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蒋驰生日,来的人不多,但基本都是跟他和沈抱山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
他提前一个月预定了禾川最出名的丰荣山的温泉山庄,直接包下两天一夜,为的就是方便过生日的时候没人打扰他们的兴致。
丰荣山僻静,相应的离市区就很远,沈抱山要提前跟蒋驰汇合去看山庄的布置,一早就要出发,好在李迟舒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上七点,郊区还看得见一片波波的晨雾,沈抱山的越野已经在路上了。
他估计以李迟舒的性格不会喜欢待在太多陌生人在的场合,所以一边开车一边先提前跟李迟舒商量:“咱们跟蒋驰见个面,吃个饭,你吃饱了我就带你出去玩儿,不跟他们待一块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迟舒正盯着路面一本正经坐车,怀里抱着平时装电脑的旧书包,像是有点走神。
沈抱山说完,李迟舒应了一声,几度朝驾驶座看过去,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沈抱山问,“有事跟我说,是不是不想去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李迟舒摇了摇头。
他犹豫了几秒,把手伸进书包里。
书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李迟舒从里头拿出一盒牛奶。
他把牛奶朝沈抱山递过去,递到一半,因为沈抱山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还是又拿了回去。
好在沈抱山眼尖,瞅见了他手里的牛奶,问:“给我准备的?”
李迟舒这才点头。
牛奶是热的,李迟舒提前一晚在进口超市买了一盒,今早起来放热水里温了好一会儿。
——平时上早课,他的舍友基本起早就不会吃早饭,不知道沈抱山是不是也这样。
他总记得那次吃饭时沈抱山为他准备的见面礼,下意识认为自己总该回一次,可沈抱山什么都不缺,他想不到合适的回礼。
这次没空吃的早饭,兴许是他回礼的机会。
“怎么办?”沈抱山眼睛看着路,嘴上跟他打趣,“我没手拿。”
李迟舒并不意外,他点点头,准备把牛奶放回包里。
“诶,别。”沈抱山叫住他,“你拆开喂我。”
李迟舒瞅了沈抱山一眼。
对方脸色没有任何异样。
于是他一言不发拧开牛奶盒子,插了吸管,把盒子递到沈抱山嘴边。
沈抱山偏头喝了一口,喝完就突然笑了一下。
李迟舒抿了抿嘴:“你笑什么?”
沈抱山摇头,喉结滑动着,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你知不知道,丰荣山是禾川的5a级景区来着。”
李迟舒思路被他牵着走,自然说不知道。
他哪里关注过什么地方有什么景区,他又没空去玩。
“蒋驰包的只是山上一个温泉山庄,但山顶别的地方还是很热闹的。”沈抱山慢慢跟他讲解,“其中有个地方叫缘分桥——我感觉大部分景区都有这么个东西,不过据说咱们禾川丰荣山上这个,特别灵。”
李迟舒静静听他接着讲。
“丰荣山有个说法。说从出发,一路上始终待在一起的两个人,要是一直一起走到那座桥上,那就是上辈子修的缘分。一定得到桥边草地上那棵歪脖子缘分树上挂木牌许愿,这样下辈子还能遇到。”
沈抱山笑:“蒋驰过生日,请了二十多个朋友和发小,不管熟的、不熟的,是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只有咱俩,是一起出发的。”
李迟舒听完静默半晌,想了想,又问:“得走到桥上才能有下辈子?”
沈抱山不置可否:“说是这么说。”
换了以前,他听这些东西,听了就过了,谁都听得出来那景区又或者卖木牌的商家的噱头,但凡去几个景点玩过,都多多少少会听到这些广告语似的习俗。
沈抱山原本一向这些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
可讲给李迟舒听就很有意思。
这人对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听到什么说法都严肃、认真、求知若渴,沈抱山毫不怀疑自己随便把以前出去旅游的某一次经历拿出来聊聊都能让李迟舒新鲜个半天。
“云南有个地方叫普者黑,风景特别漂亮。”沈抱山提高李迟舒的期待,“咱们今天去的山上就跟那儿差不多。”
李迟舒又点头。
他不爱说话,沈抱山说什么他就一个劲儿地听;沈抱山不说话,车里就变得很安静。
又开了半个小时,沈抱山余光老瞥见李迟舒脑袋一啄一啄的。
才发现这人是在打瞌睡,睡着睡着又怕错过沈抱山说的好风景,强撑着睁眼两分钟,又忍不住继续打瞌睡。
现下时节是盛夏,车里冷气开得足,沈抱山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头拿了条羊绒毯盖在李迟舒身上。
一碰到李迟舒,对方就醒了。
“盖着睡会儿。”沈抱山说,“到了漂亮的地方我叫你。”
李迟舒盯着毛毯发了会儿呆,低声说:“谢谢。”
可惜李迟舒觉浅,等真开到景区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山上气温低,湿度也高,沈抱山下车时打电话跟蒋驰确定了位置,挂了电话先把李迟舒往楼上的套房引:
“天气预报今天要下雨,想出门先告诉我。套房里有衣服和吃的,我先给你把空调开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找我,把我当服务生就行。蒋驰那些朋友你觉得玩不惯就在房间里休息,等吃饭的时候我带你去。”
李迟舒上楼的脚步一顿,竟然拒绝了:“我跟你待一块儿。”
沈抱山虽然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真到吃饭的点,已经是晚上了。
天气预报说要下的那场雨一直没来。
一直没来,就代表这场雨随时都有可能会来。
李迟舒在饭桌上有些心不在焉,老往窗户外看。
沈抱山看出来他大约是想离开,低声询问过后,正要找个托辞带着人走,好死不死蒋驰带头起哄要一堆人一块儿玩游戏。
这时候在座的除了李迟舒基本都拿着酒杯打过了庄,也就是每个人都跟在场的朋友喝了一圈,全部半醉,又还没到喝尽兴的地步,使脑子的游戏是玩不动了,干脆起着哄说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这游戏在一堆发小里头玩,基本谁输了谁都是玩大冒险,无非是叫喝酒或者扮丑,毕竟个个对彼此家里知根知底,没几个要玩真心话。
奈何蒋驰几杯酒下肚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非拉着李迟舒不让走,嘴上也没个把门,嚷嚷着说沈抱山表面背地怎么把你一通夸,他那么喜欢你,大家都是好兄弟,你也得跟大伙儿打成一片儿才行。
沈抱山知道李迟舒脸皮薄,想也没想就先伸手拦在李迟舒面前,要把蒋驰拽过去给问候一顿。
哪晓得李迟舒抓住他胳膊,轻声阻止道:“玩会儿。”
在场的一个个都是人精,一顿饭下来谁看不出沈抱山对今天带来这个新朋友很是维护,俩人什么关系大家私下心里各有想法,但明面儿上肯定是顺着沈抱山的意思来。
蒋驰酒量不好脑子不清醒,总有其他人门儿清。
秦焰当即站出来先表态:“那咱们就玩儿一把!小舒输了,要么喝一杯,要么玩真心话,体验一下乐趣就行!”
李迟舒玩游戏哪里是面前这群人的对手,cad制图他熟门熟路,到了酒桌上,他连猜拳的规矩都要理个半天。
一个字都还没听懂,游戏先输了。
人可以玩得小,但不能玩不起。
游戏是李迟舒同意玩的,输了也得自己受惩罚,这道理沈抱山明白,如果这时候他先迈一步出来要替李迟舒受罚,反倒是下了李迟舒的面子。
秦焰从酒柜里选了瓶低度酒,倒进李迟舒面前的杯子,不多不少,既不是平时几个发小间往死里灌的程度,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让着李迟舒。
李迟舒看着酒,不知想起什么,说:“我不会喝酒。选真心话吧。”
这倒是挺让人意外。
谁都看得出来李迟舒对外交友的欲/望不强,一杯酒就能解决的事,他竟然选择了另一个更不好把控方向的解决方式。
真心话这种游戏,跟不太熟悉的人一起玩,更得注意分寸,问深了冒犯,问浅了没意思。
秦焰也是个老油条,靠在酒柜边,眼珠子一转,笑盈盈问:“行,那就真心话,得答出东西才算完——小朋友高中的时候早恋过几次?谈的时候做过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李迟舒弯了弯嘴角:“没有早恋过。”
“那现在呢?”
“也没有。”
“那难办啊。”秦焰故作沉思摸摸下巴,“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迟舒的嘴角凝固了一下。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秒:
“有。”
众人起哄似的“哦——”了一声。
沈抱山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没意思。
秦焰作势还要开口,被沈抱山打断:“行了,就输了一局,问完了就算过,多的等下次。”
秦焰等的就是沈抱山的打断。
“行行行,”他挥挥手,“沈大少爷,带你家小舒去休息吧。下次我们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成功让沈抱山把李迟舒送出去了。
此时已是深夜,天气预报的那场雨依旧没下,空气有些闷热。
沈抱山走到山庄花园,低头轻声问李迟舒:“回房间……还是去走走?”
“走走吧。”李迟舒若有所思,“这附近有什么可以去的?”
这个温泉山庄修在景区内部,是整个山上消费水平最高的游乐场所,自然选址也在景区最中心的位置,去哪里都十分方便。
说到可以玩的地方,沈抱山想起的自然是最出名的那片草地和旁边的缘分桥。
“缘分桥,去不去?”
李迟舒与他欣然前往。
景区最热门的景点总归是可圈可点之处的,沈抱山口中那个所谓的“歪脖子”树其实生长得硕大无比,树上缠满了红线悬挂的木牌,而那座缘分桥就在树的旁边,树是桥的终点。
桥很长,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同行。
走到桥的面前才看见旁边有个提示牌,说的是此桥单行,不走回头路,才能一起抵达来生。
“来都来了,”沈抱山率先踏上桥,回头看向李迟舒,“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桥上,沈抱山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声。
李迟舒看着他。
“又想问我笑什么?”沈抱山瞥了他一眼,边走边解释,“都说从出发到桥上待一块儿的两个人前世今生都认识,还好今天在酒店咱俩也待一块儿,不然这预言就不做数了。”
李迟舒:“就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