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又过了二十余日,年关将近,玉苏花也开了。
宝霓和惜珠昨晚用玉苏花做了鲜花饼,今早又摘了不少,插在每个房中的花瓶里。
棠水提着一篮子鲜花进屋,放在桌上,又取了一截丝带出来,准备编玉苏花手串。
她对谢雪迟说:“你闻闻这花,可香了。”
他走过来,没有碰篮中已被清洗过一遍的鲜花,只低头在棠水垂于肩后的发上嗅了嗅,随后道:“很香。”
棠水手上编花的动作不停,他又在她耳边问:“这是给我的吗?”
本朝一向有这个风俗。
冬日的道边或是乡野里,玉苏花开得到处都是。
每到这时,不管男女老少,皆会摘几朵玉苏花串成手串,在身上佩一段花香。
棠水回他:“不是,这是给涂黎冬的。”
她很快编好一个,又开始编下一个。
谢雪迟亲亲她的耳朵:“这个是给我的吗?”
“是给闻人俪的哟。”
谢雪迟不说话了,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别人放心上,又看着她挑了几朵形状最好的花朵挂在丝带末端,然后把丝带充作发带,从耳后绕过去来回缠绕。
一番动作后,那两串玉苏花就像耳坠一样,正正好地挂在她耳下。
玉苏花摇摇晃,几滴水珠滚落下来,花朵柔软而可爱,她也柔软又可爱。
谢雪迟又不想管那些人了,他也编了一条手串:“我拿这个和你换,你做一个给我吧。”
“好啊。”棠水笑开了,心里有一朵朵花冒出来。
她凑过去在他臂弯间蹭了蹭脑袋:“你不拿东西跟我换,我也会给你做的。”
她耳朵上忽然一热,谢雪迟沿着她的耳垂一路吻下去,然后咬走了她耳下的花。
棠水短促地叫了一声,着急去摸耳下的花朵串:“你扯走多少朵啊?它还漂亮吗?”
谢雪迟张开嘴,漆黑的眼眸盯住她。
棠水发现他原来只咬走一朵。
那朵小而洁白的花已被濡湿,原本半开的花苞被舌尖探开。
它伶仃地落在他舌尖,仿佛也染上了他唇舌那样艳红湿润的色泽。
棠水又不大好意思看他了,她低头继续编手串,现在编到公孙珊的了。
谢雪迟却来感谢她:“多谢小棠送我的花。”
棠水心想,他太客气了,那是他自己叼走的,不是她送的。
谢雪迟将花咽下,问她:“这花是甜的,小棠,尝一尝吗?”
玉苏花甜不甜,棠水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像金色的蜜糖,一丝丝地粘着她。
棠水只觉口干舌燥,又想低头不去看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谢雪迟重新拿起一朵花,在她唇上一碰,棠水张嘴咬住,吃进去嚼了嚼。
她道:“好像,好像没什么味道,只有很浓的花香,没有吃到甜味……”
棠水的话被另一张含着馥郁花香的嘴唇截住。
他说:“那是尝得不够久,再尝一尝,久了就甜了……”
他含着她的嘴唇,耐心地引她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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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水送谢雪迟出门上值时,都没有脸皮看他的嘴。
谢雪迟给她穿戴斗篷时系得太紧,帽沿边毛茸茸的,蹭得她的脸也好热,他牵住她的那只手也好热。
一阵欢快的马蹄声传来,马儿撒欢一般地跑到他们面前。
棠水一把抱住马脖子,甜蜜蜜地叫它:“雪花糕。”
雪花糕低头,在她身上一通磨蹭。
雪花糕的名字是棠水起的,因为那一年她在窗前吃雪花糕,突然不知从哪跑来一匹小马。
它看着她手里的糕点,脸上居然出现了谄媚的表情。
马不能吃这些,棠水与它面面相觑,然后她一口一个,把雪花糕全吃完了。
马儿见状,在窗口嘶鸣一声,颓然离去。
后来每回她吃雪花糕,这小马一有机会,便来谄媚地盯她,最后便被她起名为雪花糕。
棠水和雪花糕亲热完,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谢雪迟:“这盒鲜花饼,还有这串手串,你给涂黎冬带去。”
谢雪迟把东西收好,没走,只是用那一双乌玉般的眼望着棠水。
“小棠,我的手串呢?”
棠水把他那一串戴在自己手上了,闻言刚要递给他,忽然想到若是他的同僚讲规矩,上值时都不戴玉苏花,只有他戴着,身上香气又如此馥郁,会显得奇怪。
“太香了,还是等晚上你回来,我再给你。”
棠水要将手串收回,谢雪迟却伸手将花取过去,自己戴上了。
他将手串转正,对着她浅浅地笑:“今晚我回来给你做雪花糕。”
“好呀。”棠水高兴起来。
雪花糕听见他们的对谈,躁动不已,急得恨不得张嘴说人话说它也要吃。
棠水赶紧安抚雪花糕好一会儿,叫谢雪迟可以出发了。
谢雪迟不应声,俯身抱住她,懒着声调撒娇:“不想出门,想和你一起在家中消磨时间,外头的事都无趣得很。”
棠水被他满怀花香一兜,差点要说那就不去了。
但公事不是儿戏,最后在棠水的反复催促下,谢雪迟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如往常一般,先目送她进了隔壁闻人俪的院中,合上门,才策马离去。
马蹄踏过一路落花,香气飘渺,如一场缓缓散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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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人人都出门折花,街市上一片嘈杂。
谢雪迟出门的时辰有些晚了,为了按时赶到官署,他与朗照不得不绕近路。
行至人潮拥挤处,谢雪迟示意朗照停下,两人促马停到一旁,让人先行通过。
雪花糕通体雪白,高大健壮,谢雪迟原本走在人群里就很引人注目,如今坐在马上更是过分显眼,来往的路人都要瞅一瞅谢雪迟再过去。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特意折返数次,好光明正大地多看谢雪迟几眼。
这段路通行的速度变得更加的慢。
朗照忍不住笑:“公子,咱们要是再过不去,等下就得有人往你身上抛玉苏花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个小娃娃朝谢雪迟扔了朵嫩黄的花朵。
她扔完,便像只小鸡崽一样咯咯笑着跑掉了。
这小娃娃开了个头,霎时有数不清的花从四面八方被丢过来。
朗照一愣,他嘴这么灵吗?
他立刻道:“马上有大金元宝掉到我怀里。”
结果他等了又等,没有大金元宝从天而降,与他心心相印。
倒是一捧又一捧的花雨,伴随着女子们的调笑声,朝着他们倾倒过来。
此处人越聚越多,朗照怕真的闹出乱子,赶紧冲人群喊:“我家公子已经成婚多年,夫妻感情好极了,他手上戴着的就是我家夫人亲手做的手串,多谢各位姐姐妹妹们,要扔就扔我,都冲我来!”
朗照挺身上前,上下挥舞双臂,挥出一片残影,让人看不清他身后的谢雪迟。
姑娘们一看,确实立刻把花都砸朗照身上了。
她们大声呵斥他,叫他赶紧让开,不要挡住后边的美男子。
场面一时热闹至极。
秦久混在人群中,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谢雪迟,以及他腕上的玉苏花手串。
一阵强烈的恨意刺得秦久咬牙切齿。
谢雪迟有心爱的姑娘给他做手串,他的心上人却要在牢狱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谢雪迟不配有人真心爱他,更不配过得这么幸福。
秦久决定解开谢雪迟身上的澄心蛊。
澄心蛊解开后,谢雪迟便会失去中蛊这段时日的记忆。
他的记忆会倒退回他在栖缘观被棠水拿姻缘牌敲破脑袋那一日,根本不会记得之后他与棠水重修旧好,恩恩爱爱的日子。
对谢雪迟来说,无事发生。
但是秦久原本期盼的,谢雪迟与已嫁作人妇的表妹勾搭,声名狼藉的场面也没了指望。
秦久想到这里就气得要命,谢雪迟不应该喜欢他那表妹吗,怎么他真心喜爱的是他前妻?
这让秦久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和判断力,他思考了好几日自己是不是有眼无珠。
后来他不思考了,因为思考让他头痛。
他定定神,告诉自己过去的失败就过去了,现在他必须利用好剩下的另一条蛊虫。
当日他在谢雪迟身上种下两条蛊,一条是澄心蛊,另一条便是日促蛊。
日促蛊一旦发作,谢雪迟便活不长了。
所以秦久打算等日促蛊在谢雪迟体内再长大一点,再用来威胁谢雪迟,让他放了闻泊心。
秦久转身努力挤出人群,进了一家歌楼,站在露台上取出长笛,吹奏起蛊乐。
凭借这乐声,他便能隔空操纵蛊虫,不必冒险凑到谢雪迟附近。
朗照正被花砸得哎哟叫唤,挡住脸不断后退。
他刚要和谢雪迟商量怎么逃跑,忽然听见一阵清越的笛声,盖过了周围的人声笑语。
这曲子宛转悠扬,仿佛吹进了人心底。
朗照顿觉神清气爽,再看漫天的花雨也不心烦意乱了。
他转头,却见谢雪迟眉头紧蹙。
方才被人这样围着看,谢雪迟也依旧淡然处之,此时却为何皱眉啊?
朗照紧张起来:“公子,出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谢雪迟直直地摔下马。
朗照面色霎时巨变,跟着跳下马。
歌楼上的秦久也是大惊失色。
他此时此刻才忽然想到,他应该倒吹这首曲子,如今这么一弄,他虽把澄心蛊解除了,可却把日促蛊给唤醒了。
日促蛊发作,谢雪迟只剩十二个时辰可活,那他还怎么以此要挟谢雪迟放闻泊心出监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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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
朗照心急如焚,谢雪迟突然昏迷已有四个时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和京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被请进府中看过,他们既无法让谢雪迟苏醒,又查不出病因。
唯有一名三十余岁,曾在晋国苗人聚集的南池州游历过的大夫,猜测谢雪迟是中了蛊。
他提议不如请栖缘观的邱女医来看一看,毕竟邱女医的祖父是苗人,她或许对蛊有几分了解,全京城除了她,没人懂蛊。
邱女医远在栖缘观中,等朗照派人火速将她请来,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邱女医到了谢家以后便猛灌一大口茶,然后劈里啪啦地提醒朗照等人,别对她抱有太大期望。
她对蛊并不精通,只能算是略懂一些。
待她仔细查看过谢雪迟的情况后,态度忽然好上不少,很亲善地道:“谢副使确实有中蛊的迹象啊。”
旁边跟着来的小道姑一听邱女医的语气便知道,谢副使命不久矣了。
因为师父每次对病患家属说话这般耐心亲和,都是因为病患快不行了。
果然邱女医接下去就说:“谢副使脉象凶险,恐怕至多只能再活六、七个时辰。”
涂黎冬倍感惊悚与荒谬,她一直觉得谢雪迟本事太大,好像总落不到什么生死一线的境地里去。
哪怕是此时此刻,她都感觉不真实。
涂黎冬道:“邱大夫家学渊源,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兄。”
邱女医摆摆手:“我对蛊所知当真不多,没法确定蛊的品种,更别提对应的解法,不过……”
涂黎冬和朗照的心都被她吊起来,听她接下去道:“不过苗人的蛊有一个通用的解法,这个法子大约能解七成的蛊毒。”
朗照急道:“那其他三成怎么办?”
邱女医声音更和善了:“若正好碰上那解不了的三成,就算谢副使运气不好。”
她看涂黎冬与朗照没有别的话要说,便道:“现在你们要找来新鲜万寿草,必须得是新鲜的,若是晒干的万寿草,对蛊虫没有任何效用。”
她反复强调新鲜这两个字,朗照听得面色沉重。
万寿草本就稀罕,因为它能补益五脏,滋养元气,药效温和又大补,在外头是有价无市。
朗照忍不住想,若是晒干的万寿草有用就好了,公子的库房里就有三株。
可实际上,晒干的万寿草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要在七个时辰内找到一株新鲜的万寿草。
朗照急得上火,涂黎冬已经冷静许多。
她当即安排明镜司所有人手都散出去,去各大药铺打听新鲜万寿草的下落,以及是否有采药人曾在山间见过此草。
涂黎冬安排好一切,没忘让人去给棠水送个消息,叫棠水不要忧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棠水得到消息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谢雪迟可能会死这件事。
她一直在等谢雪迟回家吃饭,空着肚子,也没觉得饿。
她转头便去屋中打开宝霓给她准备的糕点,一口口地吃下去。
闻人俪看着她吃。
她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所以直到她吃完一整屉糕点,也没有被噎住或是撑到。
然后她往水囊里灌满水,踏着月色骑上马。
闻人俪和她同骑一匹马,闻人俪有雀目之症,夜里看不清东西,无法独自骑马赶路,只能这样。
没过多久,闻人俪发觉她在往小钧山的方向赶。
等马停下,确实是小钧山,闻人俪心情一下子差得不行:“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在这里找万寿草?”
棠水点头,简短地对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先前闻人俪给她们三个人一沓卷宗,棠水在其中看见一则旧案。
五年前,一个药材商人从古泼国返回京城,途径此处时不幸在此遇难,他随身携带的货物也滚落山崖。
万寿草原本产自古泼国,或许药材商人带回的货物里,便有万寿草的草种。
过了五年,草种或许已经在山上生根发芽,长成了呢。
但说到底,这都是棠水瞎猜,她是在碰运气。
闻人俪听完就开始骂她:“你碰什么运气,你那是碰命,这草又不是长在平地上,就等你弯弯腰去拔它!万寿草基本只生长于峭壁之上,哪里陡峭它长哪里,你是猴子吗你还想去采它?”
棠水被她吼得抖了抖,颤声道:“以前我在村里生活的时候,为了攒些钱逃跑,曾采药换钱。我专采那些别人不敢采的草药,因为越是长在刁钻的地方的草药,越是值钱。”
“我身体好,眼神好,动作也快,没人比我更适合干这件事了,对别人来说危险,对我来说却没那么危险……”
“俪娘,你站得离崖边太近了,你再往里面站站,站树下吧,风很大的时候,你还能抱着树。”
闻人俪听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她娘和姑母管不住她的时候,整个人都要爆炸的感觉。
没想到第一次和她们感同身受,是在这种时候。
哈哈。
说话间,棠水已经在身上穿好绳索,将绳索另一头在粗树上打好死结,手拿铁锥,一点点开始往山崖下爬去。
闻人俪没有坐到树下,她依旧坐在崖边,在棠水眼里很险的这个位置。
山风持续拍打着她的脸,她胸口起伏不定,慢慢消了点气。
棠水当日能为她跳崖,自然也能为谢雪迟冒着性命之忧去采药。
棠水就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么笨的人。
闻人俪忽然想到,棠水是不是也猜出她眼睛在夜里不能视物了。
否则棠水为什么不请求她帮忙采药,为什么让她坐得离崖边远一点。
棠水明明要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采药,却愿意和她共乘一匹马赶路。
因为棠水知道她夜里看不见,又知道她担心她,非跟上来不可,所以骑马载她。
闻人俪越想越心烦,骂谢雪迟怎么不当场暴毙,要死不死的,拖累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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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太长,闻人俪等待着,天始终不亮起来。
棠水已经下到很远的位置搜索,闻人俪根本看不清她的人影。
只有她发簪上的宝石折射出的光点,让闻人俪知道她的动向。
山风太猛烈,轻松地把绳索吹离山壁,再吹回来。
棠水也一会儿被荡在空中,一会儿又被砸向山壁。
每到这时,她就像一只蚂蚁,紧紧抓住绳索。
小小的蚂蚁在绳索那头摇晃,闻人俪看着小小的蚂蚁。
终于,棠水爬上来,她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腰疼得像要断掉,根本站不起来,干脆四肢着地。
她抬起头,脸被风吹硬了,做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是无限的狂喜。
她说:“我找到了。”
“俪娘,我找到了。”
闻人俪帮她揉按关节,在心里骂万寿草是不会找好地方长的贱草。
棠水努力想赶紧站起来。
闻人俪按住她,叫她不想手脚废掉,就再等等。
棠水老实了一会儿,又开始问她好了吗,还要等吗。
棠水:“等来等去,时间就耗尽了,万一谢雪迟等不了那么久,万一就差那么一会儿……”
闻人俪呵呵一笑:“谢雪迟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他这品种,一看命就很长,很能活的。”
话音刚落,闻人俪忽而扭头,侧耳倾听。
棠水也隐约听见了,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今夜骑马四处奔波的人,或许是明镜司的人。
棠水叫住这名过路人,对方看见她,当即勒住马。
“棠夫人。”
棠水大喜过望,她认得这人,他叫洛承英,他就是明镜司的人。
她挣扎着站直身子,飞快地请他先行将这救命的万寿草送回去。
洛承英当即应下,拿起那株草,小心将它装入束口的皮囊里,赶回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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