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鬼神是什么,谢应轻笑一声,向着身后抬手,左手虚握着,掌心刚好留下可容纳剑柄的位置。
“剑客大哥,借剑一用!”
谢应没回头,只是喊了一声,这一声把刚刚在质疑他职业的赵子健又吓了一跳:他要剑做什么?来杀我吗?
【道千古】虽然不知道谢应卖的什么关子,但刚刚听其话中意,谢应也是去替李曼曼出气的,于是暂且搁下自己和谢应对打时候的仇怨,将手中长剑高高抛起。
“飞白剑,借你了!”
飞白剑是【道千古】在上一届剑客pk赛中拿到的优胜奖励,他花了大力气打到前十名,就是为了这把可以自命名的武器。在获得武器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将茵茵为剑取的名字刻了上去。
“爸爸,这样你每次看到飞白剑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想起我了?”
“即使看不到,爸爸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所以茵茵一定要挺过去,到时候,爸爸亲自教你玩剑客,好不好?”
“不好,茵茵想玩咒术师,你看那个哥哥穿着的粉衣服多漂亮啊!”
“好,茵茵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李永道只是回忆了一小会儿,眼眶就有些湿润了,李曼曼仿佛清楚他在想女儿,不声不响地向他靠近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着。
飞白剑从高处坠落,即将落入火海之时,只见一阵微风起,亮银色的长剑像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感召,发出剧烈的“嗡嗡”声,而后悬停在了大火中,剑尖被火海炙烤得发红,又在一声更甚的划破空气的如同龙吟般的长鸣声之后,极速腾飞,被谢应握在手中。
这下【道千古】和李曼曼彻底惊呆了。
这人不是个鬼神吗,李永道原本还猜测谢应要剑是为了给被他招魂来的那个巨人所用,结果谢应却一手拿着葫芦,另一手紧紧握上剑柄。
他微微侧过头,向着高处的盆栽发问:“三愿,这算违规吗?”
“不算。”
没等那丑花回答,坐在轮椅上的人率先开口定夺。
丑花摇晃了几下,小女孩便接着会长大人的话说了下去:“在三愿的游戏里,大家可以尽情使用植物和自身的力量!”
赵子健用辣椒小炮攻击谢应,谢应当然可以用游戏技能来防守和还击。
只是这人能一下子用出来两种游戏技能,属实让人吃了一惊。
“他是无职业者。”为免围观的人擅自发问打扰到谢应,交易会会长又一次抢在了前面,三言两语地给其他人转述了沈雨说过的话。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一点雨】说的。”
【道千古】听见这个自己总觉得欠了他什么的名字,对商业精英说出口的话莫名产生了信任,心中的疑惑逐渐变成了期待,他甚至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要看谢应能拿着飞白剑做些什么。
谢应左手随意挽了个剑花,又回过头喊了一句:“剑客大哥是不是还没领悟【虚实】?”
“对!”
李永道想也不想地回答。他刚刚甚至连鲜少使用的行剑式都用出来了,只剩下玄之又玄的皆剑式,无论如何都参悟不透,即便受到了猛烈的攻击,达成【虚实】的契机,他也无法从少儿剑舞里分析出如何才能让剑招变得虚实相依,从而生成可以反弹伤害的剑阵屏障。
谢应却提着剑笑起来:“那你且看好了!”
说完,只见他将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卫衣前面的口袋里,而后两手轮换着耍起剑来,时而飞身,时而翻转,将飞白剑极速舞动着。
李永道分辨着那些剑光,口中念着剑招:“斗剑式,者剑式,行剑式……”
谢应的剑使得很快,动作间,众人好像在他的身边看到了长剑舞动之时拖出来的虚影。
谢应持剑于身前错手,那些虚影竟然没有随着他动作的停止而消失,竟然越来越亮,像是飞白剑生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分身。
“皆……皆剑式!他真的使出来了皆剑式!”
第67章 三愿(八) 是【虚实】强化后的斗剑式……
李永道的神情从不解变为不可思议,皆剑式的奥义其实只有一个字,快。
要比他用来打食僵者的快剑还要快,从而使剑招的判定越过斗剑式、行剑式等,仅凭速度达到皆剑式的条件和效果。
谢应周身剑影不断,他拿剑的那只手却不曾有丝毫的晃动,介乎蓝色与白色之间的光芒从他的眉心显现。
“剑客大哥,接下来的剑招,你要看仔细些。”
说完,他在光影之间提剑甩腕,斗剑式的剑光随即显现,一道巨大的剑光向着赵子健劈过去。
即便已经掌握斗剑式的奥秘,这一招斗剑式却还是看得李永道心潮澎湃。
剑身携着蓝光穿过火海,刑行进间像是逼退了火光,两侧的红焰自动避让出一条通道,剑身上未染分毫灼热,仍然带着凛冽的光影。
不光剑客,火海另一头举着辣椒藤的那个人看呆了,他甚至都忘了用辣椒小炮来拆解剑招,只是呆呆望着自上方劈下来的光影。
斗剑式的声音他识得,但这蓝色的剑光却要是陌生的。
而后在众人的惊诧之间,剑光落在了赵子健的身躯左侧,就差那么一点点,哪怕他站不住摇晃一下,剑光都会中伤他。
落点处,剑光有了实体,一道冰棱凝成的蓝剑真的插进了火海覆盖的地面上,虽经过高温灼烤,却不见融化的痕迹。
“这是什么?!”
赵子健和李永道一同问出口,剑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谢应却满心不在乎地轻笑起来,解答墙上那人的问题,有意忽略了赵子健的存在。
“斗剑式啊,不过,是【虚实】强化后的斗剑式。”
“什么?”
【道千古】彻底懵了,【虚实】的效果是产生真假难辨的剑光,形成可以反弹伤害的剑招屏障,【虚实】生于皆剑式,皆剑式和斗剑式是两种不相干的剑招,谢应在说什么?
似乎是心里明白剑客不能短时间内领悟他所说的话,谢应把话掰开揉碎又说了一遍。
“剑客九剑最关键的其实是第五剑,大多数人用【虚实】来防御,但【虚实】其实是开启第二阶剑招的法门所在。”
“【虚】,为无实物之剑招,【实】,为剑客手握长剑亲身挥动的剑招。当发动【虚实】之后,剑客就可以用手中的长剑自如地选择以【实】或者【虚】来发出剑招,而不同状态下所展现的其他剑招,其威力也是不同的。”
“简而言之,剑客九剑在经过【虚实】的强化后,又能根据【虚】和【实】的不同状态,分解出属性不同的一十八种剑招。”
“就比如刚刚这招斗剑式。”
谢应挥了挥剑,又向着赵子健的另一侧劈去了一道剑影,只是这次的剑光浑浊虚浮,颜色偏白,且落地之后,光影便瞬间消散,直把站着旁听的那个咒术师吓了一跳。
谢应指了指剑光消散处:“【虚】属性催动的招式隐蔽,易消散,这一招【虚】属性的斗剑式,也可以叫做追月。”
“而那一招【实】的斗剑式,”谢应指了指还没散去的蓝色剑光,“叫做穿云。”
这两剑的名字都是沿用自他在《梦幻之岛》时期为剑招所起的名字,谢应说的时候信手拈来。
“【实】属性催动的剑招声势浩大,善攻伐。你若领悟了【虚实】的力量,将它们融会贯通,还能使出另外九招完全不同的虚实结合的剑招。”
所以剑客的剑招并非只有大家相熟的在新手村领悟的那九剑,而是在此基础上又分出了【虚】、【实】和【虚实】三种属性的的剑招,共计三十六剑。
【道千古】的脑子里炸开了灿烂的烟花,那种感觉无以言表,像是有人在混沌之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而这条路直通青天。
除此之外,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谢应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人怎么能做到如此的气定神闲又如此的全知全能,他是普通玩家吗?
不等他开口问,谢应率先抛回给他一个问题。
“剑客大哥,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谢应很久没有给人这么仔细地上过课了,生怕人听不懂。他就连给童关关讲数学题都没费过这么大力气,毕竟那小丫头也是一点就懂。
但他清楚,目前还没有剑客发掘出【虚实】真正的威力,他先前想过要在论坛或是网上公布些线索,但又怕被见过他用其他职业技能的玩家认出来,从而影响无职业者的玩法。如果再被游戏公司当作BUG修复封杀,他就不能继续那人生前留下的玩法了。
所以要把这些完全陌生的东西给【道千古】讲明白,谢应颇费了些口舌。
李永道懵懵然地点头又摇头,刚想再追问些什么,谢应却已经转过身去,在未散的剑光里凝眸看向赵子健,又挥了一剑出去,【实】属性的蓝光凝结成冰凌,落在那人的跟前,威慑力十足。
不需要真刀真枪的打,赵子健已然败下阵来。
“……三十八,三十七……”
谢应讲话的时候,小女孩读秒的声音依然持续着。
谢应开口提醒:“咒术师,还有三十多秒,你还要努力吗,或者要不我们从头数也可以。”
他完全不在乎赵子健手里那点辣椒小炮的威力,而哑了火的咒术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拜师。
小说里能被主角打败的敌人会心甘情愿地被他收入麾下,而那些强的可怕的,也会欣赏主角的天资,将其收入门下传授毕生绝学。
他要学,谢应懂剑招,懂拳法,说不定也懂咒术。
“不打了,不打了……”
赵子健嘴里重复着,而后以希冀又贪婪的目光望着谢应:“大神,你能教我玩咒术师吗?咒术师有没有高阶形态,我天资聪颖,我可以学!我要拜你为师。”
那人看着他,嘴角有不明的笑意,只是弯下腰勾勾手指示意他起身,等赵子健直起腰杆的时候,谢应却云淡风轻地摇动食指:“我不收徒弟,你要学咒术,太阳岛上有个一顶一的咒术师,你可以和他学。”
“谁?”赵子健满心都在畅享自己被绝世高手收为关门弟子传授毕生绝学后的逆袭之路,他踮着脚尖,渴望从谢应嘴里听到答案。
绝世高手都是惺惺相惜的,这个教不了那个也可以啊!
但谢应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高墙上那个迎风站着的甘蓝姑娘。
“我可以告诉你,但在此之前你得愿赌服输。”
输了,就要接受来自李曼曼的惩罚。
赵子健原来并不把这个赌注放在心上,一来他认为自己根本不会输,二来就算是输了,李曼曼那种踩死一只小蚂蚁都要小心翼翼埋起来的软弱性格,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恶毒的惩罚。?
可是当他无意间瞥见高处李曼曼投射而来的冷冽眼神时,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他清楚地意识到,女人的爱只是一种感觉,感觉过了就不爱了。
李曼曼显然就是不爱他的女人。
无论他怎么哀求装可怜,在对方面前都只会像是一条摇尾巴的狗。
面对以恶搞对他心怀怨恨的女人,赵子健开始害怕了。
“三愿,游戏结束了,送大家下去吧。”轮椅上的那个人听到了谢应的话,决定亲自过去。
“好!”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藤蔓做成的天梯降下来,蔓延进火海里。
李曼曼自高阶之上徐徐而下,平静地看着赵子健。
她越是平静,赵子健就越是害怕。
“曼曼,你,你听我说,我们好聚好散,我还送过你礼物的,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出去以后也还能当朋友的。”
赵子健望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一边求饶一边讲道理,但这些道理却又一次割伤了李曼曼的心。
“你说我们曾经的感情是买卖?”李曼曼来到了他的面前,似笑非笑,声音里尽是失望和悲凉。
“不不不,不是的,我说错了,我该死!”赵子健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但李曼曼看他的眼神已经改不了了,他认识那种眼神,那是李曼曼看见烧茄子时候的眼神。
李曼曼讨厌吃茄子。
“曼曼,你想好该怎么罚他了吗?”
李曼曼迟迟没有定夺,【道千古】却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见死不救还反咬一口的人渣:“我有办法。”
他翻动手腕,谢应感受到手中长剑的晃动,松开手,于是飞白剑回到了主人的手里,【道千古】将剑指向赵子健,平静地开口:“不如砍掉他的辣椒藤吧。”
赵子健吓得抱住了自己化为植物的手臂,惊慌叫喊:“不,不,不,不要啊!”
这是他用胳膊换来的,好容易保留到现在,等会儿还要留着换回来自己那只胳膊,李永道这么说,就是要他当残疾人。
曼曼不会心这么狠的,赵子健深吸两口气,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已经不打算和他产生瓜葛的女人。
可向来温和的幼儿园老师却眼皮都没抬一下,点了点头,答应了剑客的提议。
“大叔,我想亲自动手。”
李曼曼仰头看着剑客,李永道回答“好”,而后把飞白剑塞进别人家女儿的手里,站在李曼曼的身旁,催动她手里的长剑。
于是一招兵剑式发动,长剑向着面前的咒术师飞去,赵子健拔腿就要跑,他和剑客打过pk赛,知道兵剑式的长剑出手之后很难控制,只要他躲过其最开始的锋芒就没什么事了。
可是那本该直来直去的剑却像是活过来一般,有了自己的意识,竟然自如地在空中拐了个小弯,对着他抛开的方向穷追不舍。
赵子健侧目,看见谢应的手指翻动,果然是在暗中相助。
贱人!都是贱人!
赵子健忍不住骂了起来,可又是【道千古】又是谢应的,李曼曼那个笨女人听信谗言不帮他,他又实在打不过就只能跑。
他跑着跑着,发现前路被灰陶巨人堵死了。
赵子健惊慌回头调转方向,但来不及了,携带着蓝白两种光芒的剑影已经到了他的跟前,蓝光层层叠叠如水中月,白光星星点点忽隐忽现,一道实一道虚,像是有两把剑一起斩向他,他抬手要挡也不知道该挡哪一道光影,只能站着等死。
他这里奔走逃窜,谢应竟然还颇有兴致地又给【道千古】上起了课。
“【实】属性的兵剑式又名叠月落,可以在原伤害的基础上进行持续追击,【虚】属性的兵剑式又名点星寒,可将兵剑式的强劲霸道分散多处,二者结合,名为破竹,被破竹的锁定的敌人,必定在劫难逃。你看好了!”
谢应的手指又翻了一翻,只见两种颜色的光影合二为一,隐约有竹影显现,赵子健被剑光吓得躲闪不及,带着竹影的剑光降下,一剑斩落他肩膀处扭动着的辣椒藤。
辣椒藤脱离赵子健急速下落,刚落入火海,就被那灰陶巨人两只指头捏起来,丢进了那个象征着巨人之口的大洞之里,还像模像样的嚼了两下。
那个塔防策略游戏里,被僵尸吃掉的植物就回不来了。
赵子健彻底崩溃,跌坐在地,捂着胳膊哀嚎起来。
他是很想当主角,但从没想过要当杨过!
这下没参悟成功不说,还丢了条胳膊,那个强壮的疯女人肯定又要像早上逼他出门的时候一样把他赶出岛了。
游戏维护到底什么时候结束,等出去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些人都举报了!
一边咒骂,赵子健想到一件恐怖的事情,被困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回到现实里以后,他的大脑还会认识这条胳膊吗,会不会以为胳膊真的没了,从而产生排异反应,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残疾人?
不要,他规培都还没结束,也没真正地拿起过手术刀,赵子健被可怕的猜想击倒,竟然倒头晕了过去。
李曼曼看着被吓晕过去的男人,眼神有些松动:“他会死吗?”
她已经不再会对赵子健的戏码产生同情了,她只是不想杀人,即便在游戏里也不想杀人。
“不会的,”小女孩又开始“咯咯咯”地笑,“三愿是善良的小花,三愿的游戏不会死人的。”
“那就好。”
李曼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上的甘蓝叶子,心里想着,游戏该要结束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看自己保护了很久的那块白色花圃,那里面种着她最喜欢的铃兰花,赵子健以前说过,铃兰花很贵,所以他要亲手为她种下一整片的铃兰花,这样曼曼在婚礼上就能如愿捧起铃兰花。
现如今她才醒悟,所谓的如她所愿,不过是赵子健信口说出来的另外一个谎言。
当她的目光去找寻那些可笑的海誓山盟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那些火光里有些东西在不停的闪动。
第68章 三愿(九) 那是一群蝴蝶,一群黑色的……
像是大火中的灰烬,在热气的烘烤下翻腾着,李曼曼直觉不对,飘散的思绪又被拍手的声音叫回。
“游戏结束啦!”
小女孩拍了拍手,高墙坍缩,篱笆倒地,藤蔓回到花托里,草坪上野蛮生长的植物也都一同消失,只剩下熊熊火海继续燃烧着。
李曼曼再看,晃过她眼的东西好像又不见了。
是幻觉吗?兴许真的只是灰烬吧。
小女孩变出一把小水壶想要浇灭火焰,但踮着脚浇了一会儿,即便水流源源不断地像雨一样洒出去,也没见火势减弱,又苦恼着收起了水壶。
“哎呀,算了,等下再收拾好了。三愿大人,我们先宣布游戏结果吧。”
“好!”
丑花和小女孩儿一唱一和,结算播报声响起。
“恭喜各位玩家通关三愿的游戏,以下为本次游戏积分排名情况。”
“玩家【谢应】,击杀植物32株,花圃完整度100%,最终积分为232分,排名第一,获得阳光奖券500枚。”
“玩家【道千古】,击杀食僵者52个,花圃完整度87%,最终积分为139分,排名第二。获得阳光奖券300枚。”
“玩家【曼游心】,击杀食僵者47个,花圃完整度73%,最终积分为120分,排名第三。获得阳光奖券100枚。”
念到排名第四的人的时候,小女孩停下了,看向交易会会长,似乎不知如何称呼他。
“季疏,我叫季疏。”轮椅上的那个人抬着头。
谢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交易会会长慌忙躲闪。
小女孩得到会长大人的授意,接着说了下去:“玩家【季疏】,击杀食僵者13个,花圃完整度100%,最终积分为113分,排名第四。获得阳光奖券50枚。”
“玩家【皇甫子健】,击杀食僵者51个,花圃完整度为0。积分51分,排名第五。未获得阳光奖券。”
谢应操作“李不灭”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蓝色花圃里的花全都毁了个干净,没有给这个见死不救的男人一丝一毫翻盘的机会。
小女孩播报完,“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响起,三愿的花盘开始像电玩城的游戏机一样往外吐花瓣形状的奖券,每个人都分得了相应数量的奖券。
三愿扭动起花盘,稀奇古怪叫人看不惯的样子也因为它的慷慨而变得有点顺眼:“各位玩家可以凭借奖券到太阳岛上的白日交易行兑换奖品。”
不等人问,季疏靠近谢应,小声解释:“我安排了别人过去负责兑换事宜。”
被清扫过的白日交易行另作他用,即便不认同谢应讲述的过去,交易会会长还是决定将自己从被安排好的人生里剥离出来。
他要找一个答案。
红光突然腾起,火光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道千古】丝毫不在意火海里的东西,接过奖券塞进口袋里,没忘记最重要的事情,逼近了三愿的花盆:“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李永道指着胸腔里蛰伏的花蕾,他不能用这个样子离开,既然游戏结束了花蕾完好无损,那他就要把心脏换回来。
“当然可以,三愿大人是信守承诺的好花。”小女孩又单膝跪开始祈祷,只见三愿的花盘底下又抽长出藤蔓,青色的、紫色的花藤从李永道和李曼曼的身上摘取甘蓝和花蕾,而后将它们化为种子嚼吞之后,把脑袋和心脏吐出来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李曼曼的脑袋接在她断掉的脖子上,像根茎一样的组织横生出来,将脑袋和她身体的接缝处修补完好。她试着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托着脸颊看同样失而复得的李永道。
剑客的胸怀处衣衫仍然破碎,敞露着他普通的身材,但裂开的皮肤组织已经长好,未曾留下丝毫的印记。
两人庆贺的声音吵醒了赵子健,他睁开眼看见这一幕,更加不平,拖着自己剩下的那只胳膊跪行到李曼曼的面前抱住了她的腿:“曼曼,求求你,把我的胳膊还给我好不好?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会改的。”
看着他一脸的涕泪,李曼曼似乎有所动容,抬起头,望向【道千古】。
剑客冷着脸,没好气地劝阻:“你给他台阶,就是给他得寸进尺的余地。”
“不会的,”甘蓝姑娘微笑着晃动自己终于正常的脑袋,“我只是想做一个好老师。”
她向剑客保证,她不会再给赵子健伤害自己的机会了,但她是小朋友们喜欢的曼曼老师,曼曼老师不会见死不救,更不会以暴制暴。
李永道说不过她,毕竟茵茵也曾无限崇拜幼儿园里的老师,他干咳两声,丢下一句“随便吧,你问谢应”,走远几步不看她,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姿势。
没等李曼曼开口问询,谢应抢先叫住了已经召唤出传送白光打算送众人离开的三愿。
“我要许愿。”
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眼眉微抬,带着不容反对的威压。
“不是只有三个愿望吗?”李永道的手按在胸前,感受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跳,对谢应的话产生了疑问。
那人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和在高墙上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甚至柔和地对着丑花笑起来:“三愿又没说是大家加起来一共三个愿望,对吗?”
“对!”
三愿“咯咯咯”地笑,小女孩拍起了手:“大哥哥真聪明,是一个人三个愿望哦!”
故意不说,想看他们为有限愿望的数量拼杀,那种怨气是最好的捏塑泥人的粘合剂。
三愿遗憾地叹着气,因为谢应和季疏的提前进场,在这场游戏里它并没有见到这样的情形,但过去的游戏里,它甚至见识过有人刚开局就把其他人都杀了,只为独占三个愿望。
谢应摇动玻璃瓶,看着草坪上残留的干土块和泥水:“我要用它们换赵子建的胳膊。”
说完,只见草坪底下升起一堆烂泥巴做成的食僵者,长得和普通天人差不多,但比起三愿捏的那些不成样子的还是顺眼了许多。
它们一蹦一跳地向着三愿走来,打眼一看,刚好是十三个,弥补了那些被季疏毁灭的食僵者的数量。
“当然可以,比三愿做得还要好呢!”三愿欢快地展开花叶,小女孩“咯咯咯”笑起来。
赵子建听完激动地哭起来,跪在地上磕头:“谢谢大神,谢谢大神!”
他本来都以为自己在游戏里只能当一辈子独臂大侠了,危难时刻竟然还有反派肯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他果然是救世主!
“别着急谢我,”谢应勾勾嘴角,笑容有些不怀好意,“我又没说给你。”
三愿欢喜地收下明显比它捏得规整许多的泥人们,而后慷慨地将赵子建的胳膊吐出来,由小女孩捧在手里,不顾爬过来要抢的赵子健的叫喊,双手奉给谢应。
谢应却没有接过来的意思,而是看了一眼【道千古】:“剑客大哥,劳烦你把胳膊交给【翎闻】,这人具体要怎么处置,听她的吧。”
制定那个“参悟”计划的时候,【翎闻】反复和他确认所有人都要安然无恙,谢应记得自己的回答。
他那时候说:“放心吧,他们都能完完整整回来的。”
囫囵个儿,可不是连条胳膊都得带回去。
李永道答应下来,谢应又放心不下地看着李曼曼,似乎很是担心这个姑娘稍微一心软又把自己送进火坑里。
“大本营有个叫【一点雨】的咒术师,他对咒术很有研究,你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记住,做什么决定之前先问问【翎闻】。”
“好。”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依然温柔,但不再怯懦。
“那……那是什么!”
命运捏在别人手里的赵子健忽然发癫一样大叫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众人被这一声尖叫惊吓,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尚未消散的大火里,有东西在动!
李曼曼这才反应过来,她所看到的那些不是幻觉。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些黑色的灰烬越来越多了,而且像是生出了翅膀一样,越飞越高,黑压压一大片浮在半空。
那是一群蝴蝶,一群黑色的蝴蝶。
从甘蓝里爬出来的虫子的身躯被大火烧得皱缩起来,化成一只只孕育生命的褐色的茧,而他们目之所及处,无数的蝴蝶正从虫茧里苏醒。
“虫子,浴火重生……变成了,蝴蝶!”李曼曼被飞舞的蝶群吓了一跳,惊恐着看着这些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蝴蝶
谢应应声回头,看见浓如墨色的蝴蝶,从没想过他所追求找寻了许多年的那一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季疏死后他的屏幕上会爬满蝴蝶?
谢应近前,想托起一只蝴蝶仔细观察,而那群蝴蝶却扇动翅膀向前,视若无睹地越过他,朝着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飞去。
“这是什么?三愿没见过!”小女孩喊叫起来,抱着花盆躲在了交易会会长的轮椅后面,【道千古】朝半空挥舞着剑,企图吓退迎面飞来的蝶群,而这些黑色的幽灵一样的生物却像是根本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一样,只一味地飞向轮椅上的那个人。
越靠近他,蝶翼扇动就越是猛烈,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朝圣般诚惶诚恐,又迫不及待地靠近被视为神的男人。
轮椅上的人抬手要做些什么,一只鳞片闪动如夜空繁星的带着尾翼的黑蝶率先冲出蝶群,无视交易会会长的威慑,落在了他的指间,小幅度地扑闪着,像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
那么轻盈,又那么沉重。
轻盈得像是一阵风,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黑夜。
谢应飞身追着蝶群而来,轮椅上那人正好奇地将这完全不怕他的小生灵托起来,手指悬在鼻翼前方观察着。
蝴蝶黑压压一片,谢应的太阳穴急速跳动。
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些蝴蝶要对季疏下手。
“季疏!”
谢应慌不择口,叫了那人不喜欢的称呼。
那人却像是听不见一样,闭上双眼,深深地陷进了蝴蝶的世界里。
第69章 间章 他拥有那段关于谢应的记忆,他就……
【道千古】感觉到手里的剑在剧烈的晃动,一松手,兵剑式的光芒再度亮起,谢应从他的手中夺过飞白剑的掌控权,手指翻飞,指挥着长剑欲将蝴蝶都赶跑。
可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蝴蝶却越飞越近,无视谢应的驱赶,盘旋下降,落在了那人的肩上、腿上。
它们不停地飞落,落满那人的周身,把人连同轮椅都困成了茧的形状。
而蝶茧中央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透过那些扑闪着的蝴蝶翅膀,谢应看不见他一丝一毫的挣扎。
“季疏!”
无论他怎么呼唤,那人始终没有回应。谢应一瞬慌了神,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
得不到回应的呼唤,突如其来的意外。
他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谢应狂乱地挥舞双臂,要将蝶群赶跑,可黑色的幽灵却越落越多,他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脸了。
他一把抓着花茎把三愿提了起来:“是不是你搞的鬼,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我!”三愿想要扭动身躯,但软肋被人捏在手里,无论怎么挣扎,却也只能无力地摇晃花盆。
它从这个钳制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和会长大人身上传递出来的不同,野蛮霸道,不必遵规守纪,更不用想什么理由,想要它死就要它死。
丑花挣扎努力了几次始终不能脱身,反而使他脸上的怒气更甚,于是只能发动必杀技。
小女孩转向了谢应,神情柔弱可怜:“哥哥,真的不是三愿做的,三愿是善良的小花。会长大人只是睡过去了。”
“真的?”谢应凝望着那人微弱起伏的胸膛,仍旧没有松手。
“真的,真的,”三愿抖抖叶子,“我能感觉到会长的生息,他还活着,只是……”
“只是什么?!”谢应的手又紧了,如果他愿意,随时都能把这朵故弄玄虚的花拔出来。
“咳咳,”三愿像人类那样咳嗽起来,“会长大人只是睡着了……”
三愿的话断断续续,小女孩又接着说下去:“他好像在找东西,找到了就会醒来,真的,哥哥,不要伤害三愿,三愿大人是善良的小花。”
“好。”
那到底只是一盆花,为难它也没什么用。
谢应松手,花盆坠落,被小女孩接在怀里紧紧抱着。
看着那人安静的样子,谢应的心脏处又开始猛烈地疼痛起来,这种痛感比在聚仙村受仙阵压制的时候更甚,永不停息地跳动着的器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在掌心里狠命蹂躏着。
“谢应,你怎么了!”李永道察觉了他的异常,要上前扶住他。
谢应的嘴唇发白,谢绝了李永道的搀扶,身躯脱力,跪倒在了轮椅边上。
“季疏……”
他伏在那人的膝盖上,仍然挣扎着想赶走落在季疏身上的黑压压的蝶群,可手指却怎么也触碰不到近在咫尺的蝶翼,一次又一次地从墨色里穿了过去。
谢应无力的抬起头,恍惚之间看见眼前光影飘散。
那些黑色的蝶翅好似突然之间失去了形状,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又凝结化成了如同墨色的游丝。
游丝翩翩飞旋,像是受到了感召,钻进了那人身体里。
只是恍惚之间,蝶群就消失不见了,游丝也都被吸收干净,只剩下一只墨色的蝴蝶,落在他的眉心和鼻梁上,将这人本就卓绝的脸庞衬托得更加傲然。
谢应彻底无计可施,凝望着他的脸,眼神和语气都变得冷淡起来,似乎人间除了安睡的那个人,再没有别的悲喜。
不知缓了多久,他终于从疼痛里恢复了说话的力气,努力地抬起头,问向蝴蝶的来源之人:“谁让你们来……”
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多说任何一个字了。
黑色的蝴蝶昭示着刺客的离去,他本能地以为这是交易会或是「诡」出尔反尔对交易会会长做出的某种惩罚。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一个是火,一个是化茧的虫群,恰恰在季疏的跟前浴火重生,破茧成蝶?
但李曼曼似乎完全不懂他的意思,只是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自己进入三愿的游戏的过程。
“是……是有个人叫我们来的。”
深陷痛苦之中的谢应动了动手指,李曼曼便立刻明白,接着说下去。
“一个穿着黑斗篷带着白面具的人,他说让我们来找三愿,然后加入它的游戏,这样我就能完成【翎闻】姐姐交办的任务。”
这人说的没错,她的确是完成了“参悟”任务,虽然中间产生了那么多波折。
两个人在说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但答案偏偏又连在了一起。
黑斗篷,白面具。
果然是「诡」搞的鬼,谢应的心中有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他的指尖都在颤抖,生怕这些蝴蝶再从这个不肯认他的男人身上夺走什么宝贵的东西,比如关于他的记忆,比如那些脱轨生长的自我。
李曼曼看他这副反应,以为是自己坏了什么事,紧张地搓着手不敢说话,而谢应问完之后,目光再没有分给旁人一丝一毫。
他只是双手握着那人的手,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李曼曼看他这副和先前判若两人的憔悴样子更加忧心,便努力地回忆着中间的细节,企图弥补些什么,她一边想一边拍自己的脑袋,终于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好像说他叫什么一号,来自铃兰岛。”
对,就是这个听起来和她最喜欢的花儿读音相同的名字,让李曼曼彻底相信了他,拉着赵子健一同开始找寻三愿的踪迹。
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消息,可谢应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仍然不发一语,像瞻仰神像般凝望熟睡那人的面容。
等到李曼曼不确定地再度重复这些信息,谢应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都安静下来。
“三愿,送他们离开吧。”
这里人太多了,睡觉的人会被吵到。
“好!”
传送的白光再度亮起,在谢应的告别的眼神里,【道千古】带着两人离去。
小女孩捧着花站在谢应的面前,怯怯地开口:“需要送会长回家休息吗?”
季疏迟迟没有醒来的意思,谢应整个人也被病痛折磨得半死不活,呆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事。
“好。”谢应的声音因疼痛而变得沙哑。
小女孩又做出了祈祷的姿势,清脆的风铃声响起,从三愿身上飞出一群白色的光点,绕着他们跃动起来。
即将被传送离开的瞬间,谢应感觉指节一紧,季疏的手回握了他一下,好像是要醒了。
……
蝴蝶飞来的那一刻,交易会会长的眼中再无其他色彩。
如夜色般幽暗的蝶翼向着他扑闪,迷人,深邃。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去接应那些夜色精灵。
当指尖触及蝶翼,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来自谢应的呼喊。
“季疏!”
“季疏!”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好似来自从火海里扑出来的那个人,又好似来自很久以前。
“季疏,你怎么了!”
一阵猛烈的碰撞之后,天旋地转里,他听见手机那头传来一个人的呼喊。
季疏……季疏……他什么时候告诉过那人他的名字呢?
他好像……是打算这次就说的。
那个人年轻,朝气蓬勃。
他说他叫谢应,今年上大三了吧,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玩家。
季疏觉得自己行径恶劣,作为游戏制作人,他竟然哄骗了一个学生。
他对他手中产生的那个游戏再熟悉不过,轻易就能让人对他产生崇拜感,这对谢应来说,很不公平。
所以这次见面他准备坦白,还为此准备了礼物,盼着能得到那人的原谅。
坐在车里的时候,这种忐忑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年轻时忙于学业和理想,不曾为青涩的情爱所苦,如今年过三十倒是有了相似的不安。
他紧张地握着手里的盒子,问出租车司机:“师傅,还要多久?”
“三十分钟吧,你很急吗,我可以开快点。”
季疏低着头,指腹摩挲盒子底部的西语刻痕,有些不好意思。
“不太急,就是……和人约好了,怕他久等。”
“是爱人吧,我看你还带着礼物呢。没关系,迟到的话带一束鲜花过去吧,她会喜欢的。”
季疏笑了笑,没有再搭话,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串数字,准备告诉谢应,他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当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出租车前方的一辆大货车突然脱轨,侧翻了过去。
急刹车的声音响起,继而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听见电话里那人喊了他的名字:“季疏,你怎么了!”
季疏想,自己是什么时候露馅的呢?
手里的盒子从碎裂的车窗中飞出去,季疏清醒着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枚精致的蝴蝶吊坠摔落碎石堆,蝶翼残缺,只剩下一半。
……
白光散去,谢应和轮椅上的人一起被送回了交易会会长的居所。
他中午刚从这里离开,这么快又回来了。
谢应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轮椅上抱起来,他有一种错觉,怀抱里的季疏好像有了真实的重量。
上次抱他跨过门槛,那人轻得像一只小鸟,如今沉甸甸落在他的臂弯里,终于不会再轻易就被风吹跑了。
谢应轻轻地把人放回床上,跪坐在地毯上,握着他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感受他的温度。
季疏睡着的时候很像是一尊神像,不悲不喜,微卷的长发随意散在耳后,谢应凝望了很久,而后探着身,替人拢起碎发。
在指尖拂过那人眼睫之时,谢应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
“季疏,你醒了!”
谢应紧张地抓着那人的手,终于在他缓缓睁开的眼睛里看到了神彩,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了。
那人抬起手,以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痕,目光停在他胸前垂落的半翅蝶吊坠上。
“对不起……瞒了你那么久,连礼物也摔碎了……”
谢应赶到现场的时候,季疏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他在警戒线外无法靠近,无从得知那人的一切,最后只在碎石堆里找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盒子的底部刻着一行小诗,诗句的末尾是他的名字。
而不远处,一个残缺的蝴蝶吊坠静静躺在边上。
“一千个蝴蝶的骸骨,睡在我的墙上,一大群年轻的微风……渡过河流。”
季疏直起身躯,念出了他刻在礼物盒底部的诗句。
Los esqueletos de mil mariposas duermen en mi recinto. Hay una juventud de brisas locas sobre el río.——for X.
手写的西语字体记述着一段小诗,“X”是他给谢应的备注。
游戏里的剑客很喜欢蝴蝶,总是收集一些和蝴蝶有关的破烂,小怪掉落的蝴蝶翅膀,蝴蝶形状的戒指,记载着蝴蝶名字的泛黄纸张。
现实里的小孩儿也很喜欢蝴蝶,他的朋友圈记述着福利院、荒山、阁楼和各种各样的蝴蝶。
所以季疏准备了一条蝴蝶吊坠。
那款吊坠很特别,由他亲手设计,找了大家制作。白金制成的蝶翼,一半嵌着欧泊石,底座形状是张开的肋骨,墨色的宝石在太阳照射下会流淌出彩色的光辉。
但欧泊石在剧烈撞击中遗失,谢应只捡到了残缺的另一半。
谢应双眼微热,手指搭在白金蝶翼上。
那人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他的指节,将蝴蝶和轻颤都握在掌心里。
他垂着眼睫,感受着那人坐起来之后,垂在他的脖颈后方的发丝。
季疏的鼻息扫过来。
他说:“你好,谢应,我叫季疏。”
虽然没有想起更多的事情,但谢应从来没有说起过半翅蝶的故事,他却一清二楚。那些出租车里的对话,除了司机,也只有他知道。
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为了纪念谁人而存在的数据,他就是那个人本身。
他拥有那段关于谢应的记忆,他就是季疏。
第70章 间章 我看到你,就想爱你。
“很抱歉,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季疏的指尖扣在谢应的指缝里,一寸一寸描摹指骨的轮廓。
谢应轻咬着唇,眼眶里有抑制不住的温热垂落,烫得他蜷缩在那人掌心的手指几乎握不稳半翅蝶。
原来那个时候他打电话是想告诉自己,他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季疏松开了谢应的手,双臂虚张着,似乎是想抱抱这个找了他很多年的人,但犹豫许久,还是放下了。
谢应的肩膀在抖,颤动得像是一只不安的蝴蝶,栖在清晨的草叶上。
季疏的声音磕磕绊绊。
“我找回的记忆很有限,还不能回答你那个有关阁楼上蝴蝶的问题,也不清楚破茧是什么。”
“但我想……谢应,我应该很爱你。”
谢应终于抬起头,眼泪在他脸上划出晶莹的路径,下唇被他咬得发白。
泪水浸湿写满茫然和惶恐的双眸,似乎没有做好突然从季疏的口中听到“爱”这个字的准备。
“为……”他张开口,想问为什么,但又止住了。
爱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他不能说清楚为什么当初会开口拦下那个正欲潇洒离开的刺客。一旦问出口收到了答案,爱的本身似乎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不知道。”
季疏的声音低沉。
“我看到你,就想爱你。”
谢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双金黄的眼睛正坚定地看着他,丝毫没有不确定的神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爱自己的事实。
曾经在游戏里准备了一个盛大的表白仪式的谢应被人捷足先登,有些受宠若惊,他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季疏却再一次对他张开了双臂。
“谢应,我很想抱抱你……可以吗?”
话语间带着不确定的忐忑,他的眼眸染上不安。
他还没有找回全部的自己,谢应会愿意接受他这个残缺的人吗?
这样的诚惶诚恐,和他坐在出租车上等待见面的时候如出一辙。
那时候他因为隐瞒身份而觉得歉疚,怕谢应得知真相后将他列入客套的游戏好友范畴。
现在的他因为自己残缺的记忆和不健全的身体而觉得卑下,谢应会接受这样的他吗?
在他下意识躲闪谢应投射来的眼神的时候,那人像小鸟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慷慨地施舍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虚抬在半空的掌心终于找到了落点,指节扣在怀中那人的后背上,病树逢春。
季疏爱他,在知晓阁楼故事之前,就已经在爱他了。
不是因为经年苦涩而动容,不是作为上位者垂怜。那是刻在他骸骨里的执念,只要想起一点点,足够证明他是季疏的一点点,他就会想起这份执念。
年长者的求爱过程往往带着卑劣的循循善诱,他大了谢应很多岁,当时又为这份感情作何谋划打算,季疏想不起来,此时此刻,没有比直言的爱来得更加光明磊落的了。
谢应又在哭了,像是沾了露水的晨蝶,轻轻一碰便洒落湿热。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下颌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肩胛骨的位置会随着情绪的波动而起伏,让人忍不住地想把蝴蝶攥紧在怀里。
季疏觉得自己有些恶劣,他似乎在享受谢应窝在他怀抱里的哭泣。
看他哭泣,为他兜底。
谢应年纪小,做什么都好,只要眼泪是流给他的就足够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灵魂里的自私,季疏想,他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
卫衣被抓出指痕,那人的指节十分有分量地压在他身上,谢应终于找到一丝理智,调匀纷乱的呼吸,从他的怀里起身,泪痕很快就被人以指腹轻柔蹭掉。
谢应跪坐在地上,如梦方醒。
原来有的问题不用问,早有人等在他面前。
没有那场车祸,他会抢先一步来迎来对方的真心祝告,季疏根本不舍得让他主动。
坐了许多年轮椅的季疏到底行动不便,想将人扶起来,却只做得到双手撑在床边,身躯前倾,向他靠近一点。
“谢应。”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谢应用这个名字作为游戏ID,和说出“我叫谢应,游戏里叫这个名字,现实里也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叔叔。”
“嗯。”季疏答应的声音很轻,看向人的目光里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满足。
谢应又这么叫他了,在谢应的描述里,十七岁的他抗拒这个称呼,但三十一岁他食髓知味,甚至在贪婪地品味这个称呼。
只要他想,就可以将青春的灵魂诱惑着引向自己。更多的,他在期待谢应因此而产生依赖,在需要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他,向他求助,他愿意倾注自己的一切,只要谢应肯爱他。
季疏垂下眼眸,谢应从他垂下的发丝的缝隙里观察他,没有了哭声对心境的昭示,眼神和态度都耐人寻味起来。
季疏很不安。
没有得到人肯定的回答,像是在攻略一个没有进度条的NPC。
只是抱了,又算不得什么。
谢应又是何时,学会了这些拿人的把戏?
谢应迟迟不说下句,季疏被小孩子故意抻着的把戏弄得有些不耐,喉咙滚动,沉声重复:“我在这。”
“你送我的这个项链,先前长什么样子?”
谢应握着半翅蝶,喃喃问。
想了很多种情况的季疏显然没预料他的这个回答,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
“我画给你。”
他弯弯眉眼看向不远处的写字台,坦然地寻求帮助:“谢应,劳烦推我过去。”
作为交易会会长,游戏赋予他的能力足够他自由行动,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但季疏偏偏想让谢应帮忙。
谢应。
舌根反复剐蹭上颚,缠绵不舍。
他喜欢说这两个字,爱上这种嘴唇碰一碰就能呼唤另一人灵魂的感觉了。
谢应没想到恢复记忆的他竟然能这么自然地寻求自己的帮助,略带着不可思议扶着人坐正,低下头,替他整理领口和马甲的下摆。
季疏闭上眼享受着谢应在自己身前的动作,只是轻轻的触碰,就让他甘之如饴。
待人整理好,交易会会长勾勾手指,轮椅便立刻飞身来接,自动上升到床的高度,谢应手掌撑在他的腋下和手臂处,稍一用力,便将人托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等他坐好了,轮椅又自动恢复原状。
雕花的扶手上嵌着红宝石,底部踏板上小轮子随着大轮子一同滚动。
谢应推着人过去,季疏熟练地打开写字台上嵌着贝壳的小立柜抽屉,取出羊皮纸铺在面前,而后握着羽毛笔细致地描画起来。
寥寥几笔,结合中式绘画的留白,勾勒出欧泊石的光泽,季疏细细描绘宝石边上露出来的白金骸骨,最后将完整的蝴蝶展示给人看,讲述吊坠从设计到制作的过程。
“原先只是觉得你喜欢蝴蝶,像有些小朋友会喜欢玩偶一样,没想过蝴蝶和我有关。”
谢应看着完整的蝴蝶吊坠,有些吃惊,他从没想过半翅蝶的另一半是这样的夺目璀璨。蝶翼的形状和阁楼上粉笔随意画就的鹤顶粉蝶有些相似,果然出自同一人笔下。
“欧泊石的光芒多彩夺目……”季疏讲述着,谢应的思绪不知飞向何方,无论他如何抑扬顿挫,都只是呆呆地望着羊皮卷上的图案。
看他出神,季疏以为他又想到关于蝴蝶的往事,轻咳了一声。
“抱歉,我还没有想起来更多。”
关于阁楼的记忆,他一无所知。
谢应将羊皮卷捧在手里,很努力地笑了一下,因为哭过,声音仍然沙哑:“没事的,我只是想看看它原本的样子,这个已经足够了。”
他握了握垂在胸前的半翅蝶,残存的蝶翼摔裂得那么精巧,仿佛是被人有意设计出来的。
那个清晨的阁楼与蝴蝶是谢应心里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儿,季疏知晓他的遗憾,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从脑海里找到一丁点关于那段往事的记忆。
那么好的一个小孩儿,他怎么会舍得不回去看看呢?
“如果我想不起来,你会难过吗?”
季疏不安地捏着手中的笔,羽毛因此而轻轻颤动,银质笔尖在写字台琉璃一样的桌面上留下轻微的划痕。
生怕他难过,也怕谢应因此而不肯接受残缺的他。
谢应到底是在找他,还是找寻那个十七岁一去不回的少年?
“不会。”
谢应从回忆里抬头,终于笑了,重复他的回答。
“不会,这样的感觉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相信你是你,我相信我自己。”
从在太阳岛上相遇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哪怕季疏当他是陌生人,谢应依然没有放弃过。
“而且,我只会千难万难地带你走,把你圈在我身边,直到你想起关于我的一切。”
轮椅转动声响起,季疏从写字台前离开,看见谢应收好羊皮卷,双手叉腰站在那一堆小兔子和小乌龟的边上,神气又可爱,除了眼下的一点红,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谢应实在太擅长从情绪里抽身了,熟练得好像小时候只要老师一说“不许哭”他就能扬起小脸不让眼泪掉下去。
福利院教会他乖巧,冷静,矜持,没教他该怎么被人爱。
季疏的双手叠放在身前,眉眼似蹙非蹙。
“那现在呢,现在的我当如何?”
谢应到此时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他想象中的有点不同。除了骄矜贵气还有稳重沉着等一系列上位者应有的气质外,季疏非常懂得示弱。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看向谢应的那一双眼睛里,散发着迷人的光辉,又带着些许的闪烁,昭示着那人不安的心境。
“谢应,你还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回应。”
关于他的爱,关于他的礼物。
他把主动权交回到谢应的手里。
谢应永远自由,不被任何事物与情感所裹挟。
穿着灰色的卫衣的年轻人,托起胸前的半翅蝶,回以一个轻巧的笑容:“半翅蝶,我收下了。”
过去的季疏和现在的季疏送的礼物,他都收下了。
第二次在会长大人这里沐浴,谢应驾轻就熟。
刚走出浴室,他就看到了那人捧在膝盖上的衣衫。
这次是一件蜜黄色的毛衫,和小兔子身上那件款式相同,配有熨烫齐整的衬衫和相衬的裤子,被会长大人双手奉上。
“谢谢。”他已经有些习惯季疏对他先前审美的纠正了,这人总想把他当成小孩儿对待,让他穿些光鲜亮丽的色彩,谢应并不排斥,欣然接受。
当再次俯下身去拿衣服的时候,他的耳后吹过一阵温热的气息。
季疏的声音贴在他脖颈后方。
“怎么办,谢应,我好想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