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又醒了。
齐南笙也非常震惊,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又会醒过来?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么糟糕,他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这山里也绝对没有什么东西能治疗他的道基崩碎。
唯一的变数……是这个被杀亲仇人塞给他的畸形儿。
她说自己没有修为,却能用灵压震退野兽。
她力气大得异于常人,但是抱着他逃命的时候又真的只是靠着蛮力而已,半点未曾像修士那样,本能利用灵风提速。
而最让齐南笙不敢置信的一件事,是他发现,和她贴着,被她抱着,就算达不到治愈伤势的地步,也能一定程度上延缓他状况的恶化。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什么未曾出世的奇经异脉吗?
齐南笙在脑海之中回忆他看过的关于奇经异脉的古籍,期盼能从中寻找到答案。
只不过关于亲近的接触可以疗愈伤势这一部分的记载,几乎全都是道侣之间双修的法门。
而他和游临湘之间虽是道侣,却绝无双修之事。
他在这里苦寻答案,游临湘却因为他又一次熬过来了挺愉悦。
喜气洋洋地给他找来野果和草药,给他喂了果汁,又给他捣了新的草药换上去。
但是无论游临湘再怎么认真照顾他,温柔地和他说话,齐南笙的“好转”依旧是浮光掠影一般的闪现。
很快他的状态又像昨天一样恶化下去,甚至比昨天还要严重数倍。
他呕出的血肉里面带上了腐烂的内脏,他的面色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他身上被敷着草药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好转,而是也跟随着他的道基崩碎,开始腐烂。
离奇的是,每一夜过去,第二天的清晨他都会恢复一点点。
有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游临湘的方向发呆,有的时候,能很小声地说上一两句话。
游临湘决定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回到城中去找大夫,硬着头皮选了一个方向抱着齐南笙离开溪水边,就开始凭借记忆翻山。
齐南笙每天醒来说的话都不一样,但每天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让游临湘放弃他。
“我活不成了,你自己走吧。”
“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你是不是很寂寞,从没有其他人理会你,才不肯放过我吗……"
“我怎么……还没死?”
“你真的很寂寞……可怜的畸形儿。”
“我以为你是个傻子……没想到你是个疯子。和一个腐烂的人待在一起这么多天,你还抱着我,不臭吗……"
游临湘数着日子,数着山头,算上他们先前逃命的两座,整整翻过了七座大山,依旧没能找到回去城内的路。
她非常苦恼,根本分不清方向。
齐南笙的状况已经严重到胸腔都腐烂了一半。
但是他居然还没有咽气,他像一个邪修炼出来的活尸。
虽然臭臭的,但是游临湘并不嫌弃,因为很多兽类身上都臭臭的,她常年住在兽棚,已经习惯了。
而且齐南笙没死,她答应过他的,只要他不死,就不把他扔下。
两个人为了逃命进山的第十个夜幕降临,入夜之后,游临湘没能在周围找到野果子。
路上遇到了很多小兽,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轻易就让这些没有灵智的小东西自投罗网,供她食用。
但是她从不吃任何兽类的肉。
她纯粹食素。
夜里她站在一棵树前,咀嚼了一些能吃但很难吃的树叶,捡了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而后回到了她找到的狭窄山洞里面。
齐南笙胸口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但游临湘确认过,他还是活着的。
她觉得齐南笙需要补充一点食物,即便是他的腹腔腐烂得不知道还有没有胃袋。
找不到果子,树叶捣烂也弄不出什么汁水,况且齐南笙根本咽不进去什么。
游临湘抓着找到的那块尖石头,蹲跪在地上,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一下。
血很快流出来,她捏开齐南笙的下颚,攥着拳头朝着他的嘴里滴血。
喂了也就成年人的一口水的量,游临湘撕了一块布条把自己的掌心给缠上,她所有的伤都恢复得比常人快,这点小伤,明早上就能结痂了。
她又看了齐南笙一眼,贴着他躺下,正准备闭眼,齐南笙开口说话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了,怎么可能又醒过来恢复意识?
游临湘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侧过头在黑暗之中瞪着齐南笙看了好半晌,发现他的睫毛真的在闪动,这才惊坐起来。
“你这个时候醒了?天已经黑了,现在不是早上……”
“是我今天新换的草药有效了吗?”
“我们今天爬了两座山,我有感觉马上就能回到城中了,树越来越少了。山上有新的草药,这种草药止血非常有效,从前驯兽园的兽类受伤,他们都是自己找这种东西吃,吃了就能止住血……"
“你明天白天能不能醒了给我指路,我真的找不到方向,走了好多冤枉路……”
游临湘的话好似终于开闸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洪水。
自顾自说着这几天的事情,不在乎齐南笙能不能接得上话,他听着就好。
游临湘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兽类在一起,偶尔和人接触,那些人有求于她,利用她,但是虚假敷衍的表象之下,恶意总是难以隐藏。
她平素宁愿对着井口自言自语,也从不对对她带着有恶意的人多说一句话。
游临湘能感觉到,齐南笙除了一开始想杀她之外,对她没有恶意,他将她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话,也不排斥她的亲近。
他不光知道东南西北,遇上狼群还让她先走,他人这么好,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说的没什么可说了,游临湘终于住了嘴,看着齐南笙。
等着他回答自己。
齐南笙眼睫很轻微地闪动,半晌才道:“……你这几天……辛苦了。”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类似的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连生养他的父母亲,为他操碎了心也没能得到他一句辛苦。
可若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还是仇人,在你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依旧背着你抱着你照顾你从不嫌弃,视若珍宝,滚烫赤诚,任谁也无法再狠下心肠。
就连齐南笙这天生就荆棘密布一开口能把人万箭穿心的嘴,也被烫软了刺。
游临湘这么多天,终于再次得到了回应,两颗小虎牙悄悄露出来了,一左一右趴在下嘴唇上,半晌都没回去。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就像小时候,娘亲来朝着井里扔食物,让她不要省着都吃完的时候一样。
她声音越发温柔:“我不辛苦呀,顺手的事儿,平时驯兽其实比这个累。你好点了吗?”
游临湘问完,凑近齐南笙,怕他说了什么自己听不见。
齐南笙缓慢地眨了下眼,在游临湘靠近之后,又问了一遍:“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哦。”
游临湘说:“我今晚没找到野果子,没办法给你喝果汁了,我喂你喝了一点……嗯,兽血。”
“是兔子的血,兔子好抓,是不是很难喝?腥吗?”
游临湘其实有一些心虚,喂人喝自己的血这种事情怎么看来都像个魔道邪修了。
正道修士最讨厌魔道邪修。因此她撒了个谎,仗着齐南笙根本看不见,说是兽血。
齐南笙闻言久久未言,半晌后,他很轻地笑了。
勾唇的幅度很小,因为面部的皮肉已经不太好用了,就连离他那么近的游临湘都没有看出来他是在笑。
齐南笙眼睛看不见,但是只要意识清醒没有谁能骗得了他。
这么多天,游临湘一次都没有打猎过,她的兽吟能震退狼群,在这山里抓一个猎物易如反掌。
但她整天早晚啃果子吃树叶,给他喂的也是果子汁。
她应该是平素半点荤腥不沾的。
她说的“兔子”恐怕是她自己。
如果“兔子”是她自己,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还没死,为什么在游临湘沉睡放松时贴紧她,就能得到一些她无意识散发出的灵力的疗愈。
为什么她的血,能唤醒一个道基崩碎,神散魂离的人。
仙札古籍之中记载,上古之中有些族群,为五行灵精所化,形貌肖人,养之忘忧,亲之益寿延年,食之百病全消。
但是早在千年前,这些族群就已经尽数灭绝了,因为对修者来说,这些族群还有个俗称,叫作肉身灵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血肉为登天梯,救命丹的时候,你是人,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齐南笙也只是看过一些记载,没办法按图索骥知道这个畸形儿的先祖,究竟是哪一类的灵物所化。
也不知道她的体内,到底还流着多少纯度的肉身灵芝的血。
但是他知道,只要有人发现这个畸形儿是个对修者大补的肉身灵芝,修真界定然会掀起一阵疯狂争夺的血雨腥风。
老天并未绝他,竟是在他绝境之时,给他砸了一个这么天大的机缘。
只要他取用了这一“株”肉身灵芝,他尽断的经脉,便能重新修复,就连修为都或可大涨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