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可以报仇了。
用游泽亲手给他送来的机缘,蚕食游泽的血肉升阶,再杀了游泽,为父母报仇,何其痛快?!
齐南笙笑得不可抑制,他脸不能动,声音从胸腔挤压出来后,听上去已经没了昔日冽冽清泉般的透亮,只剩下了邪魔将要问世的桀桀之音。
“你怎么了?”游临湘没听出他在笑,还以为他是在抽搐呛咳,紧张地低下头查看。
齐南笙只喝到了那么一点血,现在不光有力气笑了,在游临湘靠近之时,甚至有力气抬起了一只手,攥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他嘶哑,险恶,疯狂地问她:“‘兔子’还在吗?”
“血很好喝……肉……我也想吃……"
齐南笙一双看不见的眼,浑浊地紧盯着游临湘说:“你拿给我,好不好?”
游临湘:“……"
她不可能出去真的抓一只兔子回来给齐南笙吃,在任何的生物于她的性命没有威胁的前提下,她都不会主动去攻击,杀生。
但是她眼看着齐南笙终于有了好转,还想吃东西了,她抿了抿唇:“好呀,我还吃剩了一些兔肉,在外面没有处理。”
“你等我一下,我去处理了拿给你嗷。"
就挖一块肉的话没关系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她经常受伤,也有被兽类的犄角或者尖牙给弄掉一块肉的时候,不是很疼,而且恢复得很快的,重新长回来连个坑都不会有的。
挖一点给齐南笙吃没关系的。
因此游临湘笑着说:“但是你只能吃生的了,我没有办法点火烤给你……"
齐南笙的笑在游临湘说“好呀”的时候,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太好了,天助我也,老天爷不光赐给了他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的肉身灵芝,这肉身灵芝还傻得可怜,不需要骗就要自己蹦到他的嘴里了!
他喝了一点肉身灵芝的血就恢复了崩散的神志,那要是吃下一块肉呢?
游泽那个老畜生当时命门中长老围堵他,碎了他全身的经脉,却没能彻底毁掉他的紫府。
残存的紫府是他能支撑这么久,最重要的原因。
而只要经脉开始恢复,可以朝着紫府输送一点点灵力,他腐烂的身躯就会被灵力修复洗涤。他就可以自行疗伤了。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沾染上什么杀孽因果。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张着嘴等着,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脑中将一切都想到完美,在游临湘让他等着,起身准备去偷偷割肉的时候,齐南笙攥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用尽了在那口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喝下去的血带给他所有的力气,死死拉着游临湘。
游临湘没料到他抓这么紧不松开,起身的力度带动了齐南笙的身体,他像一株烂掉的蘑菇,一动到处都在流着腐血。
“哎……你……"
游临湘蹲下,哄道:“你放开我呀,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你不是要吃兔肉吗,兔肉在外头,我去给你取。”
齐南笙还是没有松开,他已经浑浊的眼,阴鸷地盯着游临湘的方向。
竭尽全力地攥紧她,攥紧自己多年来坚守的道,攥紧他最后的底线和良心。
耳边游临湘好听的哄劝声,像黄泉路上的引路铃,齐南笙听,就必须死。
他堵住耳朵就可以像畜生恶鬼一样,卑劣地爬回人间。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听了。
他攥着游临湘,开口声音飘忽,像亲手打散了自己的神魂。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天不死吗?”
游临湘:“因为你是个不世的修炼天才。”
齐南笙的喉管里又发出了一声怪音,那是他被哄开心的笑。
他接着说:“因为你爹派人围杀我的……长老,都是垃圾,废物。”
“他们那么多人,只知道打断我的经脉,却……却没能完全毁掉我的紫府。”
“啊,”游临湘真切的惊喜,“那你是不是这几天都在抱元守一自我疗伤,马上就能恢复啦?"
齐南笙又笑了一声,好像这辈子还没有谁说话让他觉得这么顺耳。
但是他说:“恢复不了了,我要死了。”
游临湘的笑容一凝。
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腕,慢慢向下,摸到了她的手,也摸到了她缠手的布。
他轻轻抓着游临湘的手,向下,带到了他自己的小腹上方,肋骨下方处。
从未对谁如此耐心且温柔地说:“我的紫府在这里。”
“你把它挖出来,趁着我活着挖出来才有用……"
“拿着它,它不会腐烂,回到武昊城……你去找一位我的好友,是长安铁器铺子的掌柜……叫,李渊,他是炼器师,让他给你将这紫府炼制成灵囊……"
齐南笙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勉力睁着眼,字字句句认真:“灵囊可以让不能修炼的人……使出灵力……"
“有了它,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这是他能给游临湘这么多天不离不弃的唯一的回报了。
不管她能不能修炼,是个什么物种的肉身灵芝,只要有了随身的灵囊,她就能自保。
“挖吧。”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闭上眼睛安然赴死。
深仇大恨未报,他还是想化成厉鬼,刚巧生刨紫府的疼痛等同神魂撕裂,希望游临湘取出紫府,他还能有自我意识。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惊得目瞪口呆。
她跪在那里,手掌虚虚地搁在齐南笙的肚腹上方,齐南笙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让她毛骨悚然。
“你……你干嘛呀?”
“紫府既然能让你活着,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游临湘连忙把手抬起来,在空中一连摆了好几下:“我不要我不要哈……"
“我又没有灵根,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梦!”
她只想和各种各样的可爱兽类相伴到老。
齐南笙竟然要她活着挖他的肚子。
游临湘浑身发麻地看着齐南笙,眼眶不受控地有些湿热,齐南笙怎么这么好呀,除了娘亲之外,还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齐南笙睁开眼,瞪向游临湘的方向:“我让你挖,你就挖……"
“你咳咳……”他因为过于激动,呕出了一大口带着内脏的腐血。
他想说:你哪里那么多废话,他这修真天才的紫府就算是半拉,炼成灵囊也能让凡人“成仙”,是不知道多少人一生到死也遇不到的大机缘。
他想说:你不挖我就把你吃了,你是肉身灵芝你知不知道,还敢随便给人放血喝,你就仗着自己长得丑才活这么大的。
他想说:你个没人理,见一个人跟你好好说两句话就掏心掏肺的傻子,疯子,可怜虫。
他想说……我给不出其他谢你的东西了,你就行行好收下吧。
他想说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
而且有些话,例如他知道游临湘是肉身灵芝的事情,告诉她,等于害了她。
她太渴切同人交往,不谙世事的可悲,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日后随便接触个人跟她说两句好话,她就能自己仰起脖子献祭。
而那一口血的疗愈,不足以支撑齐南笙这么良久过于挣扎和激荡的情绪。
他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再失去意识,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些时间里面,那些深刻骨髓的仇恨成了遥不可及的执妄。
但他除了化身厉鬼回去报仇,还有一件事想做……
他开口,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问游临湘:“我可以……见见你吗?"
游临湘也意识到他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眼神都散了。
她含着泪,弓着背,姿势扭曲贴着他的耳边,听到了他的话。
却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见我啊……"
游临湘说:“我很丑……你和我成婚前没听人说吗?”
她是游泽专门用来羞辱齐南笙的无盐女,有什么好看的。
从来谁见了她都不喜欢,即便表面不说,眼神的厌恶恐惧,肢体的躲避抗拒,都无法遮掩。
若不是因为齐南笙从一开始就是瞎的,看不见她,游临湘是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天的。他肯定也不会愿意她靠近的。
齐南笙却依旧说:“我想……看……"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我可以让你看,可你瞎了,怎么看啊?”
齐南笙说:“你拿着我的手……放在……你脸上……"
游临湘愣了片刻,才抓住他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齐南笙指尖很轻微地动着,一点一点,描摹游临湘的模样。
齐南笙手指慢慢地不动了。
游临湘攥着他无力的手,声音像乱颤的琴,曲不成调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很丑吧?”
“你怎么……不说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