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老大长得最像娘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张扬,一样的盛气凌人,因为这张脸,旁人都会觉着你过分精明,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要一出什么事,那准是你的过错,可是娘知道,水儿只是运道不好,你没有任何错。”
盛夫人轻轻拍打着她,就像在哄年幼的孩子入睡。
棠水慢慢垂下头。
她早已做好了这次见面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的准备,可是当娘亲说她没有任何错的时候,她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一口刚上桌的面汤。
“你是和娘最有缘分的孩子,无论我们母女分隔多远,你都会回到娘的身边,我们一家终会团聚,娘会一直等你。”
棠水觉得这话真是好听,但她已经学到了一件事,每一句过分动听的话都有它的目的。
她低声问:“娘今日为何前来?”
盛夫人握住她的指尖,恳切地望着她:“水儿,娘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娘和爹都求你一件事。”
盛夫人清楚地感觉到掌心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温度,但她依然选择继续说下去。
“棠家会放出消息,说你不是棠家的亲生女儿,是我们认错了人,你与棠家没有半点亲缘关系。唯有这样,才能彻底将你的事与棠家分割开,你的姐妹不会再因为你被人在背后指摘,这些事不会阻碍她们的前程。”
“娘想,只有你才挑得起这样的担子,换成你其他三个姐妹,她们都做不到,你是娘最好的孩子,告诉娘,你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棠水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炸了起来,一层层的战栗刮过皮肉,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她张着嘴,看了又看,眼前人就是她亲生母亲。
天翻地覆原来真是和翻转手掌一样简单的事。
娘亲啊,为什么要对女儿说这样的话,将她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遗弃她,利用她,伤害她吗。
她想到一种可能,问道:“我是否当真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我是不是已故的二叔、二叔母的女儿,我只是你与棠问柏的侄女,所以你们才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们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们才能心安理得地驱使我!”
棠水若是大喊大叫,盛夫人早有准备,可棠水做出这样的反应,盛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会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你是我的血肉,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你出生的时候,哭声比你的姐妹们都响亮,小手小脚蹬起来也格外有劲,你祖母最爱抱你逗你,说你将来必是顶天立地的一个女儿,后来你被找回来了,你果然天资非凡,与你二姐不相上下……无论如何,你都是娘的女儿。水儿,你不要这样,娘看了好心痛。”
棠水听完,凄厉地惨叫起来。
这叫声让盛夫人想到了十九年前,棠水刚出生时的模样。
两道叫声叠起来,像雷像刀,砍在了盛夫人身上。
她掩面痛哭。
但也仅仅只哭了一会儿。
她抹去眼泪,像有一条又一条线拉起了她的脊梁骨,让她恢复了理智。
盛夫人开始给棠水描绘未来,只要棠水此时配合棠家忍一忍,将来,待棠漪宁成为皇后,棠家更进一步,满门荣华富贵……
盛夫人给棠水说了许许多多的好处,说得盛夫人自己都热血沸腾。
她盛凌霄是凤凰头上的一朵凌霄花。
她选的夫君家世、才干样样出众,她的四个女儿各有千秋。
一家人齐心协力,待棠家一飞冲天之际,第一个触到云端的,便是她这朵凤顶凌霄。
盛夫人自顾自地安慰完棠水,自顾自地释然,而后离去。
她来去匆匆,一切都像一场闹剧。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隔壁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撕纸声。
隔壁龚家的小姑娘觉得无趣时,便会在墙边撕纸解闷。
棠水真希望有一只手能将一切撕得粉碎,包括她在内。
————
龚九珍将手里的碎纸往上一抛,不等它们落地便跑出了家门,去往邻居家中。
她刚满十岁,一身是劲,轻松跳过门槛,跑到棠水身前。
“棠姐姐,我二姐姐要下学了,我想去学堂找二姐姐,李婶子没来,你能送我去吗?”
龚九珍撅着嘴,以前每日她都会在这个时候,由李婶子带着进城,二姐姐带她在城里转悠一会儿,两人再一起归家。
但是今日李婶子没有来,九珍等急了,便跑来找隔壁的棠姐姐帮忙。
棠水陷在躺椅里,看见天空似乎正轻飘飘地远离她,她转动眼珠,却看见了一张脸。
龚九珍正恳切地望着她,好像很需要她似的。
于是棠水点了点头。
龚九珍高兴地去牵她的手,却被冰得跳了起来。
像死人一样的冰凉。
龚九珍被吓到,但她看见棠水脚下有影子,又颤巍巍地放下心,只是不敢再去碰棠水,进城的一路上都很老实。
棠水顺利地将龚九珍送到龚二娘面前,看着龚家姐妹向她道别。
两姐妹转身,笑闹着走入熙攘的人群中。
棠水站在原地,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再往任何地方去。
她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腹部传来异样的感觉,棠水醒过神,走到树荫底下,摸着小腹,低声安抚里头的孩子,没事的没事的,娘歇一歇就去挑些布料,给你做最漂亮的小衣裳。
她极力克制着,不让心底起一点伤悲的情绪,告诉自己今日天气和暖,是个好日子,她和孩子一同出游,一切都好极了。
只要她心情舒畅,孩子就不会受到损伤。
她哄骗了自己几句,似乎起了些效果,直到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眉眼依旧,似临桥照水的画中仙人,一切情绪在他面上都是浅浅的。
而与他相对,正低头落泪之人,是沈筝。
随着她眼泪一滴滴落下,谢雪迟的神情起了变化,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筝。
棠水听到他们的对谈。
一句句的,像密密缝起的针脚,一针逼着一针刺入人心,扎出血,穿过肉。
“表兄,换作是你,你会和嫁过人的女子在一起吗?”
“若是我心中认定之人,别说她是别人的妻子,是二嫁妇,便是三嫁、四嫁,我也要娶她回来。”
“你既然不介意,那为何要与棠水和离,她不是你真心喜欢的人吗?”
“棠水很好,什么都好,但我不曾爱过她。”
棠水闭上眼睛,冷得麻木了。
巨大的绝望之下,她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