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池漪身上开始一寸寸发冷,仿佛有一层凉而沉的湿布迎面拍到他头上,蒙住视线和耳朵。
他听不清薄引鹤又说了些什么,一切声音变得很遥远。
同样的问题,薄引鹤已经是第二次问他,甚至比上一次还增加了筹码,简直像是急着把他送走一样。
薄叔叔生气了吗?
......是因为昨天的事?
池漪眼前发花,喉咙里似乎挤出细弱的一句,“你不是来带我回家的?”
又仿佛这句话没力气说出来,仅仅响在池漪脑海中。
薄引鹤抬起手,想要摸摸池漪的头,最后还是落在他肩上。
“小宝,我是在问你的想法。不想去就继续住在我这里,如果想去......叔叔会抽时间陪你。”
池漪突然站起身,一手抓着沙发靠背,抬膝跨坐到薄引鹤腿上。
他有些不熟练,膝盖轻蹭过薄引鹤膝盖,差点绊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扶着薄引鹤的肩膀坐稳了。
隔着两层夏天的裤子,体温的热度落到实处。
薄引鹤没料到池漪的突然靠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上身稍微后仰。
池漪垂着头,额发挡住眼睛,声音像是被窗外的大雨泡湿了,落在空气里,只有啪嗒的小小水声。
“我喜欢你。”
薄引鹤下颌绷着,手虚虚托在池漪身后。
“小宝。”
池漪发抖的手收紧,攥皱了薄引鹤肩头的衣料,颤着声抬高嗓音:
“我一直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了,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池家人身上有些一脉相承的烈性,表达的方式却不同。
池观像不显山不露水的坛封酒,池朔是一点便燎起焰峰的烈酒。
但池漪像一杯水。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有火在水中温吞固执地烧着。
现在那水中之火再不隐藏,决绝又绝望地烧灼到薄引鹤跟前。
池漪牙齿打颤,眼眶里漫开泪光,手指拽上薄引鹤胸前的衣服,声音如同可怜的祈求。
“我真的喜欢你。你......你能......你能不能......”
他的声带不听使唤,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来,但薄叔叔一直那么懂他。
这一次呢?
这一次......
薄引鹤胸膛起伏,声音格外低哑。
含着水汽的空气蕴在肺里,引致喉咙都生了锈。
“小宝,听我说。你还小,感情上的事不急于一时。等过几年我们再谈一谈这件事,可以吗?”
池漪年纪小,还生了病。
一切巧言令色的许诺,对这孩子来说都是危险的。
这种虚假的“爱情”,很可能只是走投无路,是一种混乱的、代偿性的过度依赖,是一层单薄的幻觉,是生病的大脑给池漪设下的陷阱。
倘若薄引鹤真的对他做了什么,或许在夜深人静时,那陷阱便捕住池漪。
等池漪清醒过来,他会后悔或羞惭。
而这样的后悔羞惭便是疾病最好的养料。
要命的养料。
薄引鹤摸过很多次池漪的发顶,这次却有些生疏。
他垂目端详着指间柔软的发丝,指腹慢慢滑下,梳拢池漪的头发。
池漪发顶的触感像是温热的小动物绒毛,是某种脉搏细细搏动着的脆弱生物。
池漪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叮咚!检测到主线任务有推进。重要人物:池奕已入住池家。」
系统吓了一跳,想关掉提示音已经来不及了。
池漪听见了。
“池奕”两个字,简直是直接扎进池漪的神经里,尖锐地提醒着他——池家的真少爷回来了。
果然,薄引鹤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让他出国。
可是他明明告诉过薄引鹤的。他一开始就说过,他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
他明明告诉过薄引鹤的。
他明明......
......没有故意要瞒着。
池漪许久没有动,坐在那里,不出声,也没反应。
他的手微微发抖,按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
池漪借那点力气,离开薄引鹤身上,脚步虚浮地向洗手间走去。
他的声音格外微弱。
“......我会好好考虑。”
关门前,薄引鹤突然叫住池漪,像是想说什么。
“小宝。”
可叫住了,接下来也只有沉默。
洗手间的门缝中闪过一线苍白的侧影,门板咔哒一声关上。
...
池漪双手撑着洗手台,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