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准备返回。
谢雪迟看出她打退堂鼓的原因,把她的斗篷重新系得更紧之后,在她面前俯身,单膝着地,是一个要背她的姿势。
“小棠,上来。”
棠水只思考了一瞬就做下决定,立刻趴到他背上抱紧。
既然谢雪迟认为没有问题,那她就放心了,因为他绝不会带着她做冒险的事。
谢雪迟问她:“准备好了吗?”
棠水点头,又嗯嗯两声,表示准备好了。
下一刻,谢雪迟便带着她,如一只鸟一般飞掠而起。
棠水短促地尖叫一声,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只有一点点害怕,更多的是激动和欢喜。
她喜欢飞起来的感觉。
先是一瞬间觉得自己很重,紧接着便感觉所有束缚被风拽走,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气力。
棠水看向地面,只见原本高大的树木迅速缩小,小半座山的景致都被囊括入她眼中。
棠水收紧手臂,兴奋道:“上回漪宁要带我飞,我怕累着她,没答应,早知道就答应她了。”
棠漪宁自小习武健体,力气、准头都不行,但轻功学得还不错。
谢雪迟道:“棠漪宁飞得不稳,你让她带着,体会不到什么趣味。”
“没有那么不稳,挺好的。”棠水维护一下小妹的面子。
她想起另一件事,道:“俪娘也带我飞过,当时赶路,她飞得可快了。”
谢雪迟:“闻人俪行事干脆利落,轻功恐怕也是直来直去,你由她带着,多半会头晕,落地会吐的。”
棠水觉得他太挑剔了,他以前除了过分爱干净,其他事上并没有这般吹毛求疵。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谢雪迟忽然问:“你眼下犯晕恶心吗?”
“不会呢。”
“觉得稳当吗?”
“稳当啊,怎么了?”棠水有点疑惑地把头搭在他肩膀上。
谢雪迟没说话,棠水等过一阵又一阵的沉默,才等到他开口。
“我比她们好吗?”
棠水:“嗯?”
她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挑别人短处。
她趴在谢雪迟背上,笑得整个人都在震动,才说:“以后只让你带着飞,行了吧。”
谢雪迟听着她的笑声,微侧过脸。
风雪弥漫,吹拂过他翘起的嘴角,他道:“行。”
————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那两只结伴同行的动物。
因为半路上棠水看见一只更可爱的白绒绒的雪兔。
棠水便让谢雪迟改追那只兔子去了。
这样玩了大半日,回去的路上谢雪迟仍背着她。
棠水也很喜欢这样贴近他,便怀着私心,丝毫不提要自己下来走回去。
风吹得她有点犯困,她动了动脑袋,一转眼便看见谢雪迟微微发红的耳尖。
虽说他体魄强健,身上总是很暖和,并不畏寒,但她还是很怕他耳朵被冻坏。
好在她手上戴了夹棉手衣,正好帮他捂一捂。
于是谢雪迟背了她多久,棠水便给他捂了多久。
只有在要跟他说话的时候,棠水才把手打开一只,凑过去对他耳朵嘀嘀咕咕。
说完再把手合回去。
只是她第一次这么对着他耳朵小声说话的时候,他肩背忽然紧绷。
反应之大,好像遭受了什么了不得的袭击。
棠水被吓了一跳,但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猜测是这样说话太痒,让他不好受。
她心虚地问:“很痒吗?”
谢雪迟缓慢摇头,又道:“回去我对你也试一试,你便知道了。”
棠水觉得他这一句话说得很温柔,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放下心。
然而一回房,她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她上床掀被子,刚把被子揉成最适合躺着的状态,谢雪迟冷不防在背后对着她耳朵说话。
呼出的气息轻轻慢慢撩着她耳后的那片肌肤,她立刻弹起来,但不知道要弹到哪里去。
棠水知道他是在模仿她,立刻反驳:“我才没有这样,这样,这样勾引人地对你说话。”
她说三个这样不是语塞,是表示他勾引人的强度等级。
“对,你没有,是我说错了。”
谢雪迟受教地点点头,又绕到她身后,对她耳朵轻声言语。
“那这样对吗?”
“这样呢?”
他语气一句比一句轻佻,神色却无比端庄,好像在请教什么学问一般,让人觉得自己才是龌龊的那一个。
棠水被他吹得心里躁躁的,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掀起被子,想躺到床里边睡觉,也静一静,却被他一口吻上了颈侧。
他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小棠……”
他抚摸她颈边一根血管,几乎是在呢喃:“你呼吸的时候,这里也在动。”
棠水一缩脑袋,她不习惯在有光的时候做这些事。
她躲了躲:“现在还是白天,不合适。”
“你把眼睛闭上,天便黑了。”
谢雪迟伸手覆住她的眼睛,带着她深陷于松软的床榻上。
棠水紧张得想搓手,想说几句应景的调情的话,但满脑子都是天可真黑,你手真大之类的。
她的脑子好像回到刚入京时,还没有受到学识的浸染,呈现出一种野生的状态。
没有一点风花雪月。
棠水决定闭上嘴。
但人越紧张越出错,她不自觉连打三个哈欠。
谢雪迟停下,忽然失笑,盖在她眼睛上的手反过来贴住她面颊。
棠水感觉到那只手轻轻蹭着她,又听他温声道:“累了就睡吧。”
棠水有点尴尬,想背过身去,不面对他,但舍不得,于是往他那边翻了个身,直接就滚进了他怀里。
她抬头问他:“你也睡吗?”
“嗯,我就躺在你身边。”
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棠水倍感安心,闭上了眼。
她以为这一觉也会睡得很好,却断断续续做了许多不好的梦。
梦中谢雪迟总是毫无预兆地离开,她大哭大闹,用了所有力气去抓住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推远。
就如同和离后的每一次相见一样。
棠水从梦中惊醒,手胡乱抓了一通。
谢雪迟在她第一下动弹时便睁开眼。
他怕她的手打到床柱上,伤及自身,便握住她的手,将她唤醒。
“小棠小棠,宝儿……”
他叫她小名,棠水恢复了一点理智。
“这是怎么了,魇着了吗?”谢雪迟问。
棠水不说话,伸手抓住他没受伤的那一只手臂,摸了摸,又捏了捏。
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就在她身边。
棠水迟缓地吐出口气。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些糟糕的事只是她做的噩梦。
棠水如释重负,趁着黑暗,抹去眼中的泪水,不让他看见。
谢雪迟却看得分明,棠水目力极佳,能在黑暗中视物,他也一样,只是从未告诉她。
因为以前某些时候,她以为他看不见,做出许多表情和动作时便毫无顾忌,有种天然质朴的可爱。
此时她的心事也从这样的动作中泄露了。
棠水状若无事与他闲谈几句,而后重新躺下去。
她将乱七八糟的恐惧和焦虑一口气全压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
她不想要谢雪迟反反复复为她的恐惧而保证什么。
那样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她爱的人不需要吃这种苦。
棠水平复着呼吸,忽然感觉到身后他靠近,又停住。
谢雪迟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再也不惹你伤心。”
“不惹你掉眼泪了。”
他语气很沉,让她听了都觉得沉重。
棠水有点哽咽,其实她没有太难过,但就是忍不住眼泪。
她怕他听出来,把头扎进被子里,这样声音就算闷闷的也情有可原。
她故作轻松地调笑道:“嗯,我记住了,你永远都不惹我难过,不气哭我,还有什么来着……”
谢雪迟抱住她,再次郑重道:“我永远都不离开你,无论如何都不离开。”
像在许下一个永不破灭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