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身上,吴主任看到了秦今朝的影子,不由得再一次感慨他会调教人。不光会调教人,还会将海州厂管理得蒸蒸日上,前景光明,还能兼顾到广大妇女同志们的权益,不止是帮着撑腰,还想要教会她们立足、立身之本。
这才是海州人民的好厂长啊!
隔壁门响,小涂立刻放下钢笔,将笔帽盖好,又将桌子上的文件收到抽屉里锁好,这才站起来,说:“庄主任他们好像出来了,我去问问秦厂长接下来有没有安排,吴主任您稍坐。”
吴主任站起来,点头,笑着说:“要是秦厂长在忙,我找个别的时间来也行。”
小涂朝她笑笑,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说:“秦厂长等会要和沈厂长一起去一趟海州市政府,不过,这中间有半个小时的空档,您赶紧去吧。”
吴兆仙赶紧跟小涂告别,去了秦今朝办公室。
秦今朝将她让坐到沙发处,笑着问:“吴主任找我有事?”
吴主任点头,说:“是有事儿要和厂长汇报,是高小萍的事儿。”
秦今朝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示意吴兆仙说下去。
吴兆仙:“我跟高小萍聊了聊,觉得这位同志就是思想走偏了,一时糊涂,还是能够拉得回来的。我跟她谈过之后,她痛哭流涕,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后悔、惭愧,保证以后再不会有此类想法。她这人是个笔杆子,写作能力很强,以后,会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争取做出一番成绩来!”
秦今朝点点头,没说什么,说:“就依吴主任的,我也希望看到她早日成就一番事业。”
他就是对高小萍观感再差,再反感她的行为,也不可能因着那一句蕴含着其他意思的话就把她如何。既然吴主任觉得她有改造的价值,他也真心希望高小萍如吴主任所说那样,彻底改了。
稍晚时候,秦今朝和沈岳良一起去了海州市政府。
市委和市政府两套管理班子成员几乎都在,是为着海州市纺织厂的事情,几乎将海州有些影响力企业的领导人都叫了过来。
□□见沈厂长和秦厂长全都来了,立时激动地跟两人握手,说:“感谢两位,感谢!纺织厂对海州市的重要性两位也知道。现在纺织品大降价,库房里积压了大量的纺织品卖不出去,厂里已经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了,这关系着几百号工人,几百个家庭的生存问题,不得不找你们过来,一起想想办法。”
纺织品价格的下降,也终于在几个月后,影响到了海州这个经济不发达的偏小型城市的纺织品行业。
纺织品大降价实际上受两个方面的影响,第一是国际纺织品市场的大萧条,导致价值下跌,且很多本来出口欧美的大订单被取消,只能出口转内销,影响了国内纺织品的库存;第二是随着国内纺织工业的发展,还有“价格双轨制”制度的实施,导致国内很多纺织厂都在加班加点地搞生产,而市场所需有限,就造成了如今纺织品积压的情况。
国家今天10月份又出台了限制纺织品自行降价卖出的规定,积压品就更卖不出去了。
海州纺织厂是国内无数家纺织厂的缩影。因没有预估到纺织品会降价,盲目购进原料,扩大生产,而后,因为商品积压卖不出去,下游产业无法回款,导致海州纺织厂也无法给上游供应商结款,形成了三角债。
导致供应商不再供应原料,海州纺织厂生产处于停滞状态,坐吃山空。
海州纺织厂领导这阵子天天跑海州市委和市政府,想要政府帮着解决问题。海州□□和市长没有办法,只好合计了一番,将海州厂有些规模的企业领导人都召集起来,帮纺织厂一把。
说是帮忙,但谁都清楚,这就是摊派任务,每家购买些纺织厂积压的库存,就是解决纺织厂现在难题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秦今朝和沈岳良自然也早预料到了,两人来之前商量过认购的数量,正好可以当做职工们年末的福利。
海州化肥厂一表态,□□的紧绷的脸色立刻一送,脸上露出笑容。纺织厂的刘书记更是朝着沈岳良和秦今朝直拱手,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沈岳良笑:“刘书记,咱们是亲家,帮你也是帮我们的职工,道谢的话不用多说,跟我们厂多举办两次联谊会就行。”
据上次工会统计,嫁到海州厂的纺织厂女职工有小百人了,说是亲家,一点都没说错。
秦今朝见沈岳良开了口,便没再说话,只在一旁微笑,附和着点头。
刘书记忙说:“一定,一定,海州厂条件那么好,我们纺织厂的姑娘都想嫁过去呢!”
有了海州厂带头,其他工厂、单位也都纷纷认购。
这么一来,就把纺织厂所有积压的库存都消完了,可这种事儿,也就只能干这么一次,解决了眼前问题,纺织厂的刘书记乐呵了一会儿后,将各家企业的领导客客气气地送走后,愁容又挂在脸上。
因为刚刚刘书记特别叮嘱,让他晚一会儿走,说是有事要跟他说,秦今朝便没着急走,见他把人都送走了,才走向了他。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楼下走。
刘书记叹口气,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就是国有工厂也不保险,货物卖不出去,厂里发不出工资,早晚得关门歇业。就以前,我们厂生产的的确良,小花布,棉布,大姑娘小媳妇都抢着要,三张工业券才能换来一尺布,就这,还经常卖断货。市供销社的主任,得求着我们加班加点生产,这怎么一下子没人要了呢?”
秦今朝笑着,心里头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呢,但凡多看看报纸,多看看新闻,也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纺织厂有这样的书记,闭门造车、耳聋目涩,也难怪会落到这样艰难的境地。
他跟纺织厂的厂长打交道更多些,那位厂长年轻,有想法,有干劲儿,可惜,厂里的生态比当初的海州厂还要恶劣些,厂长的权利有限,几乎就是这位书记的一言堂。
这位书记有着他这个年龄段领导的通病,固执、自以为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抱残守旧。
对于这样的人,秦今朝跟他只是保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和亲切,但绝对不会深交。
他附和着说:“是啊,这世界变化太快了。”
刘书记深深叹口气,说:“秦厂长在海州厂搞的那些改革,我非常钦佩,能不能给我们纺织厂也把把脉,开个药方?”
秦今朝内心里头冷笑,心说,还真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他跟纺织厂厂长深入交流过,知道他提了很多关于纺织厂改革的建议和想法,却通通都被这位书记束之高阁,半点也没有采纳过。
提议包含了改进生产、染色工艺,丰富面料、增加花色,像粤省、港城的产品看齐,跟上国内流行趋势,还有增加成衣产品等等,在秦今朝看来,是改变纺织厂现状,以及以后长远发展,行之有效的方法。
对于纺织厂来说,最重要不是请外来的和尚念经,而是让这种阻碍工厂发展的老领导赶紧退居二线,让真正有能力的人上位,否则,纺织厂只有关门倒闭这一条路可走。
不过,秦今朝之前在燕市,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明年,也就是83年,就要正式开始实施厂长负责制了,但肯定是先要在首都、沪市等大城市,还是大型国有企业进行,等轮到海州纺织厂这个市属工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海州纺织厂能不能顶到这个时候。
有时候不破不立,真要倒闭关门,未必是件坏事。
至于纺织厂的几百名职工,市政府不会不管,焦头烂额之下,反倒迫使他们,促进市里个体经济的进一步开放。目前海州市的改革还是偏于保守,就拿到现在公安局内部还在为到底要不要以“投机倒把”的名义抓捕那些小商小贩就可以看得出来。
见刘书记说完,就一脸真诚,又期待地看着自己,秦今朝也真诚地笑了起来,说:“刘书记,隔行如隔山啊,化工厂和纺织厂性质不同、情况不同,我这个看外科的大夫也看不了内科的病啊。”
刘书记:“秦厂长,可别太谦虚,你能将海州厂一个两千人的大厂搞得有声有色,纺织厂这个小厂子更是不在话下,你可别是看不起我们这座小庙。”
秦今朝:“刘书记,可不带您这么冤枉人的。我要是看不起纺织厂,刚刚就不会带头认购那么多布料了,您说话可得讲良心啊!”
他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刘书记顿时有些尴尬,打哈哈地笑着说:“没有,没有,秦厂长别误会,我是念好的人,一直记得海州厂的好。”
这么说着,也不敢再提让秦今朝帮忙的事儿,忙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便匆忙告辞了。
秦今朝去找了沈岳良的车,他刚和海州□□聊了几句,也是刚刚才上车。
秦今朝上车,坐到沈岳良身边,沈岳良问:“那位刘书记找你什么事儿?”
秦今朝就讲刘书记的话挑拣重要的复述了一遍。
沈岳良嘴角微动,说:“他倒是会指使人。”
在他眼中,刘书记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评价了这么一句,也就算了,跟秦今朝说起了刚刚海州□□找他的事情。
“……跟我聊了聊对于未来经济形势的担忧,纺织厂是海州目前规模最大的工厂,担心如果纺织厂倒下去,其他上下游产业也会受到牵连,到时候,海州市的财政支撑不下去。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希望海州厂能出手帮扶一把。”
海州厂并不受海州市的管理。沈厂长跟海州□□是同一行政级别的,并不是隶属的关系。但海州厂毕竟在海州市的地面上,彼此之间的牵绊还是挺深的,海州厂没有其他大型国有企业的傲慢,一直跟地方相处得很好,但凡海州市政府,或者企业工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都着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忙。
同样,海州市委、市政府也一直很支持、照顾海州厂。
现在纺织厂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海州市委、市政府来找沈岳良想办法也是正常的。
秦今朝:“救急不救穷,如果海州市委、市政府,纺织厂再无所作为,积极改革,恐怕谁也救不了,再说,就是让海州厂帮扶,也得有具体的帮扶措施才行。”
沈岳良摇摇头,说:“他们要是有具体措施,我看纺织厂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次已经救了一次急,海州厂也算是尽到了对地方的责任。算了,不操心他们的事情了。”他看向秦今朝笑着说,“小颜快要回来了吧?”
秦今朝的嘴角就挂上了笑容,说:“明天坐下午的火车,傍晚就能到。”
沈岳良哈哈笑着,说:“年轻小夫妻,分开这么久,肯定想得厉害了吧?”
秦今朝摸摸鼻子,大方承认地点头,说:“是,以前不觉如何,可成家之后,她不在家,就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沈岳良:“理解,都是打年轻时候过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嫂子做打卤面。”
秦今朝:“不了,好意心领了,家里还有不少我上次从家里带回来的吃食,再不吃,我怕坏了,趁着丹霞回来之前,我先清理清理,她回来,肯定又得带很多。”
沈岳良也没勉强,两人一路聊着厂里的事儿,回了海州厂。
下班后,秦今朝回了家,将外套脱掉,就开始上上下下的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不一会儿,就是一头一脸的汗。
敲门声响起,秦今朝擦了把汗,套上外套去走到院门开门。
“是你啊,刘聪同学。”
有日子没见到这孩子了,个子长高不少,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没有补丁,非常合身,红领巾在棉外套上系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棉帽子,手上是一双棉手套,上面正捧着一只大瓷碗,瓷碗上盖着洁白的毛巾,冒出来的热气在上面结了细碎的冰碴。
“秦厂长好!”刘聪仰着头,恭敬地说道,然后将手上捧着的大碗举起,说““我妈做的炸丸子,可好吃了,给你吃!”
秦厂长连忙接过来,入手很沉,油香味扑鼻而来,他笑着说:“好香,谢谢你和你妈妈,要不要进来待一会儿,我把碗腾给你。”
刘聪犹豫了下,跟着秦今朝进到屋里来,看见屋地上放着拖到一半的墩布,便问:“厂长,你亲自搞卫生吗?”
秦今朝端着大碗进厨房,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说:“是啊,你丹霞阿姨明天就回来了,我得让家里头干干净净的。”
秦今朝说着,掀开白毛巾,里面装了一大碗的油汪汪的干炸丸子,肉香混合着面香,扑鼻而来。
海州市民每人每月供应2两油。秦今朝管理了海州厂后,跟海西县一家农村油坊建立了合作关系,可以在海州厂的饮食店售卖议价油,但价格比统购统销的油贵了一倍,海州厂工人们的日子虽然比较宽裕,但还没有宽裕到平常日子里,就支起油锅炸丸子。
秦今朝猜测,这碗油炸丸子应该是专门给他炸的。他将后窗户打开,从外面自制冰柜里选了些冷冻着的排骨放进大碗里,又重新用毛巾盖好。
从厨房出来时,却看见刘聪小小的身影拿着大墩布,正在有模有样的墩地。
秦今朝忙将大碗暂时放在一边,叫了他一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刘聪回头看了秦今朝一眼,而后加快墩地的速度,将剩余地面全都拖完,又在水桶里将墩布涮干净,才走了过来。
显然,帮着干了活,让他很高兴,脸上的拘谨少了些,多了些笑容,他说:“我在家也帮我妈干活,我妈说我干活又快又好!”
秦今朝瞧着被他拖过的地,说:“确实干得很好,看来你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同学喽。”
刘聪就挺了挺胸膛,又有些害羞地抿抿嘴唇,不大好意思地说:“还可以吧,老师今天还夸我进步很大。”
秦今朝点头,说:“我也认为你进步很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刘聪的小胸膛便又往起挺了挺,说:“这次,这次我写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让我课堂上朗读了。”
“哦?这么棒,你写的是什么?”秦今朝感兴趣地问。
刘聪舔舔嘴唇,说:“老师让我们写写身边的科学知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颜阿姨送我的《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有一篇文章,樟脑丸放在柜子里为什么会变小,我就是把这篇文章里面介绍的知识,用我的方式写了出来。老师说我的文字浅浅易懂,生动活泼,通过我的作文,同学们一下子就懂得了,生活中常用的樟脑是由什么制作而成,懂得了升华是什么,懂得了樟脑驱虫的原理。”
他说着,好似唯恐秦今朝不知道这些似的,又解释说:“樟脑是把樟树锯碎,蒸馏成樟油,再把樟油提纯制成的。从被制成樟脑后,就无时无刻不在升华,也就是变成水蒸气,蒸发到空气中。在衣柜里搞破坏的小虫子叫蠹鱼,最讨厌樟脑的气味,所以,在衣柜里放上樟脑丸,蠹鱼就不敢来了。”
秦今朝边听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刘聪立时点头,小脸红扑扑的,闪烁着光芒,“是这样的!”
教会了秦今朝这些知识,令他非常高兴。
秦今朝看着刘聪的目光也愈加亲切。几天不见,这个孩子眼见的愈加开朗、活泼,语言表达能力也愈强,说话逻辑性强,表达精准,将一篇文章精炼、简洁地概括出来。这孩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他笑着问:“三本《十万个为什么》都看完了吗?”
刘聪点了脑袋,说:“我已经看完第一遍了,现在在看第二遍,我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要慢慢看,要把上面的知识都记下来,我还记笔记了!”说着,就有些遗憾,好似在遗憾没有将笔记本带在身边似的,又挺着脑袋说,“班里学习第一、第二好的同学都来借我的笔记了,说也要像我一样,做科学知识摘抄本!”
秦今朝赞许地点着头,听见那个孩子又问:“厂长,颜阿姨哪天回来?我又写了一篇作文,还没给别人看,想要送给她。”
秦今朝:“她明天就回来了,你写了什么作文,可以给我看看吗?”
刘聪有些为难,但还是坚决地摇头,又点点头,说:“是我写给颜阿姨的,我想第一个给她看,她看完了就给厂长看!”
秦今朝心里头笑得不行,但面上不显,和蔼地说:“好,那我就第二个看。”
刘聪就又点起了小脑袋。
秦今朝:“厂里图书馆新引进了很多书,有很多适合小朋友看的儿童读物。”
刘聪眼睛一亮,但很快就黯淡下来。
厂里的干部职工都有借书证,可以帮着家里的孩子们借书,但刘聪爸爸刘海柱,自从跟小孙离婚后,想要复婚不成,就赌气不管母子两个,由着两人自生自灭,还是吴兆仙跟财务打了招呼,强行从刘海柱每个月的工资里扣掉20块钱,作为刘聪的生活费。刘聪自己按月去财务领取,但跟刘海柱,就形同陌路,就更不可能让他帮自己借书看。
秦今朝:“明天放学,你去图书馆,找一下丁馆长,他会帮你办理借书证的。”
刘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而后欢呼一声,跟秦今朝确认道:“真的吗?我真能借书吗?”
秦今朝:“真的,图书馆自然要对你这样爱看书的孩子敞开大门,不过,要记住,要珍惜、爱护书籍。边读书,边思考,用心读书,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能做到吗?”
“能!”
洪亮的声音直冲房顶,秦今朝不由得揉了揉耳朵,脸上却全是笑意,他将盖了毛巾的大碗递过去,说:“能就行,以后有事儿就来找我,找不到我就去找你颜阿姨,回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刘聪大眼睛晶晶亮,还沉浸在即将拥有借书证的兴奋中,一点都没注意到大碗又沉了,跟秦今朝不停道谢,又说了再见,才抱着大碗,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87章
第二天下午, 秦今朝在办公室里就有些坐不住了,不停地看着表,静不下心来, 干脆起身, 去尿素合成车间视察工作。
一颗颗洁白的尿素颗粒从传送带蹦跳着倾泻而下, 进入称重、包装流程,很快,一袋袋化肥又被传送到库房里。工人们各司其职, 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每个环节和工序。
看着这样的场景, 秦今朝躁动的心逐渐开始平静起来。
车间主任金安陪同在秦今朝身边,充满骄傲地说:“觉得累了,我就会来这里站一站,看看这些尿素颗粒, 想到这些化肥被施进田地里, 变成滋养庄稼的养分,想想, 今年粮食平均亩产突破200公斤,也有海州厂, 也有我的一份功劳,瞬间就一身轻松,感觉自己还可以大干个三天三夜。”
金安的上任,让尿素车间在安全生产、职工绩效考核等制度彻底落到实处。车间一扫往日梁英坚在时沉闷、压抑的气氛,但凡是认为好的意见,工人们都可以到金安这个车间主任面前畅所欲言。
好的意见金安会记录下来, 一一加以改进, 不采纳的意见金安也会和提意见的人讲清楚为什么。真正在尿素车间里实现了民主、平等。
而按照他提出来的“消耗定额管理”在合成氨车间和尿素合成车间应用之后, 才一个月,效果就显露出来,大大降低了原料消耗。减少了原料消耗,就是节省了成本,就相当于为海州厂创收了。
为此,海州厂党委办、厂办联合表彰了金安。此举,即是帮助金安树立威信,也是更好地为全厂人员做表率。给全体干部、职工传递出一个意思:只要你有思想,有能力,有想法,敢干,将自己当成是主人翁,不管你年龄大小,入厂时间长短,厂里都会给你一展所长的机会。
车间的小组长和职工们也逐渐改变着对于金安的态度,从不屑到发自内心的敬佩,真正将他当成是车间主任来对待。
金安将所有的时间都扑在工作上,因为他总不在家,他妻子非常有意见,甚至找到了吴兆仙,让她帮忙劝说金安。吴兆仙劝也劝了,金安也听了,但没过几天就故态复萌,搞得妻子两口子经常吵架,每次一吵架,他妻子就回娘家住,金安反而更觉耳根清净,让他可以更专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秦今朝也听说了这事儿,今天他过来,也是要劝一劝金安的。
他说道:“是啊,看见这些白花花的尿素,我也感觉骄傲,恨不能一下子就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用上化肥。可是,金主任,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个人建成的,没必要把这么大的愿望全都抗在自己肩上,也不要奢求一口就能吃成个胖子。万事万物的发展都是循序渐进的,都要有个过程。”
金安转头,看向秦今朝,眉头、眼角多了些皱纹,人也黑瘦了些,要说他三十二三岁也是有人信的。
秦今朝不由得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金安说:“厂长,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自从当了这个主任,心里头就好像是安了个发条,总是督促着我不停地运转,让我多干点儿,再多干点儿。”他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眯了眯,稍微迟疑了下,说:“我当车间主任的机会来之不易,我想干好。”
秦今朝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已经干得很不错了,现在尿素合成车间各项工作井然有序,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而且,你的未来还很长很长,绝对不会只是止步一个车间主任的位置,不要过早透支你的精力、热情还有生命。可持续发展,劳逸结合,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更好为海州厂,为中国的化肥事业做贡献!”
金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和秦今朝坦白自己的私心而产生的愧疚不安,还有因为殚精竭虑地工作而持久以来的焦灼忽然间就缓解了许多。
他看向运转着的机器,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中那只发条慢慢地松下劲儿来。他知道,秦今朝是在给自己承诺,给自己吃定心丸。他又吸了两口气,才转头看向秦今朝,牵着嘴角笑了起来,说:“厂长,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会改的!”
秦今朝点点头,接着说:“人生不止工作一件事,工作重要,家庭也同样重要。我不太相信工作和家庭不可兼顾这一套。我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把家庭关系搞的一团糟会将工作干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就没有刚刚那般的和蔼、温和了,说话也很不客气。不等金安辩解,便摆摆手,止住他的话,接着说:“我听说你和你爱人关系紧张,你爱人已经许久不在宿舍区生活了,既然缔结夫妻关系,就不能只顾自己,也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她的感受。夫妻之道,贵在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再有,人的职位越高,稳定、和谐的家庭关系就越重要。我说的,你能明白吗?”
“厂长,我明白了。”金安感觉到了深深的惭愧。论年龄,他比秦今朝大一些,论婚龄,他结婚时间也比秦今朝长,而今,却要他来教导自己夫妻之道。
可他说出来的话,就那么的让人信服,觉得有道理,想要按照他说的去做。
这阵子,家中父母、兄弟姐妹,亲戚,两人共同认识的人,还有厂里的吴兆仙等人,都在劝说他去把妻子哄回来,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他明知道这些人都是好意,却很是不耐烦,觉得妻子无理取闹,一点都没有大局观,不体谅自己的难处。
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体谅过妻子?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连夫妻关系都处理不好,又怎么能让人相信自己可以管理好一个车间,甚至委以更重要的任务呢?
沈厂长家庭和睦,小儿子正上高三,面临高考,他每天工作之余,还会亲自给孩子辅导作业;秦厂长比自己忙多了,自己只关注于尿素车间的事儿,他却是厂里厂外,方方面面的事儿都需要管,可他一般情况下都是到点就下班,跟颜师傅夫妻关系非常和睦,结婚这么久,都是老夫老妻了,也如同刚结婚一般如胶似漆。
也没见他们因为工作,而忽略了家庭。
秦厂长一再和大家强调的,要提高工作效率,而不是靠着时间磨,他听见了,却没有放在心上,他又不禁惭愧起来。
他保证道:“厂长,我一定会均衡好工作和家庭的安排,劳逸结合,注重家庭和妻子的感受。晚上,我就去丈母娘家接她,好好跟她道歉,争取原谅,以后,一定更多地考虑到她,跟她好好过日子。我也会注重工作的方式方法,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
秦今朝笑,不亏是自己看中的人,意识到自己走偏了,一提点,就知道错了,马上扭转,想要回到正轨上来,他说:“好,我相信你!”
秦今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回了办公室,拿上车钥匙,准备去火车站接颜丹霞去。
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响起了,秦今朝眉毛蹙了蹙,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却又许久不曾听见的声音,秦今朝笑了起来,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小乐?”
电话那头立刻哈哈笑起来,说:“秦今朝,可以啊,你居然一下子就听出我的声音了!”
秦今朝也笑,说:“你小子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忽然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儿,我还忙着去车站接我媳妇。”
小乐全名叫郭乐,是秦志远老同事的儿子,几年前,一块住在政府家属院里,可以说是一块活着尿泥长大的发小,后来父母各自调职,都去了不同的部门担任要职,就都搬家了,但他们这些小伙伴的感情却没变,每年总要聚几次的。
不过彼此长大了,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且秦今朝又不在燕市,一起聚会的机会比较少,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十一假期的时候,由在燕市商贸公司工作的发小请客,在燕京饭店吃了顿西餐,各自畅谈工作、生活。
发小就是不管长到多大,各自有什么不同经历,性格、容貌有没有变化,再次见面,都能毫无隔阂地轻松开玩笑的人。
这会儿秦今朝接到郭乐的电话,还是挺高兴的,但也知道这些哥们之间不会无缘无故就打电话的。
郭乐听了秦今朝的话,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哈哈笑着,说:“废话,我肯定有事啊,要不我能给你打电话,有那功夫给我女朋友打电话不好嘛。”
秦今朝笑,“你真谈女朋友了?”
郭乐不高兴,说:“骗你做什么,等你下次回来,介绍给你认识,行了,不废话了,我找你确实有事,是有人七拐八绕的找到我这里的。你知道关晓光不?就是中技公司的。”
秦今朝立刻想起了帮高义担任翻译的那位小关,问:“是中技公司的翻译?”
郭乐回答:“对,就是他。他爸我和我爸是一个单位的,他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他爸带着他,拎了一大堆礼物就来我家里了,说是拜托我,跟你说说情,让你给帮帮忙。我跟关晓光那小子不是一路人,也不熟,但他爸的面子我不能下喽,人那么大年纪了,又是领导,我就答应了。”
秦今朝之前就知道小关必然是有背景的,这么一听,背景确实不凡,不过郭乐他爸的单位和中技并不属于同一系统,所以,中技公司卖郭乐他爸的面子,但也不会无条件地纵容他。
以高义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格,肯定会去找中技公司告状,把郭乐干的那些事儿通通说出去,搞不好还会去计划委唠叨这事儿,姓关这小子的后果如何,可想而知,没准还还有可能牵累他爹妈兄弟。
只是,这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很快,郭乐就帮他解答了疑惑,“当时在现场,除了你之外,就那几个老外听得懂关晓光的话,关晓光他爸的意思是,能不能请你跟中技公司联系一下,解释一下当初关晓光说的那些话,不是吃里扒外,是被高厂长误会了。今朝,首先申明,我只是抹不开面子,过来充当个传话筒,至于要不要帮忙,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
郭乐当然知道关晓光他爸跟自己描述当时情景之时,用了春秋笔法,真要是他所说的那样,中技公司哪里会大动干戈,将他调离翻译处,暂时派到农林处去当个小干事。
他心中对于孰是孰非早就有了定论,但迫于人情,还是得打这个电话。他知道秦今朝的性格,知道这人面上和气,圆滑,但骨子里是非常傲气的,对于小关的所作所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指望着他帮忙,那可能性太小了。
电话那头的秦今朝笑了一声,说:“关小光他爸为什么不把儿子放在自己眼前,非要放他去祸害中技公司?”
郭乐:“你别说,这个问题我了解过,说是关晓光一门心思想出国,没选拔上公派留学生,就想通过其他渠道出国。你也知道,我爸他们单位出国机会很少,再说,出国了也没法留在国外,会影响他爸的,于是,就挤进了中技公司,跟外国人打交道多,总能找到机会的。”
秦今朝:“那他怎么不去外交部,混上个驻外使馆工作人员,岂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在国外了。”
郭乐哈哈笑,说:“论刻薄,还得是你秦今朝!外交部是他家开的吗?人家要是有真材实料的人,可不是一门心思奔着国外的人,他想去也得有那份本事啊!”
秦今朝也笑了两声,说:“行,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我得去接我媳妇了。”
郭乐:“行,知道你疼媳妇,赶紧去了,下次回来告诉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饭,介绍我对象给你们认识,省得你整天把媳妇挂在嘴边,跟谁娶不上媳妇似的。”
两人闲聊着就挂了电话,彼此心照不宣。
郭乐打这个电话是为了完成任务,秦今朝听了也就是听了,怎么肯帮关晓光那种人的忙?
他始终认为,没有无用之人,所有都可以改造得好,就看改造成本大不大,值不值得付出。但是关晓光这种人,是本质思想出了问题的,打根子就坏了,没有改造的必要,而且,放任他留在重要岗位上,将来指不定干出什么无下限的事儿来,这样的处理结果很好。
秦今朝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心思,开着车,一路顺畅地到了海州市火车站。
广场上的大喇叭里播报着火车进站情况。颜丹霞乘坐的那趟火车晚点半个小时。秦今朝看看表,他是提前半个小时过来的,加上晚点的半个小时,他得一个小时后才能接到颜丹霞,便也不着急了,慢慢开着车,避让着行人们,同时观看着四周。
火车站门口出现了很多用一根扁担挑着箩筐,盖着厚厚棉被,一看就是卖吃食的老百姓,看那穿着,有市民也有乡下的。见有人从车站里走出来,立时就凑过去,用本地方言热情推销。
还有弄了快粗布,在火车站广场练摊的,远远看去,卖磁带、杂志、针头线脑、玩具、日用百货的都有,东一个,西一个,快要将广场的过道都占据了,简直就是个小型的百货商场。
同燕市一样,海州市也回来很多返城知青,往海州市各个工厂安置了一批后,还有更多的知青在排队等着街道安排,成了待业青年。
这些摆摊的人中,有很多是年轻的面孔,在热情而熟练地扯着嗓子推销着。
秦今朝估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开着车没法在这些小摊位之间穿梭,正准备停好车,步行到售票口买站台票。
却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管理员来了”,那些原本还颇有经验地跟客人讨价还价的小贩们立时脸色一变,一把扯过客人犹豫买或者不买的商品,然后将那块垫在地下的粗布四角一兜,系在一起,往肩膀上一扔,撒腿就怕,留下目瞪口呆的顾客,“喂,怎么跑了……”
不多一会儿,随着一阵响亮的哨声,一群穿着军大衣、棉帽子,带着红袖标,提着棒子的管理员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逮住来不及跑走的小贩,一边指着飞速逃跑的小贩们,喊着“别跑!”
小贩们见管理员追过来了,非常有默契地四散而跑,管理员们也分散着去追,进出站的旅客们纷纷避让到一边,嘴巴里不满地抱怨着。
有的在骂小贩,觉得他们将火车站弄得乌烟瘴气,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有的骂管理员,觉得他们不近人情,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谁都不容易,再说,这些小贩们售卖的货品价格便宜,还不用票,可比国营商店方便多了。
不管这些旅客们作为旁观者作何感想,小贩和管理员们的追逐还在继续。
可惜,小贩们人数太多,管理员没法兼顾,只能追到两个跑得慢的,然后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喘了一会儿,指着蹲在地上抱头的小贩,用棍子指着他,“你们这些人,还有完没完了,摆摊犯法你知不知道,这会儿非得把你送进去关几天!”
那小贩呼哧带喘,却很不服气,说:“我又没犯法,你凭什么关我!”
管理员见小贩这么横,也一肚子气,说:“你投机倒把,你还有理了!”
小贩忽地就站起来,将管理员吓了一跳,连忙拎起棍子指向他,“你想干什么?我可认识你,知道你家住哪儿,你要是敢跑,我就去家里逮你!”
小贩一下子泄了气,重新蹲了下去,说:“报纸上都说了,小商小贩不叫投机倒把,你可别往我头上扣帽子,我可不是犯罪!”
……
秦今朝目光从这两人身上收回,发现广场上的通道被清理出来,地上散落着小贩们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商品,有人发现了,迅速捡起,左右看看没有注意,便被揣进口袋里。
这下倒是可以将车开进去了。
他去买了站台票,在入口处展示自己的工作证,工作人员便将木质的档杆抬起,放他进去。
秦今朝找了不碍事的位置,将车停好,而后到后座坐下,拿起厚厚的一套合订本《美国化工周刊》来认真看起来。
看了几眼,却什么都没看进脑子里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向着铁轨处飘去。他索性就下了车,裹紧大衣,到车门边上站着。
今天气温不算太低,大概在零下10度左右,太阳逐渐偏西,起了一点点风。
海州市火车站目前归属于中国铁路燕市铁路局,是宣统元年,也就是1909年就投入使用的,是我国最早的铁路路线之一,1976年重新设计修建,扩大了占地面积。
海州站虽然不算大站,却是串联起燕市到沪市这两大直辖市铁路线中非常重要的一站,往来的列车非常相当繁忙。
对面,一辆开往燕市的列车到站,挡住了秦今朝的视线。忽然,一个穿着肥大军大衣,提着个黄色柳条包,带着厚重棉帽子、围脖,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矮个儿男人凑到他身边。
用海州市本地口音开口说:“哥们,接人啊?”
秦今朝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那人继续没话找话,说:“我是准备去沪市的,哈哈,去那边旅游,听说沪市是咱国家最洋气的城市。”
他很爱说话的样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接着说第二句,“瞧这火车,塞得满满当当的人,也不知道这些人都去首都做什么。”见秦今朝没搭话的意思,他继续说:“还是如今的政策好啊,买票坐车的政策宽松多了,想当初七几年的时候,没有介绍信都不让上火车,现在啊,就买集体票,还有卧铺票需要了。同志,看你这样,是公家人吧。”
第88章
那人将自家用劳保手套拆了织成的围脖往下拉了拉, 把清瘦、黝黑的上半张脸露出来,笑呵呵地。
秦今朝也对他笑了下,说:“算是吧。”
那人见秦今朝终于说话了, 不由得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说:“公家这碗饭, 吃着就是香,我看你这年纪,莫不是领导的司机吧, 这可是个吃香的活儿,我听说, 给领导开车的都是心腹,将来肯定要被提拔的。”
秦今朝笑了下,没有说话。
那人又往秦今朝身上,还有旁边的小轿车瞥了一眼, 眼里冒出精光, 他组织了下语言,说道:“兄弟, 你听说川省那边,有个农民在水里捡到一个金龟印台, 上交给国家,说是汉朝时候皇上给大官的金印,全国也就发现了几十个,说是能值好几十万。后来国家奖励这位农民三百多块的奖金,还有一张证书的事儿不?”
秦今朝侧头打量了这人一眼,对于他想干什么, 有了些猜测, 点头说:“在报纸上看过。”
那人就夸张地朝着秦今朝竖起个大拇指, 说:“公家人就是不一样,看报纸,有文化!你听说过,我就不废话了。你说咱们农民兄弟就是没见识,捡到这么值钱的东西上交给国家干啥,自己留下当传家宝,或者卖了换钱不好嘛,那可是几十万啊,老天爷,我连一万块都没见过!”
秦今朝没接话,等着这男人继续说。
这男人便又往秦今朝身边凑了凑,他警惕地往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说:“兄弟,实不相瞒,我在我们老家也发现了跟那个小金龟差不多的物件!”
他说完,仰头,如期看见了秦今朝惊讶的表情,就有些得意地说:“我可不像川省农民兄弟那么傻老帽,就想着,我卖不了十几万,卖个几万……几千总是可以的,总比只得三百块,还有一张破证书强多了,兄弟,你说是吧?”
秦今朝问:“东西在哪儿?”
海州这个地方,民国时期确实发现过汉墓群,不过那时候局势混乱,盗墓贼猖獗,外国人不停从中国偷运宝贝,导致汉墓群被损坏严重,等新中国成立后,海州省组成专家抢救性发掘时,汉墓群被糟践得一摊糊涂,几乎什么有价值的物品都找不到了。
这是去年在和海州市各工厂、行政单位领导新年拜年会上,跟海州市文物局的局长闲聊时候听说的,说起这些话时,那句局长脸上透着浓浓的失落和伤感。
秦今朝一向记忆力好,再加上当时专心聆听了,便都记在心里。
那男人见他感兴趣了,开始问问题,语调都轻快了几分,说:“东西在我家,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儿能带在身上啊?要不,你跟我去家里看看去?”
秦今朝笑了下,说:“算了,我还要接人。”
那男人又劝了几句,见秦今朝执意不肯给他走,只好又前后左右地望了望。
这会儿对面暂停的客车放下到站旅客,接上新的旅客,重新开走,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人,自己这边的站台上,站了几名不知道是接人还是等车的旅客,穿着制服的站台安全员在远处来回地走动着,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拽了拽秦今朝的衣服,试图把他往轿车背后拉,但一拽之下没拽动,只好自己后退两步藏到轿车后面,示意秦今朝过来。
秦今朝走了过来,那男人躲在他高大的身形之下,浅浅地将军大衣中扣子解开,而后缓慢地掀起右衣襟,就见大衣里面用蓝色花布缝上一个口袋,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那人将手伸进蓝布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个东西来,只露出一个角,双眼放光地对秦今朝说:“实话跟你说了吧,东西就在这儿。我看着你是个有钱的,你要是觉得合适,你就买了去,我绝不多收你钱。”
他说得太急,不小心被吐沫星子呛到,咳嗽两声将喉咙的痒意压下去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年轻人,我是看你面善,觉得跟你有缘,想交你这个朋友,才诚心想卖给你的,绝对的好东西!我听说,这东西要是弄到国外去,得卖个几百万呢!实不相瞒,有人偷偷联系我,说是能帮我卖到国外去,我这次去沪市就是去送这东西的,不过吧,联系我那人以前是个混子,沪市我也没去过,不知道去了之后会不会挨坑,人财两空,我才想着你要是想要,价钱合适的话,就卖给你!”
秦今朝往口袋里只露出一个边儿的东西看了一眼,那男人就迅速将大衣裹上了,他只看见那是金色发乌的东西。
“你总得让我看清吧。”秦今朝说。
那男人讪讪一笑,又往左右瞧一瞧,这才重新将大衣打开,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物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车子的阻挡,紧紧握在双手里,展示给秦今朝看。
秦今朝记得报纸上刊登的,川省出土的那件乌龟形状大印的样子。男人手中这件是老虎形状的,看样子很沉,男人捧着直压手。秦今朝对文物没有研究,是不是汉朝的物件他不知道,倒是通过肉眼可以判断这个物件非常有可能是金子做的。
“我看看底部。”
男人见他没上手,只是隔着些距离背着手看,对他的警惕性松懈了些,忙如他所愿将底部露出来,说:“我听说川省农民捡到的那个底下就有字,我这个也有。”
秦今朝凑上来看,底部果然有字,如同报纸上刊登的那枚印章一样,雕刻着阴文的篆书,看起来真像是个古文物的样子,不过他是个外行,并没有轻易下结论,示意着男人将东西收起来。
男人赶紧裹紧大衣,说道:“年轻人,看你这个样子,家里头是个趁钱的,你要是没钱,就给爸妈亲戚们张嘴要。我跟你说,你要是能把这个物件买下,送给你领导,保证你以后官运亨通,更受领导器重!”
男人见秦今朝迟迟没表态,便有些急了,开始替他出主意。
秦今朝笑了起来,知道他这个急切出手手中的东西,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他摇摇头,说:
“我们公家人,可不会干违反的事儿。前几天刚刚公布的《文物保护法》里规定了,咱们国家境内所有的文物都归国家所有,捡到的文物必须上交给国家,禁止个人倒卖谋利,禁止私自卖给外国人。如果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且真的是汉朝文物,你真的私自倒卖了,就触犯了法律,是要蹲监狱的。而川省那位农民同志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那男人干咽口吐沫,狐疑地看着他,不相信地问:“这可是我在我们村附近捡的,没主儿的东西,要是卖了,真能进监狱?”
男人脸上带着些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却自以为很隐秘的狡猾,秦今朝观察着他,从他的语句、表情判断他的话基本上是真的,如果他手中的东西真的是捡的,是真品的可能性还真的挺大。
秦今朝肯定地点头,说:“是真的。那位想要忽悠你去上海,将物品卖给外国人的行为,不是在骗你的东西,就是要把你往监狱里送。外国人回国,要走中国海关,他身上的行李、物品都要被仔细搜查一遍,发现了这件文物,就会找公安过去调查,顺藤摸瓜就能找到你身上,倒卖文物给外国人罪责等同于走私,你倒卖所得的钱都要被没收不说,最少要做三年牢!”
男人张着嘴巴久久凝视秦今朝,判断着他这话的真假,大概是秦今朝的长相太过可信,太有“公家人”的做派,也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过坚定,男人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之后,狠狠地跺着脚,嘟囔着,说:“原本以为是捡了个宝贝,打今天以后就要发财了,可谁知道,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么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圈竟然都红了,他一把拉下围脖,露出整张脸来。
秦今朝嘴角露出笑容来,说:“所以,烫手的山芋,还是别放在自己手里为好,否则,是福是祸很难说得清。上交国家后,350元的奖励不说是多还是少,就说凭着这件事儿上了日报,你的大名一下子为全国人民所知,能骄傲一辈子,还能说给子孙后代听,这样的荣耀可是钱都买不来的。”
男人又使劲儿咽口吐沫,眼里有些光彩一闪而过。
秦今朝说:“我可以帮你联系海州市文物局局长,也会帮你争取更好的奖励。”
男人目光又放在秦今朝身上,有些动心,但还是迟疑,似乎在说,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口气却是不小,他目光又转到旁边的轿车上,游移不定。
秦今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绛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递到男人跟前,说:“这是我的工作证,你看看。”
男人摘了手套,伸出手来,又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而后才将工作证接过,打开,而后深深抽了一口冷空气。
“你是海州厂副厂长?!生产雄狮牌尿素的那个厂?”
巴掌大小的工作证上贴着照片,写着工作单位还有职务,男人不停地看着照片,对比着眼前这个和照片上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对,我是海州化肥厂副厂长,就是生产尿素的那家。”秦今朝肯定地说。
海州厂的大名,男人自然是知道的,每年,他们生产队,为了从公社种子化肥站里多弄些海州厂生产的雄狮牌尿素化肥,求爷爷告奶奶的,不知道得动多少脑筋。
可没想到,这么个在男人看来遥不可及的人物就在眼前了,他不敢相信,有些结巴地问:“你,你咋这么年轻,哪儿有这么年轻就当上副厂长的?”
秦今朝笑了下,说:“谁规定年轻就不能当厂长了。”
瞧着秦今朝这一身气派,脚上黑亮的皮鞋,还有停在旁边的轿车,还有盖了海州化肥厂红章的工作证,男人已经相信了他的身份,只是这么年轻的副厂长,他还是第一回 听说,印象中的厂长,都是五六十岁,秃顶,顶着个大肚子的。
他将工作证仔仔细细,从外皮到里面的瓤,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这才将工作证递回去,递回去之前,还小心地用袖头子将自己留在软皮上的手指印擦掉。
“能当,能当,是我没见识了。”男人的气势一下子弱了起来,态度也显得尊重许多,问,“秦副厂长,你真能帮我?”
秦今朝点点头,说:“对,我可以帮我。”
“那,那,我要真把这东西交上去,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提个要求?”男人用脚尖碾地,有些不好意思看秦今朝。
秦今朝笑,说:“你说说看,只要不犯法,不过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尽量帮忙。”
男人见秦今朝大得这么干脆,心里头的不安也少了许多,舔舔嘴唇,开口说:“就是,能不能给我们大队,多批点化肥,我们的化肥每年都不够用,用猪牛那些粪肥,产量就是比不上尿素化肥,我们也想多打些粮食。”
秦今朝有些意外他提的居然是这个要求,这对秦今朝来说,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他也没着急答应,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好,我答应你,给你们公社按照统购统销的价格提供一批化肥。”
男人本在忐忑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真的?”
秦今朝:“千真万确。我等会儿就可以帮你写条子,还会让人把化肥送到你们县上的种子化肥站,你们凭着条子购买化肥。”
男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两只手团在一起朝着秦今朝拜了拜,说:“秦副厂长,太感谢了,你可真是咱们农民的大救星!”
他这般的激动,倒是秦今朝没想到的,不过也没有深究,说:“我现在就联系文物局,让他们过来接你。”
男人隔着大衣,摸索着裹在里面的那个硬硬的东西,目光游移不定,呼吸急促,另一只手把白线的围脖扯了又扯,好一会儿才一跺脚,说:“行!”
秦今朝也松了口气,要是他不答应,少不得就得去找火车站的保安队协助了,那个物件如果真是汉朝的文物,就是国宝,对于研究汉朝历史,海州历史,都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绝对不能让他带到沪市,卖给外国人。
他同意了,就能减少很多麻烦,且瞧着这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还能算作是主动上交,帮他争取到更多好处。
他笑着朝着不远处正往过走车站工作人员招了招手,那人立刻提步,小跑着过来。
“同志,你好,我是海州厂的秦今朝,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有点事情需要帮忙。”秦今朝将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
他在火车站常来常往的,又是高级别领导,火车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这名身穿制服的年轻同志显然也是,他接过工作证,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还了回去,朝他敬了个礼,说:“秦厂长你好,有什么指示,请吩咐。”
秦今朝对他笑了下,说:“我现在走不开,想请你给文物局的白举明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我发现了疑似汉朝文物的线索,请他尽快带人过来。如果白局长不在,就找副局长李建新或者党委书记曹毅。”
工作人员意识到事情很重要,立刻抬头挺胸,又敬了个礼,大声答了声“是,保证完成任务!”就立刻爬走了。
男人一直盯着工作人员的背影直到消失,才又转头,崇拜地看向秦今朝。
他可真厉害,能指使着火车站的工作人员给他干活。刚刚那位可是挂着巡察袖标的,是铁路部公安局的,他看见这样穿制服,带大盖帽的,不自觉就会心虚腿软,没干坏事也害怕,可这位公安同志对秦副厂长却是恭恭敬敬的,还给敬礼。
不知道为啥,心里头也升起了一股子骄傲来,心想着,这人跟自己说的,帮着争取更好的奖励,没准儿真能实现。
他心中也就踏实了,献给国家,虽然得的奖励少,但不会逮进去蹲监狱,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去从来都没去过的大城市沪市,不用担心去了会不会被人坑骗。还能得个奖状,上了报纸,就跟秦厂长说的那样,是能吹一辈子牛,十里八乡都扬名的事儿。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谁在人间走一遭,不想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呢。
之前,因着这件宝贝,跟村里人闹出的种种矛盾,也必然会因为自己将宝贝献给国家,且为大队争取到了化肥,而烟消云散。
他脑中就闹出了自己伸身披大红花,被敲锣打鼓的村民们簇拥着,登上打谷场旁边的老戏台,村书记对着大喇叭,激情澎拜地介绍着自己的先进事例,村民们羡慕又热烈地看着自己,拼命地鼓掌、欢呼……
他想着想着,忽地就笑了起来,面对着未知的,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几千、几万块,这样的荣誉才是实实在在的。
秦今朝去车里拿了一包烟,还有火柴。他虽然不抽烟,但车里会放着这些,以备不时之需。他看到刘福根同志发黄的食指和中指,就知道他是个老烟枪。
这位同志大名叫刘福根,秦今朝刚刚问出了他的名字,还有详细的家庭地址。并且在没有判定他手中物件是真是假的情况下,就将批条给了刘福根,被他小心叠好,妥帖地收进缝在裤子里面的口袋里。
秦今朝将烟和火柴递给刘福根,刘福根慌忙接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只,先递给秦今朝,见秦今朝不抽,他就自己点上,而后深深吸了一口,这才低头看烟的牌子,又有些不舍地将烟盒和火柴还回去。
秦今朝摆摆手,说:“你留着抽。”
刘福根立刻眉开眼笑,将烟和火柴都揣进大衣口袋里,说:“谢谢秦副厂长。”
烟抽上,刘福根有些紧张激动的心情立刻缓解了不少,又恢复了话痨的本性,当秦今朝问起发现这个物件的始末时,他竹筒倒豆子,把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儿的说给秦今朝听。
他是在自家村子后山旁边,挨着小河的小土坡子旁边捡到的这件东西,刚见到的时候犯着点金色,大半被埋进土里,他还以为是个铜疙瘩,将上面沾着的土抹干净才发现是金黄色的,他心里头狂喜不已。
听老辈儿们说,以前就曾经在后山附近捡到过宝贝,但只是传说而已,也没见谁真的捡到东西,况且早些年破四旧,老物件砸的砸,扔的扔,谁还能把那些东西当成宝贝啊。
可这是金子啊,这么大坨沉甸甸的金子,得有好几斤吧,那可发财了!
他就将这东西揣进口袋里,带回家去,关上门,偷摸拿给媳妇看。
媳妇儿从来没见过金子,更不相信他能捡到金子,她听说金子是软的,拿牙一咬就能咬动,于是就拿起那个物件上嘴咬了一口,而后看着物件上面清晰的牙印儿,两人都沉默了,而后就是欢呼狂喜。
“媳妇,我说这是金子吧,咱们家要发财了!”
夫妻两个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抱在一起转圈圈,激动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但有了这块金子,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夫妻两个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东西换成现钱。小时候听说过手里头有金银的,可以去银行兑换,这些年大家伙谁手里都不宽裕,也不知道能不能兑换。
还没等夫妻两个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他捡到宝贝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在村子里传播开来,而且传言越来越离谱,有人说他捡到了大金元宝,有人说他发现了藏宝洞……
村民们纷纷上门来试探,夫妻两个自然不肯承认,但不承认也没用,村民们就是认定他们家就是发了笔横财,于是,很快,就有人来上门借钱,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后来,村里但凡沾亲带故,有些交情的,都来借钱。
第89章
大家都是过的一样的日子, 谁比谁又富裕多少,自然是没有闲钱借出去的,于是他们家就成了发财就忘本的白眼狼, 原本在村中人缘还行, 却一下子就成了臭狗屎, 平时来往的人家不来往了,没人来借钱了,门庭也冷落了。
就在这时候, 村里王二癞子他爸来了家里。这个王二癞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盲流子,劳动不行, 却很擅长偷鸡摸狗,一门心思往大城市跑,这两年被燕市、津市遣送回来好几次,是村里乃至于公社重点盯防对象。
去年, 大队治安队一个没看住, 又让这小子偷着跑了出去,不过, 现在政策松动,对于人口迁移管得也没那么严了, 很多私人旅馆住店也不需要介绍信了。这小子至今为止还没被遣送回来。
据王二癞子他爸喝酒了跟人家吹牛,说他在沪市,而且发了大财,至于干什么发了财,王二癞子即便是被人灌多了酒,嘴巴也紧得跟河蚌似的。
这就让村民们浮想联翩了, 寻思着, 要真是干的正经活儿, 咋就不能往外说呢,还能去沪市那么老远的地方投奔他咋地?再联想到王二癞子从小偷鸡摸狗那个德行,大家就猜着,保不准是去沪市当“三只手”去了,私下里打赌,看王二癞子到底什么时候被抓起来劳改,更有甚者,有人隔三差五就去村支书家里头打听。因为王二癞子要是真被沪市公安抓了,肯定要通知原籍地派出所,派出所肯定会通知到村里,有啥消息,村书记决定第一个知道。
搞得村书记都不耐烦了,说那些村民,“就不能盼着点别人好?咱们村要是出个劳改犯,你们跟着光荣还是咋?”
村民们讪讪,这才消停了。
刘福根也是这其中的一员,对王二癞子家的事情很关注,却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绝对不算熟。
他将王二癞子爸让进屋,就直接问,“你不会也是来借钱的吧?你家二癞子可是在沪市赚大钱的!”
王二癞子爸忙摆手,笑着说:“咋会?我儿子昨天又寄了一千块钱回来,我去县城里取了,他说说让我拿这钱建五间大瓦房哩!”
不是来借钱,那就是问那宝贝的事儿,刘福根说:“叔,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家里啥事,直说呗。”
王二癞子爸:“我听说你捡了个宝贝?”
果然,刘福根心里头想着,说:“啥宝贝啊,别听别人瞎说,也不知道谁跟我有仇,给我造的谣,这不是坑我嘛!”
王二癞子爸冷冷一笑,说:“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你可骗不了。实话跟你说,我小时候,可是见过好东西的,还到那汉朝的墓里头玩过。我今儿个过来,可不是套你话的,我是要指点你一条发财之道!”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下意识就忽略他前一段话,光顾着最后一句了,异口同声问:“什么发财之道?”
王二癞子爸见两人终于问到点儿上,有些得意地说:“我取钱的时候,往沪市我儿子那里挂了个电话,说了你捡到宝贝的事儿,我儿子让我给你看这张报纸。”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着些污渍的报纸来,抻平了递给刘福根,说:“这可是我去收购站,翻了多半天才找到的。”
刘福根疑惑地接过报纸,报纸上刊登的正是川省农民捡到乌龟印章,上交给国家的事儿。
他虽然认字不算太多,但看完这篇新闻还是没问题的。他看完了之后,后背有些发凉,因为报纸上的乌龟印章,跟自己捡到的非常类似,只是自己的不是乌龟,而是一只老虎。自己捡到的时候附近明明没有人,王二癞子爸咋会知道呢?
王二癞子爸好似知道了他的疑问,冷冷一笑,说:“你回来的路上,忍不住掏出来看过好几回,自然有人看见。”
刘福根媳妇嘴快,问:“那咋别人都不知道我家捡的是啥,只有你知道?”说完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王二癞子爸,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还告诉你们,你们捡了金子的事儿已经传出去了,我听说正有人琢磨着要来你家里偷。”
刘福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王二癞子以前就跟这群人混在一块,王二癞子爸得到点消息也是正常的,他咽口吐沫,问:“叔,你说的要指点我的发财之道是个啥,你就直说了吧,别吓唬我了。”
王二癞子爸这才开口,说:“我儿子在沪市,认识了不少大人物,有关系能给你牵线搭桥,让你把这东西卖给外国人,少说得买个几万,几十万的,比你上交给国家强了几百倍,你没了这个东西,也就不会被那些人惦记了,等你拿到钱,往信用社一存,那些人就是偷也偷不走,你说我这是不是给你指点明路?”
刘福根口中说着:“谢谢你老人家想着我”,心里头却是游移不定,王二癞子这人他信不过啊。
他说:“那叔,让买东西的人来咱们这里一趟呗,你看我也没出过远门,沪市那大城市我人生地不熟的的……”
他话还说完就被王二癞子爸打断,说:“沪市有我儿子,你怕个啥,到时候他咋说你咋听就是了。你不去沪市,还指望着人家到咱们这个乡下穷地方来?你是赚钱的,他是掏钱的,你想想,让人家过来,合适吗?”
王二癞子爸语气不善,看着刘福根,一副他不识抬举的表情。
刘福根看了眼他媳妇,他媳妇早在听见这个物件能卖几万、几十万的时候就蒙圈了,呼吸都急促起来。这么多钱,他们家一下子就成万元户,是万元户了!
瞧媳妇这样儿,刘福根就知道指望不上她了,但是对于王二癞子爸的提议,他还是顾虑重重。
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带着这么贵重一件物品,投奔一个人品不咋样的老乡,咋听着都觉不靠谱,这两年来,社会上的案子可是不少,抢劫的,杀人的,好多案子,根本就找不到凶手。
他担心自己去了沪市,人财两空。
可是,如果不去沪市,被那群小混混盯上了,万一真的半夜来家里偷啊抢啊的,也有可能是同样的情况。
王二癞子爸,说:“你要是去了沪市,那群人不用担心,我去帮你说,虽然我儿子不在老家这边了,他们还是得卖给我面子的。”
刘福根两口子还是犹豫不决,王二癞子爸鄙视地看着两人,说:“你们啊,就是一点都不闯荡,大把大把钱都放在跟前了,也不敢去拿,那可不是一块两块,那是几万,十几万,你们两口子想想,要是有了这些钱,你们这辈子不愁了,后两辈子人都不用愁了!”
刘福根媳妇终于从被砸晕的状态之中清醒过来一些,王二癞子爸的描述让她双眼冒出精光,她用胳膊肘子捅了捅自家男人,没说话,但意思明确。
刘福根连忙离她远了些,自家娘们目光短浅,想的事儿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王二癞子爸脸上就露出一丝笑容来,接着说:“有我儿子跟你当中间人,你怕个啥?就是退一万步说,他有个啥情况,我和他妈,他兄弟不都在老家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找不着他,还找不着我吗?”
这话彻底打动了刘福根的心,是啊,王二癞子以前不靠谱,可人家现在在沪市混得很好,邮递员三天两口给他家送汇款单,这可不是假的,说他在外面当“三只手”,也只是传言罢了,他爸跟村里人因为这事儿干过还几次仗了,村书记也出面说不能传那些没有根据的瞎话。
村里头那些妒人有,笑人无的事儿还少吗?
再说,就正如王二癞子爸所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二癞子的根在这里,他家人都在这儿,要真是被他坑了,就找他家人算账呗!
这么想着,刘福根脸部凝重的表情就缓和了许多。
刘福根媳妇转转着眼珠子,问王二癞子爸:“你家二癞子当中间人,不是白当的吧,得从中得不少利吧。”她一副你可别骗我,我精明得很的表情。
王二癞子爸原本想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自家就是义务帮忙,但是瞧着刘福根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他肯定不信,两家没有交情,自家又不是啥大善人,反而会令刘福根生疑,不敢去。而能从刘福根这里得到利益,才是驱动着他这么积极帮忙的原因,反而更令对方更为踏实。
想到这儿,他点点头,说:“不错,我儿子辛辛苦苦帮你们做中间人,肯定是要抽成的,不过,也不多,就一成的利,不多吧?”
果然,刘福根一听这话,脸上笑容更大了,明显地将最后一点疑虑也放下了。但刘福根媳妇却咕哝起来,似乎觉得一成利太多了。
刘福根拉了拉她,对王二癞子笑着说:“肯定不能让二癞子白干也一场,拿点利是应该的。”
刘福根媳妇瞧见自家男人都发话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但还是不甘心,她想了想,说:“到沪市车票钱挺贵的,我家里没那么多钱。”
说完,她就盯着王二癞子爸。
王二癞子爸摇摇头,对着刘福根说,“你这媳妇娶对了,一点亏都不带吃的。我是痛快人,这样,车票钱我就先给你们垫上,等你们卖了那宝贝,这点小钱对你们来说就是个零头,就是我不说,你们也会还我的。”
就这样,刘福根拿着王二癞子爸借给他的钱,带着宝贝,提着轻便的行李,从村里到县城,再到海州市,准备从这里坐火车往沪市去。
到了海州市,他就被这里的繁华给惊呆了,一路不停地打听着,受了不少白眼和嫌弃,好不容易到了火车站。
他蹲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墙根底下,偷听各色人等聊天,好几个人都有在火车上被偷的经历,有人还在大街上被抢劫过,还有人说起了沪市,说沪市特别大,比首都还大,但那里特别容易迷路,那里的人都说沪市话,听也听不懂,还瞧不起外地人,去哪儿都被人当叫花子似的撵,他去了一趟,兜里的钱连花带被人讹,花个精光,险些没回来,说这辈子再也不去了。
听得他心里头一颤一颤的,本来放在肚子里的心,又开始悬空起来。
他凑了过去,腆着脸问那人:“你去过沪市的景明区不?”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很有些瞧不起的样子,问:“你要去沪市啊?”
刘福根陪着笑,给他递烟,瞧着其他也都看着他,只好挨个递烟,烟盒里仅剩下的几根烟一下子就发完了。
抽上烟了,那人才乐意解答他的问题,说:“景明区是沪市的城乡结合部,有名的乱地儿,我劝你啊,最好别去,就你这老实巴交的样子,去了被人骗得裤衩子都不剩,最惨就是被人拐去黑煤窑挖煤,一辈子都出不来。”
刘福根吓得后背心直发凉,点烟的手都不利索了。
他又开始犹豫,到底要不是去沪市,但那老贵的票都买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站里头走,但大概是心不在焉的缘故,他在站里走了好几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到站台里去。
这时候,一个小伙子走过来,问他:“找不到路了吧?五块钱,我带你从领导专用通道进站咋样?”
五块钱!你看我像五块钱不?刘福根心里头跟这个小伙子说,但却不想说话,朝着他摆摆手,自己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
那小伙子就跟在他后面,游说他,直到将带路的价格降到2块。
刘福根心动了,掏出两块钱,由着小伙子将自己带进来,走着走着,他才发现,这哪儿是领导专用通道啊,所有人都是从这里走的!
小伙子振振有词,说:“领导也是从这里进站的,怎么就不叫领导专用通道?”
刘福根无言,见识到了城里人的狡猾,一不小心就会被坑,再一次对自己到沪市去,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
他顺着台阶,往站台上走时,有人过来兜售自家蒸的包子,他自己是不吃的,但忽然就突发奇想,自己就在这里找到买家,哪怕卖得便宜些呢,也不用到沪市去冒险了,一举两得!
这个主意让他心潮澎湃,重新振作起精神来,在火车站四处寻摸,先是看见了停在站台边上醒目的小轿车,接着就看见了站在小轿车旁边的秦今朝。
他判定这是位有钱的,就把他当成了目标。
秦今朝听他讲完,感叹着说:“你是幸运的。”从他的描述可知,那位叫王二癞子的绝对不是善茬,这要到了沪市,他会怎么样,还真难说。
刘福根已经做出决定,再回想,也有些后怕,抚着胸口说:“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谁承想就碰上秦副厂长了,嘿嘿。”
将捡到的东西上交国家,获得荣誉,也不怕村民们再来家里借钱了,也不用担心小贼们惦记,而且帮生产队争取到化肥,又成了大功臣,可想而知,以后自家在村里的日子也会好过起来。
再说了,公家也会有奖励,三百多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也顶上家里几年的收入了。
秦今朝对他笑了下,问着:“你的意思是,那位王二癞子的父亲该是远远看见你捡到这个东西了?”
刘福根点头,说:“我琢磨着是,要不他也不能找了张报纸给我看。我也挺纳闷的,我看这宝贝的时候,四下里头看了,见没人我才偷偷拿出来的,他就是看见了,也得是离得挺远,他能看清楚吗?”
刘福根说得事无巨细,秦今朝自然也觉察出了这些令人奇怪的点。
这位王二癞子爸能凭着远远的一眼,就判断出这个物件是什么,而且一下子就断定出价值不菲,甚至愿意帮刘福根出路费,给忽悠到沪市去,这说明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这背后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大概一刻钟左右,之前那名被派去给文物局打电话的公安同志就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打头第一个,正是文物局局长白举明,身后跟着的几位,有局里的专家,还有负责安保的同志,粗略数一数,算上局长,总共来了8位同志,阵仗着实不小。
秦今朝朝着他招了招手,叮嘱刘福根,“你就等在这儿,我先过去跟白局长介绍下情况。”
刘福根看见这么多公家大官,气势汹汹地过来,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秦今朝迎上去时,那位公安同志就极有默契地走过来,站到刘福根不远处。
刘福根咽口吐沫,紧张不已,同时心里头也很激动,再一次肯定这位海州厂的秦副厂长是个厉害人,就一个电话,就招来了包括公安同志在内的这老些人,这是多大的面子啊,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局长亲自接待!在今天之前,他见到的最大干部就是公社书记,还是来大队视察时,远远的看过一眼。
就今天这一天,副厂长,局长都看见了,就这,也够他吹好久的牛了!
且说秦今朝那边,和白局长见面,握手,寒暄两句就进入正题,三言两句介绍了这边的情况,说:“我不懂文物,只是有所怀疑,为了避免文物流失,便让人给你打了电话。东西就在这位刘福根同志身上,我让他过来,由你们这些专家来判断。”
白局长接到秦今朝的电话,想都没想,就召集人手赶过来了,他知道这是个稳重靠谱的人,让他亲自过来,必然有他的道理。
果然,一听见秦今朝简单的描述,眼睛就开始放光,几乎恨不能立刻将东西拿过来,好好鉴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好,感谢秦厂长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这东西要是真的,可得给你记上一大功啊!”要是真的,意义就太重大了!
秦今朝笑了笑,朝着一直往这边眺望的刘福根招了招手。刘福根立刻搂紧了大衣,拎上自己的柳条包就往过走。
走到近前来,见以白局长为首的这8个人,像是饿狼盯食一般盯着自己的目光,不禁瑟缩了一下。
秦今朝笑着安抚他,说:“别害怕,这几位都是文物局的同志,把你的东西拿出来吧。”
白局长表情慈祥带笑,目光锃亮,说:“我叫白举明,是文物局的局长,这几位都是文物局的同志,我们都是好人!”
刘福根心里头更是发毛,他看了眼秦今朝,这才慢腾腾地解开大衣口子,但很快就加紧速度,因为他看着白局长的表情,觉得要是自己再不快些,这位局长同志就是上手帮他脱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刘福根解开大衣,将那枚物件从口袋里掏出,手还揣在怀里时,身前就伸出无数双手。
要不是他看了秦今朝的工作证,又听见那位公安同志喊了“白局长”,他真以为这些人是啥不法分子,这贼兮兮的眼神,比几年前的王二癞子看见肥鸡还吓人。
他有些不舍,但还是坚定地将物件放到白局长捧着的双手中。
沉甸甸的东西落入手中,白局长眼中就再看不见其他了,他将这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越看眼中的精光越盛,嘴角的笑容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看完了,就将东西递给其他同志。
见他们的表情,秦今朝就知道,这东西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
白局长和其他几位专家同志看着彼此激动的表情,都没有说话,看得刘福根直冒冷汗,只能求助秦今朝。
秦今朝对他安抚性地笑笑。
大家都看过之后,物件才被小心地用绒布裹上,而后轻手轻脚地放进其中一位同志随身带着的带锁手提箱中,而后,同时上了两把锁,钥匙分别放在白局长和另外一人手中,手提箱被其中一名负责安保的同志铐在自己手上,另外两名一左一右地看护着。
白局长全程盯着,这才有空转向刘福根,伸出双手来,和他交握,说:“这件物品经过我们初步检测,可以判断确实是西汉的印章,不过更精确的结果,我们得做进一步检测后才能判定,感谢你啊,同志,你帮了我们大忙了!”
刘福根被一双温热、柔软的大手紧紧握着,看着这位局长真诚的激动,忽然也被感染了,胸中涌起一股豪情,说:“这是我应该做的,爱护文物,人人有责!”
白局长感动得不行,双手握得更紧了。
第90章
秦今朝嘴边含着一丝笑意, 抬腕看看手边,距离颜丹霞乘坐的火车抵达还有二十来分钟。
他不得不插话说:“白局长,这位刘福根同志原本是要乘坐火车去沪市的, 现在行程有变, 需得退票, 还有安排食宿,麻烦你安排专人,帮他一下。”
白局长这才松开刘福根的手, 叫来另外一名同志,让他陪着刘福根去站里办理退票, 而后说:“刘福根同志,你安心在海州市休息两天,国家对于群众上交文物有政策,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
刘福根听了这话, 心里头就更踏实了, 又听说文物局还管吃住,就更高兴了, 忙跟白局长和秦今朝道了谢,高高兴兴地跟人走了。
等刘福根走了, 秦今朝才将自己刚从刘福根讲述中,听到的一些疑点说给了白局长听。
白局长听后,心中有了个猜测,说道:“能精准地认出文物,并且了解其价值的,除了我们, 就只有一种人。”
他和秦今朝对视一眼, 心中同时有了答案。
秦今朝:“如果真是猜测的那样, 那这位王二癞子和他父亲恐怕都不简单。”
一人能一眼就认出文物价格,一个号称有买卖文物的渠道,这怎么看都像是一条产业链啊。
白局长立刻说:“我等会就给公安局打电话!”
秦今朝点点头,说:“刘福根是本村人,知道的情况恐怕会多些。他这次愿意将文物献给国家,说明本质上还是不错的,麻烦白局长在帮他申请荣誉的时候,多多关照一些。”
白局长说:“放心吧,我会的!我们正好借着他的事情宣传下《文物保护法》,现在的老百姓,法律意识还是太单薄了。”
说着,他又不由得紧紧握住秦今朝的手,动情地说:“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那个宝贝对于海州市的考古发现将会有非常重要,甚至是改写历史的意义。本来以为汉墓群被破坏得彻底,什么都找不到了,没想到,还能有留存下来的东西!我预感,借着刘福根提供的线索,我们可能还会追回更多的文物!秦老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这样吧,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白举明的地方,你说句话,我一定竭诚不怠!”
秦今朝笑说:“白局长严重了,这本来就是我作为一名人民干部应该做的事儿,没什么需要感谢的。”
白局长摇摇头,说:“话不是这么说的,总之,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白局长便匆匆地走了,他着急回去进一步坚定这枚印章的真假、年代。如果鉴定是真的,后续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做,他还得赶紧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早日开始介入调查,如果王二癞子父子真是盗墓团伙的,说不准真能能找回来大量流失在民间的文物!
白局长越想越心热,恨不能立刻长着翅膀飞回去。
秦今朝瞧着他摇晃着有些发胖的身体,轻盈地奔跑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火车没有再晚点,如期抵达海州市火车站,秦今朝接到了自己的妻子。
车子开出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夫妻两人才握住双手,趁着等绿灯的时候,拥抱亲吻在一起,而后恋恋不舍地分开。
“想我了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而后同时笑了起来,答案两人了然于胸,只是非要问出来,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罢了。
秦今朝车开得飞快,比平时节省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回到家后,两人便压抑不住地滚去了床上。
直到半夜,两人同时被饿醒,不得不爬起来热饭吃。
颜丹霞瞧着秦今朝从窗外天然冰箱里拿进来的一份份吃食,惊呆了。
“我从家里也拿了好多,这么多吃的,咱俩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完啊?”
秦今朝苦笑:“都是大家的一番心意,也不能不收,慢慢吃吧,总能吃得完的。”
“我们家秦厂长真有人缘,被这么多人惦记着,真是职工们的好厂长!”颜丹霞笑着,有些腿软地靠在墙边,秦今朝点着了煤气炉热饭,心中充满了骄傲,这是她的真心话,再没有哪位领导,像是秦今朝这样受爱戴了!
秦今朝为了海州厂所做的一切,都被职工们看在眼里,他们是懂得感恩的。
秦今朝回头朝她笑,戏谑地说:“颜老师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颜丹霞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说:“我才没有,我这是发自内心的!”
秦今朝被她这一拍拍得浑身一抖,只觉得身体又开始火热起来,他瞧着颜丹霞站都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又歇了火气,拉过她的手狠狠亲了一下,问:“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
颜丹霞今天刚回来,按理说明天有一天休假的,不过她记挂着维修车间的事儿,再说她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在家闲着,所以决定不休息,明天就去上班。
看着秦今朝危险的眼神,颜丹霞觉得腿更软了,她可不敢再招惹这位素了许久的狼,连忙乖乖地等着吃饭,不敢再说话。
秦今朝热的是米饭和两样肉菜。别人送过来的,几乎都是肉菜、硬菜,都把最好的吃食拿过来给他了。
两人吃得很珍惜,一粒米饭都没有剩地全部都吃完了。
刷完、漱口,两人重新换了床单,躺在床上,这才有心思聊其他的。
秦今朝就跟她说起,在等着接站这一小时里发生的事情。
颜丹霞听得诧异非常,同时又深感骄傲,自家丈夫这是成功阻止了一起文物外流事件啊!
她也跟秦今朝讲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教学心得和体会,还把学生们送的笔记本拿给他看,说:“原来,学习知识是快乐的,分享传播知识也是快乐的!”
秦今朝翻看着笔记本,想起自己那个建立全国统一技工学习、培训机制的想法。他将意见提交上去了,不过上面千头万绪的事情,目前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这样统一性的事情,认可他的想法好,可行性高,但就是需得延后。
秦今朝表示理解,事有轻重缓急,有些事情在自己这个高度看来紧急不已,但放在国家层面来看,就是可以暂时放一放的。
他想,等将来这个机制建立,颜丹霞一定是负责钳工工艺的其中一位。
第二天一大早,重返工作岗位的颜丹霞精神抖擞地走进维修车间的大门。
刘大刚等几名徒弟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牛海被颜丹霞调教后,成了车间的维修骨干,也以她的徒弟自居,还有钳工组的其他几名职工,也都围着她,一脸有了主心骨的模样。
自从康明强离开,维修车间的氛围越来越好,最大的刺头离开了,车间主任林玉峰也强硬了做派,维修车间的工作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再也没有三一堆,两一伙,聊天说是非的情况了,大家拧成一股绳,就是争取拿到绩效工资,拿奖金,争先进!
大家集体荣誉感空前的强,这次颜丹霞被派到化工大学当老师,对整个维修车间来说,都是莫大的骄傲和鼓励。
颜丹霞面带微笑地一一解答了大家的问题,而后便问起了她不在这段时间大家的工作情况。
还是从刘大刚开始,先是介绍了工作情况,遇到的难题,还有自己的学习进度,心得体会等等。
有他打了样,其他人也按照他的模式一一说起。
等几个人都汇报完,颜丹霞就对钳工组过去半个月的工作进度有了基本了解,激励了大家几句后,让大家各回各位,开始今天的工作。
半上午的时候,黄小刚忽然找出来,期期艾艾地,说要跟颜丹霞谈一谈。
黄小刚是电工学徒,以前是康明强的忠实拥趸,没少被他当枪使,跟颜丹霞作对。
试问,谁会喜欢吃里扒外的?所以他师父王卫国很讨厌他,劝了几次,没把他劝回来,就放弃了。
后来,他被康明强传染,得了轻度肺结核,大家伙很是嘲笑了一番,说他跟了偷鸡贼,肉没吃上一口,挨打却是赶上了。等他病好后,回到维修车间,就彻底被边缘化了,师父也不爱搭理他,工友们也有和划清界限,就连曾经康明强小团体里的人,也不爱搭理他了。
如今,他已经当学徒工超过了三年,他多次跟师父提转正,甚至是越级找林玉峰主任提转正,都没有获批。按照厂里的规定,学徒工就是试用工,如果超过三年还无法转成正式工人,说明本人无法胜任工作,厂里是有权做辞退处理的。
颜丹霞很诧异,“跟我谈?谈什么?”
黄小刚不是他徒弟,也不是她的下属,甚至都不是一个小组的,跟她有什么可谈的?要谈也是和王卫国或者林玉峰谈啊。
黄小刚:“颜师傅,我就是想和你道个歉,以前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被康明强当枪使了,我特别后悔。”
颜丹霞觉得有些可笑,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来和她道歉,她无所谓地说:“事情都过去了。”
别说是黄小刚了,就是康明强那些所作所为,都没让她放在心上,那时候她光顾着学习知识,精炼技艺,那些不好听的话或是充耳不闻,或是听了在心间产生一丝不快,但也很快就淡忘。
这会儿听到康明强的名字,她心里头升不起一丝波澜,也没有讨厌、记恨等的情绪,就如同生命中每个擦肩而过的人。
对于康明强如此,对于黄小刚这种小喽啰就更是如此了。所以,连原谅都谈不上。
但听见颜丹霞这话的黄小刚立时就高兴起来,立刻又说了一大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恭维话,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
颜丹霞不得不打断他的话,说:“没什么事就回去工作吧。”
黄小刚重要的话还没说呢,怎么可能走,连忙说:“颜师傅,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呢,能不能帮帮我?你也知道,我师父和林主任因为康明强的事儿,一直对我有意见,我都当了三年学徒工了,还不给我转正,这样下去,我就只有离开海州厂!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着我这份工资养家糊口,我不能没有工作啊!”
他做出可怜兮兮的哀求样子,试图打动颜丹霞。
颜丹霞平静地扫了他一眼,说:“我只是钳工组的组长,没有权利决定你的去留。”
黄小刚忙说:“你有,你是厂长夫人,你的话我师父还有林主任肯定都听的,实在不行,你就让秦厂长下命令!”
颜丹霞忽地就笑了,朝他挥挥手,说:“回去工作吧。”
黄小刚见她笑了,还以为她是答应了,立时狂喜不已,朝着颜丹霞不停道谢,说自己要是转正了,一定要好好答谢她云云。
颜丹霞是懒得跟他这种人多说,见他误会了,只好又把他叫回来,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能转正,不是因为康明强,也不是别人故意刁难。而是因为你自身的工作态度,技术水平不过关。我不会帮你求情,如果你想留在海州厂,只有端正工作态度,苦练技术水平这一条路可走。”
说清楚了,颜丹霞就继续埋头工作。
黄小刚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嘴巴张张合合的,还想说些什么,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以前,他跟康明强一伙儿人在背后讲究颜丹霞的时候,都说她这人心硬得很。背后说她什么,挑衅也好,讽刺也好,人家都跟没听见、说得不是她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受影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忽然就有种明悟,颜丹霞这句话说到头了,自己再怎么样,她也是不肯帮忙的。不是因为她和自己的恩怨,对于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人家根本不屑也没有必要撒谎。
他叹了口气,蔫头耷拉脑地回到工位上。
师父王卫国连正眼都没瞧他。
以前,有康明强保着他,他对自己这个师父并不在意。等确定康明强没有可能再回到车间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师傅,就想方设法讨好,王卫国却始终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他,不指示他干活,不给他分配工作,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以前的颜丹霞,可是,颜丹霞聪明有悟性,可以自学,很快就干出一番成绩,成为维修车间不能缺少的人物,就是康明强都拿她没办法。
可是他呢,只能无所事事地在车间里瞎混,干些帮人打下手的工作,那种滋味,就像是困在瓦罐里的蚂蚁,爬不上去,看不见天空,煎熬得很。
他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很多礼物,送到师傅家,可是师傅连家门都没让进,就连人带礼物都给轰了出来。
他又带着这些礼物去了林玉峰家,林玉峰同样没收,说得很是有理有据,说:“学徒工的转正标准咱们厂的规章制度里面写的清清楚楚,你没有达到标准,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了,到现在为止只是延长出徒时间,已经是我和你师傅对你网开一面了,希望你能抓紧时间,让我们看到你的改变和进步,否则……”他摇摇头,很是遗憾的样子。
黄小刚只得丧眉搭眼的离开,将最后的期望放在颜丹霞身上,她可是厂长夫人,但凡能帮他说句话,不管是师父还是车间主任,肯定都得给她面子。
他觉得,在康明强的事情上,颜丹霞没有给使绊子,还给他捐了款,就说明没有怪罪他。
鬼愧祸首她都不怪,自己这个小卒子她应该也不会怪罪的,于是,他就找颜丹霞来帮着求情。
而今,最后一点希望破灭,黄小刚失望极了,至于按照颜丹霞他们所劝,好好工作,他以前就做不到,现在被王卫国嫌恶,就更做不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频繁迟到,甚至旷工。
鉴于此种情况,林玉峰也就不再留他了,就是他那位亲戚过来求情也没用,上报了劳资处和厂办,给黄小刚开具了开除通知。
接到通知的黄小刚也没什么伤心、难过或者吵闹,平静地接收了通知,去办户口和粮油关系迁移手续。
这还是自海州厂成立以来,第一个没能从学徒工转成正式工,而被辞退的。以前,只要进了海州厂,就相当于端上铁饭碗,从学徒工到正式工,只是身份上和工资待遇上的一种过渡而已,就是资质再差,多当一阵子学徒工,总也能出徒的。
一时间,尚未转成正式职工的学徒工们人人自危,努力地学习、工作,遵守厂里的各项规则制度,不敢松懈。
秦今朝听到这一消息后,很是欣慰。
林玉峰虽然改变了很多,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有些优柔挂断,心眼儿又太软。按秦今朝所想,黄小刚这样没有改造价值的人,早就应该踢出去,否则,会影响整个维修车间的氛围,不利于他的管理。
不过,这点小事儿还不至于让他这个副厂长亲自插手,既然给予了林玉峰信任,就由着他自己来决定。
林玉峰总想着给黄小刚个机会,这年头,家里头能出个工人多不容易啊,而且还是海州厂的职工,工资高,福利待遇好,真要是让他回家吃自己,该靠着什么生活啊?
为此,他专门找了黄小刚谈过话,奈何这人大概是脑子有些问题,谈话不谈话的对他几乎没有影响,总觉得不给他转正是因为康明强的事儿。
后来更是破罐子破摔,至此,林玉峰对黄小刚彻底没了耐心,终于将他开除。
虽然晚了些,但到底没再继续惯着黄小刚这种人,对于林玉峰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值得肯定。
林玉峰做出了开除的决定后,两天都没睡好觉,跟何嫚唠叨着:“你说黄小刚回家了,左邻右舍不得笑话死他,他以后靠什么生活呢?我这是断了他的生计啊。”
何嫚这两天听他这话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茧子了,一开始还耐心地安慰他,后来就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你是他爹还是他妈?他自己都不操心这些,你还替他操心?你又不是没给他机会,他自己不努力,不上进,就奔着被开除的路上走,你还能咋地?要不你把你工资拿出来,养着他?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咋这么矫情!你要觉得对不起黄小刚,就赶紧打申请,把车间主任的位置让出来,省得怕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
被自己妻子劈头盖脸说一顿,林玉峰心里头舒服多了,不安感也没了,他没有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就是头一次经自己手开除人,心虚了。可凭着黄小刚的所作所为,自己不开除他,难道还继续留着他,带坏维修车间好不容易正过来的风气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霉的就不是黄小刚,而是自己这个车间主任了!
所以,自己这么做,合理合规,完全没有一丁点的私人恩怨,那还心虚个啥?
黄小刚被开除的事儿,没在颜丹霞这里留下一丝涟漪,这人是走还是留,对她都无所谓。
工会发了通知,要求各部门、各车间积极参加海州厂即将于1983年1月1日举办的《辞旧迎新暨海州厂1983年新年文艺晚会》,这次晚会的邀请对象,不限于本厂职工,还有职工家属,号召各位职工以及家属积极报名,奖品丰富。
工会手绘的海报字体漂亮,装饰的花纹极为漂亮,像是印刷品一般,贴在厂区和生活区醒目的地位,非常引人注意,不过刚贴出来没多久,就有工会的同志发现少了一张,猜想着又是被谁偷揭下来,带回家里当装饰画了。
自从工会涂主席要求大家解放思想,发动想象力,工会下属宣传部这些有才华和绘画特长的干部们就开始开动脑筋,海报一张比一张漂亮,几乎每次贴出来,都会出现被偷的情况。
对于,这些干部们真是既生气,又骄傲,但干劲儿确实越来越足了。
而海州厂的职工们看这些海报就像是明星画报一样,喜欢驻足在海报面前,评头论足,猜想是宣传部哪位同志画的。
而这次的文艺晚会,也很快就成了海州厂最热议的话题,纷纷撺掇那些能歌善舞的同事们报名,又猜测着奖品是什么,大家一致认为,奖品肯定便宜不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五六万字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