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薄引鹤要和他谈一谈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惶急的情绪到处冲撞。
薄引鹤一层层的解释,一层层的优待,都像是掩藏在温柔之下的离岸流,将池漪推得越来越远,朝着溺水的深海沉去。
池漪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苍白又狼狈,黑发汗湿着沾在脸上,令人生厌。
两双黑得像烂泥的眼睛对望,便是两看相厌。
池漪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几乎后退几步,防备地抬手阻拦——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后退,抬手阻拦。
池漪陡然惊醒。
镜子里的就是他,他看起来像个精神病一样。
意识到这件事后,池漪怔怔地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越看越陌生。
从上一世开始,池漪就一直活在没生病的幻觉里。
现在这层伪装突然被戳破。
他明白了,自己确实有精神病。
池漪换位思考,倘若是他身边有一个人,这人随时情绪崩溃,成日里拿过往情分要挟他,拿道德感捆缚他,逼迫他留在身边,还想做出越界的亲密举动——
池漪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讨厌。好恶心。
真的很恶心。
他觉得自己恶心。
池漪对镜子里自己的恶心是有合乎逻辑的阐释的,借用着未生病时遗留的那点冷静,像书写一个烦人单词的注脚一样,冷眼审视着自己。
长梦被戳破,一切病症的讨厌之处都开始涨潮。
池漪胸口的位置堵着一团水,旱地上溺水,愈发呼吸不过来。
池漪记得,生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的脑子还算好用,考试不用太努力也能获得好成绩,分辨酒的优劣和分辨商业合同的好坏一样轻松,喜欢他的人远多于讨厌他的人。
他明明不是镜子里这样的。
两相对比,愈发显得现在的池漪面目可憎。
「其实也不能怪别人,」池漪想,「我也讨厌我自己,不能苛求别人容忍。」
薄引鹤对他够好了。
因着过去的那点长辈的关怀之情,薄引鹤没有要赶走他。
就算是昨天他做了那么过分,几乎称得上骚扰的事,薄引鹤也承诺要出国看望他。
但池漪不能再留下来了。
他仅剩的东西......那么一点自尊,留下来早晚会彻底磨损干净。
除掉自尊,他这个人的注脚里便只剩下无耻,不识相,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系统慌乱道:「我觉得薄引鹤很喜欢你的。」
池漪捂住自己的脸,像哭又像笑,手腕上咧开的伤疤也像哭像笑。
他反问道:
「......好感系统里,有收到过薄引鹤对我增加好感的提示吗?」
系统卡壳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漪想起来了。
两世身一霎澄明,池漪终于清醒地回想起来上辈子决定逃走的那一刻——那时池漪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该走了。”
池漪苍白的手攀在洗手台边缘,几欲呕吐,虚弱地重复道:
“......我该走了。”
系统耷拉着两条兔耳朵,老实地承认:
「我看不懂你的想法。但最起码,我从来都不觉得你讨厌,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很高兴。如果你想离开,我就陪你一起。」
系统想,人类真是太复杂了,导致人类的病症也很复杂。
而且这病还很狡猾,居然能离间自己与自己,让人讨厌上自己的存在。
这可怎么办啊。
池漪走到洗手间的窗户前,侧身往下看。
外面依旧在下雨,暗红砖墙已经被浸湿,湿漉漉地滴着水。
楼下没有保镖。
但这间酒吧由老厂房改造而成,即便统共只有两层,也比居民楼的二层要高得多。
「系统,我想兑换道具。」
商城里有个价值10积分的「跑路大师体验卡10min」。
叮咚一声,系统兑换完成,自动装配。
在道具卡的buff加成下,池漪无声地拆除了窗户的钢结构防护栏,轻手轻脚爬上窗台。
池漪蹲在窗台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
这一次他不会摔死,也不会有薄引鹤突然从身后拽住他了。
离开薄叔叔的时候,总是没法道别。
池漪翻出了窗户。
他的身体第一次这么轻盈有力,单手按住窗框,身体贴着外墙,另一只脚向红砖墙上的凸起踩去。
移步换手,慢慢降下。
攀至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时,池漪松开手,一跳落地,溅起啪嗒的水花。
池漪走了几步,复又停下,在雨中回身仰头,仔细看着那个小窗口。
池漪在心底默念,我走了。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