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2 / 2)

沈筝站在梅花树下,神女像阻挡住视线,她看不见对面的情形,只是好似听见有人被砸到的声音。

她提着嗓子,向神女像那一边的人道歉。

沈筝道歉完后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听见对面说无妨。

她有点紧张,心想可能过路人被砸到,恼了,她还是亲自过去再道歉一回吧。

沈清音劝阻:“算了,那边没人说话,也许已经走了,诶,说不准你根本没打中人,那雪球就落在地上,你别放在心上。”

沈筝觉得可能真是这样,但还是去看一看为好。

她提起裙摆,小跑过去,却不慎滑了一跤,额头直接撞到了神女像上,她瞬间倒仰,直挺挺地倒下了。

棠水不知这些曲折,她趴在雪地里,手脚扒拉好几下,才终于能掌控自己的四肢,她勉力爬起来。

大雪球打在脸上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惊恐,甚至没感觉到痛。

现在才觉察到又冰又辣,好像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一样。

以前她嘴馋,偷吃了村里孩子的两颗炒豆,对方爹娘去她家告状,说不知她这个小贼偷过他们家多少东西了。

养父母被弄得没脸,抓着她回家连抽十几个巴掌。

那一日后,她的左眼珠子都是血红色的,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瞎掉,也怕自己死掉。

直到一个月后血色渐渐褪去,她才知道自己又能活下去了。

可那种痛和恐惧,到现在还不肯离开她。

棠水抬手轻轻笼着自己的脸,嘴唇颤抖着,想哭,但又觉得没必要。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沈清音见妹妹沈筝这么久都没回来,也跟了过来,却只看见妹妹昏在地上。

她赶紧扑过去唤醒她,沈筝含糊地哼哼几声,却连两个连贯的字都说不出。

沈清音猛抬起头:“我妹妹是砸中你了,可她是无心的,你竟然敢推她,你找死吗?”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认出了对方是谁。

沈清音与沈筝两姐妹,与谢雪迟有拐了几个弯的亲戚关系,她们俩勉强可以算是谢雪迟的表妹。

沈清音认出棠水后,目光不自觉更添一丝鄙夷。

棠水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雪地上的脚印道:“你看看,我根本没有走到你妹妹面前,所以不是我推的她,是她不小心自己摔倒,正好磕在了神女像上面。”

她继续说:“等她清醒,你可以问问她,她能证明我说的都是事实。”

沈清音看她这一派置身事外,话里话外都在推脱的冷漠模样,心里的火蹿得更高了。

“你可真是理直气壮啊!那你说,我妹妹对你道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一声,你要是答了,她至于跑过来吗?她不跑过来就不会摔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当时为什么不答?”

棠水听完她的质问,也很气愤。

沈清音脑子真是有问题,棠水跟她怎么讲得通道理。

一匹马都比沈清音有慧根。

“这是在做什么?”

谢雪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棠水瞬间回头。

一切都像当年遇到田家兄妹时一样,甚至他说的话都一样。

棠水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跳到他身边,指着沈清音说这个疯子骂我。

但谢雪迟走过她,走到了对面,站在沈筝姐妹身旁。

他俯低身子,查看沈筝的状态。

而后谢雪迟吩咐朗照去请这道观里的邱女医,报他的名号,让她速速过来。

时间错乱的感觉缓缓消退,棠水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们已经和离了,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见到她。

她方才还对谢雪迟投去委屈又信赖的眼神。

真丢人,她真是个蠢货。

棠水狠狠地挖苦自己,让自己没有空余的心去难过。

因为沈筝伤在头上,邱女医没检查过之前,不能轻易搬动沈筝,谢雪迟便站在原地,听沈清音气愤地说来龙去脉。

沈清音:“筝筝摔到的可是脑袋,就算她真的没有砸我妹妹,但若不是她被砸到,筝筝向她道歉的时候不出声,筝筝又怎么会急忙跑过来再道歉。”

棠水立刻大叫着辩解,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姿态一定很难看,声音尖锐,表情凶狠。

但是她要保护自己,谁都不能随便地踹她一脚,骂她几句。

谢雪迟站在一旁,听她们争执,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很冷静,就像一个有审判职权的官员,正在从堂下两人争吵的说辞中拼凑真相,好断出个对与错。

棠水看见他这副样子,呼吸一窒。

谢雪迟现在可以听完别人对她大呼小叫,再去判断对错。

他已经不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

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不讲道理的爱为什么不见了。

她明明知道答案,此刻还是想问谢雪迟,为什么不爱我了,为什么可以那么容易就不爱我了。

棠水的心堵得慌,忽然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息时间。

她握紧拳头,侧过脸忍住眼泪,才又把脸转回来。

谢雪迟便在这时对沈清音道:“我听完了,确实是你无理取闹,你该对棠水赔礼道歉。”

沈清音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道:“我?我赔罪?”

她根本不服,刚要大闹一场,就对上谢雪迟扫过来的目光。

沈清音下意识地汗毛竖起。

生在儿女众多的家族中,沈清音最会辨人脸色。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凶狠地步步紧逼。

谢雪迟这一眼已经足够沈清音迅速领悟并冷静下来。

“表兄说得对,”沈清音强挤出一个笑,躬身道,“对不住,棠水,是我鲁莽无状,扰了你赏雪的兴致,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她道歉得很违心,心中又怨又怒,今日真是出师不利,要不是谢雪迟在这里,她早把棠水按在地上打。

棠水一看她那样子就知她根本是不情不愿,她侧过身,不再理会沈清音,只吸吸鼻子,问面前的空气:“够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无人作答,唯有谢雪迟走近她的动静。

他将一条手帕递给她,以仅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走吧,不要哭了。风大,脸上带泪会疼。”

这话听起来真像关怀,可棠水知道不是。

这只是像上一回她丢了同心佩一样,实在是弄得太难看,他才来对她说几句客气话收场。

棠水忍住,没有接过手帕,她转身走了。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露出软弱模样,她不是废物,她只是爱他,没有办法像他一样迅速地把所有感情收回来,但她不想变得可怜又窝囊。

————

棠水走进香客歇息的静室,此处有取暖的炭盆,她一进来,冻僵的脖颈顿时好多了。

那个雪球在她脸上碎开后,雪稀稀落落地掉进她衣服里,一路走回来,雪融化成水,原本暖和的衣裳都湿了。

她搓搓手,却发觉一个又高又瘦的锦衣青年,正满眼冒光地看着自己。

梅勉今日特意来栖缘观求姻缘,求玄女娘娘保佑他早日与棠水相识相知再相爱。

前些天,他被表兄请来的几位先生轮番折磨,每晚入睡前还要抄写男则男诫,端正自己的德行,弄得他十分痛苦。

但更痛苦的是,他被朗照告知,他一见钟情,日思夜想的那位棠水姑娘,正是他的前表嫂,谢雪迟的前妻。

梅勉听完就枯萎了两日,两日后,他想通了。

表嫂怎么了,那不是前表嫂吗。

棠水声名狼藉怎么了,那都是别人中伤她,尤其是男人,总对不属于自己的美貌女子十分苛刻。

所以他爱慕棠水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

梅勉在学业上没有豁然开朗,但是在情路上,他哗地开朗了。

所以今日,他就先来求一求玄女娘娘,为他的情路保驾护航。

没想到,玄女娘娘是如此之灵。

他这么快就再次遇见了棠水。

他按捺住激动,上前对棠水介绍了一番自己。

棠水得知梅勉是谢雪迟表弟,敷衍地点点头。

她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但梅勉舌头闲不住,总和她搭话,棠水便假装要去窗边透气,起身离开了炭盆。

棠水将窗推开一些,心想自己真是太惨了,好不容易烤烤火暖和一点,衣服都没干透,为了躲梅勉,又得站在这里吹冷风。

她跺了跺脚,想驱散身上的寒意,脚底传来一阵刺痛的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雪路难行,她不小心摔了两次,没扭伤脚就已经很好运了,鞋袜被打湿,烤烤就好了。

都怪那个梅勉,不然她现在肯定在舒舒服服地烤火了。

棠水在心里碎碎抱怨,却见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人背着另一人经过。

风将他们说话的声音卷了过来。

“表兄,我脑子是不是磕坏了,我会不会变得更笨呜呜呜……”

“放心吧,邱医女说你没任何事,不然我也不会搬动你,更别说背你回客房。”

“我姐姐呢,她怎么不背我?”

“你姐姐和你一般高,她若背你,你的脚有可能拖在地上,这种天气,若冻伤了脚便不好了。”

沈筝一听,立刻将腿收得更紧,免得自己掉下去。

“那表兄你小心点背我,可别把我摔了。”

“你少说两句话,我就不会把你给摔了。”

两人交谈格外自然,带着点难以言说的默契。

梅勉原本觉出棠水的冷淡,心里暗自着急,见状终于有了再次搭话的由头。

他乐呵呵道:“表兄和筝妹妹,还有我,我们三人小时候就认识了,没想到长大了,表兄还是如此照拂我们。”

“那时候表兄就很会接筝妹妹的玩笑,筝妹妹每次遇到麻烦就急得绕着表兄转,拽他的袖子问:‘表兄怎么办啊?’”

“表兄就一脸淡定地模仿沈筝的语气:‘表兄也不知道怎么办。’然后把袖子抽回来,筝妹妹就再去扯,这样一拉一扯的,弄上十几回,表兄就会叹口气,然后给她出主意。”

梅勉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很会模仿,成功把握住了沈筝和谢雪迟的神态语气。

棠水沉默很久,终于说了句:“是吗?”

梅勉用力点头:“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