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
他们走到桥头了,那棵巨大的许愿树就在他们旁边,两个人的头顶便是一片枝繁叶茂,抬头一看,数不清的红线木牌。
沈抱山扶着桥边的扶手停下,弯腰靠在栏杆上,眺望桥下的湖水:“我只是在想,咱们上辈子要是也认识,你肯定是个女孩儿,斯斯文文的,白净、漂亮,又聪明。还有……”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
李迟舒偏头问问:“还有什么?”
“还有的话……”沈抱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真说了,我的话不好听,你不能生气。”
李迟舒:“我不生气。”
“还有……上辈子你肯定是我女朋友。”沈抱山仰头看着天,笑得很随意,“但凡我认识你,我就不会让别人把你追到手。”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大抵是快下雨了。
风一吹,他们头顶的树枝带着叶子沙沙作响,牵动了悬挂的无数木牌互相碰撞。
李迟舒在那样嘈杂的响声里愣了愣,随后低头一笑。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好听的。”
“什么?”
沈抱山没听清,他回头看过来:“李迟舒,你刚才说什么?”
李迟舒静静看着他,没有再重复一遍。
只是朝树下不远处的一个红漆箱子里探了探头,问:“那个是……?”
沈抱山顺着他目光瞧过去:“那个是装许愿木牌的盒子。”
他看见李迟舒目光晃动,但对方又犹豫着不肯开口,于是径直抓住李迟舒的手腕:“走吧,就当陪我许愿了。”
到了红漆箱子面前,沈抱山才知道李迟舒犹豫什么。
这人竟然连许愿都不会许。
沈抱山说:“把愿望写上去就好了,我给你挂树上,往高了挂,到时候天上的神仙最先看见你的愿望。”
李迟舒拿着他塞过来的木牌和笔,想不出愿望来写。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沈抱山看出李迟舒是在为这一点犹豫的时候有些诧异。
不过仔细一想,也合理。
许愿变得富有么?从李迟舒目前的成绩和履历来看,这似乎并不是需要依靠神明来完成的愿望——这对李迟舒而言只是迟早的事。
变得努力优秀人人称赞?李迟舒本来就是这样。
“就写家人都健康长寿,幸福美满吧。”沈抱山说。
最细水长流的总不会出错。
李迟舒愣了愣,拿着木牌和笔摇摇头,微微一笑:“算了……抱歉。”
“李迟舒,”沈抱山按住他准备放下木牌的手,语气微冷,又像上次那样带着点语重心长,“不要总是道歉。”
“就算想不出愿望,也不需要道歉。”他接过李迟舒手里的木牌和笔,走到写字桌旁,弯腰准备写点什么,“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大事。”
李迟舒微怔。
可是这时沈抱山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眨眨眼:“以后还想对我说抱歉又忍不住的时候,就改口说‘下次一定’。”
李迟舒略带几分茫然:“……下次一定?”
“对,下次一定。”沈抱山说,“这次你想不出来,我先写,下次咱们再到这儿来,你要想得出愿望。”
李迟舒也不知把这话听进去没有,总之沈抱山说什么他是先点头:“好。”
他看见沈抱山伏案思索着在木牌上写下愿望,想了半天,竟然无奈笑道:“坏了,我好像也没什么愿望。”
两个人面面相觑。
沈抱山的目光转到李迟舒脸上,又看了看这树,忽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
他仿佛灵光乍现,低头快速动笔写:
李迟舒,前世今生,一直陪着我吧。——沈抱山
李迟舒微偏着头看他写完这行字,沉思了几秒,忽然说:“我知道写什么了。”
他也学着沈抱山的文字布局,在木牌上写:
沈抱山,健康长寿,永远花团锦簇。——李迟舒
沈抱山看着他写下的愿望,觉得好笑:“你这不是给我许吗?”
李迟舒说:“这是我的愿望。”
他拿着木牌,第一次轻轻推开了沈抱山要接过去帮他系上树枝的手,要自己亲手挂到树上。
沈抱山也拿着自己写的牌子往树上挂。
李迟舒挂哪儿,他就挨着哪儿挂。
一边挂,他一边跟李迟舒开玩笑:“待会儿佛祖看我的木牌是我的愿望,看你的木牌还是许我的愿望,两个都是我的,他不给实现了怎么办?”
李迟舒系木牌的手一顿,凝视着缠绕在树枝上的那根红线,目光一动不动:“他会的。”
沈抱山说:“为什么?”
李迟舒说:“我为你求。”
沈抱山愣住,眼睫微微一颤。
他扭头看向李迟舒,还维持着往树上挂木牌的姿势,两个人的红线不知何时系在了一起,手也挨在一起。
李迟舒仍仰头看着木牌,神色庄重虔诚。
沈抱山盯着他的侧脸,对刚才的话,像是没听清,要再亲口验证一次。
他凝视着他,好不自知的珍视眼神。
“……你为我求啊?”
“我为你求。”
李迟舒对着木牌看了很久,又喃喃道:“我为你求。”
十年遗梦·其三
蒋驰二十一岁生日的这场宴会,我的记忆最后停留在回去的那条花园小路中。
那时我和李迟舒都挂完了木牌许完了愿,尚不知道命运真的允诺了我与他说过的谶言,冥冥之中似乎李迟舒真的为我求来了一次被上苍赦免得以拥有前世今生的机会。
那夜我心情大好,和他走在回酒店房间的路上,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前一晚在卫生间的事。
我问他:“李迟舒,昨天被我按疼了,为什么还把手放回来?”
李迟舒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冲他发问。
他垂下眼,又开始佯装没有听见。
“说话。”
我开始不满足于扭头看他,于是转过身,倒退行走,直视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就像后来那些年我无数次接功成名就的小李总下班时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那样。
他见躲不过去,想了想,回答我:“你在帮我擦手。”
“我不听这个。”我摇头,“我要听好听的。”
李迟舒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手,很温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泛红,只有一贯的认真和些许的无奈。
我笑:“多说几句。”
他不肯说了。
“再说几句嘛。”我挡到他面前,边错开他的鞋尖后退,边低头看他,“说好听的。”
他指向我身后将我们的对话打断:“蒋驰出来了。”
我扭头一看,果然是蒋驰。
这几个人结束了聚会,打电话给我没打通,才说着出来抓我,就碰到我和李迟舒一起回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一夜我是要陪蒋驰打游戏打到他高兴为止,可我又不太放心让李迟舒一个人待在和其他人相邻的房间,就临时把李迟舒的卧房换到了我隔壁。
等到我和蒋驰的游戏打完已是凌晨,睡前我特地去李迟舒房里看了一眼,检查空调温度的时候看见他睡得很熟很安静,我才安心回了自己的套房。
那天天气预报上迟迟未下的大雨在后半夜骤然来临,彼时我亦陷入沉睡,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哪里传来匆促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可酒店的套房隔音太强,强到如果不是我惦记着隔壁的李迟舒可能压根不会留神听见。
第二次关门声响起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为了确保万一还是打算出去看一眼李迟舒的房间。
刚开门走过去就发现走廊的地毯上有一些水渍,断断续续连到他的房门口。
我敲了敲他的房门,过了会儿他穿着睡衣神色平和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背后的房间一片漆黑,走廊灯光也十分昏暗,因此我没有注意到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再三询问确定他没事之后,我把那几阵在梦中听见的关门声当作错觉,随后与他告别回到自己的房中。
直到许多年后的一个夏夜,我在他的衣帽间的最深处发现一个老旧的铁盒——那个铁盒我有些印象,里面曾经装着他的一枚一元硬币。
我打开铁盒,发现盒子里静静放着两块木牌。
木牌上的红线已然有了轻微褪色,上面的字因为雨水的浸透而晕开了墨迹,不过因为在雨中被拿走得很及时,字迹没有完全冲刷干净,还能勉强看清内容。
我凝视着自己曾经写下的请求李迟舒一直陪着我的愿望,刚想骂他竟然敢那么快就丢下我一个人爽约,无意间发现了背面竟然还有一行文字。
那行文字娟秀却又不失凌厉,叫我一眼就看出是谁的笔锋。
原来李迟舒不知何时早已给了我道歉和回答。
木牌的背后写着:
下次一定。
我看着这行字迹,蹲在幽暗的衣帽间有些失笑。
窗外夜风拍打着房外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就像多年前在缘分桥那个夜晚,他的祈祷混合着风声把满树的枝叶与木牌撼动得当啷响。
那是他曾留在我身体中的一部分脉搏。
许愿树上吹了十年的晚风终于在我打开铁盒这一刻停了下来。
木牌摇落时,他又离开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