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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他一直清楚自己的作业规矩在顶层的小圈子里是想破就破的,S级的专属通道只是最表面的权限,闻绛也并不是因为闹别扭才看外面,但他不打算告诉林巡自己在注意什么。

他的视线像是落在人来人外的街道上,没有明确的焦点,而在视野的右上角,闻绛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爱丽烘焙”的对面,另一家不同风格的甜品店“夏茶一梦”,一位顾客正在展示橱窗前挑选商品。

她有着一头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大波浪卷发,右手手腕戴着手工编制的红绳手串,手上还牵着一只白犬。白犬安分地趴在女主人脚边,虽然浑身雪白,但闻绛知道它其实叫“巧克力”。

闻绛还知道对方家里养着一只叫“牛奶”的黑猫。

他和对方的实际见面次数不多,但她经常出现在钱朗的手机里,顾客微微侧头和店员交谈,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是霍夏彤。

闻绛注意到对方前,霍夏彤似乎已经在橱窗前犹豫了好一会儿,闻绛看见她最后选择了一份名为“双鱼戏莲”的甜品,这是“夏茶一梦”去年推出的情人节限定款式,因为反响很好,订单很多,后来就变成了常款。

“双鱼戏莲”的主要受众是情侣,通常款很良心地给足了两人吃的分量,还附赠双人份的餐具,可以玩些一起吃啊,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啊的肉麻情趣,想一个人吃可以选择小份,霍夏彤最后接过的甜品,尺寸相比常款直接缩减了一半。

对方拎着甜品牵着巧克力离开了,闻绛自然收回视线,对林巡单刀直入地开口:“酒店的事是怎么回事?”

……一上来就整这么尴尬的吗?林巡转移重点:“我还以为你想先问你的作业。”

“可以。”反正都是要解决的,闻绛非常好说话,不挑话题的先后顺序,顺着说:“你把开始时间安排到延海艺术节之后,我再考虑。”

到底谁才是发任务的人??哪有乙方上来在这儿蹬鼻子上脸的道理啊!林巡一整个噎住。

闻绛淡淡道:“不行?”

“……”林巡说:“行。”

第27章 游戏

林巡的任务很有诱惑力。

他的确是有备而来,简单来说,林巡想让闻绛顶替他本人的身份,代为扮演一日“林巡”。

以此应付掉一场他不想参加的聚会。

聚会的规模不大,会上也无需表现得瞩目,闻绛只需把自己当做一位被招待玩耍的客人,至于外表、身形、嗓音等硬性条件上的问题,林巡会让别人施加认知干扰的异能,只要闻绛不出大的纰漏,做出过于不像林巡的举动,别人不会察觉面前的“林巡”并非本人。

很有挑战性的提案,认知干扰不同于催眠洗脑,它的干扰力度相对脆弱,这使得它就像一个隐形的检测指标,旁人对闻绛身份的信任程度将大幅度取决于闻绛的个人表现。

这里面或许还会涉及到些心理层面的观察博弈和临场判断,因为闻绛听完概述后做出判断,比起扮演“真实”的林巡,这项任务的要义应该是扮演参加聚会的其他人“心里认为的林巡”。

实话实说,任务很合闻绛的口味,合适到他能从中看出林巡的小心思。

与其说林巡是真有一场不想参加又需要去聚会,然后顺势联想到自己头上,决定请求自己帮忙,不如说他才是让这件事成立的主因——对方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个自己很难拒绝的任务。

明明过去说话的次数不算多,却能这么准地猜中别人感兴趣的点,所谓摆放在陷阱里的鲜肉,大抵就是这种吧,闻绛有些感慨。

***

而林巡认为他在被动体验“平民入职”。

他以前旁观过员工面试,也亲自参与过企划选角,面试官多神情严肃,面上不起波澜,大部分候选人的紧张和局促都一眼可见,等候结果如同接受审判,林巡戴着副无度数眼镜坐在角落,虽然很少说话,但周身的氛围显得相当惬意闲适。

他并不掩饰自己在场上的特别。大约上个月初,有个皮肤奶白,长相乖巧的男孩一直在回答问题时偷瞄林巡,次数太多了,林巡干脆反过来,笑眯眯地主动朝对方挥挥手,无声的做了个“嗨”的口型,男孩的眼里便顿时浮现出惊喜,脸颊染上绯红,说话的语调也雀跃了许多。

很可爱,像某种只能仰仗饲主而活的娇小宠物。

林巡笑着给对方判了不及格。

别人眼中的一场或许可以改变人生的大事,于林巡或许只是一次心血来潮打发时间的游戏。从高位俯视低位,所谓的认可只会被说成恩赐,林巡永远不会坐到对面的位置上,也无从体会对面的心情。

尽管现在,林巡觉得自己脸都要笑僵了。

他还口干舌燥,一杯柠檬水就在他的手边,却仿佛距离他分外遥远。

“主考官”闻绛在对他进行一场格外漫长的审核评估,对方上一次出声,是林巡说话说到一半觉着口渴,伸手去拿柠檬水时,闻绛忽然开口问:“说完了?”

林巡顿了顿,认命地把手收回来继续话题。

从聚会的规模、地点、参与人员,到计划的可行性,意外情况的应对措施,再到相关的注意事项和安全诚信保障,“主考官”神色冷淡,听完全部后没有任何相关表示,标准的“回去等通知”,转手进入下一环节提醒他:“酒店。”

林巡:

谁看了不得夸他一句好脾气。林巡耐着性子长话短说,简单概括了下与13号有关的前因后果,他隐去了他们在202号房看闻绛录像的部分,只说13号会提出用【桃香】试探闻绛的建议,是因为听见他们在交流闻绛发的短信。

这可都是真话,林巡面上一片无辜。端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大概很难联想到他几天前还因为中了【桃香】心情烦躁,把花瓶直接砸到了别人头上。

而且短信,可是“闻绛”你先动手发来的啊,此乃无辜老实的“准男友”林巡隐晦强调的重点。

当然,他们都知道短信内容很可能是假的,但事情发展到现在,真真假假的其实也无所谓了,林巡在心里颇为耍无赖地补了一句。

他清楚短信上有钱朗的异能,本来就说不上几分相信,林巡承认那个时候就算有人跳出来正经辟谣消息绝对是假的,他大概依旧会用【禁果】改造【桃香】,以此看闻绛的反应。

若把玻尔酒店的事情比作悬崖边的圆石,那短信大概就是石头下面的木板,13号的提议就是撬动石头的压力,等压力落下,事态开始如滚下坡的石子般自发转动起来后,它就必然会继续滚动下去,此时即便拿掉留在悬崖上的,最开始促成事情发生的木板,也没人在乎,亦无法阻止什么了。

闻绛表面不做声,实际也清楚这点,他扫了林巡一眼,眼神就像扫过路边的一只甲虫,也不去与林巡掰扯短信是个误会,更多的是在想林巡的头像。

林巡的头像,主体是只桃红色的机械小鸟,看着颇为粉嫩。

红色有大红、深红、橘红等许多种,当初给红色头像们拉嫌疑人名单时,闻绛犹豫过那种偏向粉色系的头像该不该列入其中,最后姑且把林巡放到了列表最下面。

钱兄,真的就纵使顶着这等色差,也能入了你的眼吗?

如此大面积的广撒网,他实在太想挽回恋情了,闻绛沉默片刻后问:“消息说了什么?”

“表白啊,你忘啦?”林巡轻快接话,就是不主动去碰“短信真假”的窗户纸——他怎么会在这时候说些“消息你发的你不知道?”之类自讨没趣的话呢。

林巡弯眉笑笑,不负责任地让气氛变得暧昧:“还是说,你是想让我现在对你说一次?”

闻绛不为所动,让他像阵春风却撞上了冰山。

但是不重要,刚才的面试也是,闻绛没有当场拒绝,就让林巡明白这份作业稳了八成,他内心颇为愉快,甚至有些久违的蠢蠢欲动。

闻绛对短信展现出的态度,在林巡看来似乎很有意思,他也是奇怪,要说根本不怕闻绛,水到现在一口没喝,要说尊重闻绛,那他自顾自干的事可不少,闻绛态度一变得缓和,不太像个“面试官”了,林巡就又沐浴着阳光灿烂起来。

闻绛追问自己,要么是他在继续试探,要么是他很在意结果,而在意往往代表着把柄。

自己看闻绛是陷阱里的美食,闻绛现在看他大概也是如此,话题擦过短信真假的边线,始终被人为避开,林巡轻佻开口:“那和我玩会儿游戏怎么样?赢了念给你听。”

对方看来是彻底找回状态了。闻绛沉默看着林巡,片刻后舒展开眉眼,他的气场因此发生些微妙的变化,脸上露出个有些明艳的笑来。

“!”如同悠闲自得的鸟后一秒就因惊吓炸开羽毛,林巡心里顿时又咯噔响了下,视线下意识地轻微偏移向闻绛的手腕。

“行啊。”闻绛轻笑着说:“说来听听。”

***

闻绛和林巡的游戏规则很简单。

一对一轮流交换正反方的猜猜乐,中间再加上些大冒险要素,每回合由正方做出一个猜测,猜测的内容可以是关于反方的任何事,猜完由反方揭露猜测是否正确。

如果正方猜对了,就可以强制命令反方做一件事,猜错了就要反过来,无条件听从一次反方的命令。

闻绛借此提出了对游戏公正性的异议,即,如果正方明明猜中了反方的某个行为或心里的某个想法,反方此时却矢口否认,该怎么判断反方说谎了呢?毕竟正确的答案,也只有反方本人最清楚。

听上去闻绛真是对自己一点儿都不信任,林巡感受着自己略快的心跳,刚要开口就听闻绛说:“——所以为了让你安心,你来猜我的异能怎么样?”

竟是闻绛先做出了让步。

林巡是林家的独子,闻绛那些表演类的同行们没谁敢对林巡撒谎,林巡看得见表演的痕迹,也摸得清演员的谎言,一时听见闻绛在这方面为自己考虑,感觉还颇为新鲜。

但闻绛的确有这么做的资格。

拥有S级异能,谢启和闻绛都可以接收到庞杂的,正常状态下无法感知的信息,谢启的【风暴】主要表现在能够凭借气流听见很远处的轻微声响,闻绛的【戏剧舞台】则体现在对人类的观察力上。

一个人的情绪,会从他的声音,神态,肢体里,从他的“生活表演”中展露出来,林巡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伪装异能,无论表面瞧着多么理直气壮,他在说谎方面也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只要闻绛想,他的谎言一定能被窥见端倪。

若把能力值开到最大,【戏剧舞台】几乎能成为一种伪读心异能,但除非与将来从事的职业强相关,闻绛一直被教育不要这样使用,他自身也是拒绝用异能读心派。

不断从旁人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里获取大量信息,每一秒都在判断对方背后的情感成因,搁在日常生活里本就是弊端更多,白白劳耗心神,他对别人的隐私也没有那么强的窥探掌控欲,像谢启也不爱用异能不停地听周遭动静。

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若在这方面滥用异能,人很容易越陷越深,生活必然会受到大幅度的影响,等兴奋、狂热、无聊、无趣、苦闷、怨怼、焦躁、怀疑,诸如此类的情绪滋生后,人就会像被淤泥缠住,想再从中抽离反而不易。

闻绛的指导老师很欣赏学生在这方面的观念,还曾颇为刻薄的评价过,若拥有顶级的生活系异能,却因此把生活过得一团糟,那活得倒挺像一出讽刺感极强的戏剧。

回归当下,其实不到必要时刻,闻绛依旧不会用异能去辅助判断林巡的真实想法,只是提醒对方自己有最后的兜底手段。

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林巡当然也该拥有这样的兜底。

“手环记录了我使用异能的时间段和能力值,这个做不了假。”闻绛用吸管缓缓搅动杯中的冰块,让冰块发出些碰撞轻响,林巡的视线伴着声音停在闻绛的指尖。

心跳没有恢复,完全不因意志而改变,说实话,林巡现在感觉不太好,话题的节奏正在一点点的往闻绛那边倾斜,而他居然毫无表示,只干坐在这里看闻绛用手转动一截吸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巡又想去看闻绛的手腕了。

闻绛的手停住,接着人轻轻笑起来,之前在玻尔酒店的时候,林巡就没头没尾地问过自己在没在用异能,结合现状来看,拥有很强感知力的他看不出自己的异能使用情况,并且很在意这点。

在意,往往意味着把柄。

“你刚才就在看我的手环。”指出林巡先前轻微移开的视线,闻绛漫不经心道,“很好奇?要不要猜猜看异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你能随便猜关于我的事,我却只能猜你的异能吗?”林巡调侃道,视线终于滑过闻绛的指甲,落向对方身前的桌面。

闻绛在用异能隐晦地朝他施压是吗?自己刚才不愿移开视线,所以应该是的,但自己感受到的异能痕迹却如空气般飘渺,这对林巡是非常奇妙的,相当“正常”的体验——他正在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不是通过异能的痕迹来判断一个人的异能发动与否,而是更加浮于表面的感受。

“是不是对我限制太大了?”林巡笑着讨价还价道,同时试图寻觅一个最稳妥的视线落脚点。

“我可以只猜跟今天有关的事。”在天平的一端加上新的砝码,闻绛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全然不在乎林巡的心理活动。

他抬起双手,在面前轻而干脆地拍了一下,鼓掌的声音不大,只在他们这桌听着很清楚,林巡的注意力下意识跟着声音收束,进而和闻绛对上视线

啧。林巡在心里咋舌,视线几乎固定在闻绛脸上。

但那种被明确攥住的感觉又很快消失,闻绛的嘴角挂着很淡的弧度,允许了对方移开视线,可是他给林巡的感觉,依旧与平时稍有不同。

他好像在给林巡出一份考卷,现在的闻绛,究竟是已经彻底关闭了异能,还是将能力值降到了不会影响视线的程度,又或者能力值没有变化,只是单纯地主动不去左右别人的注视了?林巡无法从对方身上得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要是能简单地通过“强制注视”这种浅显的异常来察觉异能的存在,这就不能算作一场合格的游戏,“让你猜具体的能力数值,有些太不公平了,”闻绛看着林巡说,“你可以只猜我从进店到现在,每次使用异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玩吗?”

他语气的尾调略微上扬,像带着把小小的尾钩,林巡的心跳又稍微变快了些,明明眼前的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林巡却觉得此时的闻绛,眼角眉梢皆流露出些更加艳丽的,让自己难以移开的色彩来

没有酒店那时候严重。

仿佛能感受到非常浅淡的,隐隐约约的痕迹,又似乎一切皆与对方进店前别无二致,这种痕迹究竟是仍在使用异能的证明,还是刚才被锁住视线时残留的余韵,亦或都是自己的错觉?

闻绛现在,究竟是否在用异能,是否在“表演”呢?

猎物来回踱步,最后犹豫着朝陷阱伸出手。

第28章 事不过三

“爱丽烘焙”今天临时采取了预约制。

它能开在寸土寸金的延海,店面装修和供应甜品不说很受欢迎,至少瞧着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据说还有过一段短暂的爆火期,蛋糕订单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但来这儿打工的店员听自己爱讲八卦的朋友说,爱丽烘焙那阵子的火热和当时推出的甜品没什么关系,是因为有一位很厉害的前员工在,他人一走,店里的生意很快就回到了正常水平。

什么样的前辈能凭一己之力拉动大量订单?现任店员没有概念,这听上去俨然超出了金牌员工的范畴,不知故事里有多少夸大的成分。

总归,现在的“爱丽烘焙”是完全用不上“预约到店”制度的。大多数人倾向于买完就走,或者干脆不到店,今天留在店内的人也不多,但给新来的两位客人送上柠檬水后,店员接到了店长的电话,让他在门口挂上牌子,就说“预约已满”,今天不要再接新的客人。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听着又兴奋又着急,絮絮叨叨地要求了一堆活,除了挂牌子,原本休息的甜品师要回来待命,店里要安静地,彻底地,细致地做一遍检查,重新打扫卫生,如果不是店长现在人在外地,车程三个小时起步,店员感觉对方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店里来。

具体怎么回事,店员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干脆不再多想,他按照吩咐干活,和一起打工的朋友小声聊天,主要还是在聊那两位最新来的,只在喝水的客人。

那两人的长相都很出挑,风格也完全不同,朋友跟店员说,坐在左边那位适合演男主角,他笑起来就能让人想到春天山林里飘着桃花花瓣的流水。

好肉麻的比喻。朋友之前和那位客人聊了一会儿,一开始还板着张脸,结果转眼就和对方相谈甚欢,现在对客人的印象极好,店员不予置评,改问,那右边那位呢?

朋友悄悄观察,一开始说右边那位适合演后期压轴登场的神秘角色,戏份少无所谓,气场肯定能拉满,出境一次足以赚够别人参演半年的人气。

对方给人的感觉像遥远的雪山和清透的冰河,过了会儿朋友又改口,说自己给对方设想的戏路走窄了,那位或许意外的百搭。

“百搭”,多么美好的词汇,若被平时的闻绛听见了,必然要面瘫着脸微一点头,平淡赞同一句“我也觉得”。

现在他便不会这样讲话。

和正式的登台演出,A级场的录像里都不一样,林巡比较着自己见过的情况,闻绛此时的状态更为放松,无形中消解了和他人的距离,但也没有时常在笑,只是嘴角偶尔会勾出很浅的弧度,并非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一个人给别人的感受,总显得说不清道不明,有时要竭尽全力,从衣着打扮、声音外貌各方面包装,如此也被人评价“其实毫无变化”,有时却只是稍微改变说话的语气,某刻的神态,就觉得与之前截然不同起来。

现在的闻绛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又有点熟悉,说的厚脸皮些,很合自己的兴趣。林巡见过很多会刻意迎合他喜好的“玩具”,但如果将现状也定性为类似的蓄意勾引,林巡立刻就会觉得哪哪都怪,哪哪都不自在,他好像无法把这种词和闻绛联系在一起。

或许,还是只需将之称为游戏里的博弈。被短暂地攥取过视线后,林巡的某种感受就越来越强烈,他看不出明确的痕迹,理性上偏于犹豫,体感上又几乎认定了闻绛在演——平时的闻绛哪里会这样温和地对他?

这让他将【戏剧舞台】的发动情况定为现在进行时,林巡第一次猜测的使用异能的时间段,是从闻绛的那声击掌开始到现在。

闻绛轻描淡写地回了个“错了”。

的确也没指望一次说对。按照规则,自己猜错后闻绛可以命令自己做一件事,林巡表情轻松:“可惜。”

这项游戏对于林巡其实有一个优势,闻绛对作业有兴趣,不会赢了就命令“我们就此解散”,而若问林巡聊天短信的内容,他直接回答就是,于林巡完全不痛不痒。

换句话说,他的“容错度”比闻绛高出许多。

游戏常常有胜负,而输赢带来的“惩罚”与“奖励”,是重要的能增加游戏刺激性的环节,林巡很擅长制造这份刺激,乖学生闻绛则显然不会提出什么很超规格的——

——不会吗?

应该也就,用油性笔画画这种程度吧?

被对方扔进过充满【桃香】的卫生间后,林巡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

而闻绛让他喝了他手边的那杯柠檬水。

这犹如久旱逢甘霖,百利无一害,林巡将水一饮而尽,还大方地问闻绛要不要再说一个命令,闻绛用手撑着侧脸,以一种略带张扬,更为柔和的语调说:“你不是渴吗?”

陷阱在招手。

好不适应,但感觉又有点好是【戏剧舞台】的效果吗?

“你今天不是为了作业来的。”

正反方交换,闻绛并不管林巡心里的弯弯绕绕,对方以前从未这样大费周章地试图和自己产生交集,一场聚会也显然不是他无法解决,必须找自己的困境,联想近期发生的事,闻绛一如既往地把猜测说得像是陈述事实:“你是因为酒店的事才来找我。”

“猜对了。”其实只要自己赢一把,自己就会主动和对方提这茬,林巡相当爽快地承认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闻绛让他再喝一杯水。

一杯水解渴,连喝两杯水就不再那么畅快,林巡这回喝水的速度慢了许多,他开始察觉不对,幻视了些拼酒游戏,半开玩笑地问:“你该不会想一直给我灌水吧?”

“比酒健康。”

生活习惯良好的闻绛不置可否。

这里也没什么真能入口的酒吧,如果不是考虑到闻绛的喜好,林巡可不打算来这里,这家店的蛋糕他在闻绛打工期间买过一次,不算难吃,但用料都很普通,林巡尝了一块,剩下的没再管,可能被分给了家里的下人。

偏偏店员还在这时送上来两份蛋糕,说是本店送给今天到店的客人们的礼物,人人皆有份。林巡觉得这刻意自荐的样子有些好笑,他未动刀叉,喝完水提出第二种猜测,依旧将时间段的末尾定为“现在”,起点则是从自己提出要玩游戏,而闻绛笑着答应的时候。

闻绛弯弯眼睛,又矛盾地冷淡开口:“错了。”

他点点水杯,要命令什么不言而喻

不太好说这和喝酒比哪个在过程体验上更折磨。

连续灌下的第三大杯水,的确完全称得上是“惩罚”了,林巡的表情有些僵硬,而确定了林巡是因为酒店的事,或者说,是因为中了魅惑类异能而来的,那下一个推测便也顺理成章,闻绛指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

这是一个闻绛在酒店时就考虑过的结果,当时受到【戏剧舞台】影响的林巡,看见的是完全符合其内心喜好的形象,这就像“吃过好的就不愿意吃差的”,林巡对他人欣赏的“门槛”因此被短暂拔高。

可现实中,怎么会有一个人完完全全,只依照自己的心意而生呢?

想象只会是想象,非常浅显的道理,正常人即便一开始念念不忘,再过会儿也会明白放下,“门槛”回归正常水平,问题在于,林巡恰恰缺少这样的一小段时间。

他几乎下一秒就又遭受了【桃香】,迫切需要自己满意的对象帮帮忙,但还是那句话,现实中不存在完美的幻影,当时的他,很可能处于一个以前能接受,但现在怎么看别人都觉得没滋没味的状态,疏解进程难以推进。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甚至比闻绛预想的要更严重些,林巡言行时常轻率,却不是个“不挑剔”的家伙,即便中了高浓度的【桃香】,要他就那样不管不顾地随便拉个人——比如房间里同样状态糟糕的13号季渝解决问题,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本来就挑,这下更别提,林家知道后打算找符合林巡偏好的人过来,结果林巡反手把花瓶砸在了别人头上,发了好一通火,最后还是纯靠冲冷水澡压下去的生理冲动。

堵不如疏,如此这般操作,魅惑类异能的后遗症也会严重,他眼下即便能完成自我疏解,也仍会觉得憋闷,这种不舒服又无处发泄的感受可能已经超出了情欲的范畴,直到今天都在尾随着林巡。

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可真尴尬,“我只是不舒服,”又不是不举,林巡忍不住嘟囔:“怎么说的跟我不行了一样。”

没兴趣知道你行不行。闻绛没答话,又碰了碰水杯的杯壁。

这真喝不下去了!“停,最后一杯,我认输好吧?”林巡脸色一变,某段不信邪跟对方打牌然后被画了俩王八的久远记忆瞬间复苏,令他当断则断做出投降手势:“我直接把短信内容给你看好不好,实在喝不下了。”

他轻轻皱起眉头,看上去居然还有些可怜,闻绛一句安慰或调侃都没给他,只沉默朝他伸出手,林巡有些窘迫,瞧着对方这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又生出些异样。

他这就把异能关了?

还真是“到点下班”林巡暗自嘀咕着翻出手机,点进和对方的聊天界面递给闻绛,最新的内容非常简洁,只有一条消息。

“闻绛”:我想永远爱你。

好精简。钱朗跟自己讲的时候,还说什么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巧妙构建了字节韵律,追忆往事,反思当下,展望未来,扯得神乎其神,玄而又玄,包装一大堆,结果这不是也能好好发出来正经完整的句子吗。

闻绛又想起刚才见到的霍夏彤了,他敛下眼眸,睫毛垂落一小片剪影,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林巡感觉他看上去有些忧郁,半响后,闻绛也没再提短信的内容,而是继续了原话题说:“你考虑用作业当筹码,换我帮你解决问题。”

率先提出要玩游戏,又在几轮后立刻放弃,是因为游戏本身就是个添头,只是自己对短信表现出了兴趣,林巡觉得这或许是个得到更多的机会,才会趁机提议游戏,如果没有游戏,也不过是现状都回到了正轨,并不会让林巡额外失去什么。

即便是只把游戏看作引出真正目的的引子,那它也已经充分发挥了作用,自己做出的猜测都是林巡今天绕不开的部分,主动挑明还省了林巡解释的功夫。

游戏于林巡几乎稳赚不赔,这自然都是林巡一开始就考虑到的部分,闻绛直接说到这个程度其实让他有些惊讶,再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对方又不是蠢人,林巡索性笑着顺势摊牌:“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闻绛回归了常态,听罢冷冷瞥了林巡一眼,林巡面上瞧着不痛不痒的,实则内心又跟着猛跳了下。

“……你知道复现法吧。”他下意识给自己找补,“我也不会强逼你,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复现疗法,通过模拟重现过去的情景,并解决当时未能解决的问题,圆满过去未能实现的缺憾,进而让人解开心结,获得某种“你走出了过往”的心理慰藉。

需要复现的场景往往离不开“人”,也就离不开能以假乱真的“演员”,像这样和心理医学,乃至催眠辅助等领域挂钩,也是表演类能力者的一种就业方向。

将这些内容和生理欲望话题联系起来或许不太合适,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那天那个不存在的理想幻影,能更进一步地稍微做些什么,林巡也不会难受到现在。

何况本来就是门槛变高导致的结果,那让符合门槛的形象再度出现当然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只需凭此疏解一次,林巡的状态都会变好许多。

“一换一,你只需要演一次,而且你应该也”

林巡在这里莫名梗了一下,总觉得这等假设说出来,会有种自己“妄图高攀”的诡异感,可真想想二人的身份,高攀方不应该是闻绛吗?

“也还在受影响期,后面你还会有二次情潮。”林巡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但只要能解决问题,过程我不在乎,全程都不碰你也行,如果这次尝试没用,我也不会再找你了。”

这是第二个提及自己受魅惑异能的影响情况的人了,和谢启的目的、手段、想法全都不同。

话说得还挺好听,仿佛给足了好处,是平等交易似的,闻绛思路发散了一下,电视剧里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的桥段是不是跟现状也差不多?

只不过交易的金额换成了一份有吸引力的作业,话糙理不糙,林巡如果直接申请“你来演我理想中的对象帮助我解决生理情况”,闻绛肯定把申请扔垃圾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谈话了。

这可真是闻绛看着林巡想,前面还会考虑这么多,挺有自知之明,为什么最后反而会觉得,“复现”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那种在酒店被人故意设计的感觉,自进店看见林巡时就开始积攒,在捋清思路后升到最高,也是,扔一次卫生间,显然不能让林巡吃足教训。

“林巡,”闻绛直言道,说话并不留情面,“你的问题是你咎由自取。”

林巡内心略微下沉,对此并不争辩,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闻绛能被轻易说动,也只在乎最后的“结果”,但在他开口说些什么前,闻绛又主动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答应。”

“按你说的一换一,就这一次。”闻绛没什么表情,只和林巡陈述最基本的规则,“你要按我说的做。”

“你答应得好快,”事态突然无比顺利,林巡愣了愣,不大信地开玩笑说:“你这样让我都有点不安了。”

所以?闻绛没有接话,无声地催促林巡,大有林巡再犹豫两句,这事直接免谈的架势。

“行吧。”反正不答应也不知道对方想干嘛,被这么一催,林巡干脆也立刻做出决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闻绛说:“现在。”

林巡:

林巡:?

林巡脑海里一瞬间冒出很多想法:“你要让我做什么?”

闻绛平淡开口:“坐着。”

林巡被噎住,试图再度确认:“嗯?”

“在这儿待着。”闻绛不再看林巡了,转而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作业来:“别动。”

***

这是要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巡木着脸看闻绛做起了卷子,对方答题答得很流畅,中间几乎没有卡顿,单独聚焦他本人,画面或许还有几分赏心悦目。

一开始的时候,林巡还有闲心扫几眼闻绛的试卷题目,看看对方的演算过程。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无聊,试图和写解题步骤的闻绛搭话:“我说”

“闭嘴。”闻绛头也不抬。

林巡又默默坐了会儿。

但再过了片刻,他的心思就又活络起来,这次开始重新琢磨闻绛的异能——【戏剧舞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绛跟他说过一句,“要不要猜猜看异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这或许意味着异能的开启在这句话之前,可对方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似乎笃定自己绝对猜不中,那么真实的答案很可能并不在非常明显的节点上。

那些总让自己觉得绮丽好看的笑容,冷淡又仿佛带着尾钩的语调,以及明确被强控了视线,所以必然有问题的击掌,可能都是用来混淆真正时间段的障眼法。

闻绛第一次露出不那么“闻绛”的笑,就是他答应自己玩游戏的时候,自己猜过这个节点却被说是错的,那么开始的时间点还要更早?

可在那之前,他不仅察觉不到痕迹的波动,亦没有过“对方在演”的浅显感受。

明明早在进店的第一时间,自己就在留意闻绛的异能了,还是说林巡生出个大胆的猜想:“你该不会进店前就在用异能了吧?”

所以自己才感受不到一丁点痕迹变化,因为闻绛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就已经同步站在了舞台之上。

闻绛写题的手停住,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出些惊讶,林巡的心瞬间跟着提起来,怦怦跳跃着等待一个答案,然而下一秒,那些许讶然就如烟雾般消失,闻绛无情开口:“错了。”

林巡:

他是不是被闻绛这个公认的“乖孩子好学生”耍着玩了啊?林巡张了张嘴,想法还没组成明确的句子,就被闻绛打断:“林巡。”

“你的时间再延长半个小时。”闻绛说道,写下卷子的最后一个数字,又掏出另一项作业的作业本来。

“”

林巡挺聪明,闻绛不担心对方听不懂。虽然闻绛没有明说,但林巡还是把剩余全部想说的话都给憋了回去,苦着张脸坐在原位。

他的确意识到了,这变长的半个小时,是他违背了“闭嘴”命令而给他的惩罚。

周围重新变得安静,而又过了十五分钟后,林巡虽然没有说话,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半小时怎么还没到?

他想去卫生间。

喝水喝撑的结果就是现在憋得难受,其实他之前就有点感觉,但那时还在正常的忍耐范围之内,结果加上这该死的半小时后,林巡发现,事态已然开始往每一分钟都很煎熬的方向发展。

常言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他看了眼闻绛,因为另一种生理诉求恶向胆边生,往悄悄去上个厕所的方向试探,人刚往座位边缘移了一点,闻绛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坐着。”

耳边传来今天听到的最冰冷最低沉的声音,同时伴随毫不留情的疼痛,林巡被踹得整个人晃了一下,身体里的水也跟着晃荡,他因为更强烈的难受感僵住,但羞恼的火苗刚升起就被摁灭进雪地里,闻绛的语气听着好像人真得生气了,僵持片刻后,林巡沉默地坐回最初的位置。

他面对闻绛似乎总是这样,吃瘪了就会立刻变得听话,但过一会儿就重新开始蠢蠢欲动,把人惹火后再次觉得心里毛毛的,这一反复循环的特点在闻绛写作业的这段时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让林巡自己都有所察觉。

这很不正常,林巡默默地胡思乱想。

说极端些,即便酒店的事是林巡他们先动的手,闻绛属于正当防卫,道德上占理,本质也并无意义。林巡对待此事的做法在许多人眼里可能很傲慢,但放在圈子里,他的态度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如果他不这样和闻绛本人好声好气交涉,而是采用更强硬的手段,闻绛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真正麻烦的,其实是会向着闻绛的谢启和钱朗,他们在这件事里间接性地带给了闻绛话语权。

……是吗?

逻辑上毫无问题,但林巡总会无法肯定这一点。

打个比方说林巡抛出自我疑问,在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情的条件下,他便能毫无顾忌地把花瓶砸在闻绛头上吗?

太怪了。

林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有点怕闻绛。

初见时的那次吃瘪,虽然被当时的闻绛掐下巴掐得很紧,有种挣不开的错觉,但算不得是一场下马威,自己对闻绛的态度真正出现变化,无疑是看见了对方在青池剧场的演出之后,而这与单纯的“欣赏艺术”不同。

如果闻绛只是能让自己看不见痕迹,可以轻松自在地欣赏一出戏,林巡会把对方看作最称心的鸟雀,最满意的饰品。

可那场戏并非如此,接近异常的“完全沉浸”背后,是被判定为S级异能的庞然大物,转眼便碾压式地侵袭操控了所有的感官,让人在一切结束后仍觉震撼,这在根本上动摇了观演者作为上位方,去审判一场演出是否合乎自己心意的立场。

那时候模糊感受到的危险和忌惮或许一直留在心底,混杂着眼下他对闻绛如何帮自己忙的好奇,让他纵使越来越不舒服,也还依照要求坐在这里

还有几分钟啊,他真快忍不住了。

这是什么对比疗法吗?和这种这种又尴尬又着急,像膀胱里塞着个水球的感觉比起来,他还真开始觉得区区情潮也不是不能忍受,那好歹还能冲澡呢!

再怎么努力的转移注意力也有极限,林巡自我剖析,静音刷手机,脑海里跟着闻绛做题,方法挨个试了一遍,对时间的个人体感依旧从度分如年进化至度秒如年,最后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了桌上,耳边只有闻绛翻动书本的声音。

一道题,又一道题,闻绛的视线不抬一下,完全把别人当成空气——靠,他明明一直在做题,为什么自己稍微动一点就会被发现?!

思绪无果,现在也绝对不能开口问,林巡干脆开始全心全意给闻绛记录题数,终于,待闻绛又翻过一页后,林巡特地定好的手机闹铃响了起来,他一下子就直起身,飞速关闭铃声,立刻破罐子破摔开口:“我去趟卫生间。”

“嗯。”这好像完全在闻绛的意料之中,他合上作业本,站起来淡淡道:“走吧。”

林巡:?

林巡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第29章 复现

林巡在前往卫生间的路上捋顺了思绪。

眼下的情况,应该正是所谓的“复现”,不仅凑齐了必要的登场角色,还模拟了之前的事件发生的主舞台,和让人很不愉快的“憋闷感”。

自酒店那晚起就持续尾随着自己,无法散去的不畅快感,已然与另一种非常明确的生理性憋胀混在一起,虽然与情欲意味上的难受不同,却也因此牵连出了忍耐、焦躁、迫切心与私密性,林巡站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门口,身后是一脸平静的闻绛。

思路不是不行,“复现”本来就是用其它事物模拟过去的景象,林巡客观评判到,这样还可以避免真做些令人浮想联翩的事,但是要怎么收尾?

想以现在的感受来代指【桃香】带来的反应,那“释放欲望”就是单纯的上厕所?

“你打算一直看着?”

想凭此解决问题,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察觉出闻绛已经没了怒意,也或许对方之前表现出的生气就只是在演戏,总归,林巡感觉自在了些,闷笑了一声打破沉默:“这好像不能当做你上场了啊。”

即便感受混在一起,什么是什么他还是分得清的,也从没听说过魅惑类的后遗症能靠憋尿来解决。且办法的关键肯定在于闻绛,所以林巡才来找对方,眼下的“复现”却几乎把闻绛清清白白地摘了出去,林巡调侃道:“这种事我自己也能做。”

这又不是“独角戏”,他想让闻绛做的,学术的说法是帮助自己解决受魅惑类异能产生的生理不良影响,直白的说法就是跟自己做那档子事疏解一下。

或者说,“擦边”做点那种事。

林巡一点儿都不觉得他们能做到最后一步,让对方用手帮忙都够呛,他谈条件时说过可以完全不碰对方,这并非假话,他的确不在乎目的实现前的中间过程。

前提是目的真的可以达成,像这样过家家似的,一眼就知道不行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你很期待。”闻绛平淡地说,林巡转过身,无法从对方漆黑的眼睛里捕捉到任何情绪。闻绛的眼瞳有时会让人觉得像深渊,被凝视时有种被全然看透的错觉,他看着林巡,人重新变回一座遥远神秘的雪山,声音不起波澜:“你觉得像比赛吗?”

“比赛”?

的确可以这么说,林巡想,尽管要解决的是自己的问题,但这也是场只有闻绛参加,只会影响闻绛的比赛。

在医生向自己提出复现法,委婉建议可以找闻绛商量的时候,比起跃跃欲试的兴奋,又或复杂古怪的恼火,林巡记得很清楚,他内心生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如果这件事开始了,那闻绛基本也就“结束”了。

单纯基于理性做出的判断。

不管是“深入交流”,还是停于表面,是能上手摸几下对方的腰身,还是全程无任何实际接触,闻绛就像在拍擦边的短视频般提供些视觉刺激,乃至他采取哪种风格,是甜蜜,温柔,诱惑,高傲,冷艳,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是在做了交易的情况下,沾上一点点取悦别人,帮人疏解的旖旎暧昧,别人眼中名为“闻绛”的形象就会开始崩塌。

闻绛很优秀,林巡清楚圈里有不少人,包括自己,曾将闻绛看作最高级的猎物,俊美的容貌,平凡的出身,分类普通,但毕竟等级破格的异能,共同带来非常高的“收藏价值”。

那段时间的青池,他肯定瞧着格外有人气,反倒是后来,再也不会有眼花缭乱的礼物随便堆上他的课桌,人们对他大面积的讨论从明面转为台下,交流时会注意距离,邀请时会注意分寸,很多情报遭到封锁,青池剧场禁止拍摄戏剧并传播,而私底下人们也会遵守同样的规矩。

林巡从江鹤虎那里搞到的A级场的监控录像,大概也是闻绛私下出演时间最长的一段视频了,闻绛似乎没有自觉,他的照片其实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但如今没人敢肆无忌惮地偷拍。

他赢得了尊重。又或者,林巡将之称为圈内人的一次“追星”。

他自己看那些明星可从来不会带上普通人的滤镜,他们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商品,是玩具,是奴仆,是尘土,是可以用钱权左右的东西,粉丝永远不会知道上周刚在温泉广场投屏过的脸,之前又曾在哪一场游戏里服务。

现在的闻绛是不同的,他仍被许多人真心视作“演员”,酒店时若没有季渝施加的推力,石子依旧不会滚落山崖,而如果那个时候成功了,或者现在自己和闻绛因为交易前进半步,闻绛就会从不可亵渎的山巅跌落,再度成为盘中秀色可餐,能被刀叉随意切割享用的美食。

“祛魅”,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恐怕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了。

“算是吧。”林巡承认道。

只是,林巡审视内心,又必须得承认,在闻绛真的走到这一步前,他又肯定会对闻绛抱以期待。

闻绛是否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呢,闻绛能否像带给他从未见过的演出时那样,超出他的预料解决这一点呢?

林巡渐渐感到雀跃,他之前就期待过类似的事,期许一场意料之外的表演恰如艺术家期许缪斯垂怜,这大概就是他被耍了一道,陷入尴尬的局面里,却对闻绛生不出任何不讲理的追责心的根本原因。

“我还挺听话的吧?你也得解决问题啊。”不给对方商讨的余地,林巡摊开手,依旧带着些许拭目以待说:“所以,你要对我怎么做?”

看着有些欠打。

这样啊,酒店时在对方身上捕捉到的那种潜藏的跃跃欲试,是一种给自己出了难题,然后想看自己会交出多少分的答卷的心情,现在也是一样,而无论是答出高分还是不及格,林巡都是乐意见到的。

他还真是喜欢“稳赚不赔”。闻绛想着,面上忽然浅浅笑了下,林巡一时警觉,但他很快又发现这个笑容并不危险。

没有任何视线的吸引和操控,笑容如朝露般消失,闻绛冷淡地说:“我明白了。”

嗯?明白什么——下一秒,林巡的思绪戛然而止,腿上突然传来阵剧痛。

闻绛狠狠踹了对方一脚,让林巡的身体顿时后倒,林巡下意识往旁边迈了半步,但还没站稳身子就感到股巨大的拉力,闻绛拽住他的衣领向下,趁着他下盘不稳直接把他摔在了地上。

草,又来???

屋里响起“咚”一声闷响,这回没有人体肉垫,林巡结结实实地和地面碰在一起,半边身体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某种体内的水遭受剧烈晃动导致的微妙酸涩,林巡第一秒感到恼火,下一秒又感到窘迫,他单臂一撑迅速直起上身,还没做些什么,所有混乱的情绪皆凝固在胸腔。

“别动。”

漫不经心地说出全然冷漠的命令,闻绛单脚踩住了林巡的腹部,瞳孔居高临下地锁定住林巡。

局势在几秒内全然变化,无形的怪物于出此刻悄然舒展筋骨,包围了整片空间,逡巡游走着在林巡眼中留下浅浅的痕迹。

复现。

我该让你给我打多少分呢?

脚下踩中的位置不偏不倚,和最为敏感暧昧的部位不沾半分钱关系,长期保持锻炼形成的肌肉使腹部不会显得格外柔软,唯一的问题是,林巡喝了太多的水。

向下踩的力道只要稍微增大,带来的就会是几何倍上涨的强烈羞窘,离最彻底的狼狈仿佛仅一步之遥

靠!这比【桃香】还糟糕,林巡咬牙,全部思绪都集中在了身下,如果要从玩弄乏味的玩具和当众尿裤子里选一个,那他还是宁可选前者!

他的脸在另一种意义上泛起红色,卫生间闹出来的动静似乎并没引起外面的关注,但依旧带给林巡强烈的不安,他瞥向门口,暴露出自己远比闻绛更不希望此时有外人出现,说话的声音又急又小:“欸,别”

“安静。”闻绛淡淡道,在林巡的腹部上顺势碾了一下。

脚下的人几乎连呼吸都停了,林巡如被拔掉舌头的惊弓之鸟,整个人闭紧了嘴,又头皮发麻,身体几乎要本能地蜷缩起来。

闻绛弯下腰,靠近越来越僵硬的林巡,踩着对方的力道自然也因此加重,周身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与酒店时相似的,带着些朦胧亲昵,又如霜雪般的氛围缓慢地包裹住林巡,话语擦过耳边,林巡几乎产生种对方在对自己轻言细语的错觉,可真实情况是,他的手腕再一次被对方扣住。

携带式阻隔喷剂从口袋里被强制拿出,掉到地面上骨碌碌滚远,林巡的喉结滑动了下,他顶着腹部的压力仓促地咧开嘴,看着有些可怜,像要讨饶或者解释,闻绛却先一步指出:“你在判断我。”

持续观察异能,收集数据,判断自己是否有察觉阻隔剂的能力,受剂量影响的阈值又是多少——属于【禁果】的强大异能剖析能力。

当异能不再神秘,它便更容易被【禁果】改造,林巡着实擅长在任何境地里都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偷偷摸摸地尽会搞些小动作,别人稍稍放过就会蹬鼻子上脸,闻绛直起身,再次垂眸评价道:“老鼠。”

“啊你生气了?”林巡勉强笑着说,一时都有些惊讶闻绛还没夺走自己的声音,他似乎仍有思考闻绛的底线的余裕,而闻绛认为对方其实应该感到庆幸,如果是舞会那时穿的皮鞋,鞋跟可比现在能更好的踩进肉里。

压力再一次增大,酸涩和令人作呕的疼痛同时袭来,林巡脸色一僵,原本的想法被强行打散,他没忍住提高了音量:“喂,别踩了!”

“你命令我?”闻绛淡淡反问他,伴随着更强烈的被挤压的酸胀感一同传达的,是“动真格要这么做”的打算,林巡心里一沉,下意识握住闻绛的脚踝。

他真要让自己?!

行动的目的不知不觉间发生颠倒,从纾解不适变成了努力忍耐,尴尬,慌乱,担忧,窘迫,恼怒,异样,各种各样的情绪潮水般席卷而来,林巡想让对方把脚移开,手上却很快不再挣扎,他的脑袋空白一瞬,意识到发生什么的瞬间眼睛睁圆,真心生出些求饶的情绪来。

现在不行,现在绝对不行!正如酒店时的“复现”,视线无法偏转,所有的感官被强行收束,沉浸于令人着迷的幻影,但自己恰恰不该在这个状态下被【戏剧舞台】夺走所有的注意力——他会无暇顾及最为尴尬的部分!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林巡却失去了应有的控制,“纾解”的主控权转而落进了闻绛手里。这回闻绛稍微改变踩着的力气,林巡就惊恼地叫出声:“别!我不找你行了吧!你别——”

"——!"

最重的一次踩碾几乎要击垮他的思绪,林巡差点因液体本能的外溢感崩溃,他屏着呼吸,找回意识后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遍,才确定自己至少还在最后一道安全线内。

闻绛朝他垂落视线,无声地催促着他。

是了,对方故意留下自己的口舌,是为了让自己主动说出正确的话语,表现得滑不留手,总要找个空隙顺手捞点好处的林巡变得毛躁而颓丧,两秒后咽下口水干涩开口:“求你了。”

哦。

然后呢?

闻绛并没有松开他。

林巡和江鹤虎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他们天生站得太高,所以看不到下面的人所遵守的分寸,也不会懂蝴蝶为什么不能承受被撕开翅膀。

就像如果和江鹤虎打架,无论他中间看起来有多惨,也一定要继续打到他无力还手,有些场面也许看上去像场反过来的欺负,本质却更接近自保

不,自己也不是完全基于理性在这么做,闻绛想,自己的确是在生气的。

如果顺利完成作业和复现的交换,那就是最体面的收场,如果自己坚持说不行,林巡肯定不会乖乖放弃,而从见到林巡的那刻起,来自老师的奇怪表现便都得到了解释。

自己的异能指导老师做事一贯干脆利落,虽然对作业的审核很严格,但是从来不会在中途插手干涉,而像这样不打招呼的,堪称“走后门”般唐突插进来一个外校人,这完全不符合老师自己制定的作业的规则。

态度含糊又被动,什么都不说清楚,显然被提前警告过,但最后还是对自己说不想答应就拒绝,估计是怕自己被欺负吧。闻绛掐住林巡的下巴上抬,都不需要用力,林巡的视线就会按照他的意愿看向他的脸。

“你逼迫了我的老师。”闻绛注视着林巡狼狈的模样开口,给人的氛围印象却矛盾地越发放松又温柔,可他对林巡越亲和,林巡的瞳孔就缩得越紧,内心就越惶恐。

“对不起。”话语从嗓子里挤出,双腿并拢,古怪的异样越积越高,注意力进一步流逝,林巡的大脑只能在讨好对方的方面快速运转,大概某一刻,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受够了算了,可是他难道真要在这儿?在闻绛眼前?闻绛他爹的还没被祛魅呢,而且他要怎么出去,打电话叫别人给自己送条裤子吗?

“我之后会去道歉。”有什么东西,一定会随着他注意力被完全夺走的那一刻一并死去,远比现在——还没有更多人知道的情况糟糕得多,林巡最终还是听话地,讨好地请求道,然后,他得到了闻绛奖励意味的一个笑。

这和惩罚有什么区别?!别再!本该是用于讨好取悦的理想型,彻底变成了让人乞求停止的尖刀,可林巡想骂人的情绪又很快被打散掉,刚刚能顺利运转的头脑最终还是变得滞缓,他的心脏勃勃跳动,呼吸的频率被强制改变,而眼前的雪莲在风雪中含苞待放。

不符合常理的着迷,与即便如此,依旧难以捕捉到的痕迹虚影。

缪斯缪斯?

“你猜的时间段太长了,”在新的舞台之上,闻绛揭露上一出戏剧的答案:“我只用了五秒。”

什么意思?林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视线滞留于闻绛的面庞,感受滞留于被闻绛触碰的皮肤,在心底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次明确的拍手。

除了拍手时的视线强控,剩下的可以称为为那五秒造势的预演,也可称为在那之后利用演出余韵伪造的延长,简而言之,都只是最普通,最单纯的表演,林巡对此感到的一切,应该问他自己,与异能的操控毫无关系。

他笃定的时间段的结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至于其他的时候,我是骗你的。”

真正使用了的【戏剧舞台】,应该是眼下这种水平才对,明艳的,绮丽的笑容,和与之相反的高高在上,冷淡里又掺进去些调笑亲昵的语气,林巡一直期盼着的理想形象终于出现,雪莲悄然绽放,堪称完美的一场复现。

两种不适感彻底混合,再难得到区分,脚下的躯体发出含糊的气音,饱受着煎熬与苦闷,但非常幸运的是,他只要上个厕所就能结束这种痛苦,这何尝不是一种仁慈。

“在我说可以之后,你就可以动了。”补上了在酒店应有的收尾,闻绛笑着说:“你该给我打满分。”

第30章 蛋糕

闻绛把林巡留在了卫生间里。

他在收敛了自己的异能,将林巡放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发出“可以”的命令,只是沉默俯视着对方。

眼前的林巡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堪称急切地迅速弯下腰蜷在一起,他呼吸很沉,耳尖通红,又因为窘迫,处处都显得小心翼翼。

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林巡弓起的身子挡住了闻绛的视野,令闻绛看不见他的下身,只能看见有些凌乱的头发,生理性的需求显然让林巡感到痛苦,撑在腿上的小臂鼓现青筋,但可以肯定的是,林巡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他变听话了。

他该庆幸自己在此时仍然记得要顺从。如果林巡在被放开后立刻要站起来,或者想冲向隔间,闻绛会一脚把他踹回去,到时候,他大概就真的留不住最后的体面了。

真正的听话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奖励,林巡终于懂了这个道理,闻绛注视了他几秒,在对林巡而言漫长到近乎停滞的时间里最终审判了他合格,转身迈过门口时说:“可以了。”

他听到了林巡发出声含糊又短促,接近感慨的闷笑。

闻绛不去理会,他离开卫生间,顺便在洗手台洗了下手,原本就没几个客人的店内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他们一桌,闻绛的书包和作业都留在原处,桌上还有那两份店员中途送上来的蛋糕。

在自己进店后,店里似乎就没有来任何新客人了。

闻绛收拾好背包,将自己那份蛋糕打包带走,负责前台接待的店员挂着营业性的微笑告知:“如果您不着急,我们可以现在给您重新做一份,或者您留个地址,我们保证在最新鲜的时间内送达。”

距离蛋糕送上来其实也才过了一会儿,还远没到能被说不新鲜的程度。闻绛平静地说:“不用了。”

他在这家店里打过工,被当做免费礼物端上来的蛋糕应该是“爱丽烘焙”限量供应的特别款,做蛋糕的甜品师其实很少亲自动手,多由学徒代做,但两份蛋糕上,还特意用巧克力酱留下了甜品师本人的签名。

店长他们应该都知道林巡来了吧。

闻绛提着蛋糕推开店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阴沉,过了人们下班放学的高峰期,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黑夜滚动着压过城市上空,路边的灯盏却都没有亮,它们安静地在阴影中伫立,让周围看着有些寂寥。

至少解决了问题,换到了有趣的作业,还有蛋糕可以吃,闻绛觉着这一天也不算坏,他随意远眺向街道对面,意外在路灯下发现了一辆自己相当眼熟的车。

常接自己放学回家的车停在路灯下,似乎已经等了自己许久,闻绛走过去才发现,路灯不是尚未到亮起的时刻,也不是内部通电线路出了问题,而是灯泡遭到了物理性的摧毁。

灯柱和灯盏内侧,留下了几道利刃切割似的划痕,漆黑的底座下面也有些残留的碎裂的玻璃残渣。

自己不久前好像刚见过别人这样毁坏灯盏。

闻绛打开车门,前面没有司机,车里只有后座上坐着一声不吭的谢启,他前倾着身子,胳膊抵在膝盖上,用手撑着额头,像块郁结,焦躁,恼火又难过的石头,察觉闻绛过来也毫无表示,看不出是抗拒还是欢迎。

也不知道是谁又把这孩子惹成了憋气受潮的炸药桶。

闻绛直接坐进去,把车内的灯打开,他掏出一直静音的手机,准备给老师说一声谈话很顺利,点开聊天软件后才发现谢启居然给他发了十来条消息。

17:30

闻绛:有约

谢启:?

谢启:什么意思

谢启:谁

17:40

谢启:很忙吗

17:45

谢启:不能说?

17:52

谢启:你放我鸽子

谢启:和别人有约?

18:00

谢启:你又这样

谢启:可真行

谢启:等着

“”

原来是自己惹得啊。

自己和林巡再多谈一会儿,他是不是要冲进来砸场子了?

谢启好像个一秒没联系上就开始胡思乱想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进而陷入强烈焦虑的大家长,但严格来说,闻绛没有事事时时跟谢启做汇报的道理。

闻绛在一片沉默中把蛋糕放在两人的座位中间,给老师发完短信,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说:“谢启,我们谈一下。”

谢启慢吞吞地揉了下眉心,终于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他看着眼睛有点红,面容又很平静,从嗓子里“嗯”了声。

他好像在闻绛待在“爱丽烘焙”的这段时间内,再次心情大起大落着自我调理好了,又或许是在闻绛摆出愿意交谈的态度时调理好了,谢启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我送你回去。”

其实一般来讲,他只要自我调理结束,就意味着他决定彻底翻篇,将来也不会再翻旧账,爱闹别扭的谢启在这方面倒是意外地干脆利落,所以闻绛往往也不会回过头来纠缠,但是思及在车外看到的玻璃碎屑,他还是说:“异能紊乱了?”

“嗯。”心情太糟就很容易导致异能不稳,谢启说:“已经没事了。”

“我手机静音没看到,不是故意不回你。”闻绛平静解释道,看着谢启的头又往上抬了一点儿,又继续说第二件事,“你查了我,对不对?”

对方的确做得到就是了,林巡能轻易让爱丽烘焙闭店,让店长等人绞尽脑汁自荐讨好,谢启只要想,也能通过别的手段避开闻绛本人,像安了24小时随身监控一样轻松知道闻绛在哪里做些什么,闻绛不会和林巡去讲这里面的问题,但一定要和谢启说

他可真会给个甜枣再打个巴掌,还是说这也算甜枣?他肯定不会对林巡抱怨这些。谢启心里嘀咕着,刚抬起点儿的头又埋下去,过了一小会儿,闷闷不乐地憋出声“对不起”。

闻绛把受潮的炸药桶“烘干”:“吃蛋糕吗?”

车内的灯让空间变得明亮和温暖,谢启分到块写有半个人名的蛋糕,他简单吃了两口,廉价的用料谈不上虐待舌头,也谈不上有多美味,但车里的氛围让他决定不去计较味道。

闻绛是认为蛋糕好吃的,他边吃边看向车窗外的街道,整个人有些懒洋洋地窝进座椅里,谢启偏过头,从闻绛平静的脸上感受到了某种放松。

闻绛和林巡在一起时积攒的某种感受,好像在此时此刻得到了疏解,它并不庞大,臃肿,吵闹,就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被轻风拂去了肩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但这就足够了,闻绛感到自在,在这里远比在那家蛋糕店里自在。谢启用叉子把盘里的蛋糕切成更小的小份,这个结论给了他某种奇妙的勇气和冲动,让他在片刻沉默后,有些生硬地也跟着旧事重提起来:“你和林巡见面做什么?”

“做作业。”闻绛吃到了蛋糕内层的水果切片,心情更好了些。

林巡找闻绛找作业?谢启戳蛋糕的手停住,皱眉笃定道:“他欺负你了。”

“还好。”总感觉不多说几句,谢启又要直接下车去找林巡了,闻绛决定跟对方强调一下自己的战果:“我跟他交换来的。”

提到这个,就不得不说回【桃香】那档子事,要不怎么说人的性情都喜欢调和与折中,单把前两天谢启试图帮忙解决的方案拿出来看,会让人直呼“兄弟你什么脑回路”,今天碰见了林巡,人就会开始自动调和,回想起谢启,就能改口称一句“至少兄弟真心对你的”。

闻绛简单概述了自己用这次帮林巡解决异能后遗症,来交换林巡的下一份实践作业,如果钱朗听了他的操作,这个时候就会边笑得前仰后合边,对着他一顿“厉害呀小绛”式乱夸,谢启不夸他就算了,听完后好像还很不高兴,原本平复的心情又动荡了起来。

“所以你之前拒绝我,”谢启在这里卡了下,脸色很差地憋出来句:“结果去帮林巡解决他的问题?”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真干了什么一样,刚才的内容是一个字都没听吗?闻绛面瘫着脸无言看向谢启。

“我知道。”谢启秒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不满地低声嘟囔了句,又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就算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这也不影响他心里头不爽,不影响他看见闻绛和林巡坐在一起后异能瞬间暴动,不影响他把周围搞得一团糟,不影响他心里再度涌现某种冲动。

“你怎么就对别人这么好心肠?你就——”谢启怄着气,十分难得地坦诚道,“你不应该对我比对林巡好点吗?”

你要和林巡比?那你还挺会找比较对象。闻绛默了一瞬,不得不承认这话还真没什么毛病。

“嗯。”闻绛偏过头问他:“想说什么?”

“你之前让我找能说服你的理由。”

始终没能彻底放下的念头再度被摆到台面上,如果自己能有条理有逻辑地给出理由,闻绛的确会答应,只是为什么他们就得这么这么公事公办地谈论这件事?

谢启依旧在不满,闻绛不可能背着自己和林巡“约会”,但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谢启仍感到了危机。

这当然不是说林巡有本事翘动墙角,只是闻绛好像依旧站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离他不远,但也不会继续靠近。

如果他不去主动尝试更进一步,他们的距离只会一直保持原样,甚至可能哪一天,闻绛就直接朝别的方向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他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像在追人?他们明明已经——

一丁点的违和感浮现,很快又如烟雾般消散,闻绛盘里的蛋糕吃完了,谢启的注意力随即被拉走,耷拉着脸从自己那份上切了块三角放到对方盘里,他继续思考,果然还是又生气又委屈,硬邦邦地别扭道:“我异能最近不稳。”

“嗯。”闻绛开始吃新的三角奶油蛋糕,优雅地用赠送的餐叉切开奶油,示意对方继续说。

“但上次之后,”谢启的语气听着有点怪,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的异能稳定性变好了。”

闻绛优雅的手一顿。

闻绛仔细思索。

闻绛打出问号。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谢启显然清楚拿出什么东西来最能说服闻绛,干脆在车里翻找了一下,给对方递过去一沓检测报告。

谢家在谢启的异能问题上很敏感,为此做的针对性研究也很多,谢启之前用风场包围了玻尔酒店,能力值开得不低,但风场状态非常平稳,一直持续到最后散场时也如此,这是个好兆头,因此他很快就做了稳定性检查。

医生似乎坚定地认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很好的深入方向,给出的报告很长,除了实际测验的数据结果加上相关推论,还有满满三页的引用理论依据的出处汇总,仿佛在写一篇学术论文。

生理性的发泄带来精神上的舒缓,进而利于异能的稳定,这说得通吗?学霸闻绛认真看完每一页,发现这还这还真说得通。

有一种酒店时候的纾解情况再次上演的感觉,乍一听很怪,细一听也很怪,但他居然在逻辑角度上找不到有力的辩驳理由。

“你要不要也和我做个交易?”谢启再次提议道,“就跟上次差不多。在你的副作用结束前,你帮我我顺便帮你。”

“你不乐意就算了。”他又飞速补充,谢启心里憋着一股气,总觉着林巡都敢跟闻绛提交换——还成功了!自己没道理不行,可真说出来,他又立刻开始担心闻绛产生压力,矛盾地强调:“不做也没事,我有办法解决,这只是问问。”

你刚毁了路灯就说还有办法,显得很没有说服力欸,闻绛默默地吐槽。

过去遭到否决的,帮闻绛解决【桃香】潜在的后遗症一事,这回在定义上被谢启改换成了种互帮互助,或者说更接近于谢启转而请求闻绛帮忙

这就有点麻烦了,闻绛再一次这么想。

异能的稳定与否,本质是个很严肃的话题,若是D级异能,人们还会开“反正稳不稳定都没区别”的玩笑,甚至刻薄嘲讽几句杞人忧天,但到了S级,异能的不稳定就会带来实打实的忌惮和不安,一些过激分子每年都会要求将所有的S级无条件全部送入秘塔,唾骂能力者保护机构本质是特权的走狗。

同为S级的闻绛最清楚这不是个能像谈论天气般,随便回绝的话题。如果谢启是个陌生人,试图拿异能不稳背后的道德问题“绑架”他,那他倒是能很快得出答案,但闻绛能看出谢启的犹豫。

谢启做异能检查的时间其实和闻绛的体检时间接近,报告书上的日期落款也在好些天前,但他一直没提过这茬,吵架后不甘心也只是自行调理,现在突然拿出来,主要是受到了今天发生的事的刺激

林巡就该跟着学学什么叫正确的请求人的方式。

闻绛看报告书最后的总结部分,里面倒是没说必须要由自己来帮忙,与林巡的复现要素里最重要的是“闻绛”不同,若将酒店时意外打开谢启世界的新大门这件事,看作改善异能紊乱的成功案例的话,那理论上最需要复现的应是当时的“行为”,而不一定要凑够相同的登场角色。

但这是个悖论。因为异能不稳,所以拜托朋友跟自己做点那种事听上去颇为微妙,但因为异能不稳,所以找陌生人做点那种事虽然影视剧里这时候就会顺势发生提议包养啊,签下条款啊,建立契约关系啊之类的情节,但这放在谢启身上就会十分奇怪。

抛开这个不谈,若真要论新大门里的世界,对比专业人士,闻绛毫无经验,别说没学过,见都不曾真见过,很难说能否真的帮上对方。

真是奇怪,明明将其定义为了一件严肃的事,可帮忙人选直接选中自己,就又像那种掺杂了很多私情,毫不追求严谨和效率的普通帮忙。

闻绛委婉地试探表示:“这没说必须要让我来。”

谢启猛地看向他,几乎不可置信地开口:“那你要让我去找——?!”

他短促地停住,剩下的话甚至没能成功说出口,庞大的情绪在一瞬间冲破顶峰。

怎么不干脆说杀了我。谢启的大脑一片空白,难以思考这段对话为何会发生,闻绛觉得对方一瞬间就碎掉了。

刚才的话听着似乎太侮辱人了。“我只是不确定我能帮上忙。”闻绛进行反思,心里叹了口气,把碎掉的朋友给重新拼好:“我答应你。”

“先试试吧,你周末有空吗?”

反正现在瞎想也没用,实践出真知,闻绛转而便高效率地规划起时间来,话题走向无比丝滑,谢启刚从窒息感里解脱,情绪还未彻底回调,有些呆愣地看着闻绛提议:“你来选个地点?”

这好像是闻绛第一次主动提出周末要跟他待在一起。

“行。”谢启低头揉了下眼睛说。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想昨天发的但过了零点了(趴)

那就今天两章一起发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还会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