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今晚来来去去好几拨人,这一回,来的是沈筝。
她原本在娘家陪着姐姐沈清音修养,自从栖缘观之行后,沈清音不知为何冻伤了身子。
她担心沈清音,便回绝了夫家派来催她回魏家的人,沈清音身子没有大好之前,她不会回去。
反正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魏家人都看不惯她。
夫君和婆母永远嫌弃她笨嘴拙舌,叫她少出门,少与人来往,免得丢人。
但今晚,沈筝听说表兄出事,或许活不过明日。
她顾不得姐姐,哭着连夜去了谢家,如果表兄真的要不行了,她要见他最后一面,送他一程。
沈清音不放心沈筝一人前去,也拖着身子陪她一道去谢家。
卫怀舟来时,本要从正门进,却远远望见沈筝姐妹,他赶紧躲开。
沈家与卫家有多年仇怨,沈清音当年就极力反对他与沈筝的事,沈筝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他不想让沈筝忧虑,转而从窗子进了谢雪迟房中。
他从狐山采到的万寿草还沾着露水,半个时辰前已经被邱女医拿去熬煮。
卫怀舟在谢雪迟房中等待,过不多时,汤药便被送了过来。
两名侍从帮着喂完药,邱女医拍拍手道:“我看他气色都好了起来,脉搏也很有力,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你们就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朗照沉不住气,每隔一会儿,他就问一遍邱女医,公子怎么还不醒?
邱女医被他问烦了,提议他不如干点别的事转移下注意力,不如大家一起打个马吊。
卫怀舟说可以可以,给谢雪迟这屋子也添点活气,对他身子有好处,但是还缺一个人,于是又悄悄把涂黎冬叫进来。
朗照没心思打马吊,被卫怀舟强行按在座上开始打。
牌桌上梆梆的撂牌声不断。
谢雪迟便在这样的动静中醒来。
他怔忡良久,没有动作。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都消散无踪,他什么也不记得。
他思索片刻,想起白日被棠水砸到头,流了许多血,而后在邱女医的药庐中昏过去。
应是被邱女医下了使人昏迷的药。
朗照发现他醒了,赶紧把赢到的钱聚成一堆,再跑到他床边,说了他中蛊的事,以及今日听到的笛声可能有古怪。
谢雪迟不记得什么笛声,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出了差错,让朗照将这些时日的事一一说来。
朗照不明所以,但照办。
当谢雪迟听到他与棠水重归于好,日日住在棠水家中的时候,他神情凝固住了。
朗照正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此时也停住话头,犹豫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然而谢雪迟这异样只出现短短几瞬,很快,他便收敛起所有情绪,面色重归淡然。
他开口:“我中蛊一事与秦久有关,去把他找出来。”
他失去的记忆是从他到栖缘观那晚开始的,那晚应当便是他中蛊的时候。
至于下蛊的人也很明显。
那两日栖缘山因大雪阻了山路,没人能在栖缘山出入,栖缘观中的人就那么几个,秦久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秦久所学颇杂,若说他学过蛊术,谢雪迟并不感到意外。
朗照领命,正要离开,谢雪迟忽而侧头望向门外。
卫怀舟也跟着往外看,没发现什么不对。
面前银雪色的衣袍拂过,谢雪迟已出门去了。
卫怀舟怕他刚解完蛊,身子没大好,于是紧跟着,一路往谢家东面而去,渐渐听见了喧哗之声,似是府上来了刺客。
此时此刻,秦久也跑得很急。
他本想潜进谢家给谢雪迟解蛊,让谢雪迟先活下去。
他要威胁谢雪迟,也得是威胁活的谢雪迟。
不然他威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他迷昏守卫,扒了他们的衣裳给自己穿上,想借此混进谢雪迟房中。
可他没想到谢雪迟定过规矩,谢家守卫众多,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交接换岗。
到了换班的时间,却缺了两人,于是全府的守卫都警惕起来,上下排查,秦久很快便被发现。
一群守卫手持长枪追赶他,秦久把浑身上下的暗器都撒出来了,逃得飞快。
眼看最后一道高墙就在不远处,墙外头四通八达,人来人往,他只要翻过去,便能溜之大吉。
卫怀舟见状,本能地要出手阻拦,但他也知道隔得太远,已经不能成功将这人困住。
谢雪迟从一名守卫手中夺过长枪,后撤一步,猛地将长枪掷出。
长枪一瞬刺破风声,如一道有形的乌色闪电,直劈向秦久。
一支长枪还在空中,谢雪迟又拿了另一支长枪投射出去。
秦久无暇回头,忽觉汗毛倒竖,危险的预感激得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然而下一刻,他跃起的双腿猛然受阻,一杆长枪斜刺入地,阻在他右膝前与左膝后。
不等他抬腿闪躲,紧接着便又是哚、哚、哚,一连三声,三杆长枪入地。
卫怀舟看着眼前情形,一时吃惊得说不出话。
这四支长枪恰恰好地横过秦久的腋下、膝弯、臂弯等处,将他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架进了这个长枪构成的牢笼中。
秦久挣脱不得,迅速被守卫们包围,而后捆成了个粽子扔到雪地上。
守卫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双长靴停在秦久面前,秦久想要仰头,却被守卫摁在地上。
朗照代谢雪迟问话:“秦久,你在公子身上下的是什么蛊?”
秦久死都不会告诉谢雪迟是澄心蛊,那样岂不是让谢雪迟明白自己的心意,和心爱之人携手,无比幸福了?
秦久龇牙咧嘴道:“迷情蛊春心蛊,你喜欢什么蛊就是什么蛊……”
他被守卫拽起来,咔哒一声,脖子上套上了重铁制成的囚环,秦久当即被沉得低下头去。
朗照继续重复那句问话,秦久仍旧嘴硬,一会儿说是这个蛊,一会儿说是那个蛊,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二十多个蛊名。
于是他脖子上又赢得了六圈囚环。
朗照恼火不已,心想秦久真该谢谢闻泊心。
闻泊心当年与谢雪迟做过交易,请求谢雪迟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及秦久的身体。
谢雪迟一直遵守着这诺言,若非如此,他们早就用上手段,把秦久的嘴撬开了。
一道又一道囚环如有千斤重,秦久再也站不住,伏在地上,嘴里依旧在胡言乱语。
雪又厚了一层,谢雪迟没有了听下去的兴趣,因为秦久是不会说实话的。
昭国地大物博,谢雪迟总能请到一位精于蛊术的人来检查他的身体,清除后续所有影响。
至于他到底中了什么蛊……不外乎是些扰乱心智,使一人对另一人产生虚幻的情意的蛊。
谢雪迟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玉苏花串,将它取下来。
花朵一直贴着他的肌肤,仿佛也有了温度。
手指擦过花瓣时的触感,就像是在抚摸另一人的面颊。
她觉得冷的时候,会把脸贴在他掌心里,捂暖了再换另一边贴。
那时谢雪迟托着她的头,听她抱怨:“今日夫子教的课业好难,学多了东西头就会变沉,唔,我的脑袋重重的。”
她嘀嘀咕咕着,每一个字和吐息都落在他掌中。
谢雪迟将花串挂在枝头,看它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一阵狂风忽而卷过,将花串吹落在地。
谢雪迟看了雪地里的花一会儿,转过身,没有去管。
他离开前,冷声道:“请邱女医过来,让她将秦久身上搜出的所有蛊毒都用回秦久身上,等蛊毒起效,再放了秦久,让他自己解蛊。”
朗照有些不可置信。
他跟随谢雪迟太久,所以他知道,要让谢雪迟真的动怒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一直以来,旁人再如何冒犯谢雪迟,他也只是视他们为尘土,为蝼蚁,无需计较,无需在意。
无论是发发善心放过他们,还是翻手将他们全部覆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选择更符合他的心意。
所以他可以宽容平和,也可以漠然无情。
但现在公子既要折磨秦久,又不彻底弄死他,这种纯粹为了泄愤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朗照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公子是当真被惹怒了。
真是太少见了。
————
谢雪迟回到自己院子里,风中隐隐传来秦久的声音。
秦久先是大骂,再是惨叫,他边骂边嚎,听起来是死不了的。
一直等在厅中的沈筝望见谢雪迟,惊喜地迎过来。
虽然不知道表兄什么时候醒来的,又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院子,但表兄平安就是好事。
谢雪迟抬眸回望,似乎在看她们,又似乎没有。
沈清音不免一阵紧张,本就酸痛难忍的脊背更加疼了。
沈清音也关怀了谢雪迟几句,见谢雪迟反应平淡,她讪讪让到一旁,不再多说什么。
若她也位高权重到谢雪迟这个地步,自然可以不用给任何人面子的。
即便她亲爹在此,也是要和她一样恭敬谦卑。
一名药童捧着一只匣子进来,对谢雪迟道:“公子,又得了一株新鲜的万寿草,今晚总共收得两株,一株已被公子服下,这株该如何处置?”
沈清音站在一边听着,只这么短短一会儿,她脸上便渗出虚汗。
沈筝看一眼姐姐,见她面上仍旧毫无血色,心生忧虑。
那日姐姐在栖缘观,说是不慎摔昏在雪地里,等醒来便元气大伤,如今整日躺在床上,精力不济。
就连喝骂与她作对的人时,都不似从前那般有劲。
沈筝心疼姐姐,鼓起勇气道:“表兄,这株多出来的万寿草可以送给我吗,我,我近来身子不好,想增补气血……”
谢雪迟不甚在意地点头答应。
再珍贵的药材,若被收进库房,束之高阁,也和杂草无异。
倒不如物尽其用,赠给需要它的人。
沈筝闻言,顿时欣喜不已。
她请药童帮忙,熬煮那株新鲜的万寿草,再转头对沈清音挤了挤眼。
沈清音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万寿草这样珍贵稀罕的药材,妹妹一句话,谢雪迟就送给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雪迟已转身离去,沈清音的目光忍不住在他的背影与沈筝之间来回地飘。
换作她是谢雪迟,她才不会把宝贝送给表妹,万一哪一日她自己用得上呢,此等奇珍,她谁都不会给。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这只能说明沈筝在他心中十分重要。
沈清音恍然大悟,难怪谢雪迟有时看沈筝的眼神,欲说还休。
沈筝偶尔在人前说了不妥当的话,他都会替沈筝解围。
沈清音两眼放光,她怎么现在才发现谢雪迟待沈筝的不同寻常。
直到半个时辰后,药童将煎煮好的万寿草端上来,沈清音都无比振奋。
万寿草是紫色的,熬出来的汤也是少见的紫。
沈筝将碗摆到沈清音面前:“姐姐,你吃,都给你。”
她笑吟吟道:“今日运气真好,表兄平安无事,姐姐也能吃到万寿草。”
“说得对,”沈清音刮了下沈筝的脸蛋,“你自然是有福气的,你比棠水有福气得多。”
“姐姐怎么突然说起棠水?”沈筝不明所以。
“没什么,咱们不提她,提她太晦气。”沈清音笑容满面,将补汤分作两碗,和沈筝一人一半。
沈清音掬起一口补汤。
汤里加了不少糖,和着万寿草自带的草药清香,不像药,倒像甜汤。
滋味甚好。
————
棠水撑着伞,顶风前进。
再走半盏茶功夫,便能进到谢雪迟院中。
她来之前已经重新绾过头发,清洗了手和脸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再擦上特制的膏药,将手上裂出的口子抹平。
棠水不想让谢雪迟看见这些伤口,免得叫他揪心。
采药而已,从前她为了谋生也采过,她不觉得这是很大的事。
但是他看见她手上冻裂的伤口,就会觉得那是大事。
棠水脚步越来越重,告诉自己慢慢走也可以,不用太着急。
她方才在府门口遇见涂黎冬,涂黎冬告诉她,卫怀舟采到了万寿草,谢雪迟已经服下,如今无碍了。
棠水勉力支撑着走进谢雪迟院中,终于是走不动了。
一停下脚步,她才感觉到腰有多疼。
她弓起身子,保持住这个姿势,感觉好受许多。
但这个样子去见谢雪迟,他一定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棠水便靠坐到假山后的一张石凳上歇息一下,两条腿胀痛起来,感觉像是两截孔洞里灌满泥的藕。
有女子的欢笑声从小厅里传来,棠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子在谢雪迟的院子里,还笑得这般自在。
她转头望去。
厅中的灯火是那般明亮,她便那么轻易地看见,是沈清音与沈筝在说笑。
她们手执瓷勺,正在喝着什么。
那碗汤恰好还是紫色的,立刻让她联想到万寿草。
她们把她的草给喝了?
棠水觉得自己实在多疑,但不弄清她们喝的是什么,她没法继续歇下去。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有人从另一边过来。
那人行走间乌发飘动,拂过他白玉般无暇的面颊。
是谢雪迟。
棠水一看见他,便努力挺直腰背,好显示出自己身上哪里都很好,与常人无异。
谢雪迟逐渐走近她,棠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面色,亲眼确认了他已安然无恙,她彻底放心,问他:“沈筝她们在喝的是万寿草吗?”
谢雪迟点头,他很快想到这第二株万寿草的来路应当与棠水有关。
因为万寿草极为罕有,棠水本不该隔着这么远,就一眼认出那是万寿草。
棠水有些哽住了:“那万寿草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怎么,怎么给她们喝了?”
她想到一种可能,追问:“她们是有什么很重的隐疾吗?”
若是这样,那给她们喝了也没办法,她讨厌沈清音,但是沈筝总归是一条性命。
谢雪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带她进屋,吩咐候在一旁的朗照几句。
朗照很快抱来一个匣子。
谢雪迟打开它,里面装着数张银票,他没有清点,拿起一沓全部压进棠水手心里。
他想棠水能得到万寿草,应当是走了闻人俪的门路。
闻人俪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这其中有人知晓万寿草的下落,有人被差遣去采下万寿草。
整个过程不知耗费了多少力气与人情,他本就该给棠水与闻人俪报酬。
棠水手拿一大把银票,她怕它们掉在地上,所以抓得很紧。
“怎么又给我这么多钱,我花不完,还给你。”
她把银票放回匣子里盖上,谢雪迟却将匣子重新放回她手里。
他的手按在刻有莲纹的匣盖上,不让她再推拒。
他看着她,那眼神让她觉得,他不再是白日那个与她分别都分得格外黏糊的谢雪迟。
棠水心想,他可能是被那个蛊给毒出了一点异常,比如反应迟缓,脸暂时不能如往常一般做出表情。
“怎么了?”她伸手去牵他。
她伸出的手却落了空,因为他将手收回身侧,避开了她的触碰。
棠水迷惑不解,谢雪迟直截了当道:“对不住,我从未想过与你做回夫妻。”
他并不拖延,直截了当地说了来龙去脉,棠水听着,渐渐喘不过气,像有一根锥子随着他说的每一句,缓慢地刺进她脑子里。
他说他突然去找她重修旧好,并非出自他本意,全是蛊虫在作乱。
他说将她卷进这些与她无关的事里,万分抱歉,这些银票是些许补偿,也是对她与闻人俪送来万寿草的答谢。
他说他全然记不得中蛊期间发生的事,那时他做的一切不妥当的,令她以为他对她情深意重的事,他无法修正,无法扭转。他亏欠她,她若想到要他如何弥补,尽管开口。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盘旋,每一个字都碎成灰,最后只剩下零散的碎片,扎得她鲜血淋漓。
棠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她没有准备好。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可她还是继续坐在那里,她还能和他讲道理:“没有这样奇怪的蛊,没有蛊可以让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得那么逼真,你就是爱我的,你就是。”
棠水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你看看我,夫君,你看看我,我是棠水,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谢雪迟看着她。
好半晌,他问她:“我中蛊时,可曾对你许诺过,要为你解决什么难事?中蛊期间的事,我一概不记得了,若是我答应过你,你告诉我,我依然会替你解决。”
棠水哑着嗓子道:“你对我许诺,说永远不离开我,永远爱我。”
你说你再也不惹我伤心。
不惹我掉眼泪。
谢雪迟无言片刻,而后直视棠水的眼睛,道:“对不住,这件事我做不到。”
棠水用尽全力忽略他这句话。
她回想这一个月来他们的相处,极尽一切言语向他描述那些日子里,他对她说过的话,他们一起尝的新菜,他尝试给她做蜜棠酥,做到第六回才做成功。
她翻出所有细节,一直不停地说。
她迫切地想让他回忆起什么,想要看见他有一点点动容。
“小棠。”谢雪迟轻声打断她,这声音让棠水有些恍惚,以前有几回她午睡后醒来,听见他这样温柔地唤她,让她安心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就用这样的声音对她道:“从和离那一日起,我从未有一刻想要与你重修旧好。”
棠水干巴巴地站在原地,一句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