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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徵未兆 如事生 18456 字 3天前

第21章 逆水行[VIP]

飞龙川之瀑自天而降, 谢灵徵逐舟其上,掐诀念咒,舟竟缓缓逆流而行。

谢灵徵笑道:“我手脚无力,本愁着该如何攀援而上, 恰好近几日雨雪不断, 飞龙瀑有了水, 我往各家各户去问去寻, 终是借得这‘逆行舟’,逆水而上, 想来是颇有妙趣。”

萧无音问:“你要去上边做什么?”

“除斩雪咒痕, 了故人遗愿。”谢灵徵纵身跃上小舟, 侧身坐了,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神情无奈也好笑,“说来也怪, 我脑子里似是有一个声音敦促与我, 一日不去, 便一日难受,许是前生留下的执念未了罢。”

萧无音垂目沉思片刻, 问:“你打算如何除去咒痕?”

谢灵徵道:“斩雪乃仙剑,我曾往仙界求道未果,许是能忆起一二仙咒以用, 且那蚺姑娘说我是至污至秽之身,可与斩雪之洁相应抗衡。恰逢飞龙饮水, 可行舟而上, 此番我若不去,怕是会后悔。”

萧无音微微颔首, 俯身往舟上一点,轻舟立时扶摇而上,谢灵徵惊呼一声,回首高声问道:“你不一道上来么?”

但见那白发仙君轻身一跃,身形如云一般飘飘然点落船头,答道:“我送你一程,这咒痕却须你一人去解。”

谢灵徵一笑:“自是不能赖在仙人身上,只是有一事想恳请仙人——若我除咒之时身有不测,鬼道为恶人间,还请仙人除邪惩恶,莫让我反成了助纣为虐的大奸邪。”

“除魔诛邪本是仙道职责,不必忧心于此。”萧无音摇头道,“况且你不会有事,它不会再伤你。”

谢灵徵微一挑眉,未解这“它”说得是谁,也不欲多问,负手于脑后枕于舟上,半闭着眼睛,任寒风拂面,流水溅身,隐约间他看见白罗刹凑上身来,在他身侧略一按,那激流像是得了安抚,柔顺和缓地顺服了下去。

白罗刹离他很近,他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泥腥气,抬眼便见对方半身衣袍浸满泥浆,不觉笑问:“神仙是忘了净身咒该如何念么?可要我反过来教教你?”

说着他伸手去点萧无音的衣袍,却被对方捉住了手腕,萧无音在他身旁端坐,抬袖替他挡着风,轻声道:“我身上有煞,若不以泥污遮掩,恐是会伤了你。”

谢灵徵怔怔,不自觉侧耳听得雪袖在耳边猎猎作响,半晌后方苦笑:“世人皆知神仙好洁,我却不该邀你同行,委屈了你去。”

萧无音不答,只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谢灵徵腕间的疤痕。

谢灵徵立刻缩了缩身,大笑道:“你别闹我,很痒的。”

白罗刹却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松开了他的手,面色微黯,一双暗沉的眼不知看向何处,似为迷雾所惑,又如隐痛复作。

两人一时无言,萧无音挡着风的手微微下垂,袍角浸入水中,惊起一阵涟漪。

谢灵徵道:“神仙先是为我弄脏了衣服,又为我湿了袍子,我着实过意不去,过些时候我请你喝酒罢。”说着他凑上前,抓着萧无音的袖子,拧干了水,在袍角打了一个玲珑小巧的结,远远看着在风中一颤一颤,颇为可爱。

萧无音摇头道:“我不饮酒。”

“那你喜欢什么?”谢灵徵问,“若我能全身而返,你喜欢什么,我便替你寻了什么回来。”

萧无音道:“不必,我自愿如此,你并不欠我。”

“非也。”谢灵徵摇头道,“若是钱财法器,我欠你便欠你,你若信得过我,我立个字据,必能依言偿了你。只是情债一事,却是还得越早越好,积日时久,便会生了理所应当的妄念,平添麻烦无数,实属不该。”

“你本就理所应当,莫要多想。”萧无音低斥道,却终是收了手,任水珠扑进舟来。只见谢灵徵眼角沾湿了水滴,恍若有泪,他伸手拭去,背过身道,“避水咒你可还记得?若不记得,我说与你听。”

谢灵徵脑中自闪过一段咒文,鬼使神差地,他摇头否认。

萧无音背对着他一句句教授于他,吐字清晰和缓,声音清冽低沉,语调亦不乏耐心柔和,念一句咒文便简练扼要地讲解其意,言语措辞间颇为熟稔。

待他说完,谢灵徵便问:“你有很多徒弟么?”

萧无音摇了摇头。

“少说有一个。”谢灵徵辩道,“你果然是个厉害的神仙。”

萧无音未理会他,只轻声道:“你念一遍。”

谢灵徵一怔,下意识照着他说的规规矩矩念了遍避水咒,中有一二错处,萧无音指了,再提点一二,又让他念了两遍,一番轮完,他已烂熟于心。

他只觉此情此景分外熟悉,细思片刻,忽道:“我前生错入仙道,依稀有高人指点我修行成仙,你便是我的老师么?”

萧无音不语。

“你不否认,我便当做真的了。”谢灵徵道,“我自苏醒以来,便一直想见见你,只苦于不知你是谁,又不知往何处寻觅。”

萧无音回首道:“你寻我,是想做什么?”

他自知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却仍忍不住心生希冀,他希望谢灵徵对他心有所渴,然而事实上谢灵徵的渴望并不在躯壳中,而在他怀中的那只净瓶里。

果不其然,谢灵徵应道:“我想和你道个歉。”

萧无音摇头:“你对我并无亏欠。”

“有无亏欠,我已不再记得。”谢灵徵叹道,“但我深知自己秉性,又结识一大堆鬼道朋友,既与仙道无缘,又与仙规相背。想必旧日里在你门下,犯过的错误、闯过的祸事不计其数,为你惹过无穷的麻烦——我昨夜在溪间沐浴,惊觉身上竟有刑伤,想必是前世顽劣所就,只是如今我能在此地潇洒自由,而非牢房大狱抑或阴曹地府,想来是托你之福,受你之便。如此,我欠你的便不仅是一声谢,还须多一声歉去。”

萧无音静默片刻,喉头微滞:“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谢灵徵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萧无音却未有多言,只是背身负手立于船头,雪发随风而拂,苍白得有些刺目,山影水沫间,他的身影竟萧疏如雪竹树影,明明是寿同天地的神仙,却似能随意攀折的枝条丛叶。

半晌后,他又道:“我如今传你的咒文,皆是你前世所会,只不过助你想起,你不必为此偿还,亦不必牵挂于心。”

谢灵徵听在耳中,却并未细想,只依旧惦念着方才那句话,无意识间伸手摸了摸颈间的伤口。

他忽然觉得十分乏累,像是好不容易挣开的蒺藜似是又一点点缠绕回来,妄图攀上他的身体,他微微皱眉,移开视线不再看眼前那抹白影。

“我要睡一会儿。”他道,声音仍颇为松快,压下了心间那若有若无的缺失感,“行至泥间寺塔之时,劳烦你唤我起来,多谢你,神仙。”

第22章 酣高楼[VIP]

泥间寺虽以寺为名, 却算不得寺庙。

泥间僧虽以僧为称,却并非是僧人。

泥间僧不守杀、淫、荤、酒之戒,有妻有子,喝酒吃肉, 性格阴沉闭塞, 千年未有友人。他离群索居, 不愿与泥下众鬼同居, 便耗费百年光阴在这乱石横生、地处恶劣的斜坡上建一寺塔,高居塔阁, 与家人闭户幽居, 息交绝游。

故而谢灵徵此番前来拜访, 需费上一番功夫。他先劝得那神仙休得尾随,又将荆草竹条编织成爪, 用新学得的匿身咒隐去气息,借力从塔底部一点点往上爬, 爬到塔顶, 在泥间僧一家人用午膳的时候轻轻叩那木窗。

泥间僧从未见过外人的小女儿吓得哇哇大哭, 僧人大怒,提起扫帚想将谢灵徵打出去, 谢灵徵却滴溜溜陀螺似的绕了进屋内,单膝跪地,从指间给小女孩变出一枝鲜丽的桃花。

小女孩给他逗笑了, 便没了戒心,拉着他的袖子想同这个陌生的哥哥玩耍, 他这才有闲暇打量起一旁横眉冷目的泥间僧, 后者果然作僧人打扮,头烫戒斑身披大红袈裟, 长眉下垂生得慈眉善目,瞧向自己的目光里却有几分剥皮食肉的阴狠,手中还握着一截鸡腿骨,正指着自己的后脑玉枕。

谢灵徵朗笑起身,躬身行礼见过前辈,便被他直截打断了。

泥间僧道:“我知道你,你是谢灵徵那小鬼,你不是死了么?”

谢灵徵道:“许是死了,许是活着,想来前辈也不会介意。”

泥间僧哼了声:“我听说你爱交朋友,交的朋友都死了,然后你也死了。走开,我不同你交朋友。”

谢灵徵一笑:“前辈嫌恶小子,小子也不得强求,只是小子想借前辈的袈裟一用,可立字据,他日必将奉还。”

泥间僧听闻此语,锵的一声拔出了锡杖,重重捶地,哑声道:“好你个谢灵徵,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想拆我的家来。快跳窗,你不跳我便将你打出去!”

泥间僧身披的这条大红袈裟本是十鬼将中鬼僧嗔悟之法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天下咒文皆能抵御。嗔悟死后落入泥间僧手中,泥间僧可建屋舍于斩雪痕近处,便是因为有这袈裟护佑一室,若是此番给谢灵徵借走,他自是不得不携一家人回泥下去,与众鬼为伍。

谢灵徵知他有怒,只得行礼再三,道:“不瞒前辈,小子自新生以来,仙术仙法不可近身,但心有执念,想去破除泥道封顶处的仙咒,思来想去,唯有借前辈宝器方可抗衡,还请前辈帮扶一二。”

泥间僧微微一愣,横眉道:“你一个黄毛小子,哪里来的本事除去那咒痕?”

谢灵徵道:“此咒百年无人可破,咒下冤魂却是平添了不少,长此以往,众鬼幽囚于地下,再难重见天日,必然生灵凋落。晚辈有五老之体、仙缘之辅,较之旁人多得几分自信,您若信我,让我试上一试,万一成了,天地之大您又岂会缺得一处居室?若是不成,亦可为后世留下一条教训,这宝器定当原样奉还,即便我身死神消,亦会托人以偿。”

泥间僧听罢,摸了摸脑门,道:“可我却要白白到地底下去受几日晦气。”

谢灵徵大笑:“泥下道蛇灶酒馆的店家是我朋友,届时我请你饮稀世美酒,好叫你不受半点委屈。”

泥间僧唾了一声道:“蛇灶酒馆,伯壶公那老儿的地方,他的烂品味能有什么美酒,待会我让翠娘取两坛百年珍藏出来,让你小子见见世面。”

谢灵徵喜道:“前辈可是答应了?”

“答应喝酒!”假僧人瞪了瞪眼睛,“你若要借我的衣裳,还需添上一点——你得跟我打个赌。”

谢灵徵问:“如何赌?”

“就赌你能不能除了那咒。”泥间僧道,“若是除得了,算你赢,我也不要你还我这袈裟,将来让你留着给你的婆娘做个肚兜玩。”

谢灵徵忍俊不禁:“承你吉言,我必得良缘佳人相伴。”

“你急甚么,我还没说完!”泥间僧不满,“若你输了,夹着尾巴回来把这东西还我,我也平白受了好几天在泥下的委屈,我要你偿还给我,在我这塔寺里当二十年仆从,洒扫整理,任我驱使。”

“确是晚辈该做的事情。”谢灵徵笑道。

“且慢,还有。”泥间僧道,“二十年后,我女儿阿雪二十五岁,亭亭玉立一大姑娘,必定出落得和她娘一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断不能白白到那烂泥横飞的泥下道去惹一身灰土,我看你长相才学虽然平平无奇,但好歹是个干干净净的青年人,不如就留在这里,入赘我家,给我女儿当个好郎君。”

谢灵徵一愣,哭笑不得,道:“这可不好,若令爱大了,嫌晚辈好酒贪杯、潦草浪荡,您乱点这鸳鸯谱,岂不是误了令爱终身。”

“你敢误她,我阉了你去!”泥间僧面色凶恶,接而将一旁的小女孩抱起,放于膝上与之耍玩,眉眼间又嬉笑慈祥起来,“不过阿雪若是不喜欢,也无法,自然不能便宜了你这个浪荡子,那到时候你就滚回泥下道,接着眠花宿柳吧。”

谢灵徵听罢,明了他这是应允相借之意,当下躬身行了个大礼,正色道:“灵徵先谢过前辈,兹事体大,灵徵不敢妄自允诺,但必全力以赴,竭尽所能。”

泥间僧一挥手,将他推了个趔趄,解了身上的大红袈裟兜头往他身上一罩,继而大步迈出门去,口中高呼“翠娘”。

谢灵徵将袈裟叠好,挂于臂弯,俯身问仍在椅上坐着的小姑娘:“那位‘翠娘’是你娘亲么?”

阿雪姑娘转了转乌黑油亮的眼,点头道:“爹爹高兴,要叫娘亲去取酒。”

“爹爹很高兴?”谢灵徵莞尔。

“高兴!”阿雪晃着穿红绣鞋的小脚,声音清亮,“那酒本只有三坛,一坛在百年前爹爹朋友去世的时候送走了,一坛要留到阿雪出嫁的时候喝的,还有一坛爹爹自己都没有算好什么时候开呢!”

谢灵徵垂眸微笑,心中似有什么化了开去,他摸摸女孩的额头,轻声道:“那我更是要好好品一品这稀世佳酿了。”

阿雪拿水灵的眼睛瞧了他半晌,忽地把刚才那枝桃花递还给了他。

谢灵徵茫然接过:“怎么了?不喜欢么?”

“爹爹说过,鲜花赠美人。”阿雪眨眼道,“我借花献佛,送给你。”

日落时分,泥间僧与翠夫人、阿雪出了寺塔,在露台摆了一桌酒菜招待来客,菜肴俱是翠夫人亲手所做,而佳酿乃假僧人携阿雪所烫,一家人相得益彰,谢灵徵竟隐隐起了羡意。

数人把酒赏月,翠夫人瞧起来温温婉婉,一开口便颇似女中豪杰,泼辣果敢,英气勃发,与泥间僧坐在一处,仿若神仙眷侣,然谢灵徵知道,这翠夫人乃是货真价实的厉鬼所化,因而与其说是神仙眷侣,不如说“鬼怪眷侣”更为切合。

一桌人笑闹饮酒到深夜,月上中天,嘻哈玩笑声不断,其间泥间僧吹了一曲笛,翠夫人击了片刻鼓,谢灵徵无可相和,干脆起身以柳枝示意,舞了一段剑。

萧无音高坐于寺塔顶端,藏身于檐牙阴影间,静静地看着下边欢声笑闹之人,听着耳边的宴乐之声。

他有些恍惚,有些游移,目光晕晕看不清东西。塔下笑着、舞着的谢灵徵令他既熟悉又陌生,他几乎能触摸到那种仿若实质的欣喜,但又因无法理解被隔阂于薄膜之外,被滞留在高高的云端。

谢灵徵的剑舞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百出,破绽四现,大约是因为前世所学的剑招如今所记得的不多,又许是右手伤痕仍旧作痛,他的动作有些飘忽,不稳重,还有些散漫。

但萧无音又想到,谢灵徵即便手足未有伤痕之时,也是如此的。他从不崇尚完美无缺,有时他也会欣赏璧玉有瑕、花落成土,他坚守的道素不以清规戒律为对错,他心中有属于自己的度量衡,其不为仙界所接纳,亦不与鬼道全相同,故而他并不在意自己的魂魄是完整还是残缺,也不强求自己的记忆是恢复或是丧失。

他合该不受万事万物所牵绊,他合该永远如眼前此刻般快乐恣意,瀛台山不属于他,他亦不属于瀛台山,萧无音得不到他,他也不再爱着萧无音。

萧无音心想:他此刻的模样,便是极好,而自己怀中所揣,却是桎梏他脚步的根源。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小瓶,送至唇边鼻端,试图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然离体的魂魄终究不过是一抹无谓的尘烟。他合上眼,起身行至屋缘,展开袍袖,振臂一挥,那白玉净瓶划过一道弧线,就此坠入万丈深谷。

他回过脸去,背着月光隐忍着肩头的颤意,他终是再一次丢掉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萧无音抬手触了触眼眶,此番却无水渍,他并不明白为何,只是双目酸涩,却又干涸,他突然想起飞龙川,在未有雪水雨露润泽时,它永远只是干枯的河床,难以传达生生息息的因缘之意。

就在此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萧无音回头一看,只见谢灵徵不知何时坐在月色下,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手中正拿着那只方才被他丢下塔寺的玉瓶。

谢灵徵似是醉了,目光有些迷离,眼角微有红晕,嘴边还挂着笑意,声音因为酒意,听起来有些甜:“神仙,你为甚么乱丢东西?”

萧无音不答。

谢灵徵却是醉得厉害,恍惚间揪着他身前一缕雪发,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注视着仙君的脸:“你看起来好难过,明明是珍如生命的东西,为什么要就这么扔掉?”

萧无音仍旧不言,他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痛得喘不过气来。

谢灵徵以为他没听清,提高了声音,捋直了舌头,一字一顿地问:“明明是珍如生命的东西,为什么要扔掉?”

萧无音叹道:“别再问了,灵徵。”

醉酒之人却实在是不知趣,手里紧紧拧着那缕发,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且抬着明亮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天真又残酷,无知而无畏地执着地问着他:“为什么要扔掉?”

萧无音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咬了口,闯入齿关,给了他一个又短又深的亲吻。

“因为它已经不是我的了。”他说道,“我不能再拥有它了。”

次日谢灵徵醒来,已然日上三竿。

他一夜宿醉,醒来时仍睡在塔寺顶,身上盖着大红袈裟,手中还拽着一缕雪白的发。

他揉了揉眼睛,忽地想起昨夜之事,心中有些懊丧,本想起来与白罗刹道个歉,四围却已没了人影。

他紧握入睡的那截白发被割断了留在他手中,除此之外,他身旁还有一只玉瓶与一纸书信。

他看了一眼那玉瓶,未曾收下,展开书信,只一眼便确定这是白罗刹的字迹。

书信前段,白罗刹与他告别,告知他玉瓶之事,称“玉瓶本乃灵徵之物,理当归还”但“所含不善”,嘱咐谢灵徵尽早毁去,抑或此生不要打开,至于为何,则未有详解。后段则称,“斩雪剑痕极为狠厉,非一般仙咒可除。纵览各家咒文术法,只一法能将之消弭,其咒已书于纸后,务必熟记于心,小心慎行,不可有误。”

谢灵徵有些惊异,将信笺翻至背面,果然书有咒文,其篇幅之长,内容之多,较他寻常所用繁复百倍,只是仔细看来却又觉得有几分眼熟,好似曾经学过用过,默念数遍,便已然熟记于心。

谢灵徵又看得几遍咒文,忽地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咒术的名称:

返仙咒。

第23章 报春子[VIP]

“娘亲, 飞龙树上……”

“嘘——”

狐妖捂着孩子的嘴唇,飞快地从飞龙川前经过。

飞龙川地处偏僻,若非逢年过节,泥下众鬼不会轻易来此处, 狐妖母子二人难得来此处采摘项实, 却瞥见了不该瞥见的景象。

那孩子兀自呜呜作响, 两人又走出百余米, 那母亲才松了手,男童嚷道:“飞龙树上有只报春子!”

“那不是报春子!”狐妖斥道, “你不要胡言乱语。”

“明明就是!”男童远远地回头张望, “好大好大的一只, 雪白的报春子,它的伴侣在哪里?它为什么不唱歌?”

狐妖不言, 揽着他令他往前走,不许他回头看。

河川旁雪水蜿蜒, 男童嘟囔着道:“春天快到了, 报春子是不是快死了呀?”

“不会死的。”狐妖道, “乖乖,我们回家啦。”

飞龙树上停歇的自然不是什么报春子。

鹤发仙人坐在十数米高的树干上, 洁白绚烂的羽衣衣摆垂落,远远看去果真像一只拖着长尾的雪鸟,只是无声无息, 既不展翅,也无歌喉, 只静静地滞留在树丛雪间, 仿佛在等待迎春而死。

谢灵徵别过泥间僧一家后,舍了逆行舟, 怀揣着袈裟、玉瓶与萧无音留给他的信,攀往泥下道之顶。

此去路途不远,约莫一日不到,他便见着了那霜结雪覆的剑痕,森寒之气袭面而来,倘若再近得几步,这鬼躯阴魂便要受了诛邪剑气的重创。

谢灵徵脑海中复又浮现出昔日之景,过去他尚有仙人之躯,便能越过这道剑痕,上天入地来往自如,然而如今越是靠近这剑痕,他的手足脖颈便越是疼痛,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这副身躯是否曾受过斩雪之苦。

这般想着,他将怀中那大红袈裟取出来,披在肩头,方觉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意略散了些,继而又往前走了一段,堪堪到了罅隙前,他伸手往那结霜处探了探,只觉一阵刺痛,霜锋破开了他的指腹,立刻见了血。

谢灵徵一挑眉,登时体会到了萧无音留书所说的“极狠厉,非一般咒术可除”,当下便舍了另觅他方的念头,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返仙咒。

这一路他想起许多自己曾熟习的各家术法,唯有这返仙咒仍旧是只记得一个名称,再细思之便浑身做苦,像是始终缺了临门一脚,让他想不起更多事物。但谢灵徵亦不欲强求,他对托书与他的神仙有一份不知来源于何方的信任,许是因为前世的师徒关系,又许是那双眼里的欲念爱重过于鲜明,那一身素洁的仙君像是一张白纸,每一个念头都一笔一划书写在玉石般的身体上,只需一眼他就能明辨:白罗刹不会害自己,亦不会害自己在意之人。

指尖的血染湿了袈裟,他以自身之血为引,端直了身子、清明了杂念,凝神聚力,一笔一划将烂熟于心的咒文书于石上,灵力游走于咒文间,他以半鬼半仙之躯妄自催动仙力,不过数息便大汗淋漓。

仙力的催动一笔复一笔冲击着他的心门,每画一次他便越发觉得此时此景熟悉,写得七八句时,花花绿绿的场景忽地闯进他的眼帘,他冥冥中听得女子哀泣、厉鬼尖啸、撕魂裂魄之声,一时间心头大乱,奈何手上的动作不得停下,他咬牙苦忍又写得十数句,临了末尾胸中气息澎湃,脑中又疼,唇边溢血,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条绣帕欲擦拭,送至唇边戛然而止,才发现自己取错了东西。

眼前那条红色的布帕并非手绢,而是从蛇女绫罗处取来的,柳腰腰的遗物。

思及柳腰腰三字,谢灵徵不知怎的手指一颤,红色的刺绣肚兜落于地面,他垂首看去,猛然心头一颤:只见肚兜上暗红色的血痕与自己当下所书之咒全然相合,分毫不差,毫无疑问出自自己的手笔!

谢灵徵蓦地停下了动作,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想起,他曾用返仙咒杀过人。

他曾用返仙咒杀了天庭三仙君之一的诛鬼陈修祥。

返仙咒返仙咒,以仙术逆行世间万法,将伤痕还于加诸人之身,将剑创返于挥剑人之体。

谢灵徵怔然看着剑痕处的咒文,冷光流转,似要起效,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萧无音的身影,只觉一阵心悸:将这斩破天地的一道剑痕还于己身,哪怕是大罗金刚,焉能活下命来?

他立刻拿手中的袈裟去擦地上的血痕,只是那咒文既已完成,如何能轻易拭去,忙乱中他又摸向腰间,发觉自己未配兵刃,倒是怀中有一玉瓶或许堪当一用,于是他毫不犹疑地将玉瓶取出,也不再挂心萧无音信上嘱托,往一旁石棱处击碎了,以锋利处重重撞向咒痕,要将那血迹一点点凿去。

仙器与仙咒相抗,一瞬间两败俱伤,玉瓶碎为齑粉,咒文亦从中断裂,冷光未及炸裂便黯淡下去。

天地间复又宁静,谢灵徵松了口气,瘫坐于咒痕前,轻轻喘着气。

他双目略略涣散着看着眼前一地狼藉,猛烈的疲惫压倒下来,让他挪不动脚步,只能往大红袈裟中缩了缩,以驱避剑痕之寒。

雪霁后原本天明气清,泥下道上空却是聚起了昏暗云絮,片刻间光暗陡转,连天空都如眼前那咒痕一般,阴冷起来。

谢灵徵知道这是春雷将至之兆,只是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苍茫的云海间有一座白玉雪洞似洁白无垢的居室,年幼的瀛台山大弟子以畏惧雷霆为名,跑到仙君歇身的殿里,撒娇要师尊抱着歇息,而瀛台仙君歇身之处虽不许任何人踏足,但于他的大弟子而言却有三样例外:伤病、过年、降天雷。

白衣墨发的仙君眉间朱砂红艳,模样极美,端坐塌上,展开袍袖,揽人入怀,一边轻拍着少年的脊背,一边低声哄道:

“徵儿,不怕。”

谢灵徵嘴唇微颤,视线所及尚有玉瓶碎屑,恍惚间他想起飞龙瀑前萧无音对他说的话,隐约猜到了缘由:

——他缺失的东西要回来了。

他不知为何自己竟会心生畏惧,只得默念那句“不怕”,任由不绝如缕的记忆缠绕住他的心魂,任那些念想与画面洪水一般涌进脑海。

原本支离破碎的记忆串联成线,他不堪负受地想起陈修祥之死、瀛台山之别、伯壶公全家数百条人命,又难嚼其味地想起瑶池夜宴、落花小筑、十五岁上青涩又大胆的亲吻。

眼前万花缭乱后归于沉寂,他的记忆终止于荒莽大地上自己的尸体,以及萧无音苍白如织的发。

谢灵徵茫然抬起头,再一次掏出怀中那封书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看去,只觉得惶惑不解:萧无音竟似想为除剑咒而死,又劝他丢弃残魂,切勿想起这一切。

他尚未及细思,霎时间天边紫光乍现,只见积郁成团的墨云中,雷鸣电闪,那报春之雷竟对准了他,直直朝着他身上劈落!

谢灵徵仿若被定于地面一般无力躲避,他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春雷,而是五老法逆天所招之劫难,观云相竟似九九天劫。但见雷火炸裂于身,那大红袈裟生抗这一击,已然现了焦损,继而第二道雷直倾而落,谢灵徵当机立断,趁着间隙往剑痕处就地一滚,天劫本称得上是一至狠至厉的灵术,猛击直下,与那剑痕相冲相抵,直燎去一片剑咒。

谢灵徵心道:我此番就是再死一次,若能消得这剑咒,还鬼道一番自由,也算是死得其所。

当下他干脆默念引雷咒,竟将道道天雷聚往身上引,那袈裟硬扛两道天雷,已是色泽黯淡,半数破损,这第三道雷下来,便直接从中破开,再无可用,与之同时斩雪剑痕半数消弭,谢灵徵苦中作乐,想到若消了剑痕,赢得了那与泥间僧之赌,这袈裟毁了便是毁了,也无人促他偿还。

此时他一身素衣陋服,无异赤条条于天地。受引雷咒之召,天雷汇集于身,耳边更是惊雷乍响,他抬眸正对上自天而降的雷光,心中忖度自己这破败身躯能挨上几下,是否会累及泥下众鬼。

然下一瞬,一道白影轻云似掠至他身前,雪袖迎风而拂,挡了洒落的雨点,熟悉的人影转身将他罩于怀中,硬生生以脊背替他接了这道雷去。

谢灵徵愕然抬头,只见瀛台仙君一身素洁,单手抖开臂弯羽衣罩在他身上,轻声在他耳边说:“莫淋了雨。”

谢灵徵未及应答,就见又一道惊雷闪至,忙呼一声“仙君”,下意识伸手去推。

萧无音却按着他的臂,拧眉低斥道:“怎么不听话?”

话音未落那一道雷便重击而下,他猛将谢灵徵搂入怀中,倾身扛了去,一时间嘴唇微颤,脸色惨白如纸。

谢灵徵道:“仙君!这是我的劫数——”

“是我逆天而为,与你并无干系。”萧无音低声道,嘴角溢出血丝,他浑然不在乎,“雷劫之事我与泥间僧提起,他会替你护佑众鬼。”

谢灵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耳边雷声愈来愈急,但他心知不过十数道,萧无音却已有不支之状,他想挣开,却被狠狠地捉着,素来冷淡自持的瀛台仙君像一副滚烫的枷锁,与他纠缠在一处,生拉硬扯着将他禁锢在怀中,莫说天雷,他甚至不欲让他淋着一滴雨水。

“仙君,灵徵本是将死之人,断断当不得你如此。”谢灵徵急道。

萧无音猛将他按在地上,冷声道:“你还活着。”

“仙君——”

“你听着,谢灵徵,我宁肯自身化为灰烬,也不愿你自伤性命。”瀛台仙君目色如刀,一头白发披散开去,竟真有几分像食人罗刹,“懂吗?”

谢灵徵双目微瞠,一时竟无言相应。

雨跳如豆,雷鸣若鼓,起初萧无音连眉头也不拧一下,到了后来,紫光每一闪现他的身子都要震上一震,谢灵徵胆战心惊地抓着他的领口,想推开他与他调换了位置,萧无音却抬眸,冷厉地扫了谢灵徵一眼,继而微一动唇,念了句:“定身”。

谢灵徵应声一僵,浑身上下不得动弹,只见萧无音甫一开口唇间便涌出一大口血来,他登时目眦欲裂,急喊道:“仙君,你不要再……”

“住口。”萧无音命道,语毕似是又觉自己过于严厉,便轻轻顺了顺谢灵徵的背脊,低声道,“灵徵,不怕。”

瀛台仙君的声音在发颤。

谢灵徵只觉五内如焚,他何曾见过萧无音这般狼狈的模样,终是再不敢妄提生死情债,只得拿尚可微动的指尖扣着萧无音的腰身,似是如此便能分担那漫天狰狞的雷火。

雷霆并不会因为换了承受之人便容情,它依旧轰响不止,接连不休,撕天裂地地劈落在一袭素白的仙君身上,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背上那道始终藏于衣下、不容任何人见得的沉疴陈伤,层层叠叠的白袍上绽开一朵不断洇开的血花——瀛台仙君没有仙骨,这每一道天雷,便生生耗去他一分寿元。

不过多时谢灵徵便觉察到自己的掌心沾了一整片湿黏,他抬眸看向萧无音,只见那仙君半阖着目,似醒非醒,被血染得殷红的唇皲裂着,抿得极紧,脊背挺得笔直,浑然不似有伤,只是谢灵徵掌心的血愈来愈多,将那白衣也遍染了血腥气,如此重伤,又如何能瞒得过去?

谢灵徵终是再度开口,哑声道:“仙君!你身上伤了,把定身咒解了罢!”

萧无音未曾作答,也未像方才那般斥他,只是松松地搂着他的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白袍上的血渍漫到了身前,从领口滴落,恰好落在谢灵徵额头,顺着他的面庞滑下来,谢灵徵眼睁睁看着,眼眶涩然,面上血雨混杂,竟不知可有落泪。

又一道雷霆击落,瀛台仙君终是不支,身形一颤倾倒于地面,肩头委顿,谢灵徵一眼越过那肩背,便瞧见脊椎处那狰狞见骨、焦黑外翻的伤处,终是再难抑制,哭道:“师尊,你快把咒解了——我挣不开,你把咒解了——”

萧无音单手撑着地面,略支起身,垂首吻了吻他因哭泣而不住颤抖的喉结,低声哄道:“莫怕,无妨。”

雪白的前襟已然血迹斑斑,萧无音覆下身去,将额头与怀中之人相抵,沉黑的眼瞳有些涣散,但里头却似藏了此生未曾有过的光晕。他的额头有些发烫,与谢灵徵冰冷的“五老之躯”相触,便再也不想分开。

“萧无音……”谢灵徵死死地盯着他,嘶声道,“求求你,把咒解了……”

萧无音未置一词,在滔天的雷声中,于对方唇上留下一个淡到几乎没有触感的吻。

他再没有说一句话,只用仅剩的全部力气触碰着怀中人,冷清冷心的仙君至今不明白爱欲情渴,但他会像任何一个凡人一般,渴盼至亲至近的相依相偎。

直至雷声渐低,雨点渐弱,他方在嗓间哑然道了声:

“咒停。”

定身咒应声而解,谢灵徵立刻翻身跃起,将伤痕累累浑身血污的仙君抱起来,而后者已失却了意识,双眉紧蹙,呼吸微弱,近似于无。

谢灵徵抬头看了眼天际,厚重的积云渐渐散去,露出雪霁晴空,清辉洒落在他的肩头,竟有些灼烫,这是初春将至的预兆。

明澈的日光下,瀛台仙君的身躯逐渐冰冷,萧无音仍然紧握着他的手腕,却兀自陷入漫长的沉眠。

第24章 心有音[VIP]

泥下道遭了雷声雨点大半日侵袭, 泥下道鬼怪却多数不知天雷劫之意,只道是春雷降临。阖门闭户熬过一遭骤雨后,又见云散日出,熏风拂面, 淤泥海徐徐退去, 众鬼便出得门来, 左邻右舍间相互拱手示意, 道一声春日好。

少几个知道事情始末的,例如泥间僧, 匆匆攀至剑痕处, 只见谢灵徵一人昏睡于石上, 斩雪剑痕燎去大半,那大红袈裟破破烂烂地罩在他身上, 斑斑驳驳沾了不少黯淡的血迹,清俊的脸上更是血痕泪痕落了满面, 瞧起来颇为狼狈。

泥间僧忙去把他的准女婿扶起来, 仔细探查后, 惊叹这人浑身上下最重的伤竟是那对哭肿了的眼眶。

他潦草解了外袍裹在谢灵徵身上,自己则伸手探向剑痕处, 霜结上他的指尖,只一瞬便散去。他心中又喜又怕,便以那杆破阵禅杖往碎石嶙峋处费力一撞, 铿锵一声巨响后,覆着剑咒的泥石土崩瓦解, 窸窸窣窣四散零落, 下一瞬,那奔涌的河川自上倾下, 这当口方真正成了如银河落九天的巨瀑,将淅淅沥沥的水渠满积成河,往秃头僧人身上泼了一瓢一泼的河水。

泥间僧呆愣一刻,继而抚掌大笑,仰天高呼了三声,接着才想起来把几乎被水淹没的谢灵徵刨出来,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肩膀,自顾自喊道:“老弟呀!可真有你的!这下你当不了我女婿,等你醒来,不如我收你作义子,或者咱俩结拜当兄弟,都好,都好!”

谢灵徵却未曾应他,泥下道的大恩人兀自皱着眉昏睡着,手中抓着的一把草籽被水冲散了,漂在水面上荡漾,像一弯弯沉浮颠簸的舟。

缈于云雾的瀛台山上,却听不见千百米下污泥道里的欢喜宴乐。

泥下道八十一道天雷降了不足半日,瀛台仙君则昏睡了百日有余。

萧无音清醒过来时,正卧于冰冷素洁如雪洞一般的云台殿中,时令已是春末夏至,因而他身上只盖着薄被,雪色的发因他的动作而簌簌披落,除此以外周遭宁静一片,全无声息。

他垂着目,想要开口,却有些发不出声音来,背上的伤痕仍在火烧火燎地疼,自打他抽了仙骨后,兵刃咒术便能在这副仙躯上留下抹不掉的伤疤,显而易见,他已然做不得那至清至净的仙界第一人了。

片刻的沉寂后,他尝试扶着床沿坐起来,就听得门口传来一阵惊呼:“师尊醒了!”

萧无音抬眸看去,只见一身大红劲装的木灵犀站在门口,高高绑着发辫,微瞠着杏眸瞧着自己,一双红头簇花的马靴迈进得一步来,又飞速退了出去,问:“师尊!灵犀能进来吗?”

萧无音难以作声,便点了点头。

木灵犀忙飞奔进去,往床边单膝跪了,急道:“师尊什么时候醒的?灵犀不在,身边可是无人照拂?背上的伤还疼么,灵犀给您换了药去?”

她一连串问了些许,一向喜静的瀛台仙君微蹙了眉,却又未拂了她的好意,只是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木灵犀忙掩了唇,露出一双眼,似是忍不住一般小声问:“师尊你可是,说话不方便?”

萧无音点了点头。

木灵犀试探着问:“那我给您换药?”

萧无音却是不答,忽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木灵犀肩头拈起一瓣粉嫩的桃花。

木灵犀面颊一红,讪讪道:“灵犀,灵犀没想到您会醒来,下界去玩儿了会儿……”

萧无音恍然,他重伤在身,感官迟钝了些,木灵犀提起,他才觉察到那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他轻轻点了点床面,示意木灵犀看过来,继而一笔一划地在床沿处写了一个“徵”字。

兴许是因为病中虚弱,又兴许是寄托了别样的蕴味,他将这个字写得格外慢、格外规整,好似指尖滞了一团火一般,每写一笔,便平添几分滚烫的灼意。

木灵犀眨了眨眼睛,见惯了萧无音写连笔,她反应了片刻才回过味来其中意味,忙道:“您问大师兄,大师兄伤早就好啦,今天他还带我去看了新修的问龙坛,虽说飞……那个什么树挺不堪入目的,但那处的景色却当真不错,师尊若是见了,兴许也会喜欢。”

萧无音摇了摇头,忽地开口,嘶哑着声问道:“我何时回的瀛台山?”

木灵犀忙斟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解释道:“约莫百日前。那会天雷降劫,瀛台山这边也受了些许牵连,执法尊那头来了密令,称斩雪痕破,恐邪魔进犯瀛台山,令启了护山大阵,隔绝一切污秽邪物。故而大师兄负着师尊到山脚后,无论如何进不得山来,情急之下他以草籽唤来碧霄,令其驮师尊回了云台殿,好借瀛台山之灵力静修养伤。然而大师兄本人却受鬼躯所限,不得入山照拂师尊,因而我隔几日便去往下界与他会晤,告知他师尊安好,他便也可放心些。”

“有劳。”萧无音缓声应道,声音依然哑哑,“他这些日子,可好?”

“算不得多好,也说不上差。”木灵犀道,“那日我听得碧霄叫唤,下山见得了他,就见他虽然身上狼狈,也未曾受什么伤。再后些日子我下界去看他,他无病无痛,也不甚难过,只是看起来十分疲倦,歇上些日子,许是也好了。”

萧无音略一动唇,本想让木灵犀捎带些灵药仙草下去,又担心仙家之物于谢灵徵不好,便转而道:“徵儿在落花筑前埋过几坛酒,你去取出来,下回给他送去吧。”

“大师兄那坛子酒上回回来时就喝光啦,还是我替他挖出来的。”木灵犀撇嘴道,“而且他如今却也得不了空喝酒,泥下道的妖魔鬼怪搬了出来,诸多事务要他操劳。那邪魔歪道若是为祸世间,人命都得摊在他头上,他得担起这梁子。今个儿他还刚刚苦着脸与我说过,喉咙里苦得厉害,恨不得在酒池里睡一晚方能痛快。”

萧无音闻言怔然:“他可是不快活?”

木灵犀笑道:“却也不是,师尊也知道,大师兄这个人,像鱼儿一样,只要有流水去冲他,他总能游起来,这世上没什么东西他是真真缺不得的,酒也好,剑也罢,他累了,歇息片刻,便也能站得稳稳的,在哪儿都能开开心心的。”

萧无音有些失神。

木灵犀似是觉察到他的不对,略住了口,就听他哑声道:“你说得对,我懂他却不及你。”

木灵犀大惊,忙道:“怎么会,师尊和大师兄之间亲密如斯,如何会不懂,只是大师兄在师尊面前总是收敛上几分,师尊看不到他那无时无地不放浪形骸的烂模样罢了。”

萧无音却没有再答,只道:“徵儿要约束众鬼,便需得扬名立威,他手上乏力,剑术咒术均不如从前,难免力不从心,我放心不得。灵犀,你下回下去时,将斩雪拿去给他,悬于府间,以示威严。”

他说完这些话,抑不住轻咳了几声,唇边竟是见了血,木灵犀吓了一跳,忙以绣帕擦拭,萧无音接过一看,只见帕子上绣的亦是一枝桃花。

他不知为何微有不快,随手拂了血迹去,吩咐道:“你下去吧。”

木灵犀只道他要歇息,忙不迭称是,走之前忽地回首问他:“师尊,大师兄与我在飞龙川捉了两条七彩灵鲤,虽是妖物,却不染邪气,我,我能养在瀛台山里吗?”

木灵犀最终未有如愿以偿,那两尾七彩灵鲤给养在了萧无音的云台殿里。

瀛台仙君不知为何做起了强占徒弟东西的腌臜事来,甚至调遣工匠在云台内殿挖了一方白玉池,培以水植莲花,饰以细沙卵石,将那两条色彩斑斓的小鱼儿置入其中,以藕丝花蕊为食。

他醒来后又过了四五日,方能下地,再过得二三日,便可在室内徐徐行走。

八十一道天雷劫到底伤了瀛台仙君的根本,他这具破败的身躯如今难以自支,需得借瀛台山积贮之灵气方能行动自如,而只要他离不得瀛台山,他便再见不得谢灵徵一眼,只能靠着玉栏杆倚坐于池边,一边喂着池中鱼儿,听木灵犀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般,告诉他下界又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谢灵徵重建鬼道十府,以斩雪剑锋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将雪刃立于坡前;谢灵徵通飞龙百渠,兴建逆行舟,移泥下道万家万户重见天日,又修学院、起建筑、立百业、司各行,题酒肆之雅号扬名;谢灵徵设佳肴,摆酒宴,举贤才为友人,共醉于朗月长风,折桃枝以慰亲朋。

正如木灵犀所说,世间罕少有真正能束缚他,叫他不快活的东西,他放浪的并非形骸,而是心境。他不是云台殿玉池里那两尾游鱼,纵使蒺藜缠足,诸事绊身,他依旧是能活得潇洒自在,活得十足的“谢灵徵”。

瀛台仙君却只得听着,他见不到、不能见,又或许说,他从未见到过。他眼里的谢灵徵纵使放肆快活,也断断不会如此锋芒毕露,更何况过去的谢灵徵注视着他时,眼里总有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害怕捅破某一层看不见的纸,就连未经准许的亲吻,也温和而浅尝辄止。

萧无音为此而甘甜,为此而滞苦,他躯体的感知因伤痛而愈发迟钝,让他再难坐帷中听千米外,但他的心音却越发清明,甚至嘹亮到聒噪——那胸腔里的几两血肉不仅能听,亦能看,亦能闻,他常在睡梦中感知到桃花的香甜,品味到桃花的色泽,其实桃花并未有如此气味、也不曾如此艳丽,但便是能嗅到、见到,并因此而喜,因此而痛,因此而痒。

瀛台仙君并非头一回感到喜与痛,他展过颜、受过伤,但从未觉知过痒,那种抓心挠肝之感,一如杨柳絮花拂过心头,稍纵即逝、无法触及。这种感觉在听得木灵犀无意中流露出的亲密无间后更为强烈,他抑着自己的口,才未说出那句“以后不可下界”的命令来。

他说不得,他只得假诸此法听见谢灵徵的声音、见得谢灵徵的身影,他如今未有毒誓所缚,却亦是世间唯一一个见不得谢灵徵的人。

时光轮转,于仙人而言,年岁皆为虚浮,一年光阴迅疾如箭。

萧无音在入冬之时方能不借搀扶行走于山间,背上的伤虽未曾愈合,但这份灼痛他习惯了,便不再觉得难耐。

冬至这日,瀛台山来了一位身份尊贵,却颇不受欢迎的客人。

执法尊见到萧无音时他正坐在一棵枯松下,雪衣鹤发的仙人垂眸饮茶,手中抚着一只锦囊,而碧霄立于一侧,长长的脖颈柔柔搭在仙人身上,任其单手顺着墨色的羽翅。

“无音好雅兴。”鸿霄笑纹展露,却未换得一个目光。

萧无音如过往那般不搭理他分毫,自从百年前谢灵徵自刎那日起,他便再未将眼前的仙尊放入视线所及。

鸿霄笑容不改,倒是瞥了眼萧无音手中锦囊,道:“这东西你还收着?那日碧霄驮你回来时我瞧见你怀里放着这个脏兮兮的锦袋,还道是哪个逆徒给你开的玩笑,就随手丢一边去了,想不到对你还有用。你若生气,我便在此赔礼了。”

萧无音皱了皱眉,忽地问道:“你展开护山大阵,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囚我?”

“无音说笑了。”执法尊道,“当初我曾说过你是我仙家根本,如今亦然。即便那日碧霄未曾接你回来,我亦会遣人下界寻你,绝不会让你因此白白失了性命。”

“如此说来,是为了囚我。”萧无音颔首道,“四方灵力拘囿于此,我离了瀛台山去,便再也活不得了。”

“此言不然。”鸿霄摇了摇头,“护山阵能助你伤好得快些,又能将邪魔歪道阻挡于外,以防你为之所惑。无音,曾经我们三人中,你心性最静,最不畏清心绝户、闭关幽居,何况你也曾说过,万道虚无,唯有仙寿漫长。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你道行陷入瓶颈,为破其所限而证大道,合该受此一劫、遭此一痛,只是如今劫也历了,痛也受了,你总能归于旧位,安心疗养。过得百年、千年,伤愈心静,你便还是瀛台仙君,劫伤不能害其身,尘缘不能扰其心,如此而来,岂不两全?”

萧无音却只作未闻,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要囿我百年,还是千年?”

执法尊直截了当地道:“这却要看五老之咒何时消陨了,若是百年,便百年,若是千年,便千年。”

萧无音蓦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目冷如锋,却不成煞,执法尊毫不避忌,亦冷冷回看着他,未有半点退缩,甚至笑道:“天雷消煞,无音的眼色却是比往日和柔多了,只是那疤痕消不去,伤了瀛台仙君容颜,实属不佳,改日我寻些药来,兴许会对你有用。”

以鸿霄之身份,说出如此言语,便有几分折辱哂笑的意思在里边。萧无音充耳不闻,垂了目,轻轻以指节叩了叩碧霄,碧霄清啸一声,猛然上前以尖喙啄向执法尊之眼。

执法尊闪身避开,面上却依然含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装裱精致的纸卷,轻飘飘抛在萧无音面前,道:“谢灵徵如今约束百鬼,做得还算有模有样,只是长此以往,再好的孩子难免也会受了恶鬼蒙蔽腐蚀。你要是个公正的严师也就罢了,下界约束于他未必不好,可萧无音,你自己什么脾气你自己知道,我只怕哪日谢灵徵在你枕边说想效仿那鬼道人打上天庭,第二日那斩雪就架在我脖子上。”

萧无音冷道:“你不该出言侮辱了灵徵。”

“我自然不了解谢灵徵,我只是觉得如今这般方是两全之策。”鸿霄摇了摇头,点了点桌上的案卷,“曾经你未执念入魔之时,所想所虑分明同我一般,今日我携这‘陈修祥案’之案卷与你,便是想引你追想起过往心境,回归正途,莫要再执迷不悟。须知,五音扰耳终不长久,仙道无情方是永恒。”

说罢他拂袖而去,如来时一般,无人迎送,无人瞩目,只片刻便消失无影。

萧无音待他走后许久,方将桌上的案卷拾起,却未曾展开。

他自然知道案卷中写了些什么,鸿霄所言不错,于仙道中人,百年过往与昨日之事,并无太大差别。

他还记得那夜他抱着谢灵徵进了通天竹屋,谢灵徵俯身叩谢师恩,又拽着他的衣袖,要往他手里塞那颗寻亲石,而他急于取仙骨为之疗伤,推开了那双彼时尚且炽热的手。

他记得自己曾为留谢灵徵之性命、引其行仙道正途,请执法尊消去其记忆,并立誓与之永生不见。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惊觉自己那时就在心头插上了一柄满是倒刺的利刃,只是瀛台仙君从不怕疼,因此利刃入体时他骗自己无知无觉、骗自己万事安好,而如今回头细想,却是要将这柄刀子硬生生抽出来,叫那千万根倒刺一同将他的血肉撕扯开,在他的脏器间拉扯出一个巨大的、漏风的创口。

他仍旧是不畏惧疼痛的,但他受制于那种无止尽的空虚、寒冷,以及创口愈合时的痒,痒意通常无法克制,抓挠之会使其流血,唯有在闻到桃花香气时,他才能像个得了琼浆的酒鬼一般,陷入一种难以明言的酣意。

怎么可能永世不见呢?

他问自己,一日不见,便痒至心髓,你怎么敢立誓永世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