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音忽地站起来,将面前的几案掀翻在地,他用所余不多的仙力捏了个诀,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字迹密布的案卷被他放在火上炙烤,只是执法仙尊所用记事之卷非同寻常,这一抹微弱的烛火未能伤及分毫,上面的字迹依旧在火光焰影间明明灭灭、闪烁不停。
“……瀛台仙君为罪犯谢灵徵请命,以‘终身不见’之誓换其炼筋洗髓,仙途绵延……”
“……以‘终身不见’之誓换其炼筋洗髓,仙途绵延……”
“……‘终身不见’之誓……”
萧无音轻咳出一口血,指尖火焰消散,案卷完好如初。
他倚回枯木之侧,阖上眼,将手中的纸卷抛于一旁,忽然明晰了谢灵徵自刎那日,双目中的不解与苦痛。
这是他亲手造下的孽果。
第25章 花弄影[VIP]
隆冬飘雪之际, 萧无音与谢灵徵之间的“天人之隔”足足有了一整个年头。
期间两人未有书信往来,相捎事物亦是罕有。早些时候萧无音尚会托灵犀带一些法器灵药下界,但谢灵徵每每以礼相还、敬之如宾,绝不失了礼数, 又平添几分生疏, 如此一来瀛台仙君便觉出几分寡兴, 再往后, 也鲜少送东西下去惹人心烦。
这日萧无音立竹林观雪,竹上雪青斑斑, 肩头亦是雪片簌簌, 他觉得寒凉, 遂令灵犀带一件大红裘皮下山,假借其手赠与谢灵徵, 并嘱咐休得提起自己。
木灵犀自然省得,也未即时下界, 而是等了数日, 待得鬼道过起年夜来, 方携着裘皮氅子下了山去,寻着了穿着蓑衣斗笠坐在夜市喝酒的谢灵徵, 以赠年礼为名,顺利将这大氅披在了他的肩头。
谢灵徵鲜少得了空饮酒,却并不敢痛饮大醉, 手中琉璃杯斟着琼浆,面上有几分薄红, 身躯却依旧是石块砖砾一般的冰冷。
“灵犀费心了。”他笑道, “实不相瞒。虽非我想,但我这具身子着实不知寒凉, 也不会轻易落了伤病,你这真金白银花在我身上,实在是称不上划算。”
木灵犀哼笑一声,不屑道:“照你这么说,你不畏寒不怕热,平素又是个没脸没皮不知羞的,还穿衣服做什么,赤条条岂不是来去无牵挂?”
谢灵徵大笑:“好你个小妮子,消遣起我来。就知道你顶爱漂亮才挑了这么一个大红色的衣裳,走,我陪你去挑点好看的胭脂水粉,当做回礼了。”
“我要什么回礼呢!”木灵犀掩唇一笑,目中却有些喜色,左手微微动了动,又瞧了瞧坊间,便悄悄挽了谢灵徵的胳膊。
谢灵徵挑眉:“怎么,大姑娘了,不好意思了?”
木灵犀啐了声,轻道:“没规没矩的,我是入乡随俗才拉着你呢,可不是对你有些什么。”
“荒野草莽,不敢不敢。”谢灵徵失笑,“且往那边去吧。”
说罢他行了个迎宾礼,引着木灵犀往左手旁那条巷里去了。
灯影疏疏,人影攒攒。
一路上有些淅淅沥沥的雪珠,谢灵徵将发辫盘起来,戴上了大氅上的兜帽,一圈雪白色的毛绒围边衬得他神色柔和,灯火烛影更沿着他的面廓镀上一层胭色,使他整个人瞧起来小了许多岁,加之他身形本就修长瘦削,如此一穿乍一瞧不足弱冠。
木灵犀怔然瞧着,只觉得仿佛梦回多年之前,百余年已过,她无论是样貌心性都变了些许,可是谢灵徵似乎仍然是那个谢灵徵,似是随时可折一枝桃花作剑,往凡间一闯,便又是一个名满天下的桃花剑客。
谢灵徵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灵犀,你且瞧瞧这些胭脂,莫要盯着我。”
木灵犀回过神来,忙道:“我哪儿看你了,我自出神呢。”
谢灵徵嘴角含笑,也不拆穿她,只垂首看向桌柜前摆放齐整的琳琅盒罐,指尖微顿,从最里边捡出一只颇不起眼的墨色瓷罐,问道:“你看看这个,可还喜欢?”
木灵犀本瞧着那海棠红的锦盒心动,听闻他这句话,刚想否认,却不经意间瞥到了罐身处仙鹤弄月的祥纹,忙转口道:“我喜欢得紧,这鹤儿颇是可爱,与碧霄倒有几分神似之处。”
谢灵徵不答,只是径自去付了账,将盒罐以锦帕包了,交到木灵犀手里。
木灵犀笑着称了谢,只觉气氛略有些微凝滞,谢灵徵不知何时开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似是添了些心事。
她瞬时明了,便转头嚷着要回去给师尊换药,要谢灵徵送她,谢灵徵便送她到府门,临走时替她拢了拢衣领,道:“回头再替我道声谢吧。”
木灵犀道:“这一年我替你道谢都道烦了,你哪儿能样样赖着我。我以前虽然喊你师兄,但现在年纪却比你大好几倍,你得叫我师姐、师姑、师奶奶。”
谢灵徵却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叫她:“灵犀。”顿了顿,复又道,“路上小心,我回去竹园,看看新栽的竹子。”
木灵犀便知他心中仍然有坎,只笑骂了声“你心里便只有那两杆竹子。”再未多言,捏了个诀,便飘飘然回瀛台山去了。
木灵犀回至云台殿时,萧无音正坐于窗前,修剪着桌上那盆新折的红梅。
瀛台仙君似是不知好坏美丑,将一丛红梅剪得七零八落,花枝萎靡地支蔓在一处,倒像是一盆意外开花的歪脖子树。
木灵犀暗自叹了声,忍笑道:“师尊,怎么想到要剪梅?”
萧无音这才听得她的声音,回首道:“灵徵往日里也会这样修剪,瞧起来无甚难处。”
“师尊是想念往年的梅花了。”木灵犀道,“您也不必为此劳神,改日里大师兄得了空,我将这盆花儿搬下界去,请他修剪一番再取回来便是了,顶多被他讹几个铜子儿,不打紧的。”
“待他空闲,花却也谢了。”萧无音恹恹收了剪,“你身上好大的味道。”
“啊,是师兄送我的胭脂。”木灵犀取出怀中锦袋,解开绳结,“师尊不喜欢,我马上把它们拿回去。”
布帕打开,木灵犀的动作微微一僵。
只见锦袋中装着两只小罐,一只漆黑,一只棠红,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
木灵犀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声道:“原来却不是为我挑选的。”
萧无音蹙眉问道:“怎么?”
木灵犀眨了眨眼睛,将黑色的小瓶放在榻前小几上:“大师兄给师尊的谢礼。”
萧无音一怔,接过瓷瓶来,轻轻触了触上边仙鹤弄月的纹样,却未曾打开。
木灵犀自觉道:“那师尊,灵犀告退了?”
“留声咒。”萧无音低声道,“我想听一会儿。”
一年不足以瀛台仙君消散的仙力恢复如初,简单的避水咒尚能难倒他,其余咒法更是力不从心,木灵犀成了他半只手,而没有木灵犀在他身边时,他只能学着去做一个凡人。
留声咒亦是极简单的术法,常用以留下书信人之心音,供自己或他人听闻,木灵犀自然知道萧无音想听的是什么,一句话不多说地展开咒术后,便悄然退出了屋外,不欲再去多听一个字。
白花花的纸笺从抽屉中飞出,雪片似的环绕在萧无音周围飘浮着,熟悉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少年清澈的嗓音钻入他的耳窝,溶进他的骨血。
自打谢灵徵十六岁开始下山游历,便有了以书信寄言的习惯,初时尚是记事,一如“今夜去泥下道见腰腰,赏花听曲”,或是“约三五友人泛舟湖上,晚归勿念”,再过些时候便是叙情更多,成了“一日不见恍如三秋隔”,与“盼与师尊同游塞上,听风识曲”,兼之不乏一二俏皮之言,“今个儿遇到的老头带着一伙子人叫我桃花剑客,好香的名字,我却是羞甚。”
少年人百种言语、千万种心思情调,却皆是随性妄然,不讲礼数、不尊条例,想到什么便写什么,而萧无音亦是目下无尘、不屑纲纪,便从未因礼数为由斥责于他,久而久之谢灵徵愈发大胆,留书间更透了几分亲密无间的意味,只是那时他并未觉知,只是仍像往日里留存灵徵旧物一般,将这些书笺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抽屉里。
除书信与旧物之外,屉中另有多年来各色场合谢灵徵赠与萧无音之礼,如在通天竹思过时闲来无趣与竹篾条编织成的摆设,用桃核雕成的花件,下界游历时捡回的新奇小物,还有光泽潋滟的各色彩石,以及叠得齐整,端放其中的雪鹤衣。
萧无音静立良久,瞧了眼手中小罐,便欲放入屉中收好,忽觉封口处略有松动,似曾被人打开过,便又拾起来,解开封口,只见内容物被倾倒一空,唯余下一张小小的纸条。
萧无音手指一颤,他取出字条,展开一看,上边潦草写了一行字,墨痕犹新:“感激盛情,无以言表,不知为何,有此一书。”另有小字注曰:“袍子很暖和。”
他怔怔抬头,将这纸卷丢入留声咒中,便听得谢灵徵压低了的气音,有些喘,亦有些醺意,那是他今日方说过的话,过分新鲜,新鲜得仿佛那纸上淋漓的笔触中,还藏有他伏案疾书时呼出的热息。
“感激盛情”一句尚是有些端着的,至“无以言表”时便有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灼,而那句“不知为何,有此一书”更是没来由地让萧无音心头一酥,他忽觉感同身受,同样的不知为何,但总有几分想要诉诸于口的热潮涌上喉头,不甘于就此止步,又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从其中醒过神来,惊觉自己额上微湿,不仅如此,通体上下竟是出了一身薄汗。
仙人本不该有汗,不该有泣,衣袂不染尘埃,笑谈言语亦不宜多,因而哪怕是劫伤最重之时萧无音身上也不曾发热生汗,只是如今一张意味不明字条便能轻易让他连犯几条大忌,心跳如擂鼓。
顽石有了心跳,便会有血肉呼吸、汗水涕泗,便会知寒凉冷暖、爱欲情渴,同样的,生了魂灵,通了人性,也就此有了寿数,步入了光阴岁月的洪流。
萧无音将额前的湿发捋至脑后,他起身行走在漂浮飞舞的字条纸张中,拄着一杆细细的竹杖迈出云台殿去,他耳边听着谢灵徵字条信笺上的清朗嗓音,眼前看着那条少年曾经一步一叩首拜上山来的小道,步履促促地踩着那仿若昨日的足印,径直往山下去了。
第26章 夜来香[VIP]
“仙身有损, 仙力亏空,又是重伤积久不愈,若此时出山,无异铤而走险。”
“我心中有数。”
“仙道易离难返, 倘若此去永无归期, 你确定不会后悔?”
“无悔。”
萧无音落下一枚白子, 古松下这一盘棋便走到了终局。
石几对面端坐一位鹤发银须的老人, 正是瀛台山守山之灵所化。老人抚须而笑:“不走仙途,你又将去往何方?人道?鬼道?不论走哪一条路, 于你而言, 却总嫌是落了俗。”
“两者皆非。”萧无音微微摇头, 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石放于桌前,白石莹润如玉, 略带余温,一眼便知非寻常之物。
山灵细细一瞧, 继而明白过来, 长吁了声:“竟是此物。即便是我, 亦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这枚石子正是谢灵徵当年从柳腰腰处借来的寻亲石,亦为亘古时期石中花之种, 百年前因萧无音之泪曾催生过一次花潮。萧无音走后,花败草衰,其种又幻化回一枚顽石, 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欲炼化此种,融清浊于一体。”萧无音道, “不登仙途, 亦不走孽道,寻一条自己的路罢了。”
“好一条自己的路……”山灵叹道, “非仙非鬼亦非人,归于鸿蒙混沌之始,超乎三道之外,要就此另自开山立户,谈何容易!倒是被你说得如此轻飘。须知,你仙躯纯净如斯,一旦炼化了这枚石种,便当于引浊流入清泉,毁千年道行于一瞬。护山阵一开,从此瀛台山便再容不得你,就这瀛台仙君一号而言,便是从此陨落了,你的徒子徒孙保不准还要为你披麻戴孝,奔丧吊唁。”
“我明白。”萧无音声音淡淡,似是并无心绪波动,“无妨。我已留书灵犀,安排众务。瀛台山俗务我向来不管,众子弟之道业我亦鲜少挂心。若他们愿意,我不在亦可自成宗门,若不愿,就此散去,天地广大,无处不可修行。”
“没有瀛台仙君的瀛台山,终究是不一样的。”山灵低声道,语罢静默良久,直至雪水敲打棋上,方摸了摸下巴,回过神来,眯眼而笑,换了个话题,“如此,你却要到何处去?”
他这一问自是存了打趣的意思,萧无音却坦然应道:“我去找谢灵徵。”
“哦?”
“我去找谢灵徵。”萧无音垂眸,“他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从此生死为依,再不分开。”
“那我可就直问了,”山灵敲了敲桌面,道,“你又当以何身份去他身边?”
萧无音皱了皱眉:“这重要么?”
“当然重要!”山灵一击掌,道,“他曾经唤你作师尊,被你逐出门墙后,又敬你为仙君。只是如今你既不是他的师尊,又不是瀛台仙君,却要紧随着他、痴缠着他,将来说不准还要对他指手画脚,不许他娶亲,不许他成家生子。如此一来,他又该叫你做什么?倒楣煞神么?”
萧无音沉思片刻,蹙眉道:“我不在乎他叫我什么,我是何人本不重要,我只想与他相伴相随,想每时每刻拥他,吻他,碰触他。他愿唤我师尊,我便是他的师尊,他叫我是谁,我便是谁。”
“我看不止如此,你八成还想要赶着去与他行双修之道,成鱼水之好。”山灵笑道,“你从前便对他怜爱至甚,霸道至极,不许他深交友人,愿为他自损其身,甚至就死。世间哪有这般模样的师徒情分,依我看来,师长之号实乃障目之叶,好让你将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妥当的不妥当的全推到上边。只是如今这挡箭牌撤下了,你是谁,他是谁,他又是你的谁,这些个问题,可是该好好想想了?”
萧无音怔神片刻,手中白子不知何时垒成了小小一堆乱石,他未作应答,只道:“你与我说这些,似是对此并无非议?”
山灵拈须莞尔:“我坐观天人多年,凡人化为石头的,属实常见,石头生出人心,却还是头一回。山川亘古,流水朝夕,石头看上百年还是石头,人却是会动,会变,会逆天而行,会溯流而上,会知不可而为之,倒要有趣得多。不说我,无音,你可想好要怎么去见你的心上人了?要不要小老儿给你出出主意?”
他话音一落,未等萧无音应答,恰是一阵料峭风起。
树下一阵静默,萧无音再未开口,只一颗颗将棋子齐整收回篓中,山灵也不再追问,单是含笑打量他,看着春风吹拂下,瀛台仙君墨意氤氲的眼。
春雪化去,融为淅淅沥沥的缠绵春雨,正是个饮桃花佳酿的好时节,雪发仙君未尝饮酒,却已先一步醉去了。
晚春之际,春蝉初噪,院里的夜来香发了花。
谢灵徵夜半才沉沉睡下,天气有些燥热,他身上却寒凉如初,便依旧抱着暖炉,披着厚被,蜷得像个虾子。
大红斗篷被他枕在脑下,睡梦酣时,他便将半张脸埋了进去,面颊压在花叶刺绣上,有些泛红。
他不知做了什么梦,眼皮跳得厉害,喉咙中发出浅浅的气音,仿佛在说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在笑。
故而当那只修长素白的手轻轻搭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时,他只下意识挣了挣,继而便受惑于温热的掌心,反客为主地抓住了那节手腕。
直到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不同寻常,谢灵徵才蓦然惊醒。
他一抬眼,便见白发仙人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幽黑的目中映着三分月色,雪色广袖轻轻搭在他身上,蕴着一股夜来幽香。
他呆呆地躺着,不敢动弹,心潮涌动,目光一点点从发顶移到发丝,从眉心的疤痕移到幽黑的眼,用刀镌斧凿般用力的视线凝视了许久,直至聒噪蝉鸣斫痛他的耳,方反应过来,猛松了手。
温热的触感依旧滞留指尖,他忍不住想:这八成是做梦,萧无音身上,又岂会这样热呢。
“灵徵。”
萧无音轻声喊他,声音低而喑哑,带着些许生涩,似是许久未有开口,又似暗抑着喉头哽滞。
谢灵徵却问:“你怎会来我梦中了?”
萧无音一怔。
“你已经许久不曾来我梦里了。”谢灵徵道,“天雷劫后,我便鲜少做梦,上回做梦还是梦见暖炉变成了一个锅子烧起来,把我的床帘被褥通通点着了,唯独没有点着我。”
萧无音不言,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许久后,方柔声道:“我去给你寻个不会起火的新暖炉,可好?”
“那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谢灵徵面色微红,双目因为困倦而半阖着,他伸手拭了拭酸涩的眼角,复又喃喃,“仙君,你来我梦里……想做什么呢?”
萧无音静静听着,忽而俯下身,吻住了那双淡色的嘴唇。
谢灵徵小声惊呼,伸手将他推开,斥道:“你这梦魇,怎么能做这等亵渎仙君的事情!”
“你问我想做什么。”萧无音恍未听闻他的斥责,只牢牢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动,复又亲吻上他的唇,“我说,我想与你做夫妻,好不好?”
谢灵徵傻了眼,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只觉这梦做得荒谬过分,须得即刻醒来。
萧无音抓住那只冰冷的手,一点点分开他紧闭的手指,垂首吻了吻泛红的掌心,再次问道:“不做师徒,做夫妻,好不好?”
第27章 诉衷肠[VIP]
光景旋消, 月沉日起。
谢灵徵怔神良久,直至旭日暖光从纱窗间倾泻入室,将亮堂的火光映照在仙人新雪般的发上,他才一点点醒悟过来, 这不是幻梦。
这不是幻梦。
他的手仍被萧无音紧紧抓在掌心, 他感知到对方手腕处筋脉的搏动, 他知道那搏动连同着一颗冰清雪冷的仙人心, 但它跳得那样快,那样热, 连带玉石般的手掌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心如鼓, 体生汗, 发如霜,兵刃摧, 衣纳垢,是为天人将陨。
仙人堕入凡尘, 仙体化为凡胎, 仙魂让渡给了全部的六欲七情, 漫长无尽的仙寿再不得天道法则之庇佑。
谢灵徵怔怔问道:“仙君,你做了什么?”
萧无音神色未变, 只道:“瀛台仙君已陨。”
谢灵徵恍然明白过来,他这才觉察到萧无音身上那层掩不住的煞意如今已然荡然无存,他眼前所见所感, 除姿容气韵尚与昔日仙人相同,其余并无半点相类。
“仙君何苦为灵徵自损寿元……”他茫然低语, “这如何值得?”
萧无音却皱眉道:“我自毁仙途, 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谢灵徵不觉抬头看他。
“灵徵,”萧无音将他搂入怀中, 如多年前一样轻抚着他的背脊,“天道尚不能左右我行事,你又何须因此自咎其身?”
谢灵徵苦笑:“仙君霸道惯了,便口出歪理。”
萧无音也不否认,只道:“谢灵徵,我方才问你的问题,你可有回答?”
谢灵徵蓦地抬头,哑然失语。
萧无音并未催促,只是垂着眸,安静地看着他半掩于袖下的右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自言自语般喃喃:“我不知道。”
空气似是略有凝滞,二人均是许久未有作声。
谢灵徵眨了眨眼睛,目中酸涩,连带睫上也洇了一层水雾,他似是在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自恢复记忆以来,这许多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想自己对仙君的情,想仙君对我的意。护山大阵横亘天地之间,我亦开始瞧不清自己的心。”
萧无音静静听着,面色并无波动。
“我自幼孺慕仙君,年少时听得腰腰一曲韶华,见人间十丈软红,便觉知自己生了尘心凡骨,动了要和所爱之人放浪江湖的痴心妄想。然我心中所向是天上明月,不该为我落入红尘。”他徐徐道,“后变故陡生——我心中亦料得必遭此一劫,仙家子弟不应信奉凡俗间的善恶,即便陈修祥不作恶,成灵器不作祟,天道终不容我存,仙君亦对我施以重责,逐我出门户。我虽不言,心中却有怨,我怨仙君分明知我懂我,待我与他人不同,却像他人一样容不得我,于是便自堕泥下,自贱其身,结交伯壶公是其一,实则更有自我放逐之意。只是至此我对仙君的情意未曾有变,亦不曾后悔瑶台寿宴那日所做的决定。”
萧无音手指一动,问道:“那如今,便是后悔了?”
谢灵徵摇头道:“我虽不悔,却再难寻回那夜听腰腰笛曲之时的心境,我……我心中如有一团乱麻纠葛于一处,叫我四体百骸动弹不得。”
萧无音道:“是何心境?”
谢灵徵口中微苦,却避不开那双黝黑深邃的眼,方一字一句,不轻不响地应道:
“思君则笑,见君则喜。”
萧无音怔然不言,这八个字他自然知道,自留声咒中,他听过千百遍,那封从谢灵徵尸身怀中取出的书信不知几次化为抑他心神的梦魇,却又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割舍的牵连。
一室静默,未有人置一词,连朝露滴落屋檐之声都悉数可闻,叩人心扉。
“仙君……”谢灵徵许久方道,话音到了口边又抑止了,他转而称,“萧真人。”
“萧无音。”萧无音纠正了他。
谢灵徵却未能喊出这个称谓,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似乎仍留存有些微热度,那双始终灿亮如少年的眼睛里漾着不知名的波光,萧无音读不懂那种情愫,只听得他说:“让我想想。”
萧无音沉默片刻,乌眸深邃,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雀啼,不知为何,他忽然莞尔,颇有些爱怜地抚了抚灵徵的发。
仙人罕笑,谢灵徵惊讶地抬起脸,恍惚间只觉时空好似错乱了,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纵容他、宠溺他,又独独亲近他、护佑他的瀛台仙君,跨越时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像过去那般解释:“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有此一问——眼前看不真切,心中亦看不明晰,但我不想妄然应答,也不愿逃避心意。你、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仙……”称呼尚未出口,他便觉知不妥,几个称谓在喉咙口滚了滚,最终他不自觉间试探地喊道,“师尊?”
萧无音一震。
谢灵徵自以为失言,刚打算改口,便被温热的指尖捺住了唇。
萧无音凑上前去,五指插入他的发中,温柔而珍视地从他面侧抚过,轻声喊道:“徵儿。”
他被紧紧地拥在怀里,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合,本应热的如今冰冷,本应冷的如今炽热。
窗外一群鸣鸟不知因何被惊起,扑簌簌四下飞去,缘窗而生的一丛花藤被拂乱,满枝向阳花伸进窗来,抖落了一室芬芳。
萧无音自此留宿在谢灵徵府上,两人对当夜之事绝口不提。
谢灵徵所住之地位于长明街街头处,原是泥间僧旧邸,泥间僧许久不与众鬼往来,携妻儿搬进了鬼僧嗔悟所居塔寺,这府邸就让给了他的新“拜把兄弟”谢灵徵。
这些日子谢灵徵较之一年前已然清闲了些许,众鬼奉他为尊,他执意不愿,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雷霆一击斩山立剑后,便渐渐将手头事务移交予各方贤士,自己逐渐抽身其中,复又动了四方游历、饮酒仗义的念头。
鬼道之人自想留他,三天两头拿一些琐事去向他“讨教”,他也不立刻全数推拒,就在书房中斟一盏清茶,燃一缕熏香,每日抽不长不短的时间会见来客,支着颔提着笔,看似神色淡淡,气度悠然,颇学得些“位高权重”的姿态,实则百无聊赖地在手上簿册涂画“猴偷蟠桃”,或是“白猫打架”。
当下他在依着记忆摹一幅昨夜挑灯偷瞧的“七仙女宴游华清池,放牛郎趁夜窃羽衣”。
仙女画到第六个,桌前摊着的画卷也增至六幅,他无奈叹气,抬起头,瞥往眼前那几个坐得好似不太安稳的妖魔鬼怪,笑问:“说说,最近又是怎么回事?扎堆送这些东西过来。”
“这……”几个鬼怪互相看看,其中一人道,“灵君殿下年纪也大了,也该考虑娶妻的事了。”
谢灵徵被这个称呼叫出一声鸡皮疙瘩,他轻甩了甩手指,将桌上那些姑娘小伙的画像卷起来,斥道:“说了几次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别扭。你们几个老大不小的,这两天莫不是吃错了药,才天天操心我的婚事?”
“最近街上可不是有些传言,”一黄须老叟支支吾吾道,“说殿下府上住进了一个,呃,那个什么,我们担心殿下受了蛊惑,给……骗了身子,吸了精气,才出此下策,断断没有对殿下家事指手画脚的意思。”
谢灵徵正喝茶,闻言呛了口茶水,咳嗽数声方忍笑道:“几位还是把东西拿回去罢,我府上可不曾住这等艳鬼姹姬,你们多虑了。”
他悠悠然靠回椅背,将笔搁于架上,摆了个送客的手势,几位鬼怪还欲再劝,就见他们的灵君殿下目中意味深长,余光似有似无地瞥着他们背后。
一群老妖怪甫一转身,就见一白衣雪发,谪仙一般的人物正倚着门框,不知站了多久,神色淡淡,姿容清贵,唯独眉心一道浅疤,才给这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添了些许烟火气。
失了煞气,众鬼甚至一时未认出他来,但瀛台仙君的面容他们自然化了灰也不敢忘,室内静了片刻,转瞬传来一声哀嚎,一众妖魔纷纷现了原型,成了一群扑棱棱飞出窗外的黄斑白额雀。
萧无音恍若未觉,行至书桌前,挽袖替谢灵徵更替了笔洗中的水,他素来不喜人近身,更不喜人接近灵徵,这些日子府邸中那些毛遂自荐的仆从随侍散了半数,二人的贴身事务便自行动手,往日在云台殿中素来如此,谢灵徵自然也不觉别扭。
谢灵徵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画卷,忽然拽着他的雪袖,笑得滚进他怀中,道:“哈哈哈哈,神仙,他们怕你骗我的身子,吸我精气,哈哈哈哈哈……”
萧无音未恼,而是抚着他的背,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灵徵似是长大了,却又似是长不大的。
谢灵徵笑累了,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方正了脸色,问道:“师尊可是去钻研新道法了?如何?身子可还好?”
“无碍。”萧无音摸了摸他的眼角,指尖一点,那方才换了水的笔洗中忽地催生出一道新生的咒力,既不同于仙道咒术,也不同于鬼道邪法。
只见瓷盆上的青色纹样似是一点点活了起来,化为一捧新绿,抽枝绽叶,含苞欲放,再借得一缕阳光,一朵红莲便静静生长于水面,玲珑可爱,芳香宜人。
谢灵徵看得有些怔神,萧无音单手托起瓷盆放在他面前,低声道:“我名此道为‘洪荒道’,挟清浊于一体,衍生息于混沌。顽石有心,亦可生花,徵儿,送给你。”
谢灵徵并未伸手去接。
他有些想问:你送的是心,还是花呢?
最终他仍是没有问出口,只将那笔洗收好,恭谨得甚至有些腼腆地向师尊道了谢。
不知是不是巧合,瓷盆下洇出的水渍恰巧打湿了那几幅尚未来得及细看的画卷,天香国色被晕开的墨迹消融,已然再也看不清了。
第28章 醉清秋[VIP]
时间一晃便入了秋。
长明街得名于它的满街银杏, 秋深处,夹道杏叶璀璨,遍地流金,如金乌坠地, 映昼夜长明, 故名之为“长明”。因鬼道众受困泥下道百余年, 长明街荒芜多时, 杂树丛生,一年来众鬼废了不少功夫伐木取道, 如今方勉强复原了旧时盛景, 只是晚秋落叶成积, 衰草连天,仍有几分萧条。
谢灵徵最不喜欢秋冬交替之季, 虽说面上没有显露,但萧无音亦能察觉到他近日有些烦躁, 郊游玩笑的时候少了, 闷在书房里对月饮酒的时候多了, 梦里常嫌怀中暖炉不够温热,继而如一尾鲤鱼一般夜半惊醒。
萧无音知道, 五老之躯不惧严寒,谢灵徵厌秋畏凉,多是因为心中有劫, 而这劫数为何,自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陈修祥死于深秋, 一个杏叶灿黄, 霜冻骨寒的日子里,黯淡的日光透不进红帐香的纱帷, 干涸的血迹仍留在枯萎的落叶上。
谢灵徵能从沉疴旧疾中走出来,但他的身体尚不能,魂魄亦不能。手足脖颈的疤痕会作痛,无端的心悸也无药可医,他需要更长的时间,像粘连一只破败的木偶一般修复自己,所幸萧无音伴他身旁,好让他忘却昼夜之漫长,消弭寒凉与孤寂。
秃鹫公上门寻谢灵徵时,侍童指引他往书斋去。
谢灵徵府上书斋在小花园一角,据传今夏翻新过,由白色卵石砌成,不大不小,精雕细琢,颇为精致亮眼,而更为夺人眼球的则是书斋前一方池塘,同样是白石所修,水面碧叶蔓蔓,竟不合时令地开着一池灼灼红莲。
秃鹫公走上前去,好奇地上前打量了几眼,只觉池塘周围竟是温暖如春夏,靠近小屋,更是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他抬头一看,匾上提有四字“莲生沃雪”,落笔如锋,不似谢灵徵所写,出自何人手笔自然不言而喻。
秃鹫公搓了搓手,有些脚软,上前欲叩门通报,门却似知道他来了一般无风自开。
他不觉蹑手蹑脚走进去,只觉室内湿暖更胜外间,案前无人,倒是雪青色纱帐后的软塌上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
秃鹫公当即眼观鼻鼻观心,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就见一玉白手背撩开纱帘,他的目光猝不防撞上鹤发仙人冷峻的面容,刚想开口,便见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呆呆看去,只见他们的灵君殿下正在软榻上小憩,室内温热,谢灵徵犹自裹着厚薄被、抱着暖炉,侧脸枕在仙人膝上,一只手还不轻不重地搭着一缕白发。
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便觉察到萧无音淡淡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扫了扫,他忙收回视线,赔着笑,小声问道:“我去外间等着?”
他声音放得极轻,谢灵徵却依旧睁开了眼,打了个小哈欠,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取了件白底梅纹外袍,也不穿,只松松搭在肩头,倚窗笑道:“秃鹫公,我请你寻的东西找来了?”
秃鹫公忙点头,道:“交给管事儿的了,现在应该在后院马厩里——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吵着你休息。”
谢灵徵道了谢,又摇头道:“我只是小憩片刻,此刻本该醒了,无妨,还有别的事情?”
秃鹫公笑道:“这不是下面几个小的,这两天好容易清闲了些,把那张红帐香的戏台子又搭了起来,今晚请了几个年轻人一道听戏饮酒炊鹿肉,想邀你一起,但不敢来府上打扰,我只好老着脸皮,帮他们来问问你。”
谢灵徵微微一笑:“昔日泥下道中,我最爱的便是红帐香的戏台,如今重建,我自然是要到场的,就劳秃鹫公替我谢过几位有心人了。”
秃鹫公连连点头,又斗着胆看了眼一旁不言不动的萧无音,便促促道别离去了。
秃鹫公走后,萧无音收了软榻上摊得微乱的书卷,问道:“你买了马?”
谢灵徵颔首,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马场那边新到的一批,我听闻里头有一‘照夜玉狮子’,可日行千里,一群人眼巴巴瞅着打算抢呢,秃鹫公脚程快,我便托他先去给我把买卖定下来,想不到这么快就给我牵回家来了。我去看看,师尊陪我去么?”
萧无音沉默不答,似是有心事,未等他再问,便起身走到他身后,将他肩上披着的外衣取下来。
谢灵徵明白他的意思,乖乖张开手臂,默契地由他替自己穿好外袍,扣上腰带与坠饰,最后束了冠。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还是这暖石砌成的书斋太热,萧无音的手过分温暖,让他有些麻痒。
萧无音轻声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去,谢灵徵新得了爱马,神色较前几日明快了许多,一双招子十二分的清亮。
萧无音大约知道他这个模样应该是在盘算出游远行。枯叶衰草惹人烦,谢灵徵那点逍遥红尘的心思,终究是再也掩藏不住了。
他忽地止住脚步,问:“还会疼么?”
谢灵徵足下一顿。
鬼道本不兴马市,若非许多妖鬼在斩雪刃下落下了终身不愈的伤痕,这批“照夜玉狮子”断不会像如今这般抢手。同样,若非左足痼疾不得好,谢灵徵要行走江湖,也不需要仰仗坐骑。
他垂眸看了眼脚下青石,本想搪塞说“我只是找个宠物作伴”或是“我贪图它外表光鲜罢了”,犹豫了一瞬,最终仍是如实道:“几乎不疼了,只是走得久了会有些酸麻。”说罢又笑道,“大约是这几个月给师尊养懒了,一动不动的,一出门就想找坐骑。”
萧无音没有应声,只是拉过他的右手腕,轻轻地摸了摸那道粗糙的疤痕。
А╟╖аиЗ╖а谢灵徵不再言语,两人的脚步均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风卷黄叶,每迈一步便踩碎一片枯黄,谢灵徵看着那破碎的黄叶、干涸的茎脉,忽道:“师尊为我……抽仙骨之事,我已听灵犀说了。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那日瀛台山上,师尊以斩雪——”
“我从未打算废了你。”萧无音打断道,“你屡次因鬼道中人引火上身,我心中有怒,亦有怨恨,倘若重责一次便能令你与他们划清界限,我不过损失一副仙骨,并无不可。”
谢灵徵一顿,无奈笑道:“如今却是辜负了师尊的心意。”
萧无音却摇头,回身看他,目色沉沉:“你这样,便很好。”
谢灵徵怔神片刻,忽而抬起眼望向远处的碧空,大笑道:“做师父的把抽仙骨当儿戏,做徒弟的卖仙骨换酒钱,上行下效,亏你还责怪我,我哪样不是和你学的?”
萧无音给他说得一时无言,良久才叹了口气,不带丝毫怒意地轻斥了声:“顽劣。”
两人看完照夜玉狮子出来,天色将晚,谢灵徵便打算出门去赴红帐香的戏宴。
萧无音瞧他选了身红底绣花锦衣,打扮得像只耀眼的红雀,便挑了挑眉,谢灵徵回眼笑看他,道:“我嘱咐人备了水,师尊还是先行沐浴更衣,散散身上的马味。”
说到这里他不禁莞尔。适才二人去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谢灵徵一眼望去便很是喜欢,骑上去跑了两圈,颇有些不舍得下来,就依“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一句为典,将这玉狮子起名为“流星”。流星待谢灵徵颇为亲昵,只是不知为何对萧无音抱有几分敌意,凑上去就是一口,衔住仙人一缕白发不肯松嘴。瀛台仙君嗜洁如命,哪受得了给畜生喷一脸唾沫星子,当即大怒,拔剑出鞘,一道银光斩去了骏马的大半条马尾巴。
谢灵徵连忙吩咐马夫牵走了流星,又叫人为萧无音备水,只是仙人仍旧神色恹恹,他心中觉得好笑,又不敢像对腰腰、泥间僧那般直接开口哄,只得假意劝说两句,拉着人进了浴池,便含笑离家赴宴去了。
谢灵徵甫一入席便有人取笑他身上这件绣花外袍,他看了眼大红衣袖上绣的点点白梅,解释道:“这是当年在泥下道腰腰为我选的布料。”
众人忙夸他有心,几个青年男女挽着手臂站起来,对大红戏台齐齐行了个躬身礼。
鬼道素以享乐至上,讲求万事随心,故虽无人哀腰腰之死,却也无人不想她,惦念她。
这酒席一半是冲着谢灵徵摆的,几人一填酒开宴,为首之人便大手一挥,酒坛子并同炉灶一道抬了上来,谢灵徵也不客气,青瓷碗舀满琥珀浆,便道:“这炉子怎地这般大?用来温酒可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非也!”那人摇头道,往下说了两句,便有几小厮抬着一匹油布上来,当众打开,里头竟裹着一条鹿腿,“我爹打围西山,意外猎得一头奇鹿,个大肉多,肉质异常鲜美,又滋补非常,当夜便遣人送来,正好,今日趁着新鲜,我等一边对月听曲,一边炙肉佐酒,岂不美哉?”
众人皆称是,也不要他人相帮,撩起袖子便开始剔肉上炉,其中几个与谢灵徵不相熟,仍有些怵“灵君殿下”的声名威望,另两个则笑道:“别瞅着他了,他那个家管严不在的时候,玩得可开了。”
谢灵徵动作一滞,笑骂他:“就你最清楚。”
说着也挽着袖子加入人群,掏出怀间一柄刀刃如水的匕首,轻轻拿锦帕揩了揩,便开始一道割腥啖膻,把酒言欢。
天色全暗下来之时,红帐香厚重的帷幕徐徐拉开,开唱一出《上元夜痴女遇缠郎》,谢灵徵听得曲响,便止了箸,抬头看向台上,一眼便知还是那老几出,却有些移不开眼睛。
红袖飘摇,唱念做打,不是痴女来,便是缠郎往,一段情意散了来,合了去,粘连不清当断不断,蚀心跗骨遍体鳞伤,最终“砰”一声,爆竹炸裂一般,一生大戏成一场。走马观花作壁看去,铭心刻骨不过一二瞬的情衷,三四刻的情愁,五六日的情苦,其余便全是相濡以沫、相依相偎的漫长回甘,算不得坏,亦称不上好。
一旁有人叫他,他忽觉自己有些过分沉溺,当即举杯回礼,今夜之酒甜而烈,不出几杯,他便有些喉头发烫。
肉食尽、酒饮罢,夜到深处,人也静了下来,筵席将散,几个上前想搀扶谢灵徵,要送他回府,他摇头推拒了,只道自己想多吹一会夜风。
众人自然不会勉强他,纷纷告辞而去,临行前为首之人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酒坛,挤眉弄眼:“秋日里容易身乏气虚,这个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回去每夜饮一盏,多少可以暖暖腑脏。”
谢灵徵对酒一向来者不拒,此夜他喝得有些昏沉,便也未细听对方之言,双手捧了酒坛便道了声“多谢”,众人散去后,不知过了多久,他趔趄起身,单手提着酒坛跃上戏台,寻见一处落花石凳的布景坐下,熏熏然躺在四散的花瓣间,一时间脑内电光石火闪过许多画面,有瀛台山,也有泥下道,有伯壶公,柳腰腰,也有萧无音。
他许久没有如此大醉过,今夜也是有意痛醉一场,仿佛身子醉了灵台才能清明,才能看清自己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糊里糊涂间他拍开酒坛封泥,一股药香扑鼻而来,坛中隐约是一汪药酒,他也未放在心上,端到唇边便饮,一股热流入腹,叫他冰冷的身躯暖和了些许。
他看着月色,痴痴笑了笑,再举酒欲饮时,一只修长的手取过他手中的酒坛。
他怔怔道:“你来啦。”
想了想又大着舌头笑称:“不必担心,我没事。”
萧无音像一只雪鸟般,从戏台顶上翩然落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花丛间言笑晏晏的醉鬼,沉声问道:“我带你回去?”
谢灵徵不住摇头:“我不回去,我想在有花有酒有月的地方睡一晚上,吹吹风,听听曲,做一场酣梦。”说罢他顿了顿,又道,“萧无音,你从来不喝酒,今天能破例陪我喝一杯么?”
萧无音手指一颤,他听不得谢灵徵这样叫他的名字。
莫说是酒,烂穿脏器的毒药,他也能喝下去。
他没有取酒杯,而是仿效着谢灵徵的模样,就着酒坛尝了尝这他从未沾过的琼浆,一阵辛辣涩苦涌进喉咙,胸口一阵滚烫,腹中宛如火烧。
他面色略僵,颇有些不解地看向谢灵徵,全然不知这乌糟东西谢灵徵为何会这般喜欢,他只觉得既热且苦,眼前晕眩,困意上头。
谢灵徵大笑,道:“再喝一口?”
萧无音未答,只是在他身侧石凳上坐了,将酒坛放在一边。
谢灵徵茫然看他,似有不解,又道:“萧无音,再喝一口?”
萧无音无奈低头,又拿起酒坛,饮了一口。
腹中的火烧至眉心,他轻轻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扯开了内衫的衣领。
谢灵徵轻轻地笑着:“萧无音,我第一次看到只喝了两口酒就醉的,再让你喝一口,得换我背你回去了。”
说着他跌跌撞撞伸手去取萧无音手中的酒坛,却被萧无音制住了。
萧无音深深地看着他,那双背着光的眼睛尤其黝黑,他说:“我问你的问题,你如今想得怎么样了?”
谢灵徵一怔,腹中犹热,酒意却醒了半数。
萧无音道:“你不应我,我就不还你了。”
谢灵徵又好气又好笑,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无赖话出自萧无音之口,只是萧无音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神色认真,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喃喃道:“萧无音,你醉了。”
萧无音道:“我妒忌。”
谢灵徵不解:“什么?”
“我妒忌。”萧无音忽然倾身上前,“我妒忌你的友人,妒忌你的马,妒忌花、月和酒,他们让你快活,而我只能让你哭。”
谢灵徵怔然,他下意识抓住萧无音的肩头,想要否认,喉咙口却涩然。
萧无音不言,试探地凑上去吻他,他没有躲,润泽的酒浆涂抹在两人的唇间,如藏了烈毒的蜂蜜一般炽烫。
唇分之际,谢灵徵忽觉干渴,只是酒坛仍在萧无音手中,他欲伸手去取,萧无音觉察到他的意图,那名为“妒忌”的恶念愈发强烈,刹那间,酒坛倾倒,白发仙人将剩下的大半坛琼浆尽数泼在了自己的身上,琥珀色酒液漫延在丝绸般的发上,渗进雪白的衣衫,烧红了那瓷白色的皮肤。
谢灵徵看得呆了,哑声道:“你……”
萧无音氤氲着目看他:“你且答应我。”
话音一落,他忽然伸手扯落戏台上大红的帷幕,将二人裹挟在幽黑且密闭的空间里,他问:“你曾经说要与我缔灵契、结姻缘,享鱼水之欢,成结发之好,如今还作数么?”
谢灵徵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出乎意料,他并未觉得荒谬或是羞窘,宿醉的醺意让他轻声应道:“仙人喝了鹿茸酒,也会受不住吗?”
萧无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不敬重。”谢灵徵抬头,斗胆将冰冷的手贴上萧无音泛红发烫的眼角。
“我不愿你敬重我。”萧无音低声道,他顺势捉住谢灵徵的手掌,将之翻转,在那腕上的疤痕处,轻轻吻了吻。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醉,谢灵徵恍惚间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中映着漾漾月色,好似有泪:
“我宁肯你多怨恨我一些……
……然后冒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