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行见过那样的腿,又红又肿,摸上去滚烫到吓人,不小心撞到哪儿,便是一个血印子,这一块还没好,另一块又烂了。
他不想那样,是以即便水极烫,也忍住了,任由徒弟搓洗按压,直到两条腿红通通热乎乎的,水也渐渐凉了,方才停下。
洗脚桶里的热水烘着,又使上了全身的力气,这么一会子功夫,顾忠已经热出了一身的汗,他擦了擦额头,正要端着洗脚水出门,却见师父又穿上了袜子。
“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
此刻躺下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歇息时间,若是再耽误一会,眼一闭就得睁开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顾问行呵斥一句,弯腰套上棉布袜,没穿皂靴,只穿了双轻便的布鞋,一路摸着黑往后殿角落里的耳房去了。
那里,顾孝已经将人提了过来,没有打没有骂,只是叫人跪在墙根边上。
夏天,天气很热,青石砖上也不见多少寒气,同冻死人的冬日比起来,如今算是好熬的。
再说了,之前在内务府学规矩时,犯了错都是顶着一碗水跪着,如今不过是换成洗脚桶而已,差不了多少。
话虽如此,但白芷已然浑身湿透,眼神发直,脸白的像鬼一样。
见有人来了,她的两汪眼珠子动了一下,好半响,才聚焦在顾问行身上。
“爷爷,顾爷爷”,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枯哑的声音,“求您,救救我······”
板子的伤,再这样跪上一整夜,她会死的。
她不想死。
“不是咱家不想帮你,实在是你……唉!”
顾问行叹了口气。
之前透的口信儿,还有小太监那拙劣的手段,若不是他在后头帮着、描补着,哪有她今儿露面的机会。
可这么好的机会,她一没叫万岁爷看中,二没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实在是太不中用,太不争气了。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他想着忍不住又是一叹,叹罢,扭头轻声呵斥徒弟,“没看到水洒了吗,这点小事还要师父教你?”
“都是儿子的不是!”顾孝连连弓腰赔罪,一瘸一拐地将提着水桶上前。
可白芷头顶上的洗脚桶本就是满的,如今再加,那刚打上来的沁凉井水全都从边上溢出,尽数淋在她的身上。
又阴又湿,这个角落里已经完全不见夏日的炎热,反而冒着淡淡寒气。
顾问行看着整个身子都在打颤的宫女,心里头百思不解——论理说,这样的倔强和温顺该是万岁爷喜欢的啊。
像之前的惠嫔、宜嫔,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万岁爷喜欢,他也能顺手结个善缘,怎么到白芷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真是奇了怪了。
“今儿你也别睡了”,他懒得再看,直接吩咐徒弟,“待明儿开了宫门,直接将人给丢出去”。
顾孝立刻响亮应下,“师父放心!儿子绝不叫她脏了乾清宫的地儿!”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都明白,白芷眼神惊恐,立时便要张嘴说些什么,可一旁小太监的动作更快,将不知从哪扯出来的布条直接塞进她嘴里。
“你也别怪别人”,小太监一面将人拖回墙角,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道啊,就是块又硬又臭的石头,容不得人自在,你盘算着找个缝钻出去,去当人上人,自然没有错处”。
“但是”,他突然露出狰狞的样子,“咱家的那条缝也不是任由你缝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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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终是天明。
玄烨如往常一般先是在御门朝会,然后在南书房同议政王大臣等议叙朝政之事,而后去往弘德殿,宣日讲官行经筵日讲。
不过,今日的日讲官来了一位新面孔。
文渊阁大学士亦是日讲主讲官的熊赐履上前告罪,“归允肃告病假,微臣举荐侍将学士张玉书暂代”。
玄烨:“可是先帝十八年二甲进士?”
“正是”,熊赐履道,“此人曾在史馆十余年,日日闭户焚膏苦读,经传典籍,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准”。
一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日讲官们被小太监引去西庑用宴,顾问行则是紧紧跟在帝王身后。
“归大人因病告假,说是不小心受了伤,实乃同其妻发生口角,满脸抓痕,不可见人”。
玄烨脚步微滞,“因何事口角?”
顾问行犹豫片刻,还是吞吞吐吐开了口,“因其在下朝回家路上救下一卖身葬父女子,二人因女子归宿产生分歧,继而拳脚相向”。
玄烨皱眉,“归允肃行了有辱斯文之事?”
“那倒没有”,顾问行连忙摇头,“是归大人的娘子对归大人拳脚相向”。
玄烨:·······
“胡闹!身为朝廷命妇竟无半点妇容妇德”。
“传朕旨意,赏女德、女诫二书于归家,令归家安人细细研读”。
顾问行:??
他的万岁爷啊,怎么连人家的家事都管上了,咱们有这闲功夫,先管好自己家的家事呗。
自觉帮了臣子的玄烨心情终于有所好转,午后顾问行来报归允肃求见时,只道,“叫他不必来谢恩,回去好好养着”。
帝王身侧的人不好总带着伤,有碍观瞻。
顾问行出去回话了,但片刻后又重新回来,“皇上,归大人说是有事想求您”。
玄烨手中的朱砂笔不停,回了海澄总兵黄蓝的奏章,又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率部赴援海澄,方才点头,“准”。
帝王发了话,很快,小太监引着人进来了。
许是怕影响帝王观瞻,归允肃一直衣袖遮面,但下跪行礼时,还是露了几分出来。
玄烨扫过一眼,只见这个大清朝迄今为止最年轻的状元脸上不仅满是抓痕,甚至还双眼通红。
“爱卿这是怎么了?”
定是被那无知好妒妇人给气的。
“皇上恩赏,臣全家铭感五内、感激涕零”,归允肃磕了个头,再抬头时却是满脸哀切,“但臣的妻子实在胆小至极,又羞又惊又怕,自祈休
书”。
“臣、臣”,年轻的状元郎红了眼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冒死恳求皇上收回成命!”
满是寂静,只有西洋钟指针摆动的声音。
“归允肃”,玄烨眯起眼,“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这番言语已是取死之道。
归允肃何尝不知,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却不曾改口,只道,“臣罪该万死!”
“朕看你就是该死!”
玄烨气极,拿起手边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摔在这个已被定下来年乡试主考官、有着大好前程的状元郎身上。
“一个大好男儿,不为朝政,不为百姓,偏为了个妇人,一个将你抓得满脸开花的妒妇,弃身家性命于不顾!”
他越说越气,昨日积攒起来的怒气整个宣泄出去,仍觉不快,捞起手边的茶碗径直摔在归允肃脸上,“你的圣贤书呢,全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归允肃连连磕头,脸上头上顶着茶叶沫子,口中只重复请罪道,“臣罔顾皇恩,臣罪该万死!”
“你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朝更暮改,改操易节,夸大其词,信口开河!
他就是这样为帝王近臣的?
玄烨不得不平心静气,但睁开眼时,漆黑的双眸中仍满是气怒难平的冷焰,“归允肃,看在你求学不易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休了那个妒妇,朕为你指婚,另寻良配”。
“这······”归允肃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深深伏下身子,“臣心中只有内子一人,绝无再娶之意啊皇上”。
“看来是朕在行棒打鸳鸯之举了”,玄烨脸上没什么神色,甚至还笑了一下,然后吩咐左右,“去,将西域进上的毒酒取来”。
众人皆知,宫人赐自尽通常有三种选择,鸩酒、白绫、匕首。
“那壶中酒剧毒无比,一口便可封喉。当然,朕并非那种不讲理之人,虽说你们夫妇二人罪该万死,朕还是愿意赦免你们其中一人”。
他看着归允肃,缓缓开口道,“你们二人中先让对方饮下此毒酒之人,便可活命”。
被吩咐去取毒酒的顾问行:??
万岁爷,咱心里头有气儿舍不得对贵妃娘娘撒,也不能这般玩弄人心啊!
归允肃的脸上已是绷不住的绝望,他呆愣片刻,张张口,哑然无语,终是叩头哀求,“罪臣甘愿饮下毒酒,只求皇上放过内子”。
“你可要想清楚了”,帝王高坐龙椅,神色莫名。
满天底下就这二人有情不成!
一个无视纲常大义,一个不顾锦绣前程,做出这等贻笑大方之事。还有这归允肃,娶那样一个妒妇为妻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又在得意什么。
“今日你喝下毒酒归西,说不定正好如了那妒妇的愿,她定会拍手称快,再寻一门乘龙快婿”。
“皇上!”归允肃猛然抬头,但帝王当面,终是只涩然解释道,“臣与内子两情相悦,臣相信她绝不会如此”。
“不,臣希望她会像皇上所言”。
既然他今日注定死在这里,倒不如像是皇上所言,另嫁他人,免得一生孤苦无依。
取酒归来的顾问行直接眼前一黑,归大人呐,您就别再火上浇油刺激皇上了,再这般下去,小命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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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听说这事的时候已是晚间。
“当时奴婢连大气儿都不敢喘”,锦娘满脸的心有余悸,“来景仁宫的路上才发现自个儿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外衫都湿透了”。
众人自然记得她方才来时的狼狈,那模样,说是有恶狼在身后撵也不为过。
半夏好奇心最是旺盛,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如何了?归大人可曾喝了那毒酒?归家安人可还好?”
锦娘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顾总管亲自送的归大人,说是要去归家,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谁先喝毒酒哩”。
这样一对有情人竟然要面对这样一个残忍的结局,众人不禁十分唏嘘。
佟宛宛一面觉得这个故事的发展十分熟悉,一面又觉得康熙这几日的脾气实在是可怕。
昨儿好好的将她撵走,今日好好的非得拆散人家小情侣。
这一天天的,除了政事之外,尽不干正事。
但是……她忍不住回想昨日。
她开始想要知道他生气的缘由。
第 107 章 再吃一堑
虽然佟宛宛对于康熙生气的缘由有些好奇, 但也只限于想一想。
现代社会里,无论在哪儿,几个人凑在一起就能聊天聊地聊古聊今, 无论多大的官多出名的人, 只要是瓜,都能嘻嘻哈哈地吃上一口。
但这里是清朝, 生气之人还是一个货真价实、手握大权、随时随地能赏毒酒下来的皇帝——还是苟着更为妥当。
定下发展基调,佟宛宛甩开脑海里杂七杂八的那些事儿,转而思索待会迎新宴上叫小厨房做什么。
她满脸沉思眉心微蹙的模样, 让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木头一般杵在边上。
殿中变得安静起来,锦娘不安地想要退出去, 又舍不得。
前有陈念大师傅,自打‘借’到景仁宫就再也没回去过, 今儿轮到她身上, 她就没打算再回去——一个是普通绣娘,一个是留在主子身边办事,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再说了, 贵主儿身边正好有一个一等宫女的缺儿, 待报上投名状, 嘿嘿嘿嘿······
见锦娘满脸的欲言又止, 豆蔻半夏等人对视一眼, 悄悄退了出去。
锦娘是乾清宫刚送来的人,如今又这般直白显露于脸上,想来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信儿要报给娘娘。
众人此举正中锦娘下怀,见四下无人,正是说话时机, 她连忙壮着胆子挑起话头,“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佟宛宛应声抬头,只见锦娘满脸‘快问我’‘我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对你不利’的神情,从善如流地点头,“讲”。
这句话都出来了,哪还有不讲之理。
于是锦娘就将这两日她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尤其是白芷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佟宛宛诧异反问,“昨日用晚点的时候,白芷一直都在?”
她记得白芷被退回内务府了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乾清宫?
“正是”,锦娘点头。
白芷身为景仁宫退还到内务府的人,却被慈宁宫送到帝王身侧——众人都在猜,许是老祖宗在打贵主儿的脸。
这并非空穴来风,之前有小太监私下议论继后人选,转眼便被慈宁宫送去慎刑司,如今也不见人影。
另外,长辈赐下的宫女一般都是留作房里人,放在宫里便是围房宫女,虽说品级不高,却能近水楼台,日日陪侍在君王身侧。
显然,这是来分宠的,分谁的宠,只需看一看那白芷的脸,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即便再给锦娘一万个胆子,这种话她也是不敢说的,犹豫吞吐半天只道,“或许是宫女们的衣裳都差不多,又或是白芷没抬头,贵主儿便没看见。”
此事的确奇怪,正常来说,这样令人瞩目的角儿,各宫上下早该注意到了才是。
贵主儿身边的宫人没说吗?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佟宛宛心中倏然升起几分明悟——怪不得这些日子一提到去乾清宫身边的宫人就打马虎眼,怪不得昨天晚上康熙会突然生气。
就像爸妈看孩子写作业,前一秒做过的题,下一秒再度做错,这种完完全全的错题再现,用小脚指头想也知道康熙会有多生气。
可她也是真的冤。
昨日午后先是看十八禁画册,然后做小衣裳,又做骑装,忙得不可开交,再后来,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把锦娘给‘借’过来,连晚膳都食不知味的,哪里还能关注到身边的宫女。
若是看见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她又不傻,上次就因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事闹了那么一场,哪里还敢重蹈覆辙。
苍天可鉴,她
是真没看见啊!
佟宛宛有些绝望,她实在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两次跳进同一个坑,而且,这个人还是她自己!
没记错的话,上回就因为这事康熙气了好几个月,这回错上加错,少不得要半年起步。
累了,毁灭吧。
她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中,又从枕头下摸出话本子,打算直接摆烂,可刚翻开书又想起另一件事。
她问锦娘,“归家那对小夫妻到底犯了何滔天大错,让皇上这么生气?”
之前只听说康熙赏了毒酒下去,也没有多想,毕竟惹怒一个皇帝的原因实在太多,但此刻两件事一结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会儿······归家的那对小夫妻不会是被迁怒的吧?
锦娘仔细回想片刻,“奴婢不在殿内,只听说是归家安人好妒所致”。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良久,她叹了口气,叫锦娘去做剩下的骑装,自己则是起身去了书房。
锦娘应声去了,外间的宫人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主子平日里便素好写字、看话本,最近又在学画画,在书房里多待一会也不奇怪。
但到了晚膳时分,门还紧紧关着,去叫门,里头也没人应答。
豆蔻告了声罪,推门进去,只见娘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
“娘娘”,她看了眼窗外,只有一阵阵的风吹过,她拿了件缎子做的披风披在主子身上,“窗边风大,仔细头疼”。
佟宛宛嗯了一声,还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来清朝这么久,她也算有了长进,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另外,还有一些事需要特意做出来给旁人看。
再说了,人生的坎这么多,自然得能避则避,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
见主子神情木然,不说不笑,豆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退出去寻到正在做针线的锦娘,待到将事儿一说,两个人都绝望了。
锦娘满脸都是做了错事的不安,“这可怎么办啊?”
本想立个功的,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见锦娘又惊又慌,已然是六神无主了,又想到她是乾清宫送来的人,豆蔻自然不好对她如何,安抚了两句,转身走了。
但回正殿的路上,她又有一种头顶上大石头终于落下的感觉。
白芷的事,娘娘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娘娘这样才是对的。
万岁爷是天子,是堪比太阳一般的存在,宫中的嫔妃自然当如同那向日葵,紧紧围着太阳旋转。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豆蔻长舒一口气,打起精神将所有人都撵得远远的,亲自守在书房廊下,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搅主子。
见掌事宫女这般慎重以待,众人都提心吊胆的,还不到戌时,整个景仁宫安静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连茉雅奇回来,行动间也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佟宛宛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前胸贴后背,胃里跟饿穿了似得,也没人进来劝上一句。
她只好木着脸开门,垂着眼吩咐宫人,“今日的晚膳不要上了,明日的膳食也不必上,对了,后日也是”。
“娘娘!”
豆蔻大惊失色,娘娘竟然伤心到绝食!
正待劝上两句,却见娘娘不吃不喝径直上了塌,默默地盯着头顶上的帐子出神。
她顺着主子的眼神望去,只见帐子上绣着鸳鸯交颈、比翼双飞,可谓是入目皆是伤心事。
“娘娘······”豆蔻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万岁爷是天子,您何必自苦呢?”
后宫三千嫔妃,每三年便有一回选秀,便是万岁爷自持,也是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今儿是白芷,明儿说不定是蔷薇,后日还有菡萏,这种事情哪能挡得住呢。
佟宛宛翻了个身,将空空如也的胃压住,“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豆蔻张张嘴,哑然,却无可奈何,只能退出去。
外间,众人鸦雀无言,良久,刘保贵深深地叹了一口,“要不,咱家去乾清宫跑一趟?”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豆蔻跟着叹气,谁能想到送到内务府的人还能回来,内务府的人也是,之前那些磋磨人的手段怎么就突然没用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的事是慈宁宫的人在背后帮白芷,还是皇上真的动了心思?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万岁爷当真看中白芷,这么寻去乾清宫反而会对娘娘不利。
刘保贵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不怕丢脸,也不怕被罚,只怕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让万岁爷恼了景仁宫,恼了娘娘。
众人正四顾无言,却见卧房窗户被推开,佟宛宛站在窗后,递出一个盒子出来,“把这个送去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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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保贵不许别人碰,亲自捧着盒子,连走带跑地直奔昭仁殿而去。
见是景仁宫的总管太监,顾忠没拦,通报后直接叫人进了。
“皇上,您快去看看娘娘吧”,刘保贵跪在地上,满脸都是苦意,“自打昨夜娘娘离开昭仁殿,一日一夜没合眼,只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每顿的饭食也用不上两口,今日的晚点更是叫都不叫了”。
他佝偻着身子,恳切哀求,“娘娘本就金尊玉贵,再这般下去,身子骨真就熬不住了啊皇上”。
顾忠瞥了眼皇上陡然沉下的脸色,连忙将盒子打开呈上。
盒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几张初学者的画,不太娴熟,很是稚嫩,好在还算规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芍药。
玄烨垂眸细看。
上回给王氏的风筝上只有一朵芍药,数量极其稀少,如今,送到乾清宫的却是满满一盒子芍药。
上回的风筝上只有一句话,如今这画旁却有一首诗。
高下立判。
见万岁爷久久没有回应,刘保贵有些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例如‘娘娘瘦了一大圈’‘娘娘不吃不喝只有万岁爷能劝动娘娘’诸如此类的话,可刚垂下头,便见明黄色的龙靴如同风一样从面前刮过。
他心中一喜。
成了!
第 108 章 相形见绌
景仁宫门窗紧闭, 殿中昏暗,纱帐透不出一丝微光。
佟宛宛将自己关在床帐内,耳朵却一直竖着。
偶尔吹来的风声、堂帘子晃动声、间或夹杂着些许几声蝉鸣, 在漫长且无聊的等待中, 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倏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歪了歪头, 有些不太确定,但紧随其后的击掌声清楚地昭明一件事——康熙来了!
佟宛宛连忙躺下,露出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 但又觉得不妥, 应当再外放些,便慌不迭地去撩帘子, 打算下榻迎一迎。
谁知,另一双手比她还要快。
玄烨刚掀开帘子就见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 再一看, 这双黑漆漆眸子嵌在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
他又惊又忧又气,素来沉稳的声音中狭裹着满满的怒气, “长胆子了, 竟敢学这种招数!”接着就是骂伺候的人, “怎么伺候的, 主子不用膳也不知道劝着些, 养你们有什么用?”
顿时, 一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玄烨在榻边坐下,伸手试了试额头,入手还算温热,没有发热,又摸了摸腹部, 瘦弱的身子薄得像张纸。
帝王怒气更甚,转头便训,“还不快去传膳”。
豆蔻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叫膳了。
佟宛宛扯住他的手,“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想吃”。
“胡闹”,玄烨轻斥一声,拿来外衫披在她身上,半搂半抱将人带到膳桌旁,捡了块糕点递给她,“乖,吃块栗粉糕”。
佟宛宛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窗外,“不饿,不想吃”。
玄烨:“佟宛宛!”
众所周知,被爸妈叫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太妙了。
她只好磨磨蹭蹭地接过来,刚一入手,香甜的栗子混着浓郁的牛奶香味便直往鼻子里钻,即便如此,她也只沾了沾唇,便丢开手。
“饱了”。
玄烨撇了眼几乎没动的栗粉糕,亲手捏着糕点喂到她嘴边,“张嘴”。
这是帝王,再拒绝就不是礼貌的事了。
佟宛宛张开嘴,小小咬了一口,热乎乎刚做好的,吃起来松软绵密,又香又甜,偏偏一点儿都不腻,配一盏清茶最妙不过。
她用了两辈子的忍耐力,只吃一口,便扭开头,去抓他的袖子玩,“臣妾不想吃了”。
见她这般茶饭不思神思不属的模样,玄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丢开糕点,将人搂在怀里,“伤心什么,昨日朕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的”。
这般哄着,身边人却依旧不
说话,一双眼睛垂着,只盯着他袖子上的花纹——一看就是伤心的很了。
玄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眼睛中,温声解释,“朕没有生你的气”。
佟宛宛听见了,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不可闻,“那······”
“什么?”玄烨没听清。
“白芷”,佟宛宛声音稍大了些,“昨日的那个宫女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又赶紧改口,“罢了,臣妾不问了,免得也被赏下一壶毒酒”。
白芷?毒酒?
玄烨不由得愣了片刻,满脑子的思绪像是生锈的门轴,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榫卯,缓上好一会子,才开始慢慢运转。
他突然想起幼时第一次吃栗粉糕,当时年岁小,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知道点心很甜,从口中一直甜到心底。
此刻也是,栗粉糕的甜味一直在心底翻腾,激出密密麻麻的气泡,那些气泡晃晃悠悠地升到心头,而后一个接一个裂开,砰砰砰地下了一场满是蜜糖的雨。
他的脸上带了笑意,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朕只道归允肃家里有个醋缸,原来朕这儿,也有一个小醋桶”。
他喟叹一声,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里哄道,“一个宫女算什么,朕心里有谁,你还不知道?”
心里有谁?心里有大千世界,有后宫三千。
佟宛宛咽下心里头的话,只道,“毒酒当前,臣妾哪里敢知道”。
“真是稀罕,往日见你什么都不怕,今日倒是胆子小了”。
玄烨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眉宇间满是舒畅,“哪里来的毒酒,不过是一壶西域来的葡萄酒罢了”。
佟宛宛:??
真的假的,这人难道在玩唐太宗和房玄龄那套?
“真不是毒酒?”她追问道,“表哥不会是哄我的吧?”
玄烨没答,笑着抬了抬下巴,以目示意膳桌的方向。
佟宛宛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坐好拿起筷著,“臣妾立刻就吃”。
见她被几句话一哄,便又恢复成往日那般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的模样,玄烨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原来,她昨日的风平浪静只是在强撑,待到无人处才独自舔舐伤口。
“怎么不早些去寻朕?”他一面说着,一面给她布菜,又笑问她,“这般一个人躲起来黯然伤神,又是什么做派?”
他还能当真生她的气不成。
佟宛宛:!!
这狗皇帝,还嘲笑人。
但怎么办,皇帝就是该被人溺爱的。
“表哥莫要笑话臣妾”,她将脸埋在碗里,“昨日听锦娘说那毒酒之事,实在是心里头害怕得紧”。
“一壶葡萄酒竟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玄烨又笑了,见她又羞又恼,连头都羞于抬起来的模样,连忙忍住笑意,“朕不笑你”。
他柔声哄道,“朕一直陪着你”。
——————————————
第二日早上,佟宛宛听到了归家小夫妻的后续。
“顾总管去到归家,刚一说是毒酒,归家的老夫人就厥过去了”。
锦娘自觉昨日做了错事,一大早就悄悄寻到顾问行那儿打探消息,想要将功赎罪,连多年来积攒的积蓄都大方地花销了一半。
“归大人唉声叹气后悔莫及,他那夫人倒是个妥帖人,先是寻来大夫将老妇人安置好,又将卖身救父的女子寻来,说是不愿意拖累她,赠了十两银子给那女子做安家银”。
“怎么能给她银子呢?”一旁跟着听八卦的半夏急了,“归大人好心葬了她父,她当抢过毒酒全都喝下,才算是报答此番重恩”。
“正是这个理儿”,锦娘说着便是满脸怒气,“可那女子直接接过银子,转身便走,竟丝毫不再提恩情二字”。
“凭什么!”半夏又急又气,“她倒好,惹了祸事就跑,真是狼心狗肺,无半点礼义廉耻之心!”
见众人皆是满脸义愤填膺,佟宛宛不由得生出几分寂寞之感——还是话本子看得太少了,现代人一听卖身葬父就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反派角色。
不过,归大人的那个夫人当真有些临危不乱的品格。
“还没完呢”,锦娘又道,“归家安人将人送走后,又安置好娘家的奴役杂仆,叫奶娘把嫁妆拉回家,最后还逼着归大人签下和离书”。
“这是什么意思?”佟宛宛也忍不住追问了。
若是她遭遇此事,头一个念头只会是求生,至于旁的,那是活下来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贵主儿莫急”,锦娘安抚一句,连忙将剩下的事和盘托出。
“归安人安置好一切后,说自己已非归家妇,一人做事一人当,直接抢了毒酒喝下,喝罢毒酒,安人又吩咐她的贴身仆人拉走她的尸首,寻一远离归家的地方葬下,说是不愿意拖累归家”。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真是妇人之典范啊”。
“叫我说,安人实在太冲动了”,豆蔻满脸的不赞同,“虽说她是为了归大人好,但这般行径还是不够妥帖”。
还是太年轻,不够懂事。
许多和离及被休弃的妇人,活着的时候都不许进娘家门,更别提死后——难道她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那归允肃呢?”哪怕佟宛宛知道那不是毒酒,此刻忍也不住肝疼了起来,“竟毫无作为?”
呸,这个归允肃完全配不上他的夫人!
“怎么会!”锦娘说着不由得露出几分有神往,“归大人当即抢了剩下的毒酒,说是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此言当真?”半夏狐疑道,“你莫不是诓骗娘娘吧!”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天底下痴心的女子多了去了,却从未听过,没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消息的真实性被怀疑,锦娘不由得有些急了,连忙立了个毒誓,“奴婢若是敢骗贵主儿便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见她这般认真,众宫人不由得信了几分,半夏更是连连感慨,“幸好皇上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是啊是啊”。
众人七嘴八舌叹了起来,有道‘皇上仁慈圣君,天恩浩荡’的,也有道‘不愧是芝兰玉树的状元郎,真是情深意重’的,还有人羡慕归安人,说她‘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夫君’的。
于是,佟宛宛只能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听着满屋子的赞叹。
她承认,这对夫妻没有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确实已经胜出很多人,但这些话怎么听着都这么不对劲呢。
先不说情不情深意不意重的,若不是归大人识人不清沾花惹草在先,怎会有这么多后续。
还有,爱情能比生命还重要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夫家做什么,赶紧提着那壶毒酒,一口气全灌进归允肃的嘴里啊。
佟宛宛心里头憋着气,正狠狠揪着手里的大迎枕,只见顾孝一路小跑着从外头进来。
“贵妃娘娘,归大人夫妇前来谢恩了”,顾孝气都没喘匀,便道,“皇上吩咐您去昭仁殿一趟。”
当场看八卦的男女主?
佟宛宛立即起身,“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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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归家夫妇二人双双跪下,“皇上仁慈圣明,天恩浩荡,微臣(臣妇)感激不尽”。
一夜过去,神清气爽的玄烨心情很不错,但此刻看到归允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疼。
说起来,无论是毒酒之事,还是贵妃一日一夜没合眼没用膳之事,全都是归允肃出言无状,惹灾招祸所致。
可这样的人,他夫人还对他不离不弃,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
真让人不快。
“免礼”,玄烨挥手叫人起来,又说了些谨言慎行、谨始虑终的训言。
一般而言,此时二人应该感念天恩,山呼万岁后悄悄退下,可引路的小太监都来了,归安人却再次跪倒在地。
“皇上,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
和离?玄烨诧异抬眸,只见归允肃脸上亦满是讶异。
不知为何,他顿时有种通体顺畅之感。
他轻咳一声,颇有些得意地瞥了眼归允肃,头一回愿意管一管这些闲事。
“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玄烨(得意):同样是吃醋,有的人老婆要和离,但是朕的老婆,更爱朕了呢![狗头][狗头]
第 109 章 求生游戏
七月的伏天, 空气滚烫炙热,刚一出门便将头脸打得通红。
佟宛宛浑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轿辇, 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进了正殿。
不愧是帝王处理政务、面见臣工之处, 此地同昭仁殿的规制很是不同,屋高梁深, 入目肃穆,就连地上铺着的那层金砖都泛着淡淡的冷光。
让人有种误入人民大会堂的感觉。
不由得,佟宛宛动作更轻了些, 她悄悄停在座式金漆云龙纹屏风后, 通过扇与扇之间的缝隙向外看。
明黄色的身影高坐于宝座之上,几步开外, 台阶下方,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并排跪着。
“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 求皇上成全!”
刚来就有后续?!佟宛宛强摁着心中激动, 眸光舍不得挪开半分。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有着细细的身子, 尖尖的下巴, 典型江南女子的婉约模样。
不得不说, 这同想象中坚毅、果断的形象完全不同。
“不, 我不同意!”
宝座下还跪着一个身穿石青色补子的男子, 方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此刻一抬头,便显露出脸上一双对称的巴掌印。
佟宛宛嘶声吸了口冷气,胸口处的心脏却忍不住抢跳了一个节拍。
做得好,痛快!
“这并非归大人同不同意之事”。
女子声音细细脆脆的,带着些许江南那边的口音, “你我已签下和离书,如今这番强留,又是何道理?”
“和离书上并不曾有官印,你我仍是夫妻”,补服男子道。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如何再做那至亲夫妻?”
女子反问一句,而后重新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上,满满的恭顺姿态,“回禀皇上,民女今日本不欲进宫,但昨日得蒙天恩,死里逃生,自然得跪谢万岁隆恩”。
“另外,归大人昨夜亦有言,今日事毕会放民女和仆役离开,不知归大人为何要在天子面前做这等出尔反尔之事?”
这······归允肃语滞,脸上微红的巴掌印都不由得透出几分白。
昨日签下和离书不过情急之举,怎能作数,还有,哄女子时说的话只是顺口说说罢了,怎能句句当真。
再说了,他签和离书也是为她考虑,她又怎能用和离书当做掣肘他的手段?
“阿怡莫要说气话,你我青梅竹马,又是至亲夫妻”,他又急又慌又觉伤心,不知不觉间补服已被沁出的汗水浸透,“昨日还同甘共苦,共饮毒酒,为何非要闹到如今这步?”
“闹?”女子的脸上头一次显露出外放的情绪,“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是在‘闹’?”
这不是闹是什么?
归允肃实在想不通——在他看来,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认清了小人面目,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生她这般不懂事,甚至还将此事闹到帝王身前。
和以前那样,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以后再也不吹牛,主动认下惧内的名头便是。
玄烨亦觉着不解,夫妻二人甘愿为对方饮下毒酒,这般性命相托、两情相悦,不说青史留名,但也不该走到和离这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劝了一句,“萧氏,你当珍惜才是”。
萧怡沉默好几息,终是柔顺应下,“ 是······民女谨遵皇上教诲”。
“民女往日之身已在昨日献于归家,今日性命全赖君王赏赐”。
她一面说着,一面重重地磕了个头,只一下,额头便是一片青紫,“皇上吩咐,民女不敢不从”。
并非心甘,亦非情愿,不过是······不敢不从。
佟宛宛眼睑一颤,不由得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这是不会说话,还是在主动求死?
何至于此!
“表哥”,佟宛宛顾不得藏住自己了,连忙屏风后走出来,摇着扇子笑问,“可否叫臣妾同安人一叙”。
玄烨的视线停了一瞬才落在佟宛宛的身上。
六品安人没有资格进宫觐见参拜,但仍属命妇之列,理应由贵妃处置。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可”。
佟宛宛行礼谢过,一旁等着引路的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连拉带拽直接将归家安人扯了出去。
待到了门口,小太监依旧难以摆出好脸色,直接将人推给半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夏心中正纳闷,却见主子跟着出来了,只是花盆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又快又密,让人有些心慌。
“先回去再说”,佟宛宛吩咐。
众所周知,当爸妈生气的时候,一定不要在他们眼前晃荡,离得越远越安全。
一行人像是被狗撵一般,连走带跑,直奔景仁宫。
待回了自己的地盘,周围全是熟悉的人和物,佟宛宛方才松了口气,一迭声地叫人上茶上点心,又安置归安人坐下。
萧氏不坐,撩起袍角跪在堂中,“多谢贵妃娘娘救我性命”。
……还不算太傻。
佟宛宛叫人把她扶起来,又问她,“萧姑娘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萧氏一愣,自打成亲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叫她,他们都喊她归夫人,归安人,或是叫她归家娘子,萧姑娘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爱不爱惜的,还有什么要紧。
“贵妃娘娘”,她低下头忍住鼻酸,“民女不怕死”。
“看得出来”,佟宛宛叹了口气。
昨日喝毒酒,今日求和离,怕死之人,自是一件也做不出来的。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她将热乎乎的加了许多甜蜂蜜的牛奶推到萧姑娘面前,“怎会畏惧同归大人相处?”
“······不是畏惧”。
萧怡知道自己不该交浅言深,但心中却有无数的话想要说,想要将念头表露出来,想要······得到认可。
“是如鲠在喉”。
同僚们一起碰到卖身葬父的女子,为何偏偏就他将人带回家。给了银子为安家费已是仁至义尽,为何他会觉得那个女子柔软不堪自理。
她吵过闹过,他总说他心里有她,可他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个‘她’。
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子,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盏甜牛乳一饮而尽。
“人生在世自然是想求一个恣意痛快的”。
她放下茶碗,再亲手为自己添上满满的甜牛乳,“但本宫有几个冒昧的问题,实在不问不快”。
“一,你家中可有稚子?若是和离后,孩子同谁一处?若是归家人不允你同孩子见面,你能否承受这后果?”
“二、你和离后去哪儿,可有田产房屋居住?手中可有银钱,日后当以何谋生?”
“三、世道已然如此,无法接受你这般行径的人极多,甚至
包括你的至亲之人,你能否坦然接受,并绝不后悔?”
“不必着急回答”,佟宛宛冲她笑了笑,“你有许多的时间慢慢想”。
是的,情啊爱啊,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东西,没有,的确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可那又如何,地球求生游戏,第一要义是活着,然后是好好活着,最后才是多姿多彩地活着。
赖于金手指,她实现了‘活着’这个目标。如今同康熙和谐相处,也算是实现了‘好好活着’这个目标。
至于多姿多彩的活着、肆意妄为的活着,哪怕是现代社会,都有许多人难以实现,既如此,又何必为难自己。
佟宛宛端起茶碗,同对面的女子杯盏相碰,寂静殿中,两个同样的瓷盏撞在一块,发出金戈一般的声响。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她轻声呢喃,“本宫皆会助你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到家就十点了,抱歉抱歉
第 110 章 夫妻夜话
送走萧怡的时候已是黄昏。
霞光簇锦, 漫天红云,紫禁城里到处都是洋洋洒洒的金芒,晃得人眼疼。
佟宛宛坐了一会, 吩咐小厨房做些孩子们爱吃的东西, 沿着宫中夹道晃晃悠悠地去了射殿。
校场上,一个稍大些的姑娘正领着一群小萝卜头们跟着谙达练习射箭。
茉雅奇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射箭, 鼻尖却倏然嗅到一股浓郁又熟悉的油香,眼神扫过,果不其然, 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脸上忍不住溢出些笑意, 但片刻后又收敛起来,只是动作加快许多。
很快, 箭袋内的箭矢便被全部耗尽,她恭敬向谙达行礼, “谙达, 学生的课业已经完成”。
得到谙达允许后,她又同兄长和三个姐姐告别, “我得走了, 我母妃来接我了”。
母妃?接她?
众人的视线跟着望过去, 只见校场旁边, 一个身穿火红色骑服的女子正殷切地望着, 对上眼神, 还同他们招了招手。
原是贵妃娘娘。
个头最高,已经留头的一个小姑娘率先放下手中弓箭,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跟着垂手低头,屈膝行礼。
这算不算扰乱课堂秩序?
不管了,反正都已经看见了, 佟宛宛连忙摆手让她们起身,又指了指一旁的食盒,扬声问道,“什么时候下学?来吃点心啊”。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当年放学后的饥肠辘辘却记忆尤深。
她还记得,每次爸妈来接她的时候,都会带着一样零食,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薯片,还有一次带的是热乎乎的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
可把她骄傲坏了。
今日,她来接小孩儿放学,自然也要让她的小孩享受当年她的待遇。
众人的视线不由得落在火红色身影旁边的食盒上——同样规格的食盒有五个。
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茉雅奇动作最快,这么片刻功夫,已经凑到了母妃身边,这回唇边的笑意再不用抑制,她牵住母妃的手,“佟娘娘怎么这会子来了,正是热的时候”。
佟宛宛一只手牵着小姑娘,另一只手掏出帕子去擦那满额头的汗,“佟娘娘不热,宫人们一直撑着伞呢,你呢,热不热?累不累?”
这么热的天上体育课,可别把孩子们热中暑了。
“佟娘娘放心”,母妃问什么,茉雅奇就答什么,“儿臣不热,也不累”。
和上书房里读书写字不同,骑射的谙达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她们歇上一会,若是日头晒得厉害,上课的时辰还会推迟,避开最热的时候。
“就是晒得有点渴”。
其实也不算很渴,宫人们手里端着茶,殿中还备着绿豆汤,歇息的时候,可以随意取用,但百岁撞到门都知道哼哼唧唧地找母妃撒娇——她还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着小姑娘晒得通红的双颊,再看开阔到没有一丝遮挡的校场,佟宛宛当真心疼坏了。
现代社会里,最热的时候孩子们都放暑假了,哪有这样辛辛苦苦在外头上体育课,还一上就上整整一下午,非要上的话,要室内体育课也行,再不济,装个遮阳棚也比这么干晒着强啊。
她一面在心里吐槽这届皇家教育集团不行,一面一叠声地吩咐宫人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竹筒递给小姑娘,“快尝尝”。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茉雅奇伸手接过,翠绿色的竹筒有些沉,一晃就哗哗作响,筒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入手更是凉沁沁的舒服。
难道是上次那个甜甜的荔枝渴水,她一面想着,一面拧开筒塞喝了一口,“唔,好甜!”
“是西瓜汁”。
佟宛宛笑眯眯地看着小姑娘咕噜咕噜喝果汁,“一直在井水里澎着呢”。
小孩子脾胃弱,冰碗之类的不能多吃,夏日的井水凉丝丝的,正是适宜。
“瞧,还有好吃的呢”,她将满当当的食盒推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身上两重孝,为了不落人口实,并没有做炸鸡、炸鱼那一类,便选了孩子们的最爱——薯条。
但薯条作为垃圾食品的代表,营养元素单一且匮乏,所以佟宛宛让小厨房做了红薯条、炸牛奶和炸豆腐。
这样既有碳水,又有丰富的蛋白质,待会晚间再补充些膳食纤维,就是很好的一餐。
果不其然,便是茉雅奇素来少年老成,面对这些香喷喷黄澄澄的炸物,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艰难地挪开视线,“儿臣等一等哥哥姐姐们”。
佟宛宛没有意见,孩子们的零食,自然由他们自己决定,但看着小姑娘闻着香味咽口水的场景,她便忍不住想要笑。
但她又不敢真的笑出来,小孩子的感觉都很敏锐,自尊心也很脆弱,她便扭开头,细细研究远处的马儿。
唔,那匹马又高又大,是个马。
索性,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没有让茉雅奇等太久,不一会儿全都汇聚在廊下,四五个食盒一齐打开,吸气声此起彼伏。
不愧是宫里的人,连兴奋和开心都是悄无声息的。
佟宛宛摇了摇头,将这片地方留给孩子们。
没了长辈在场,身边都是伺候自己的人,几个孩子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保成握着银筷,夹着一根黄澄澄的长条,问道,“这是何物?”
上回,景仁宫带的是糕饼,虽奇形怪状,但很是香甜。
上上回,景仁宫送来的是带有夹馅的饽饽,有甜有咸,端是神奇。
这回的带的应当是炸物,但同样是没见过的。
“这是炸薯条,土豆做的,咸津津的很有滋味,配着西瓜汁正是适宜”,茉雅奇很权威地介绍道,“还有这炸芋头条,上头撒的事甘梅粉,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保成不喜欢酸甜口的,便夹了一根‘薯条’,唔,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咸滋滋油润润的,但奇怪的是,吃了一根,不由自主地就夹了另一根。
“唔,这个是什么,好好吃!”三公主惊叹道,“又香又甜,又嫩又滑”。
“哦”,茉雅奇瞥了一眼,“那是炸牛乳”。
“炸牛乳?”三公主看着外面金黄,内里洁白如雪的炸物,“牛乳也能炸?”
“的确有几分奇异”,茉雅奇矜持点头,“这些都是佟母妃想出来的法子,别处吃不到的”。
角落里,已经算是大姑娘的大公主安静地听着两个妹妹说话,又将属于二公主的食盒推到她面前。
“用吧”。
大公主用眼神示意。
二公主有些犹豫,偷偷瞥了一眼,只见素来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在专心用膳,两个妹妹已经从炸牛乳说到了西瓜汁。
没有一个人分出任何一个眼神来。
一般来说,任谁碰到这种情况是有些尴尬的,但两个公主脸上却自在多了。
最重要的事,每人都有自己的食盒,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无需谦让,更不用客气——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
大公主同二公主对视一眼,拿起筷著,试探着吃了一口。
唔,好烫!
大公主吃的是炸豆腐,外表看不出如何,内里却是爆浆的嫩豆乳,不仅仅外酥里嫩,外壳上还撒了一层咸津津香喷喷的粉末,烫了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二公主则是夹了一根甘薯条,刚才四妹妹一说酸酸甜甜,她就忍不住心动,再一尝,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薯的甜和甘梅的酸交织在一处,还带着一丝咸鲜。
太好吃了!
远处,佟宛宛看着几个小朋友边吃边喝,吃得头也不抬,终于放下心来。
正好,宫人们也将马儿牵来了。
策马奔腾她是不敢想的,只从宫人手里接过糖块,喂到马儿嘴边。
“听说你喜欢吃糖块和盐巴”,她摸着马身上的鬓毛,看着那双杏核大小的温柔眼睛,“我给你好吃的,待会你带我溜一圈,不用跑,咱小小溜达两圈就行”。
不知道马儿有没有听懂这话,它温柔地打了个响鼻,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佟宛宛的手心。
顿时,佟宛宛的心便软成了一摊水,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拒绝温柔的人,不,温柔的马也拒绝不了。
一人一马说好悄悄话,最熟悉马性的马奴在前头牵着马,马凳支好,人也爬到马背上就等着策马游宫了,身后却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跪下”。
马儿屈起前腿,佟宛宛高挑的视野顿时变矮,她失望回头,“表哥”。
玄烨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又交代一旁的宫人,“去,挑匹小母马过来”。
“公马高大,但性子烈,不适合初学者”,他细细同她解释,“莫急,一步一步来”。
驯马奴垂着头不敢说话,眼神却落在温顺至极的马身上。
煽过的马性子极其温顺,不仅不咬人不踢人,走起路来也是四平八稳,这匹马更是其中佼佼,马绳放在地上,就能拴住的那种。
不知道皇上还能给贵妃娘娘挑一个什么样的马出来。
片刻之后,佟宛宛看着面前的马,满脸惊诧,不敢置信,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质疑,“没弄错吧?”
不会把打童工的马儿给牵出来了吧。
别人那儿都是人比马高,她这儿倒好,马还没有她高,她粗略估计了一下,坐在马背上,不用绷直脚尖就能碰到地上。
这哪是在骑马,配上一根柱子,说是旋转木马也有人信。
“不会错”,玄烨满意颔首,“上回茉雅奇骑的也是它,很是温顺,正适合你”。
佟宛宛:·······
当爹当上瘾没问题,但没必要把旁人都当小孩儿吧?
她很是不情愿,但帝王的吩咐,没人敢忤逆,她只能骑着‘小’马,在校场上溜达起来,甚至无需人牵马,也无需什么口令,想停下来的时候,直接‘脚刹’一下,马儿也就停了。
若是只有她一个倒也罢了,偏偏康熙还骑着自个儿的高头大马在一旁晃悠,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她和她的马局促。
太过分了!
哼,待她学会骑马,她要选一个最高的马,比他还要高的,到时候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玄烨轻瞥一眼便知身边人如何作想,轻笑一声,问道,“要不要朕带你跑两圈”。
这还用问?
佟宛宛连连点头,跳下马,直奔康熙而去,“要要要”。
————————————
回去的路上,各处都已经掌了灯,待到沐浴用膳后,天地更是一片漆黑。
佟宛宛趴在帐子里,一面翻着话本子,一面同康熙闲话。
“射殿那里太热了,孩子们脸上都晒伤了,臣妾想着,要不就用库房里的旧苇席给孩子们支个凉棚,多少也能挡一挡日头”。
玄烨头也不抬,“这些小事你做主便是”。
“那中午休息时间延长?”佟宛宛又道,“孩子们小睡一会儿再去上学,正好日头也没有那么晒了”。
休息延长?玄烨手中的朱砂笔停了片刻。
“晌午足足有一个时辰,路上一刻钟,两刻钟用膳,还有半个多时辰的小憩时间”。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朕幼时读书时,午间还有余空再写几篇大字”。
·······好好好,知道你是卷王了行不行?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榻上,又挑起别的话头,“臣妾一直以为宫里的孩子挺少的,今日一看,倒还挺多的”。
玄烨抬头看她,“你是想说萧氏无子之事?”
这狗皇帝,怎么这么敏锐!
还好佟宛宛早有准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以前在现代社会她没法理解这个理由,但在农业为主的时代,家庭劳动力直接关系到生产和生存,多子就意味着更多的保障。
“无子并非大事,况且归允肃并不介意”。
玄烨的脸上露出欣赏之意,“此子虽有些言辞不当,易失言招祸,却也不失为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他今日还说,日后妾室生养,尽数记在萧氏名下”。
佟宛宛:·······
她实在无语,恨不得扒开康熙的脑子,让他仔细分辨一下这建议到底对谁有利?
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样。
“臣妾也是这样劝解萧氏的”,佟宛宛礼貌微笑一下,又道,“但萧氏之后的言语却叫臣妾不得不慎重”。
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萧氏说,整个归家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生下任何孩子了”。
整个归家?
玄烨停了笔,唤来顾问行问道,“当真如此?”
顾问行略想了片刻,“京中归家的确没有任何好消息,苏州府那边倒是不知”。
“臣妾料想萧氏一介女流应当不敢欺君罔上”。
佟宛宛长叹一口气,“她还道,前儿去城外的宝龙寺算了一卦,说是她的命格同整个归家子嗣缘相碍”。
“表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