大,她让你去死啊。”

苏文娴看向他身后的手下,昨晚戳着牙花子说要睡她的几个人之一,想来以前被黑水成玩腻了卖到妓馆的女人没少被他这些手下糟蹋。

再说开赌档还兼职放高利贷、逼良为娼的这群人能是什么好人?手底下指不定叠着多少条人命。

在现代的华国够他们判几个来回的枪毙了。

“苏小姐大概是说错了……”

“你听得没错,是让你去死,同时你身后这些小弟也都要去死。”

“喂,苏小姐,我敬你是蒋二少的女人,但是你别太过分啊。”黑水成拉下了脸说道。

“我根本就没碰你,我的小弟也没碰你,不过就是恐吓你几句话而已,我可以摆酒席请你吃和头酒让你消气,但是你张嘴就说要我和我小弟的命就太过分了。”

手下的小弟也愤愤不平道:“虽然你是蒋二少的人,但是也别拿着鸡毛当令箭!”

巧了,这个令箭她是必须要拿的。

她低声地对挡在她身前半步的傻头栓说:“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傻头栓道:“没事的苏小姐,你放心好了。”

说着,他已经从后背抽出两把弯刀,刀似两道弦月,不等苏文娴说什么,他已经冲了出去。

傻头栓那么高壮的身子跑起来竟然那么灵动,弯刀所到之处立刻就飞起了断臂残腿,血像从水龙里喷出来一样,将小巷子的地面都染得一块一块的红。

黑水成手里也拿着刀,他知道这是碰上高手了,没想到跟在苏文娴身边的壮汉看起来又憨又傻,出手却凌厉狠辣,刀刀都在致命位置上,一点也不给人留活口!

他好歹也是赌档坐馆,从底层烂仔混上来的,也还是有点功夫的,拿着西瓜砍刀就往傻头栓身上劈,但是却被傻头栓一个矮身灵巧避过,而他的弯刀已经如切肉一样将黑水成持刀的手砍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手和刀一起掉落在泥土上,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黑水成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断腕,不断地哀求着:“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可以把我的钱都给你!苏小姐不要杀我!”

苏文娴的眼睛却看向蔚蓝的天空,嘴里对傻头栓说道:“动手吧。”

傻头栓的弯刀像是有生命一样,手起刀落,弯刀已经在黑水成的脖子上滑出了一道伤口,快得像是只在他脖子上画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但是黑水成捂着脖子,“嗬、嗬、嗬”的发出了破风箱的声音,血越流越多,在空中喷出了一道血色薄纱。

扑通一声,黑水成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其他几个手下见到老大死了,吓得立刻掉头逃跑。

但是这个小巷子很窄,还没等他们都跑出去,后面的傻头栓已经追了上来,从后面一个个抹脖解决掉。

他这样的体型明明看起来粗笨,但是使起弯刀的时候像是踩着节奏跳舞。

竟然有几分赏心悦目。

只是苏文娴无心欣赏,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虽然是傻头栓动的手,但这是她的要求。

傻头栓将地上的一万元捡了起来,包钱的红纸上已经沾上了黑水成的血,“这些钱怎么办?”

“分给这里的穷人吧。”

杀了人,还要弄出动静来。

“怎么分啊?”傻头栓傻傻地问,“难道挨家挨户送吗?”

“不用。”她接过钱,对附近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人撒了一把钱,附近木屋区的人立刻不顾地上的死人和血冲了上来,在空中和地上捡钱。

落在地上的钱已经沾上了血迹,但是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拿了钱的手也沾上了血。

他们都很高兴,甚至狂热。

苏文娴一路走出木屋区,一路将手里的钱撒出去。

这就是她交给蒋希慎的投名状。

第19章

其实苏文娴有考虑过只砍掉黑水成他们的手或者腿, 而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但是留着他们的命难道要留给她老板蒋希慎去砍吗?

这样她还有什么价值?

老板想要的不是小打小闹地砍断一只手,然后客客气气地喝个和头酒。

所以这个人头不管是为民除害还是报复,都要下狠手。

既然要下狠手, 那就得永除后患, 不给他们报仇的机会。

在这场屠杀之中唯一让苏文娴感到不那么难受的是这些人都是应该判死刑吃枪子的人渣, 让她的心里负担没有那么重。

但是直面新鲜的杀人现场这种事, 在坐上车之后, 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些人不是她直接杀的, 却是她下的命令。

作为一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华国人,别说杀人了, 就是连真枪和这么血腥打斗都没看过。

她让自己不断回想起上辈子的事, 和爸妈相处的日常,和大哥的互相吐槽,甚至她以前开网店做衣服打版制图, 还有后来她当主播卖衣服和美妆……

好像这些上辈子和平年代的生活日常让她能更有安全感。

她和傻头栓上车之后都没有说话,傻头栓则是拿出一块干布将两把弯刀上的血擦干净。

她摇下车窗, 让风灌进来, 吹散了车内的血腥气。

直到车子开出劳森道木屋区, 她才主动找话题:“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啊。”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大圣披褂门的掌门。”

没听过,她只听过叶闻和黄飞宏, 还是因为拍这两个人的电影很多。

“好厉害啊。”

其实她只是想随便说点什么,转移一下自己无处安放的难受。

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苏小姐也很厉害啊,竟然没有吐。”

他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让她回想起刚才的画面, 好不容易稳定一点的状态又难受起来。

“我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吃肉了。”

“哈哈,我很喜欢吃肉的。”

跟苏文娴需要强装平静的状态相比,傻头栓竟然还能跟她说笑, 好像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回到蒲林西路蒋希慎的唐楼时,一进屋,恩叔看见傻头栓身上沾着血迹皱了下眉头,说了句:“下手不干净,身上竟然还沾了血,血迹沾到衣服上很难洗的。”

德婶提高了音量说他:“你不是去送阿娴回家拿东西吗?怎么还跟人打起来了呢?”

傻头栓道:“从苏小姐的家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和胜义’的人,他们道歉的诚意不够,苏小姐让我杀掉他们,我就动手咯。”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站在傻头栓身后的苏文娴身上。

衣服还是那身德婶给的宽大的粉色衣服,短褂长裤的款式,裤子有些长,她刚才很小心地提起裤子没有让血溅到自己身上。

她还是那样外表看起来脆弱又美丽,眼神却冷静又理智。

只有她垂在身侧握住拳头的手暴露了她的心情。

不过众人看她的眼神还是不一样了,跟昨晚那个差点被卖去当妓*女的可怜女孩相比,今天的她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众人她是因为能力出众才被蒋希慎招揽来的。

而不是靠着一张惹人怜爱的脸。

蒋希慎说了句:“都杀了?”

“嗯。”她应了一声。

然后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老板,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家也回不去了,我又没有别的地方去,只有求老板收留。”

“若是你不罩着我的话,我怕我出门会被‘和胜义’的人砍死啊。”

她唱作俱佳的样子似乎取悦了蒋希慎,这件事做出来让他也明白了她的决心。

将手边的茶杯推到她面前的桌子上,说了句:“坐,喝杯茶。”

“阿栓也是,坐下喝点茶水。”

傻头栓“哦”了一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

苏文娴端起老板递来的茶水,毫不犹豫喝光了。

那架势像是在喝入门叩头酒。

“这是上等的陈年普洱,值得细细品。”

星城人流行喝普洱,越陈越值钱。

苏文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我仔细品。”

老板既然说得品,那她就品。

但蒋希慎已经看出来她喝茶一副牛嚼牡丹的架势,竟跟那傻头栓差不多,和她那精致婉约的柔美脸庞不一样。

不过她本来就是看着娇美脆弱,但指使起傻头栓杀人也是干净利落,连个活口都没留。

蒋希慎呷了一口茶,茶汤明亮,香气也醇,这茶不错。

他运气不错,大街上捡个人也是个能用得住的,眼神明亮,看人不闪不躲,做事狠了些,但人不坏。

蒋希慎道:“既然招了你,自然就是自己人。”

“这件事我会解决的,你放心吧。”

昨晚他就轻描淡写的说让她放心,结果一通电话就救了她。

苏文娴赶紧道:“谢谢老板,今后我会努力替老板做事,绝不背叛老板,为老板挣更多钱。”

她也说不出什么今后我这条命就是老板的这种假大空的话,因为她也确实做不到把自己的生命随便抛洒出去这种事,但她绝对会记下这份恩情,努力为对方创造更多价值,让蒋希慎觉得没有白救她一回。

“阿娴,你很聪明。”他说,“我喜欢又聪明又忠心的人。”

“希望今后你记得这些话。”

算是真的认下了苏文娴这个手下,而不是仅仅只是个商行的雇员。

苏文娴的心里略松了一口气,现在她算是正式入了蒋希慎这道门了,是有老大罩着的人了。

不过她也决定最近少出门,如果非要出门也尽量蹭在蒋希慎身边,因为只有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和胜义’死了一个赌档坐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蒋希慎是一定会跟对方直面对上的,她这种小角色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缩在大佬身后保住小命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就迫不及待地准备投入到新工作之中,开始询问联昌公司的事情了。

“老板,我们联昌在哪办公啊?”

这个问题自然是负责前期筹备的恩叔来回答,“租写字间太贵了,反正你们也就要个能坐下工作,还能扯电话线的场地,二少在蒲林西路这一片有十几栋唐楼,何必舍近求远?”

“我直接把办公室设在平治仔的机械厂的二楼,原来堆放零部件的房间清理出来,电话线也扯好了,连办公桌都摆好了,就等二少挑个吉祥日子揭牌子开工。”

“等将来联昌做大了之后,再搬到更大的办公楼也可以。”

满心满眼地替蒋希慎做打算,公司没有做大之前先凑合用吧,能省则省。

*

另一边,劳森道木屋区。

黑水成和手下马仔小弟被杀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他的赌档里。

赌档里其他‘和胜义’的小弟赶紧到现场,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被砍死的人搬回了赌档里,赶紧给‘和胜义’龙头老大桂叔打电话汇报了这件事。

桂叔挂下电话,手掌里的两个文玩核桃被他磨得咔咔作响,旁边的头号马仔麻杆鸡离得最近,显然也听到了消息,忍不住说了句:“这位二少爷看来是不想跟我们‘和胜义’好过啊?连他的女人都能随便杀掉我们的人。”

桂叔却没接话,沉吟片刻,文玩核桃被他放在了茶几上,对他家的女佣人吩咐道:“收拾点礼品出来,一会儿要去蒋家二少那里坐一坐,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女佣人得了吩咐赶紧去做,倒是麻杆鸡又道:“他杀了我们的人,老大你还要给他去送礼,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桂叔拄着绅士杖起身,“船王蒋家二少爷的道理。”

“我们‘和胜义’靠蒋家混饭吃,蒋家就是道理。”

麻杆鸡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白白被欺负了不吭声,道上的兄弟怎么看我们?”

“怎么看?他们巴不得取代我们为蒋家做事。”

桂叔拄着绅士杖往外走,“去备车。”

“我们去会一会这位蒋家二少。”

*

苏文娴还不知道‘和胜义’的龙头老大已经领着马仔在路上,只跟着恩叔到了他准备好的办公场所里。

其实她根本不是要立刻工作,她现在也没有心情工作,她还满脑子刚才一地残肢和鲜血的画面,但是不找一些事情做,她会更难受。

她跟自己说必须冷静下来。

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在眼前的新同事身上。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两个同事,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大叔在看到蒋希慎进来喊了声“二少。”

另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管蒋希慎叫:“表哥。”

看来这是来了一位关系户,老板的表弟。

几个未来同事互相介绍了一番,苏文娴客气地握了握手,本来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那个关系户却在看清她的面容时红了一张脸,“阿娴,我叫你阿娴好吗?”

苏文娴简直满脸问号,这个叫做佟席文的关系户怎么回事?不是来工作的是要来搞暧昧?

“叫我苏小姐就好,或者我的洋文名字薇薇安也可以。”软软地拒绝了一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跟老板表弟搞暧昧的,再说若是想搞暧昧何必找他啊?直接勾引蒋希慎不是更好吗?英俊多金,身材还好,哪一方面不比这个表弟要好?

这个关系户真是脑子拎不清。

不过跟别人交际了一下,她心里的难受退散不少。

既然已经指使傻头栓杀了那些人渣,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接受,就像是她忽然出车祸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样。

这个1950年的星城就是这样,社团烂仔和差佬之间的区别就是差佬有一层警服作为皮,本质都是一样的烂仔,或者说整个社会都是弱肉强食,黑暗森林。

连找工作都要亲朋故旧托关系,她难得运气好遇到蒋希慎这样的大腿,还是好好往前看吧,好好生存下去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毕竟连个正经住的房子都没有呢。

而且弄死的几个死刑犯人渣也算是替民除害,起码弄死了黑水成之后,被他糟蹋卖到妓馆里的女孩兴许会少很多,也许有很多人免于被逼良为娼。

这么想着,她的情绪隐隐放松了一些。

开始听恩叔讲联昌公司业务,正听着,忽然一直靠在窗户边的阿财直起了身子,对蒋希慎道:“老板,‘和胜义’的龙头老大桂叔来了,同行的还有他的头号马仔麻杆鸡。”

蒋希慎起身,语气平缓,“既然上门了,那就见一见吧。”

苏文娴才放松的情绪又吊了起来。

第20章

‘和胜义’的龙头老大桂叔跟苏文娴想象的黑涩会老大不太一样, 电影里的老大都是很凶狠的,但是桂叔拄着一根绅士杖,身上穿着一套绸布短褂长裤, 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着就很凶狠的马仔麻杆鸡的话, 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和气的富贵老爷子, 根本想不到这人是个社团龙头老大。

桂叔看到蒋希慎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露出一副长辈看子侄的眼神, “二少, 上次见你还是星城从小鬼子手里解放之后,你从濠江回蒋家, 那时你才十七八岁。”

“这一晃四五年过去了, 听说你考上了米国的大学,真是好犀利啊。”

“现在你回了星城正好可以帮老爷分担一些家族的工作,你和你大哥一起把家族企业做大做强。”

“我们年纪大咯, 未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蒋家长辈上门来叙旧呢。

若是真的蒋家的长辈这么聊倒也可以, 但这人是‘和胜义’的龙头老大, 听起来龙头老大好像是很威风, 但是在蒋家这种大豪商面前一个社团的老大根本算不得什么能上的了台面的人物,动动手指就能随时换个人来当龙头老大。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蒋希慎看起来和这个人不是很熟,并不很热络。

还不如刚才联昌公司里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王掌柜跟蒋希慎的语气熟稔。

这位桂叔一上来就摆错了位置。

因此蒋希慎只是客气地请他喝茶,却没有自己亲自动手的意思,还是苏文娴有眼力价地临时充当倒茶小妹的角色, 将两杯茶各自摆在两人面前。

却没想到桂叔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道:“二少的女人倒是很靓啊。”

一下子把话题扯到她身上了。

但桂叔显然误会她的身份,将她当做是蒋希慎的女人。

苏文娴却也不敢在这时候解释什么, 难道要跟他说明白自己跟蒋二少是清白的,只不过是个下属而已?

反正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他的人了,到底是什么关系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弄死了‘和胜义’的人,这件事怎么解决?

她乖巧站在蒋希慎身后,面露微笑当个花瓶。

蒋希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还算能入眼。”

“就是胆子小了点。”

蒋希慎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昨晚被几个不开眼的马仔差点被卖到妓馆去,吓得半死,今早就吩咐人把那几个没长眼睛的马仔解决了。”

这叫胆子小?哪门子的胆子小?

“二少说笑了,这位小姐的胆子可不小,‘和胜义’在劳森道的赌档死了六个人,包括赌档坐馆黑水成都死了。”

“试问哪个胆小的人敢弄死这么多人?”桂叔的双手拄在金子铸的虎头绅士杖上,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

这人的脸沉了下来,刚才那张和气的邻家翁摸样立刻不见了。

蒋希慎却像是根本没看到对方沉下了脸似的,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兀自喝了一口茶水,发现苏文娴泡茶的手艺也不怎么样,白瞎他的好茶了。

他也不必和对方继续说什么客气话绕弯子,只回了句:“死了就死了,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马仔而已。”

“我反倒要问问你,你的马仔差点将我的人卖到妓馆去,逼良为娼,桂叔你怎么说?”

“是她家欠赌档钱还不上,按照规矩还不上钱就应该拿人头来顶,她家把她卖给赌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旁边的麻杆鸡忽然说话。

这话看似麻杆鸡说的,但其实就是桂叔想说的而已,只不过借着手下的嘴说出来。

当然了,蒋希慎这边根本不用递眼色,阿财已经在旁边说道:“哟,‘和胜义’什么规矩啊?老大在说话,马仔能随便插嘴?要不要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看看是不是那么爱说话?”

“你!”麻杆鸡气得像是要随时开打。

“麻杆鸡你闭嘴!”桂叔发话,“我在跟二少说话,你随便插什么嘴?”

麻杆鸡忿忿不平,撇了撇嘴,“知道了,老大。”

阿财也退到蒋希慎身边。

桂叔道:“按照道上的规矩,二少你要把人交出来,否则会让‘和胜义’很难做,我们得为了平白死的六个人讨个说法。”

苏文娴一听这话,明知道蒋希慎刚刚应承了她会解决问题,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不过她仍然什么都没说,继续扮演花瓶。

因为在这种时候她说什么都没用,真正能决定这一切的人是蒋希慎。

只听蒋希慎好像听到桂叔在说笑话一般,“桂叔在说笑,道上的规矩管得了蒋家吗?”

“你说‘和胜义’难做,那你把龙头老大的位置让出来,让别人做,不就不难了吗?”

他修长的手搭在交叠着长腿的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而对面的桂叔却因为他的话起了怒火,不过他到底也当了多年龙头老大,养气的功夫也还是可以遮掩的,”二少,我在‘和胜义’的位置是当初为了老爷出生入死拿命拼出来的。”

不是蒋希慎这个庶子说换人就能换人的!

他是看来蒋老爷的面子上,才对这个毛头小子客客气气的。

“不管怎样,这件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蒋希慎回了句:“人,我是不会给的。”

“不过桂叔你出面,我也不让你难做,那就给死去的六个人按照规矩每人发几千块安置费。”

抬一抬手,恩叔已经将支票夹递了过来,蒋希慎当着桂叔的面开了一张叁万元的支票递了过去。

但是桂叔却没接,蒋希慎道:”怎么,嫌少?“

桂叔却忽然说:“二少,听说你开了家贸易公司要做码头生意?”

“桂叔消息灵通,是弄了条货船做点东南亚转口生意。”

“二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和胜义’一直为蒋家卖命,你在码头的生意还是由‘和胜义’来接管比较好,毕竟是自家的兄弟,比外人尽心。”

这几天蒋希慎的货从船上卸到他的仓库里竟然用的不是‘和胜义’的人,而是一群外人,这件事可比蒋希慎的女人让人杀死了几个赌档马仔重要多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刚才说了这么多不过都是借口。

什么江湖规矩,什么让社团难做的话不过是说说而已。

‘和胜义’吃的是蒋家在码头上的生意,怎么敢真的拉走蒋二少的女人去插刀处置?

不过是拿来当引子来说码头的事。

最终不过还是生意。

“我那点小买卖,自己公司里几个工人搬一搬就好了,根本用不上你们‘和胜义’的人。”

见蒋希慎竟然拒绝,桂叔看向他,问道:“二少,那片码头都是‘和胜义’的人,你是想让外人到我们的地盘上插旗吗?”

若是别的社团敢来‘和胜义’的地盘插旗占领,那免不了一场混战的。

这话也是提醒并且警告蒋希慎的意思。

“没那么夸张,我做点小生意,为了给跟着我的人找点活干而已,桂叔你想多了。”

“他们只是我公司里的人,不是什么社团或者帮派。”

话说到这里,蒋希慎也不松口,根本没有把联昌公司在码头上的生意交给‘和胜义’来做的意思。

桂叔也看出来了,显然这对话也聊不下去了。

再聊下去,他又不可能真的让麻杆鸡在这里开打。

桂叔站起身要走,那张叁万元的支票还在桌上放着,蒋希慎喊住他,将支票递了过去,“安置费别忘了。”

他明知道今天桂叔来不是为了这区区叁万元,但是最后却只让他拿走这叁万元。

出了蒋希慎的唐楼之后,麻杆鸡问桂叔:“老大,就这么算了?真的让那些外人进我们的码头?”

桂叔手里捏着那张支票,“算了?蒋二少不懂江湖规矩胡乱指挥,我们得让他知道规矩,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麻杆鸡一听桂叔的话就兴奋了,“那我们要怎么对付他?”

“说对付这么难听?不过是我给这位读过洋墨水的二少爷一点人生经验罢了。”

“安排我们在码头的人盯紧他的人,最好让他的人先动手,趁机把他的人弄死几个。”

得到了龙头大佬的下令,麻杆鸡搓了搓手,这种事他熟得很,“码头上的人脾气爆,一言不合就开打,死几个人也很正常。”他戳着牙花子笑了笑。

桂叔扬了扬手里的支票,“这叁万元安置费还是给他那些手下留着吧。”

三万元?

当打发叫花子呢?

他缺这点钱吗?

还想给‘和胜义’换个龙老大?

他给他老子蒋至仁卖命的时候,蒋二少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呢!

*

桂叔离开之后,阿财对蒋希慎道:“老板,这位桂叔气得不轻啊。”

苏文娴也担忧道:“老板,他会不会对我们码头上的人动手啊?”

“动手?”阿财听到她的话先笑了,“他们敢动手也得有命活着出来啊。”

蒋希慎道:“留给刀疤强去处理吧。”

又道:“让平治仔赶紧修好那台发动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它装在我的游艇上去参加游艇会的聚会。”

这个时候老板竟然还有心情去开游艇聚会?

他的心可真大。

却听见蒋希慎喃喃道:“上次游艇会上认识的那个洋鬼子督查爱财如命,从他那里买一个华探长的位置给曹云明,他的便衣警察组长的位置该往前提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