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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主任当天晚上连夜赶回来了11师,立即把这个消息上报到部长办公室。

深夜,邹部长紧急召开药厂生产经营大会。

会上,药厂李厂长拧眉,“720机器制造厂,1979年才开始研制台风扇,这才两三年时间,目前有些地方都还没有完全实施包干到户的政策,市场不可能已经饱和了。”

“蝙蝠牌电风扇是全国第一名牌,他们厂如果真的已经改生产落地扇,一定是发现落地扇更有市场。”武主任着急道:“师里已经把所有钱都投在了药厂的电风扇研制和生产线上,如果台风扇也不能回本,师里的军人家属就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几家重工军工厂的军品任务已经减缩75%,个个都要自己找米下锅,上面不会再拨任何机动经费到师里。”

邹部长看向药厂供销科和卫远阳:“后勤不参与药厂的生产管理,但药厂经营利润事关全师营房建设、战士伙食标准和装备更新维修,你们下决定之前,我只说一句话,再赔本,你们自己去总部要钱。”

“不是还有面包坊?”

药厂一位副厂长刚说完话,就看到后勤领导们眉头集体一皱。

副厂长立马换了一张脸,“我是说,面包坊的良厂长不是给了建议,她是大学生,一直待在江京,建议最开始是她给的”

“你们调研不过关,良馨同志提醒一句,还有错了?”

邹部长一拍桌子道:“怪不得药厂投了这么多钱,办了五年一分钱都赚不回来!去药厂之前你们也是响当当的战士,这才几年,肚子大了,头发秃了,从头到脚油光水滑,除了会推卸责任,还有其他本事?我看你现在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副厂长被骂成了鹌鹑。

“其实我在了解市场的过程中,也听说过720机器制造厂要上落地扇的消息。”

卫远阳道:“不过,今天夏天好像并没有大批量生产,估计也和我们一样,想要稳妥为上。”

邹部长脸色一沉,卫远阳又道:“但是药厂从建厂开始就选择了走稳妥路线,结果不但没能薄利多销,反而连市场都没能挤进去,我倒是建议不如拿出一半订单量生产落地扇,赶在其他厂都在犹豫的时候,先抢占市场,即便不能走俏,也能让我们厂牌先让老百姓熟知,反正也只是一半,目前已经生产完的一半能够保本。”

“我也是这么想。”

武主任道:“良馨同志,人家从来没朝师里伸过手,在各大军工厂摸着石头过河,还不知深浅的时候,人家就能把面包坊做成这样,那是明显有经商头脑的天才,人还是状元,她说的话,我觉得我们还是得重视。”

卫远阳睫毛微闪。

多亏良馨说了关键信息。

否则邹主任已经准备调他去财务科工作,药厂一旦赔了钱,去总部要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

也正因为是良馨开的口。

他才放心下决定,换做别人,他不会吱声。

李厂长拍板道:“药厂多年经营不善,又迎来国民经济调整的冰冻时期,我们稳妥了这么多年,取得的都是负面效益,再去详细调研一次,如果确定消息无误,别人不上,我们也上落地扇!”

卫远阳面色一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良馨说话已经这么有分量。

忧的也是,良馨说话居然这么有分量。

他怕再这样发展下去,即使他爬上去了,良馨也没有任何需要依赖他的地方。

良馨清早起床,没有看到陆冲锋,皮革箱子上的军用包裹也不在了,瞌睡虫顿时吓跑,连忙掀开被子下床。

去卫生间看了一圈,没人。

脚步加快走下楼梯。

“良馨起来了?”

“妈,冲锋走”

陆冲锋穿着白色背心和军绿色长裤从外面走进来,阳光照射在布满汗水的蓬勃肌肉上,闪闪发光。

他看到良馨散着头发下楼,明显还没有洗漱,微微一愣,“怎么了?”

胡凤莲一脸了然的笑,“良馨估计以为你已经走了。”

陆冲锋立马掀起了嘴角,上前拉住良馨的手,转身上楼走到拐角处,打横将良馨抱起来。

“和平哥和月季”

“他们已经走了。”

陆冲锋将良馨抱进卫生间,放到洗手台上,俯身看着良馨眼里还残余的紧张着急,嘴角翘得更高,“我怎么可能不告诉你一声就走了。”

“你包怎么不见了?”

良馨拿起药膏挤在牙刷上,缓解尴尬。

“妈拿下去装东西了。”

陆冲锋拧开水龙头,帮良馨的牙缸装满水,托住良馨的两边腋下,将她抱放在地上,“可惜这次没时间陪你去槐花村了。”

“工作重要。”

良馨将牙刷塞进嘴里,转身,面对镜子刷牙。

突然从镜子里看到陆冲锋举起双手脱掉背心,肩背肌肉仿佛连绵起伏的山谷,人鱼线直伸而下紧扣的军裤里。

下一秒,他单手解开军绿色纽扣,军裤敞开,人鱼线显得更深更欲更让人挪不开视线。

良馨不知不觉停住了刷牙,视线追寻人鱼线尽头,看到鼓鼓囊囊的一大团,接着,军裤被撑起,难以脱下去。

陆冲锋朝着镜子转过来,偏头看着镜子里的良馨。

良馨被牙膏辣醒,连忙收回视线,专注刷牙。

白色泡沫随着良馨的晃动,沾满她的下巴,缓慢往下滴落。

陆冲锋“嘶”了一声,闭上双眼,蓬勃胸肌不断起伏。

良馨刻意不再去看他,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这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良馨被摁在了洗手台上,腰线凹成弯月,饱满的臀部被捧着高高翘起。

昨天晚上,陆冲锋心疼良馨在面包坊忙了一天,即便第二天又要分别小半年了,也什么都没做。

早上起来,看良馨睡得正香,出去到大操场上多跑了两圈。

原本打算算了,良馨却主动勾引他。

握紧洗手台的良馨:“”

头一回在大白天,对着洗手台这么大的镜子。

将军楼的镜子比11师窄屋的镜子要大上三四倍,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将两人的身体看

得清清楚楚。

当良馨被抱起来面对镜子的时候,被刺激得忍不住“嘤咛”出声,牙齿咬住嘴唇的瞬间,陆冲锋贴住她的耳垂,“他们去上班了。”

“叫出来,我喜欢。”

良馨浑身热成了虾色,绯红的身体也刺激得陆冲锋双眸发红。

因为要赶火车,良馨舍不得他,刺激之外很黏陆冲锋。

陆冲锋更是如此,将良馨从脸一寸一寸亲到脚趾。

恨不得不走了。

分离多次,并没有习以为常,反倒是越来越舍不得。

陆冲锋不嚷着要去槐花村,良馨不会回去。

陆冲锋没抽出时间,直接回11师了,良馨也就取消了回槐花村的计划,着手准备养鸡场的事。

因为手握“人工养蝇”的技术专利,良馨没有和其他地方一样想方设法上门去商谈引进罗斯鸡,而是写了一封信寄给上海光明种畜场的场长,作为敲门砖,再耐心等待回信。

回信还没等到,等到了有人到面包坊闹事的消息。

良馨挂上电话,骑着自行车先去了附近派出所。

随着两名公安同志,一起来到面包坊,就看到门口坐着一个老头躺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抹泪,一名男孩一脸凶光指着立在门口的王大丫,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脏话。

王大丫却一脸严肃顶在朱小玲和两个女儿前面,丝毫不让。

公安拨开人群,走上前问:“怎么回事?”

王大丫看见良馨松了口气,“良厂长,他们,耍无赖!”

良馨先是诧异看了一眼王大丫。

王大丫继续解释:“他是,小玲公公!”

良馨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地上的老头,还没说话,原本指着王大丫的男孩,手指又指向了良馨。

“你就是那个管事的?你赶紧把朱小铃的工作,还给我爷,否则我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的跟你们没完!”

良馨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指头,抬手慢慢挥开,“肆意挑衅,威胁辱骂,强拿硬要,破坏公共秩序,这样的流氓,大家都看到了,公安同志,是不是该枪毙了?”

原本被拨开手指,还想重新恶狠狠指回去的男孩,听完良馨轻飘飘几句话,顿时吓得双腿一抖,“你吓唬谁?我是烈属,你凭什么枪毙我!”

“烈属?”

良馨道:“烈士是你母亲还是你父亲?生前所在什么单位?牺牲在什么地方?是几几年被凭为的烈士?”

男孩凶狠的脸色僵住。

公安同志道:“即便是烈属,真犯了法,该枪毙还是枪毙。”

公安同志一说话,地上躺着的老头就叫了起来,“唉呦,没王法了,我儿子为国家牺牲了,我跑到我儿子生前所在部队开的面包坊,管事的还跟公安一起欺负没了儿子的孤寡老头,还有没有人能管一管这些横行霸的干部了!”

“良厂长。”

朱小玲哭着跑过来,“他是我公公,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跑来了,耽误面包坊生意,真是对不起。”

“哦~”

良馨扬高声音,“原来就是你那个,把烈属补贴不用在烈士留下的两个女儿身上,全拿去补贴大儿子家的大孙子,让真正的烈属,正在发育生长关键期的两个小姑娘,半个月都吃不上一个鸡蛋的老公公。”

周围过来排队买面包的群众一听,顿时全皱着眉头看向地上的老头。

良馨又看向凶狠的男孩,“你难道就是那个天天占了烈属补贴的大孙子?”

男孩先看了一眼公安,又看了看全都皱着眉头,眼神谴责的人群,心下觉得江京到底跟老家不一样,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看来是了。”

良馨打量着男孩,“这位大爷,你大儿子两口子也不在了?”

老头立马横眉竖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儿子好好活着呢!”

“公安同志,除了流氓罪,冒充烈属寻衅滋事,同时伤害英雄烈士名誉和荣誉”良馨看着男孩,“初来乍到就敢这么做,没有一点生疏不习惯,反而习以为常,我看在老家也没少干类似的事,为了英雄烈士的名誉,你们也要好好调查清楚,重判才行。”

公安拿着手铐上前,男孩挣扎,脏话再次张口就来。

老头顿时不哼唧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朱小玲骂道:“朱小玲,狗蛋要是有个好歹,我让你不得好死!”

良馨拦住想说话的朱小玲。

老头看朱小玲不管,立马又往公安身上扑,“他没有冒充,他属于烈属,烈属范围当初我都看过了,除了家属孩子,父母,还包括由二牛供养的未成年,我大孙子一直都是靠二牛的工资养着,他就是烈属!”

“大爷,烈属生前供养的未成年,是说烈士生前供养的未成年兄弟姐妹。”良馨纠正,“可不包括烈士生前供养的兄弟姐妹的小孩。”

“呦!”

徐大凤跑过来气喘吁吁道:“这么说,你二儿子生前你老人家就偏心,让老二养老大的孩子,苦着自己两个女儿,现在你们家老二都牺牲了,你还吸着死人的血,供养你的大孙子?”

老头理直气壮道:“那不应该?老二没儿子,有钱不养自己家人,难道还养外人不成?我让他养狗蛋,是为他自己着想,等他死了,有人给他摔黄盆上坟烧纸!”

良馨道:“那他去过几次烈士陵园了?”

老头立马闭上了嘴。

周围人的视线也立马更一言难尽看着老头。

“公安同志,把这小同志带走吧,一定要重判。”良馨又道:“但这位大爷是正儿八经的烈属,你们该客气还是要客气,当然,烈属犯法,该怎么样也照样该怎么样处置。”

公安架住老头的胳膊,“放心,一定秉公处理。”

“你们干什么!”

徐大凤刚才跑来的方向,又跑来了一名妇女,疯了似的扑上来抓住男孩,推了一把警察,“干什么铐我儿子,我儿子可是烈属!”

不等公安回答,妇女一扫眼看到了朱小玲,“小玲,这可是你亲侄子,你就这么看着他去死吗!”

朱小玲走到良馨跟前,“你们要是以后不再来面包坊闹事了,我就请良厂长放过你们。”

“你想得美,臭娘们!”被警察抓住的男孩一见到朱小玲便凶狠骂道:“二叔的东西都是我的!你凭什么占了我的工作!”

良馨走上前,“你以为朱小玲同意了,你就能到面包坊来工作?”

男孩瞪着良馨,“当然了!这是军队给烈属安排的工作!”

良馨道:“别说你不是烈属,就算你是,你也进不来,因为面包坊只给女性烈属安排工作,不收男同志。”

“凭什么?”

老头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女人能干,男人不能干?天下哪有这道理,女人难道还能比男人强不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笑话!”

“大爷,真没看出来你活了这么多年,有看出来男人比女人强。”良馨看着老头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否则你怎么会跑过来欺负女人,还想把女人的工作抢给你大孙子?”

老头看着周围人嘲讽的眼神,不服气道:“这是军队安排的,你一个女人在这说了不算!”

“你既然说是军队安排,你不去找军队,直接跑面包坊来做什么?”

良馨冷下脸道:“现在就是朱小玲帮你们说话也没用,公安同志,如果你们不严肃处置这对寻滋闹事的爷孙俩,我会向市公安局投诉你们。”

公安听完,立马动了真格,反剪爷孙俩的手,铐上手铐。

爷孙俩顿时疼得五官变形,嘴里除了“哎呦”,骂不出完整的话来。

大孙子的母亲,看着公公和儿子被押走,连忙呼天抢地追着公安跑去。

门口清静下来,客人并没有走,除了真的很想吃到面包,也因为同情朱小玲,想要搭话安慰几句。

还有的客人想劝朱小玲,好好商量,不能让老人家的大孙子真的被枪毙了,否则老人家估计也得跟着去了,对朱小玲的名声不好。

徐大凤插话道:“你们不知道,我刚才回去,就是因为听说有人撬锁了,圆圆她大伯母,把

她们娘仨的东西全都丢到了门口,把他们自己带来的东西全搬进了屋子里,太欺负人了!”

群众同仇敌忾之余,还是有人劝朱小玲。

朱小玲担心看着良馨。

良馨道:“不蹲两天大牢,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也压根听不进去人话,再说,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们,其他人有样学样了,面包坊还怎么开下去?不过,大家的劝说我也都记住了,只让他们蹲一蹲牢房,不会要了谁的命。”

客人们顿时全都松了口气,同时觉得是多亏自己劝说,才让良馨同志心软放过了那对爷孙,给予良馨夸赞之后,对面包坊的感情也觉得更亲近了。

良馨适时道:“多谢大家正义,今天新品掼奶油,在场的人一律打九折!”

同志们先欢呼一声,随后才想起,什么是掼奶油。

一个个小纸杯装着雪白的奶油,裱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一样,中间还点缀着一块盐渍小樱桃,一端到玻璃柜台里,客人们看上一眼就被诱得不断吞咽口水。

掼奶油四角一杯,今天在场的客人,难得可以打九折,足足可以便宜四分钱,只要三毛六。

很快,蛋糕玻璃柜台里的一杯杯尝试推出的新品掼奶油,全都销售一空。

客人们拿着奶油杯走在路上,总是能瞬间吸引来往路人的视线。

不需要询问,纸杯上“良心”两个字logo,已经让这座城市的居民熟知。

除了飞机套餐,良心面包坊的掼奶油,也成了热门招牌产品。

这天,良馨在家里接到陆冲锋从团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上海光明种畜场的洪场长找到师里了,我告诉他江京面包坊的地址,他大概明天到店里,跟你谈罗斯鸡联营合作的事。”

良馨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虽说有把握那边肯定会过来,但这么多天没消息,还是做了动身去上海的准备,“终于有消息了,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

许是在团长办公室,电话也是由总机转接,声音很严肃正经,“自从干部改革之后,战士们都跟农村大包干的社员一样,训练不用我操心了,每人每天都超额完成训练,还自觉夜间加训,白天一小时学习知识课程,教室里也都挤满了人,先不说我了,前阵子有人到面包坊闹事的事我都听说了,师里已经给各地方的武装部下了通知,让他们负责去跟烈属解释清楚面包坊招工的详细情况,你放心,不会有人再去面包坊找麻烦了。”

良馨下意识点头,点完才想起正在打电话,“知道了。”

“你毕业舞会是在年后还是在年前?”

“十一国庆。”

“十一?”

“对,怎么了?”

“没怎么,你先把养鸡场的合作谈好,后勤邹部长知道这事后很高兴,已经通知农场那边的张首长安排了。”

“张首长?”

“对,就是你劝去农场的那位基地张首长。”

“哦。”

两人表面的话之下,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隔着几个总机,还是军区大院的电话,互相都在克制着,最后良馨下了决定,挂断电话。

良馨坐在沙发里,望着落地窗外的银杏树,微叹一口气。

胡凤莲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良馨身边,握住她的手,“想冲锋了?”

良馨笑了笑,没否认。

胡凤莲拍了拍良馨的手背,“妈知道,你在做积德的大好事,以前冲锋总说他要当将军,我都没当回事,将军哪是那么容易当的,以前我没当回事,是还不知道冲锋会娶个什么样媳妇,这越往上升,组织部就查得越严,政治表现、工作业绩、廉洁自律,看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做得好不好,家属的道德品行也包含在内,一样要被仔仔细细的审查。”

良馨回握住婆婆的手,静静听着真正的过来人说话。

胡凤莲继续温声道:“改革开放了,不说旁人,你就看咱们大院这些人,吃喝送礼,越来越明目张胆了,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发展成什么样,良馨,你不一样,妈知道,以你的道德品行,能十年如一日让组织查不出一丝问题,他们老陆家,也或许真的能一门双将。”

良馨轻笑一声,“真有那么一天,妈才是大功人。”

胡凤莲一如既往得意笑出声,“那是!都是我眼光好,才给他找了这么好的媳妇!”

第77章 第77章你属于历史罕见。……

清晨,良馨洗漱完下楼,看到婆婆亲自下厨做了她很喜欢吃的红豆沙年糕。

胡凤莲难得看到良馨情绪不高,特地早起磨的红豆,又去菜市场一家手打年糕店买的现切年糕。

吃了早饭,良馨推着自行车刚走出西院,一只良心牌红豆沙面包就递到眼前。

“弟妹,早啊!”

郑小军摇了摇手里的面包,顶着一张热情笑脸,“我听冲锋说,这款面包是你最喜欢吃的品类,昨天刚去你们面包坊排队买来,早饭还没吃吧?拿去!”

良馨:“什么事?”

“你看你说的,我吃你烧的那么多顿饭,还不能回你一个面包了?”

良馨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郑小军立马并排跟了上去,“记得几年前,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朋友介绍给我,你来江京上大学这几年,我也看出来了,你确实就那么一个好朋友,久闻不如一见,前阵子面包坊开业,我看到她了,亭亭玉立,外表如翡翠温润,气质却是凌霜傲雨”

良馨顿住,诧异转头,“你说卢苇?”

郑小军面色多了一些良馨从没见过的扭捏,扭捏地点了点头,“弟妹,实话告诉你,我从第一眼在面包坊见到她,我就明白了,我这么多年没能谈成女朋友结婚,就是在等她出现!”

良馨被酸得牙疼,“你情诗都不知道写给多少人了,我都撞见你好几次跟不同的女同志约会看电影了”

“什么约会!”

郑小军着急道:“我那是在相亲,这几年你碰见的女同志,都是我的相亲对象,只是相亲,我根本就没谈过恋爱!”

“卢苇不行。”

良馨扶住车把,左脚踩在自行车脚踏上,想要上车走,郑小军挡在车头前面,“弟妹,为什么不行?虽然我年纪大了点,但我们也算知根知底了吧?我是团职干部,放到相亲市场,是第一档抢手的优质对象,身高样貌也都不差,怎么就不行了?”

“年纪大了不行。”

良馨掐准郑小军自己提的缺陷部分,继续蹬车,但再次被郑小军挡住,“正因为我年纪大了点,我才来走你这边的路子,我家里人口简单,卢苇要是同意跟我结婚,我可以立马申请一套三室一厅,工资全部上交给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郑小军脸上陷入回忆,“我就喜欢她身上那股坚韧不拔的劲,我想跟她在一起,不是让她待在家里给我生孩子,那很庸俗!我会像冲锋支持你一样,继续支持她!”

听到这话,良馨踩着脚踏的左

脚,落在地上,看着郑小军道:“卢苇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只是看到了她的外表,并不了解她,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从朋友开始做起,如果你能明白她的坚韧不拔是如何形成的,那么再想后面的事,如果卢苇都不给你机会让你了解,希望你也能有风度。”

郑小军愣了一下,惊喜道:“一定,我一定保持风度,保持自觉,多谢弟妹,我今天晚上就去军区的西餐厅定个位置,请你们一起吃牛排。”

“今晚太紧张了。”

良馨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也得先去争取卢苇的意见,她如果不愿意出来吃饭,这事你就别想了。”

郑小军立马双手合十,“弟妹,我的幸福就拜托你了。”

良馨骑车来到面包坊,王大丫就告诉她,客人已经安排到楼上去了。

面包坊二楼布置了座位,供客人喝咖啡吃西点。

良馨上了二楼,找到临窗3号位,看到一位穿着蓝布人民装,身材偏壮实,皮肤黝黑的男同志坐在位置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立马起身迎了过来。

“良馨同志,你好,我是上海光明种畜场的场长洪建国。”

“你好,洪场长。”

良馨握完手,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洪场长喝得惯咖啡吗?喝不惯的话我帮你泡杯绿茶。”

“喝得惯,小时候我母亲一直在家里喝咖啡,我闻着咖啡香味长大的,后来家里条件不好了,咖啡只有友谊商店才买得到,没有侨汇券就喝不上了。”

洪场长笑着道:“良馨同志快请坐,不用忙了。”

良馨拉开椅子刚坐下,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客人,却看到了两名穿着中山装的男同志走上来,手里并没有拿着面包。

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同志,身上背着一个绿色军用挎包,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同志,腋下夹着牛皮包。

良馨不动声色观察两人上楼梯时,隐隐争先恐后,推开椅子站起来,朝着两人走去。

两名男同志看见良馨挡在前面,急促的脚步一停。

戴着眼镜的男同志,镜片下面的眼珠子一转,朝着良馨伸出手,“良馨同志,我可算见到你了,我这一见到你,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

坐在位置上的洪场长,看出两人大约是干部,再见戴眼镜的对良馨这么热情,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妙的危机感。

良馨与其握手,“看二位像是远道而来,不知来自什么单位?”

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同志,抢先看向洪场长道:“我是北京红庆食品厂的供销员陆长龙,良馨同志,我跟你爱人,是本家呢!”

洪场长看着陆长龙的视线,再听他跟良馨硬套近乎的话,更觉不妙。

红庆食品厂是全国排名靠前的食品大厂,厂里共有食品行业畅销的七大品牌,其中饼干和冰淇淋,重要原材料里的鸡蛋需求比例占首位,想必也是冲着良馨同志手里的技术专利而来。

洪场长急忙起身,拉开良馨刚坐过的椅子,“良馨同志,我收到你的信,立即就动身前往江口11师,折腾了三天两夜,又连夜回江京,到现在都没能好好睡一觉。”

陆长龙和戴眼镜的男同志,看到洪场长对良馨的态度,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们俩在光明种畜场门口守了一个星期,看到一批批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人,挤破头想去跟洪场长搭句话,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不是被门卫拦在外面,就是在里面坐冷板凳。

他们别出心裁,蹲守在洪场长助手家门口的花坛里,蹲到了洪场长要出差的消息。

原本以为是良馨为了罗斯鸡,特地把洪场长请过来潇洒,他们打算抢着付钱,搭上关系后,再进一步谈引进罗斯鸡的事。

如若谈不成,过程中一定能抓住洪场长的一些把柄,反正无论如何都得抢先签下第一批罗斯蛋鸡的合同。

这好不容易蹲守到了洪场长,看到他和良馨碰头,结果却发现洪场长对良馨很谄媚。

二人顿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在一旁。

洪场长看到竞争对手愣住,不再客气寒暄,切入正题道:“良馨同志,我们光明种畜场是经过国家三个月考察,最终选中我们纯繁饲养的种畜场,除了各级领导支持,我们早前就深受海外爱国侨胞和技术专家的强力支持,我们的代种鸡场、孵化场和蛋鸡育成场,生产配置已经非常成熟,你跟我们技术联营,销售你也不用担心,国内我们已经布好成熟的销售网点,实现产销一体化,除此之外,我们从1978年就已经被国家对外经济贸易部选中加入三趟快车,向港澳地区出口鲜鸡蛋,今年开始,已经取得了自营进出口权,未来很快将会实现内外贸结合。”

王大丫正好端着白瓷托盘上来,放了四杯茶水到桌子上。

良馨端起杯子掩住嘴角的笑意,抿了一小口,抬头看着两名呆愣的男同志,连忙道:“二位快请坐。”

两名穿着中山装的男同志,虽还没有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洪场长,对良馨的积极态度中反应过来,但人已经坐到了王大丫搬过来的椅子上。

洪场长一看良馨招呼二人坐下,以为是对自己说的不满意。

良馨手里的技术专利,能把罗斯鸡的产蛋率从80%提高到90%,如果技术被别人得去,且先不说种畜场前期投入的几百万资金可能会面临打水漂的困境,还会失去之后的百万、千万、甚至是上亿元的产值。

一个亿产值,利税高达一两千万,创汇也能高达上千万美元。

按照改革开放的形势来看,达到这个数字后,以后只会逐年成几何数增长。

计算到这里,洪场长脑门上的汗都要出来了,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看着良馨继续道:“良馨同志,你只有和我们合作,才是能最快达到共赢目标,时间就是金钱,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国家,我们光明种畜场无论是在设备、饲料、疾病控制、饲养工艺、饲养技术、饲养方式方面都是最完善”

“洪场长,喝口水。”

良馨慢慢道:“你先不要着急,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诚意了。”

洪场长憋着的一口气喘出来,余光看了一眼两个竞争对手,危机感又来了,“良馨同志,我已经出来好几天了,现在正忙着去英国商谈引进蛋鸡的前期准备工作,你是救水英雄,你弄的面包坊,我都看过新闻报道,可以看出你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说,你手里握着王牌,我能办肯定不会不办。”

陆长龙两人怔怔看向良馨。

王牌?

原来是握着王牌,才让洪场长这么谄媚积极?

两人看向良馨的眼神顿时变得很热切。

褚国梁拖着椅子往良馨身边挪,“良馨同志”

“这位同志。”洪场长开口打断褚国梁的话,“凡事应该讲究先来后到,我们正在商谈合作的过程中,你怎么能这么不讲规矩插话?”

良馨顺势一笑,“等我们先谈完再说吧。”

洪场长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暗道,良馨果然还是良心。

“洪场长,你有诚意,我也直言,11师基地农场你可能也去过了,目前,11师的药厂赔钱,面包坊也才刚开业,我们正是缺资金的时候。”良馨道:“我什么心思,洪场长刚才也都看破说破了,我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五千只培育成功的罗斯蛋鸡种鸡,帮我们实现机械化养鸡场,负责教会我们的农场职工如何养鸡,以后要是还能再帮助我们销售,我们自然感激不尽,怎么样?”

“五千只蛋鸡?”

洪场长顿了一下,“良馨同志,你的意思不是技术入股联营产销,是想让11师自己开办一个养鸡场?”

良馨点头,“洪场长,良心面包坊的良心,就是保证原材料足够良心,我们做养鸡场,也不是为了加入你们种畜行业的竞争,我们只是保证面包坊对于鸡蛋的需求,刚才也说了,如果我们的鸡蛋和鸡需要销售的话,一定交由光明种畜场的成熟销售网点代销,不会私自上市,这应该也算是联营产销?”

洪场长眉头微微皱起。

良馨的意思,这就相当于拿五千只蛋鸡、机械、养殖专家换“人工养蝇”的技术专利。

想要办一个五千只机械化养鸡场,起码需要一百二十万的前期投资。

换句话说,良馨就是要让光明种畜场花一百二十万买“人工养蝇”技术专利。

但外面多少人捧着一百二十万,想要从光明种畜场引进罗斯鸡的生产线,都排不上号

洪场长在心里微叹一声,从良馨寄信到养殖场,等着他们上门,而不是先上门等着见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在这位“救水英雄”“状元”,近期还多了“商界最亮眼新秀”名号的良馨同志面前,不会那么容易就拿到她手里的专利。

光明种畜场会根据国

家要求,将引进的普通品种罗斯蛋鸡推广全国。

但并不准备将用“人工养蝇”饲养出来的罗斯蛋鸡大批量分散出去。

良馨的要求,却是撕开了这道他们不准备分散的口子。

如果不答应,就没有技术。

洪场长思考之际,深深感到良馨的厉害之处,一出刀子,割得人肉痛喘不过气,却刚好也在不致命的范围,不想接受,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良馨保证,产销市场还是掌握在光明种畜场手里。

洪场长突然笑出声,看着良馨,笑着叹了一口气,“良馨同志,你是在为军队做事,也是在为烈属提供岗位,解决家庭重担,其实我也是烈属,我的母亲当年把我养大,吃尽了苦头。”

良馨放下茶杯,正色道:“你的母亲,看到今天的你,应该会很自豪。”

洪场长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真切的温情,“良馨同志,你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但前提是,你们不可以将技术外传,罗斯蛋鸡和鸡蛋就像你说的那样,必须交由我们的销售网点代销。”

良馨点头,“这些都可以写明在合同里。”

洪场长看了一眼呆愣的两人,“合同是不是需要去11师签?”

良馨起身伸手,“洪场长着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回江口签合同。”

洪场长终于露出了完整笑容,双手握住良馨的手,“良馨同志爽快,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陆长龙跟着站起,刚想说话,良馨突然道:“大丫姐,帮忙拿两份飞机面包套餐,再拿两份掼奶油上来,送给这两位同志,他们应该还没有吃早餐。”

“良馨同志,这怎么好意思。”

戴着眼镜的男同志站起来,“还没跟你自我介绍,我是褚国梁,是2”

“褚同志,陆同志。”

良馨打断他的话,接过王大丫手里的面包,放在两人面前,“这是我们面包坊的招牌产品,一路过来辛苦了,肚子吃不饱的话,可以请他们再给你拿,不要客气,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就先失陪了。”

洪场长很满意良馨的态度。

果然说话算话。

口头答应了,哪怕还没签合同,就不再理睬其他人。

饿了一夜的两人,看着金黄酥脆散发蓬松香味的面包,再看着雪白浓郁的奶油,刚抑制住食欲,想着趁机跟洪场长拿下引进罗斯蛋鸡的合作,一抬头,人已经没了。

两人立马起身追了下去,却连影子都没追到。

面包坊门口,两人对视一眼。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是啊。”

两人互叹一口气,同时转身上楼吃面包。

师后勤接到消息后,邹部长亲自开车到火车站接车。

良馨一下火车,就看到了脸都快要笑烂了的邹部长和武主任。

邹部长大步向前,使劲握住良馨的手,“良馨同志,快上车,陆团长去基地做报告了,赶不回来,所以我来接你们。”

武主任激动地上前伸手要帮良馨提行李,却发现良馨没带什么行李,尴尬将手放在军裤上搓了搓,“良馨同志,洪场长,快上车吧,招待所小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快回去填饱肚子。”

良馨与邹部长并肩往外走,“邹部长,合同准备好了吗?”

邹部长点头,“都按你说的准备好了。”

良馨道:“签了合同再吃饭吧。”

洪场长立马满意点头,“对,还是先把合同签好了再吃饭。”

邹部长和武主任求之不得的事,嘴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满口答应。

后勤会议室,签完合同。

到了招待所,良馨发现杨师长、郑政委和已经脱掉军装去管理农场的张参谋也在桌。

其他师里的领导干部几乎全来了。

邹部长殷勤地拉开椅子,请良馨坐下。

良馨刚坐下,陆冲锋就猛地推门进来,帽子拿在手里,身上散发着一股汽油味,像是油门踩到底,汽车一路冒烟熏出来的味道。

“陆团长也到了。”

邹部长笑得满面红光,“陆团长就坐在良厂长旁边吧。”

陆冲锋从推开门开始,视线就没从良馨身上移开过,拉开良馨身边的椅子,没有先坐下,与洪场长握了手。

洪场长签了合同,也很高兴,“果然男才女貌,般配!”

“洪场长,你这话不对。”郑政委笑着道:“良馨同志,不是只有美貌,材高知深,颖悟绝伦,比起陆团长,我看是半点不差。”

陆冲锋笑看良馨,“错了,她比我强!”

笑声顿时响彻整个包厢。

陆冲锋当着领导们的面,也照常帮良馨挑鱼刺夹菜,知道良馨喜欢吃粉丝,挑了一筷子蚂蚁上树,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领导们看到他们夫妻感情亲密,只有高兴和放心,没有任何看不惯的地方。

餐桌上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养鸡场。

提到养鸡场,自然也是免不得围绕着良馨夸赞。

良馨在餐桌上说了技术专利是卢苇提供,表明想在之后账面富足时,拨一笔钱交给卢苇。

师领导们不但没有意见,还商讨也需要嘉奖良馨。

回家路上,良馨与陆冲锋并肩走着。

“你说,师里会奖励我什么?”

陆冲锋拿着手电筒,往良馨身上照,看到她好奇的脸,“卢苇送你的技术专利,你要是卖掉不知道能买多少礼物,还好奇师里给你什么奖励?”

“灯光照远点,刺眼。”

手电筒的光圈照在远处的石板路上,陆冲锋才道:“估计一两百块钱?”

良馨:“”

“按理说,你面包坊开起来,后勤就应该有奖励。”

陆冲锋仔细思考,“我也想不到,当兵这么多年,没在军队里见过你这样的情况,你属于历史罕见。”

良馨前后看了看没人,抬手挎住陆冲锋的胳膊。

陆冲锋立刻挺直了腰板,耳朵竖起听了听前后有没有脚步声。

良馨以为他紧张,想抽回手,他却突然夹紧了胳膊,不让她抽开,“你不怕被纠察看到?”

“看到就看到,我都忍半天了。”

陆冲锋抬起胳膊抓握住良馨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你突然就到江口了,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没洗手,不准亲。”

“那我们走快点。”

良馨被他拉着小跑起来,“不能跑,我刚吃完饭。”

走进家属院月门,陆冲锋察觉附近没有脚步声,关掉手电筒,黑夜中抱起良馨,大步往家跑。

第78章 第78章良馨,恭喜你了。……

一进门,陆冲锋用脚将门踢上,低头亲住良馨的嘴唇。

良馨手里还拿着钥匙,刚才是陆冲锋抱着她,她从他裤兜里掏出钥匙开的门。

“不行。”

良馨推开陆冲锋,微微喘气。

陆冲锋刚想继续低头寻良馨的唇,突然发觉她的呼吸似乎有点不对,连忙大步走到长厅,先将良馨抱到沙发里,再去拉开白炽灯。

“怎

么了?”

陆冲锋单膝蹲在良馨面前,紧张看着她的脸,“我亲太重了?”

良馨摇了摇头,抚了抚胸口,“就是突然有点喘不上来气。”

“肯定是累了。”

陆冲锋端起茶几上的茶壶,却发现是空的,连忙起身,去电视机旁,拿起玻璃杯,拧开装着红糖的玻璃罐,舀了两勺红糖放进玻璃杯里,冲上温开水,端给良馨。

“你刚谈完合作,就赶回了江口,一路上坐的还是硬座,到了江口就去招待所吃饭,着急忙慌累着了。”

良馨端起红糖水喝了两口,刚想说话,看到陆冲锋一脸愧疚,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应该就是需要休息一下。”

陆冲锋忙着去拿来木桶,将两瓶暖水壶的热水都倒进去,端到良馨跟前,顺势蹲下来,捧起良馨的脚,帮她解开皮鞋攀扣。

“我自己来。”

良馨走了一天,不想让他脱鞋。

“不臭,香得很。”

陆冲锋解开皮鞋,捧起良馨的脚,脱掉白袜,亲了一下白皙的脚背。

粉嫩莹润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

良馨脸红了,急忙将脚放到木盆里,下一秒,脸更红了,急忙又抬起脚。

陆冲锋惊了一下,连忙握着良馨的脚腕,不停往烫红的脚吹气,“你不是习惯一点一点沾着水,适应了再全放下去泡脚?”

良馨:“”

“还好这是我早上烧的水,要是刚出锅的热水,肯定会烫伤了。”

陆冲锋鼓起两腮,继续对良馨的脚吹着气,“我看你需要休息一阵子了,做事变得很急,容易伤着身体。”

良馨微微一顿。

没再挣扎他握住的脚,任由他慢慢去一次又一次轻轻放进热水里。

当双脚全部浸入热水中,良馨缓缓舒出一口气。

陆冲锋抬头笑道:“舒服了?”

良馨没有解释是为什么舒出一口气。

陆冲锋无意一句话,点醒了良馨。

因为知道改革开放这几年市场有多紧张,机会有多重要,上了大学以后,她确实是马不停蹄地想要尽快把计划推动实行出来,不知不觉中生活节奏确实已经变成了以往身体不堪重负,等反应过来已经劳碌过度,面临重病早亡的路子。

如果不是今天陆冲锋提醒一句,良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潜意识变回了工作狂,照原计划发展下去,只有身体强行让她停下,才会停下。

良馨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陆冲锋起身刚坐下,良馨就偏头靠在了他的肩膀。

“累了?”

陆冲锋抱住良馨的肩膀,亲吻她的额头,“人家上学,就只上学,你除了上学还要思考面包坊扩展的事,以前放假还能休息一下,烈属来了以后,你连放假都在忙,辛苦了。”

良馨闻着他身上熟悉安心的肥皂香,已经无形习惯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

“起步阶段,忙一点就忙一点了,都步入正轨后,就可以放心地交给大家了。”

陆冲锋握住良馨的手,揉搓上面的穴位经络。

“养鸡场没想到会进展的这么顺利。”

良馨靠在陆冲锋的肩头,“这个暑假暂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陆冲锋眼睛一亮,“不用回去了?”

“明天请后勤帮面包坊通一部电话,很多事情电话里就可以解决。”

良馨换了一只手让他按摩,“现在也到了等的时候,等面包坊赚钱,等养鸡场建立起来,手里没钱,想做其他事也做不成。”

“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陆冲锋端着洗脸盆又去兑了洗脸水,拿来毛巾肥皂,去卫生间将牙膏挤在牙刷上,牙缸里也兑好了温水放到茶几上。

洗漱完之后,陆冲锋将良馨抱回床上,盖好被子,一抬头对上良馨的笑脸。

“笑什么?”

“像是在做月子。”

陆冲锋一愣,“我不会伺候月子,你做月子的时候,肯定还得找人来帮忙。”

良馨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对话,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肯定不能让你伺候月子了,远的不说,你要是下连队了,一下一整天,回来很有可能就看到一具干尸躺在床上。”

想到那个画面。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坦克大炮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陆冲锋,居然打了一个冷颤,眉毛差点竖起来,“不准胡说八道!”

良馨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一声。

陆冲锋突然又道:“一天根本不会饿成干尸!”

良馨笑容一顿。

“三天也不会!”陆冲锋继续道:“人在不吃饭的情况下,三天之内,身体会消耗储存的糖分和脂肪,体内能量被消耗干净后,就会导致器官衰竭,组织坏死,这通常需要七天之间,干尸是在人死后,在较为干燥的环境下,自然风干,就像我们过年腌的咸鸡,需要天气好的时候挂在墙上,一直风吹日晒,数月之后才会形成风干咸鸡”

良馨慢慢往被子里滑。

突然发现,她一点都没有习惯陆冲锋这样讲话。

之所以感觉好像习惯了,还是因为去上大学,电话隔着总机,说话说少了,产生的错觉。

陆冲锋解释完了,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低头一看,良馨已经呼吸均匀进入熟睡状态了。

陆冲锋盯着良馨的睡颜看了很久,等到熄灯号响起,才舍得移开眼神,去卫生间快速洗澡刷牙,在熄灯之前,钻进被窝,轻柔地将良馨抱进怀里。

躺在家里的床上,又抱到了又香又软的良馨,陆冲锋埋在良馨头发里深吸一口洗头膏和雪花膏混合的香气,满足闭上双眼。

良馨很久没被厨房香味传到鼻尖唤醒的感觉了。

睡了一个自然醒的觉。

良馨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面朝窗户,侧脸躺在陆冲锋的枕头上,辨别厨房在烧什么。

像是在炖粥。

良馨掀开被子起床,穿上拖鞋走向厨房,看到陆冲锋穿着白色衬衫,绿色军裤,身姿挺拔站在灶台上,手里拿着铁勺拨动大锅,听到走廊动静转头,一看到她就展露明媚笑容。

“这么早就起床了?”

“良馨!”

隔壁墙头传来预告的声音,没几秒,李茅的脸就出现在墙上,看到良馨眼露惊喜,“你回来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良馨看着墙头沾着露水的青苔,看出已经很久没被人触及,“小心点,别摔着了。”

“我刚好做了鸡蛋饼,我给你送过来!”

李茅喊完,人就消失在墙头。

“门没栓,等下自己开门进来。”

良馨冲着墙头喊了一句,走进厨房,近距离闻到了大铁锅炖粥的香气,走近一看,两个搪瓷碗里已经摆满了配菜。

海蜇皮、油炸花生米、已经切成薄片的鱼肉,同样切成小片的头条,姜末葱碎,陆冲锋又拿起酱油滴在碗里。

良馨

看着生鱼片,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他要做什么。

“我特地去找机关食堂大师傅请教的菜谱。”

陆冲锋舀起滚烫的粥浇在搪瓷碗里,鱼肉从透明立马被浇雪白色,海蜇皮也瞬间变成一看就很脆嫩的口感,“这是鱼生粥,早上吃这个粥,补充营养。”

良馨闻着浓郁的香味,转身去往卫生间,“我去刷牙!”

李茅端着一碟子鸡蛋饼放到长厅桌子上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良馨刷牙,“不是还没到暑假时间吗?江京面包坊开业的新闻报道,我们都看到了,大家都可羡慕了,没想到江京的店比北京的店还要大!”

良馨漱口,拿起毛巾放到水龙头底下,“你羡慕你可以去,正缺人。”

“我做梦都想去,但有这三孩子,我哪里走得开。”

李茅看着良馨洗脸,“你不冷?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呢。”

洗都洗完了。

良馨挖了一块雪花膏涂在脸上。

“新的烈属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一直断断续续地都有烈属过来。”

李茅道:“钟雪莲那边负责培训,具体挑什么人,还得你定。”

“吃饭了。”

陆冲锋端着两碗鱼生粥走出厨房,“吃饭不聊工作,她需要休息。”

“是该休息。”

李茅跟着良馨并排往前走,“读书最费脑袋,我们家老雷吭哧吭哧好几年,这才终于考上了大专,每回学习都跟我说,佩服你的脑袋,这么难的题目,你居然能考上状元。”

“是现在的题目越来越难了,当初高考刚恢复,题目没有那么难。”

“你就不要谦虚了,没有那么难,以前你们隔壁两口子,怎么考那么多回都考不上?”

良馨看着一碟子鸡蛋饼,“锅里还有粥吗?”

“有。”

陆冲锋明白良馨什么意思,直接回头去厨房,盛了一海碗鱼生粥递给李茅,“孩子们读书需要营养,端回去尝尝。”

李茅接过海碗,“这够我们全家吃的了!”

没等良馨好奇,李茅就端着海碗坐下道:“隔壁谢参谋出狱了,听说不但不肯离婚,还赖在基地大院不肯走。”

良馨舀起一勺鱼生粥,嫩滑鱼肉混着米香入口即化,味咸鲜美,胡椒粉余味刺激味蕾,咬一口油炸花生米,满嘴爆香。

良馨忍不住朝着陆冲锋点了点头,咽下去后,看向李茅,“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他要这么赖着,能怎么办?”

李茅看着良馨“吃美了”的表情,跟着咽了咽口水,“不过昨天,我好像听说你们家那个亲戚,去基地大院帮助余部长,跟谢抗美谈妥了,你先吃饭,等下我们再说。”

良馨看出是李茅自己想吃了,才匆匆跑走,忍不住一笑,“你看你做饭,手艺越来越好了。”

虽没指明是卫远阳,但11师只有一个“他们就亲戚”,陆冲锋挑了鱼片放到良馨碗里,“他倒是积极得很,别人还没离婚,隔三差五去上门参和。”

良馨舀着粥喝,“这粥太好吃了,我还要再来一碗!”

陆冲锋看着良馨压根不想聊这话题,只想喝他煮的粥,唇角翘起,“锅里还有半锅,我这碗刚凉了一些,还没动过,你先吃这碗,我再去盛。”

良馨将他面前的碗端了过来,“动过,我也吃。”

陆冲锋舌尖顶住左腮,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端着良馨的空碗,大步迈向后院厨房。

良馨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唇角轻勾,低头继续吃起香喷喷的鱼生粥。

因为昨晚有点气短,陆冲锋嘱咐良馨三天之内不要去面包坊,参与工作。

在家里更不要洗衣做饭,打扫家务。

出门之前,陆冲锋往大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良馨休养期间,谢绝客人上门。”

李茅刚吃完,准备回来继续聊,走到门口,看着信纸上面的一行字,急忙奔进门里,“良馨,良馨你身体怎么了?”

陆冲锋:“”

陆冲锋拿起钢笔,在一行字下面补了字。

“休养期间,禁止谈论工作。”

“没怎么,可能就是一路坐火车累到了。”

良馨走到门口,看着门上的字,笑了,“你还不去上班?”

“去了。”

陆冲锋看着李茅,“嫂子,不要聊工作,她需要休息。”

李茅盯着良馨看了一圈,“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良馨:“?”

陆冲锋:“???”

“你高考那阵子不是更累?也没这样没精神。”

李茅双手环抱在胸前,“我觉得你这个样子,有点像是怀孕的样子。”

良馨与陆冲锋对视一眼,同时皱眉,计算时间。

两人见面,不在安全期,就会用固定发放的计生用品避孕,没出过意外状况。

要说意外

良馨想到了上次在镜子前,脸不由自主一红。

但算时间,那次也是安全期。

再往前算,就是北京招待所,陆冲锋出国前的浴室。

“别算了,去医院。”

陆冲锋道:“本来我是准备请医生到家里帮你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没有其他问题,现在直接去师医院。”

“良馨,恭喜你了。”

廖医生拿着检查报告,露出笑容,“你怀孕了,你这时间安排的真不错,一毕业,孩子就接上了,一点都没耽误你上学。”

检查报告被陆冲锋抽走。

良馨看着他眉头拧成针,检查报告快贴到眼睫毛上了,“看得懂吗?”

陆冲锋摇头,“看不懂。”

良馨抽回报告,“看不懂,你抢那么快。”

陆冲锋,“就看到一个加号。”

“加号代表阳性。”廖婷解释,“尿检阳性,就代表怀孕,目前已经两个多月了。”

陆冲锋和良馨对视一眼。

明白是在北京有的孩子。

良馨视线不由自主变得温柔,看着检查报告,再缓缓低头看着平坦的小腹,心理作用紧跟而来,觉得小腹变涨,好像有东西正在长大,忍不住为自己的心理反应转感到好笑。

良馨抬头看向陆冲锋,却发现他眉头还是紧缩如针。

“你不欢迎?”

“欢迎。”陆冲锋不顾廖医生在场,屈身抱住良馨的肩膀,看着她的脸,“我只是在想,你刚准备休息,孩子就来了,怕你吃不消。”

“傻。”

良馨将检查报告单叠起来,“我身体不舒服,可能就是怀孕导致的反应,对了,廖医生,我上个月的月经有正常来,这是怎么回事?”

廖医生笑道:“量是不是减少很多?”

良馨想到当时正在忙着江京面包坊开业的事,联系各大报社,忙着收尾面包坊的装修,忙着点心品类和原材料的准备等事,只知道来了,压根没注意量多还是量少,现在回想,似乎确实不如以往的多,也不如以往的长。

“那有事吗?还有,我前阵子一直在跟工程队的师傅接应装修的事,这些气味会不会影响?”

廖婷为良馨把了脉,“脉象平稳有力,没什么大碍,注意多休息,补充营养,按时过来做孕检。”

良馨原以为任何事情在她这都云淡风轻了,没什么事可以调动她很强烈的紧慌情绪。

但人生头一次怀孕,一出了廖医生办公室的门,下楼梯时,突然发现路都不敢走了。

好像稍微脚下一用力,孩子就会跑了似的。

往常,陆冲锋在身边,是要安慰劝解她。

良馨调整心理好半天,发现托着她手腕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抬头一看,正好看到他喉结滚动,不断咽着口水,脸色虽如常,但明显比她还要紧张,连话都说出来了。

良馨突然就笑了,这一笑,脑子里紧张的那根弦便跟着断了,恢复正常,抬脚往下走。

“慢慢慢慢慢点。”

陆冲锋握紧良馨的手腕,“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你别紧张,你的紧张会影响到我。”

良馨拂开他的手,改为扶住他的胳膊,反过来劝解他,“这两个月我从北京坐火车到江京,忙了江京面包坊开业,谈成了养鸡场的合作,又立马从江京赶到江口,还坐着后勤的汽车,从火车站一路颠回来,期间你还”

良馨说不下去了,因为陆冲锋脸已经白了。

良馨再次被逗笑,“最危险的三个月,都快过完了,你别到跟前了,再因为过度紧张,功亏一篑。”

这么一刺激,陆冲锋脸色由白转为正常颜色他立在转弯处的平台上,调整几个呼吸,扶住良馨往下走。

吹了一路风,缓步从师医院走到家里。

良馨的心态已经彻底正常了,“还好,我们奶粉票很多,每天可以多喝牛奶补充营养。”

陆冲锋立马去翻箱倒柜去找奶粉。

“跟麦乳精茶叶放在一起。”

良馨指着电视柜下面的矮柜,“去碗柜里找什么,那是放奶粉的地方吗?”

陆冲锋听从指挥去拿出奶粉,知道要用温水冲泡,将玻璃杯端给良馨。

良馨刚一抬头,发现他的额头居然布了一层细汗,“陆泽蔚同志。”

陆冲锋立马立正,“到!”

给你一分钟时间,调整好自己。

良馨咽下这句话,端过他手里的牛奶杯,牵住他的手放到肚子上。

掌心贴到温热的皮肤,布满枪茧的指腹微微颤抖。

“孩子就像后院的菜园,你不去关注,也会默默生长。”

良馨道:“我们只需要补充养分,每天走一走路,再按时去做孕检就可以了,比种菜还要简单。”

这么一说,想到良馨之前泼豆渣,撒种籽,再蒙上塑料薄膜、搭架子、打药的种菜过程陆冲锋由内而外松懈下来,接过良馨的手帕,擦掉头上的汗,“我太没出息了。”

良馨又

笑了,“说明你在意我们。”

“那当然了!”

陆冲锋看着良馨手里的牛奶,“趁热喝,要不要准备一些饼干点心?”

早上刚吃的鱼生粥和鸡蛋饼,肚子还饱着,良馨摇了摇头,端起牛奶杯喝了小半杯,“你去上班,我可以再睡一个回笼觉。”

陆冲锋走后,良馨并没有去睡觉。

坐在沙发里,手掌放在小腹上,坐了很久。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良馨应道:“请进。”

“良馨同志。”

后勤武主任顶着一张笑脸进来,“昨晚吃完饭,邹部长就开会商讨应该给予你什么奖励,今天早上,我们立马就去市里的电器商店,买了一台新冰箱奖励给你,现在能搬进来吗?”

良馨愣了一下。

一台电冰箱要一千起步。

这比陆冲锋说的奖励一两百可好多了。

换做别人,良馨可能会客气,但师后勤难得掏出一件奖励,“搬进来吧!”

一台崭新的冰箱被抬进来,拆开包装后,指着绿色上下两层单开门冰箱,介绍如何使用和注意事项。

“市面上现在就属万宝牌和雪花牌冰箱最走俏,但我听基地一位首长家属说,雪花牌冰箱噪音太大了,吵得都睡不着觉,所以邹部长特地去托关系,弄来了万宝牌冰箱的票。”

武主任道:“良馨同志,这已经是后勤破例给予你的奖励了,当初就算陆团长他们在战场上拿了集体一等功,都没这奖励呢。”

良馨眉头一挑,“武主任,你这么说,我还怎么敢收。”

“不不不,是我比喻错了,良馨同志,你放心收下。”

武主任忙道:“两者确实不可以放到一起对比,良馨同志,以你对11师的付出,这冰箱是你应得的,杨师长和郑政委都说了,师里第一台冰箱,一定要先奖励给你!”

第79章 第79章还是老婆牛!

武主任走了以后,良馨将冰箱从里到外擦洗了一遍,敞开门晾着。

看着绿色小冰箱,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好几种冷饮的制作方法。

“喵~”

小橘站在门槛左右观察几下,抬起前爪跃进门内,小跑向良馨。

“你回来了。”

良馨走去厨房,找到昨晚从招待所带回来的鱼汤鱼骨头,拌了馒头,递给小橘。

小橘并不吃,围着良馨嗅了一圈,也不像以前一样许久未见后,再见会抬起前爪往良馨身上爬,嗅完了蹲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小跑向自己的餐盘里吃饭。

良馨帮小橘倒了一碗冷开水。

陆冲锋说不用她做饭做家务,良馨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十点半了。

陆冲锋回来已经要十一点了,再做饭,吃饭,午休时间基本上就用完了。

墙上除了咸鱼咸肉咸鸡和红薯粉条,没有其他菜,菜园里倒是有新鲜的小白菜、香菜、小葱和春萝卜,但都是蔬菜。

良馨没关注过孕妇应该吃什么,但吃新鲜食品总是没错,拎起菜篮子,准备去服务社看一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肉菜可以买。

刚出门锁上门,就看到陆冲锋提着一刀肉往回走。

“去哪?”

“买菜。”

陆冲锋大步迈到家门口,接过良馨手上的菜篮子,“不是说了不让你做家务事。”

木门重新被打开,陆冲锋扶着良馨进门。

“你正常点。”

良馨拍掉他的手,“你来11师也好几年了,也见过很多家属怀孕,哪有肚子还没大起来就像你这样,恨不得我躺床上不要动,一动又恨不得把我捧在手上,脚不沾地,等要生了再扶也不迟。”

“我问了人,人家告诉我,孕妇情绪不能着急。”

陆冲锋将手上的羊肉放到篮子里,“我买到了新鲜羊肉,你想怎么吃?”

“羊肉泡馍。”

良馨想到了墙上挂着的红薯粉丝,“你来煮羊肉,我来烙馍。”

“你坐着指挥,我来做。”

陆冲锋提着羊肉往厨房走,这才看见家里多了冰箱,顿住脚步看了看,“师部的奖励?”

良馨点了点头。

陆冲锋稀奇了一圈,“还是老婆牛!”

良馨眼里出现笑意,跟着陆冲锋往厨房走。

陆冲锋将许久没用过的躺椅搬出来,发现藤椅似乎很轻,不放心又放了回去,将长厅里的大摇椅搬到院子里。

抓了瓜子、奶糖桔子糖椰子糖、山核桃、面包坊的鸡蛋糕、绿豆糕,习惯性想泡一壶绿茶,反应过来立马冲了一杯牛奶,一起放到了藤编茶几上。

“坐着休息。”

良馨看着牛奶,“才刚喝完一杯,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那麦乳精能不能喝?”陆冲锋又往客厅走,“要不然喝糖水?”

良馨道:“适量喝绿茶没有关系。”

陆冲锋端着冲好绿茶的搪瓷缸回到后院,递给良馨。

怕良馨看不到,陆冲锋把厨房里的小桌子搬到了院子里,脱掉军装外套,卷起白衬衫袖子,往黄盆里倒入面粉,听从良馨的指挥,加入酵母粉白糖等料,用温水搅拌成面絮,再下手进行揉摁。

良馨晒着太阳,喝着绿茶,“改革工作才刚开展,你不能天天这样吧?”

“等你这口气休息过来了,再看。”

陆冲锋的手又大又有力道,和起面来比良馨快得多,面絮状的面团已经慢慢变得光滑有弹力,“政策只要推行正确,我反而没有原来累,你回来的时间短,再待几天就能感觉到11师现在一派生机,这股生机不但注入了升降的干部身上,没升没降的干部也都受到了激励,个个都争抢着重新打磨自己。”

“说得对。”

良馨拿起葵瓜子磕开,嚼着瓜子仁,“上面有没有什么意见?”

“意见当然不会少。”

陆冲锋拿起面团摔在黄盆里,“军里和军区干部处堆满了各单位对我不满的举报材料,但11师的专业训练成绩、练习射击成绩和全团军事训练所有科目成绩,全都稳步提升,打开了新局面,再多的举报我也不怕。”

看着太阳下用力和面的陆冲锋,眼尾冷硬,眉梢充满了不羁,良馨咬开了瓜子,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陆冲锋疑惑看了一眼良馨的手指,什么也没有,放下面团,走过去。

良馨:“低头。”

陆冲锋刚低下头,就被良馨贴上了嘴唇,一颗瓜子仁被抵进了他的唇缝。

良馨被压着亲了好一会儿,瓜子仁都要软了,陆冲锋才依依不舍,重新回去和面。

方才眉眼的冷硬不羁,换成了得意满足。

良馨端起绿茶慢慢抿了一口,舔了舔唇角,一抬头又对上了陆冲锋不满的眼神。

良馨:“?”

陆冲锋眼神火热盯着良馨的嘴角,“你在洗嘴!”

良馨:“”

“乱用词语。”

“不能嫌弃我。”

陆冲锋摔着面团,“我每天都洗两遍澡!”

良馨看了眼手表。

今天对话过多。

“面团和的偏软,你再摔下去都能做饺子皮了。”

陆冲锋立马停了手的,盖上盖子,“那我去处理羊肉。”

良馨扶着摇椅把手起身。

“你起来做什么?”

陆冲锋提着羊肉,赶紧走过来,“躺好。”

良馨道:“摇的想吐,我起来动一动。”

陆冲锋便不说话了,扶了良馨一把,待站稳了,才放开手。

良馨去厨房拿了一个搪瓷碗,倒了一点面粉,加盐、五香粉,往平锅里倒油,油烧得滚烫后,淋在搪瓷碗的面上,制成金黄色的油酥。

“你就处理羊肉吧。”

良馨揭开面盆盖子,“羊肉煮熟后要切得很薄,费时间,我来做馍。”

陆冲锋站在一旁,看着良馨行动正常,不像是会有危险的样子,接着去洗羊肉了。

一边洗,一边回头看良馨揉搓面团。

嘴角慢慢出现笑。

耳边突然传来军歌,良馨抬头看着陆冲锋哼着歌,绕过桌

子,走去厨房。

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良馨心里跟他有同样的高兴,“换一首歌,唱邓丽君的甜蜜蜜。”

陆冲锋:“唱不出来。”

良馨轻笑出声,拿起擀面杖将面团擀成厚片,刷一层油酥在厚片上,缓缓卷起来,伴随着陆冲锋的军歌,再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团长!”

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位良馨没见过的军人,满头大汗刹住脚步,冲着陆冲锋立正敬礼,“团长!”

陆冲锋手里拿着菜刀,“出什么事了?”

“报告团长,六连干部集体找三连连长干仗了!”

“砰!”

菜刀扔在桌子上,陆冲锋解下围裙,看向良馨,“你先别动,等我回来再做。”

良馨看着陆冲锋大步走出去,跟到了门口,正准备关门,看到钟雪莲和李茅与陆冲锋擦肩而过,明显是往这边来。

“良馨!”

钟雪莲看到良馨站在门口,小跑过来,“我昨晚听说你回来了,但领导们都在招待所,我想去,又觉得不好过去,忍了一上午才过来看你。”

李茅不等良馨回答,跨进门里道:“听说团里干仗了!”

良馨将两人请到后院,泡了绿茶,“怎么回事?”

“好像是说三连连长举报了六连指导员,说他们贪图享乐,还说什么投机倒把!”

李茅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看向钟雪莲,“你们家老郑有没有透露点消息?”

“我还没你知道的多。”

钟雪莲将带来的樱桃放在桌子上,“只知道,六连指导员带着全连攒牙膏皮卖废铁,弄了一台音箱,被三连连长抓到了,当时就差点打起来,后面三连连长举报到团部了。”

“这也算投机倒把?”

良馨将蜂窝煤炉子拎出来,将剂子擀成圆形薄饼,往平锅里放。

油酥剂子留着煎好了直接吃,没刷油酥的剂子,留着掰碎了放羊肉汤里煮。

“是啊,攒牙膏皮卖废铁,家家户户都在做,没听说这算投机倒把。”

李茅闻着油酥饼的香气,咽了咽口水,“我看关键问题在于那个音箱,现在进一趟城,城里全是拿着录音机听着乱七八糟的歌,把头发烫成卷的,裤衩做那么大,就像是喇叭一样,流里流气,军队哪能这样。”

良馨听出她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没再聊这件事,“听说军区安排郑政委去国防大学进修,你们家季政委是不是要动一动了?”

钟雪莲面色如常,“陆团长功劳那么大,都没动,他动什么。”

“陆团长升上来还没到三年,你们家老季在正团位置上起码都六七年了吧。”

李茅回忆,“良馨他们刚来的时候,你们家老季就是22团政委。”

“我看他挺喜欢跟陆团长搭伙上班,不一定想动。”

钟雪莲道:“以前他一下班就往家里赶,绝不在办公室多待,星期天休息,也会带着我们去城里逛一逛,买买东西,自从良馨去上大学了,他天天下班都愿意跟着陆团长多待,星期天也要黏糊在一块,他哪里舍得跟陆团长分开。”

良馨笑着将刚烙好的油酥饼分给两人吃。

“陆团长那是铁定能升,时间早晚的问题。”李茅认真道:“你们家老季可就不一定了,能有机会升就得抓住机会,不能被陆团长诱惑住”

钟雪莲道:“凭什么我们家老季就不一定了?”

“别斗嘴,饼要趁热吃。”

良馨打断死对头,“养鸡场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两人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了。

“听说了,良馨,你本事也太大了!”李茅咬了一口饼,烫得舌尖冒热气,嚼得喷香,“听说给师里省了一百多万!这数字光听我就晕了,这钱要是给自己,几辈子躺在家里都不用愁了!”

“何止一百多万,一百万多万只是启动资金,养鸡场建设起来以后,一年说不定就能把一百多万挣回来。”

钟雪莲一说完,李茅手里的饼就掉了下来,两眼震惊道:“能,能有这么多?”

两人重点又跑了,良馨继续道:“面包坊培训方向,加个养鸡场,今年年底面包坊的净利润,拿出一半交到面粉厂,先把职工房盖起来。”

李茅顿时惊喜不已,“真的?这么快就能分房子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分到面粉厂的烈属都挤在旧厂房里住,幸好还是人少,人一多就得拿着塑料布去外面搭帐篷过日子了。”

“真的。”

良馨道:“再忍一忍。”

李茅激动地想往良馨腿上拍一下,抬起手想起早上的事,“你不是去医院检查了吗?怀孕了没有?”

钟雪莲惊讶看过来。

良馨笑着点了点头,“两个多月了。”

两人同时露出惊喜的笑脸。

“你看!我就觉得你状态不对劲!”

李茅收回了手,高兴道:“正好忙完了,你怀孕了,否则要是江京面包坊和北京面包坊没开起来,你又放不下,麻烦着呢。”

“听说国家准备严格管控计划生育了。”钟雪莲道:“想生二胎可能就不容易了。”

良馨笑着道:“一个就够了。”

三人聊了一会,钟雪莲和李茅赶着回家做饭了。

陆冲锋一去就难回了,良馨心里有数,烙好了馍,掰成碎块,去灶台把羊肉汤煮上。

正准备拿起菜刀将羊肉切成薄片,大门传来动静。

良馨以为会看到怒气未消的脸,看到的却是一张明显高兴的脸,心中疑惑,“怎么了?”

陆冲锋洗了手,接过良馨手里的刀,“第一次遇到干部被降后,全连干部战士集体反对的情况。”

良馨坐回桌子前掰馍,任由他是继续说下去,还是就此打住。

陆冲锋还没说话,杨师长和郑政委突然迈进家门,后面还跟着季政委。

“陆团长,你真的要保六连指导员?”

郑政委一坐下就道:“鲁学星同志,他一直都是六连的刺头兵,用享乐主义讨好战士获得的支持,这不符合我军传统道德规范。”

“享乐主义讨好上级领导,这些年多如牛毛。”

陆冲锋切着羊肉薄片,“我还是第一次见用享乐主义讨好战士,如果这是在干部能升能降之后,他这么做,我今天不会保他,但他们做的这事,是在干部能升能降制度推出之前,这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不论之前还是之后,总归都是享乐主义。”

杨师长道:“当兵就是要吃苦,不是来享福,你之前不也是这个理论,怎么今天变了?”

“我依然承认,当兵必须得吃苦。”

陆冲锋道:“但我看过六连的成绩,鲁学星当指导员之前,六连每天照常训练却是全团老末,鲁学星当了指导员,每天带着全连战士攒牙膏皮卖废铁,的确,他们还把连队食堂账上的白面跟公社老乡换成了玉米,这不符合团部规定,但一百多块的音箱,确实是他带着战士们卖牙膏皮和废铁攒钱买的,有了这个音箱,军事成绩门门良好,赶上了三连全连成绩,这个鲁学星,很不简单,带兵有一套!”

杨师长严肃道:“军队绝不能走物质刺激这条路!”

“但社会在变。”

季政委道:“六连是这两年从新兵连调过来的兵,他们参军的军包里背着的是什么?照相机、收音机、进口巧克力、麦乳精,身上穿的是皮鞋、溜冰鞋、拳击手套、摔跤服,这已经不是以前吃不饱饭,一条裤子全家穿,一双劳保鞋都穿不起,为了食堂的白馒头、肥肉、那点津贴报名参军的时代了。”

陆冲锋拿起蒜苗切成小段,“已经八十年代了,八十年代的兵还得有八十年代的带法。”

良馨看到杨师长要动怒了,慢慢道:“自己牙膏皮捡废铁买的东西,也不算是军队给予的物质奖励刺激吧?”

杨师长怒气一顿,郑政委立马道:“良馨同志,你是状元,你还是大学生,今天是在家里,不是在机关办公室,这件事你怎么

看?”

院子里的领导干部全都看向良馨。

良馨看了一眼陆冲锋,“我没参过军,也没下过连队,我只做过面包坊,从当前国民经济形势来看,各个单位都在一窝蜂军转民挣钱,邓公说了,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我看六连,既不耽误训练,还能有时间想法子实现创收,改善全连生活质量,比很多军工厂迅速多了。”

杨师长一怔。

郑政委思考几秒,“良馨同志,你不用有顾虑,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老婆站在他这边!

陆冲锋给了良馨一个鼓励的眼神。

“不算什么想法。”

良馨道:“只是我想到了师里前两年转业和复员的干部战士,干部到哪里都是干部还好一些,复员的战士当兵好几年,在军队练习的军事项目,到了地方根本就用不上,甚至可以直接说,出了军队就是一个一无所长的人,城市街道被回城知青挤得快要炸了,一个扫厕所的工作都能抢得打破头,归根结底还是没有技术,既然在不耽误训练的情况下,还能有时间去攒钱,军队如果加以引导,指出正确的道路,很有可能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毕竟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技术人才。”

“指出正确的道路?”季政委道:“良馨同志,这是什么意思?”

良馨道:“攒牙膏皮捡废铁的时间,换成无线电修理、修鞋、泥瓦匠油漆工、做家具、修钟表,甚至是学做面包,连队养猪种菜,不如种其他能够创收更多的种类,比如下河大队,听说他们去年在农科院的技术支持下改种平菇,每户每年平均收入多了一千多元,凭借我们多年双拥模范城的关系,他们不会不愿意派人来教。”

陆冲锋认真思考,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我看没有道理。”

杨师长道:“这样下去,军队成什么了,军队要培养的是战士,不是工人和社员!”

“不是不耽误当战士,还提升了全连军事成绩?”

良馨道:“既然如此,军队为什么不能培养军地两用人才?”

院子里的师团部领导全都愣住了。

包括陆冲锋。

陆冲锋知道这件事,先是敏锐地发现了新的带兵方法,随后想到了攒牙膏皮卖废铁的时间,但只是打算让战士们用这个时间去学习科学文化,往军校和大学的方向鞭策引导。

陆冲锋扪心自问,暂时,他还没有想到战士离开军队以后会如何。

今天,良馨给他上了一课。

陆冲锋看向良馨的眼神,温度比灶上的羊肉汤还要滚烫。

“军工厂军品今年开始已经减缩75%,各大军工厂一窝蜂军转民,地方工厂的经济效益势必会急转而下,军队负担过重,也势必会开始裁军行动。”良馨道:“这点,各位领导都很清楚,地方上已经被百万回城知青挤得无法喘息,假如再挤进去一无所长的百万军人,国家和社会又当如何?”

一部分人民会因拮据、贫穷、压抑、无助、从而变得疯狂,丧失道德观念。

车匪路霸,犯罪猖獗

陆冲锋突然鼓起了掌。

杨师长和郑政委被惊了一瞬,接着,发出叹息。

“良馨同志,不愧是状元。”

季政委叹道:“我们的角度还在军队,你的角度是宏观整个中国。”

“试点。”

陆冲锋道:“师里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那就拿三连和六连做改革试点,三连照军队传统训练继续发展,将鲁学星同志放回六连,让六连在原来训练的基础上,将攒牙膏皮捡废铁的时间,参考我家属的意见,由师里牵线双拥办,升级成各个学习小组,试点时间为一年,一年后再见分晓。”

杨师长和郑政委,当下一心都是支持,不再有任何犹豫。

走的时候,与进门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子。

郑政委走之前,看着良馨,“良馨同志,你当初真应该参军。”

杨师长思考片刻,“现在也不晚?”

“现在不是一样在为军队做事。”陆冲锋道:“女兵可发挥的空间和职位太少了,与其可惜我家属,今年招兵还是多想办法,扩展女兵的招兵名额吧。”

杨师长和郑政委一走,陆冲锋就拴上了门,跑回后院,将良馨抱起放到桌子上,低头用力亲了一口。

第80章 第80章要不然再亲一下?

良馨还没说话,陆冲锋突然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将良馨抱回地面,紧张看着她。

“没事。”

良馨掏出手帕擦了擦他在唇上留下的口水。

“你嫌弃我!”

陆冲锋注意力立马被转移,托着良馨的腰,低头从她的额头亲到嘴巴,停在嘴巴上用力亲了好几下,看着良馨嫣红的嘴唇,“老婆真厉害,你就是一位女诸葛。”

“不敢当。”

良馨将手帕顶在头顶,遮住移到上空的太阳,“真要我去带兵,我可不会带,更不会管理军队,只是门外汉补充几句你们没看到的事情罢了。”

陆冲锋将桌子搬回厨房,“那是你没学,你要学了,我敢保证,你在军队里也能出类拔萃。”

良馨走到灶台后面,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羊肉汤炖好了,盛出来放到砂锅里,用蜂窝煤炉子烧,下羊肉和馍吧。”

“饿了?”

陆冲锋拿起勺子,加快速度盛出羊肉汤到砂锅里,“我听说孕妇饿不得,你坐着休息,稍微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半个小时就能吃饭了。”

砂锅里的羊肉汤烧开,下入羊肉片,碎馍块慢煮,浓郁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厨房,良馨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陆冲锋说完,有了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怀孕了饿不得,觉得比以往更馋了。

良馨并没有走开,看着陆冲锋从坛子里捞出糖蒜,撕开一粒粒摆在小碟子里,往锅里加入红薯粉丝、蒜苗段、味精、香油,盖上锅盖继续稍煮片刻,羊肉泡馍粉丝汤盛出放到两个搪瓷碗里。

陆冲锋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在这吃,还是去厅里吃?”

“在这吃吧。”

良馨搬了小板凳坐下,拿着筷子和勺子,等陆冲锋把羊肉汤放到面前,立马就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肉嫩馍软,鲜美至极,总算解了馋意。

看着良馨的表情,陆冲锋就知道味道怎么样了,拿起油酥饼咬了小半,大口嚼着,夹起羊肉片吹了吹,放到良馨的勺子里。

良馨吃了,“我碗里有,你吃你的。”

陆冲锋看着良馨热得小脸白里透红,从槐花变成海棠,满足喝了一大口汤,“还是跟老婆一起吃饭香。”

良馨抬眸看了他一眼,“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劝我去考大学吗?”

陆冲锋毫不犹豫道:“再给我一百次机会,都会劝你去上大学。”

良馨掀起唇角,给他也夹了一片羊肉。

陆冲锋跟着笑了,夹起冒着热气的羊肉,吹都不吹就

放进嘴里。

“你铁嘴吗?”

“应该不是吧,你也不清楚的话,要不然再亲一下?”

良馨:“”

晚上,良馨洗了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报纸。

陆冲锋黑发潮湿,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穿着白色背心和军绿色短裤,走路间手臂和大腿肌肉每一道线条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良馨想起了刚来11师随军时,他也曾故意穿成这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但这时与那时完全不同。

这会儿的陆冲锋,并没有丝毫刻意,从骨子里散发出随意,反倒让良馨无法控制眼神从他身上移开。

见多了男同志,陆冲锋绝对是男人中最顶级的那一种。

良馨看他清心寡欲地掀开被子上床,接着习惯性伸手穿过她的腰,把她搂过去,刚趴在他胸口,陆冲锋突然一激灵,将她小心扶起来。

良馨被惹得轻笑出声,“你是不是老了?”

刚才还一脸紧张的陆冲锋,顿时双眼一眯,盯着良馨的笑脸,深吸一口气,扶着良馨的肩膀,让她靠回枕头上,“十个月后我们再算账。”

以前尽他折腾她了。

虽然她也不是没享受到。

但现在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动,主动权全掌握在良馨手里,便忍不住想逗他。

陆冲锋刚躺好,温热滑腻的脚趾就沿着他的小腿一路勾到了大腿,在他短裤的松紧带停留一圈,像是在寻路,不知是该往上还是往下。

脚趾刚顶开松紧带的瞬间,大手就攥紧了纤细滑腻的脚。

良馨看着报纸,“放一下不可以?”

陆冲锋浑身绷得像是拉满的弓,转头看着平静淡定看报纸,仿佛被子里的脚什么都没做的模样,捏了捏手里的脚,“不能乱动。”

良馨翻了一页报纸,“我找个舒服的地方放着,不行?”

“行。”

陆冲锋握着良馨的脚,布满枪茧的手忍不住偷偷摩挲两下滑腻的皮肤,“你指挥,我来放。”

良馨斜了他一眼,没拒绝,“往中间放。”

陆冲锋:“”

陆冲锋小心抬起良馨的脚,定到了上腹部。

“我又没有躺下来,这样不舒服,我都快滑下去了。”

良馨道:“要下半身中间。”

陆冲锋呼吸粗重,挪着良馨的脚一路放到了膝盖位置,没去看良馨的脸色,但是耳朵竖起注意着良馨的反应。

良馨没说什么,继续翻着人民日报,寻找感兴趣的社论。

但脚掌却慢慢踩着陆冲锋的膝盖揉。

陆冲锋第一次知道,膝盖这个部位,也能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刚洗完澡的后背,已经被良馨的脚掌,揉出了汗意。

他抓住了良馨的脚,不准她动。

“那样不行,这样也不行。”

良馨放下报纸,看着他,“是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睡了?”

“胡说!”

陆冲锋掌心紧了一下,稍解心头的燥热,“你不在家,我每晚都抱着你的棉毛衫睡觉。”

猝不及防。

良馨脸红了,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脚。

陆冲锋突然闷哼一声。

良馨收得太急,撞到了。

“你不能有了孩子就始乱终弃了。”

陆冲锋翻身抱住良馨的腰,“十个月后还得继续用。”

“瞎比喻。”

良馨拿着报纸扇了扇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小腹,“你起开,我要躺下去了。”

陆冲锋抱着良馨躺下来,拉灭白炽灯,大手贴上了良馨的肚子,埋头在她肩窝里喷出一口长长的热气。

良馨在黑暗中无声一笑,握住他的手上移,大手立马握成了拳。

肩窝里传来压抑的声音:“不准再逗我了。”

“亲一亲你的手也不行?”

陆冲锋“蹭”地抬头,举起手放到良馨唇边。

速度又快又急。

良馨翻身,“过时不候。”

陆冲锋:“”

陆冲锋低头,精准找到良馨的颈后,磨了磨牙。

良馨被他磨得浑身发痒,“不准乱动。”

“说好了,都不动了。”

陆冲锋凑近,手臂穿过良馨的颈下,胸膛贴住良馨的后背,将她环绕圈紧在怀里,“头三个月是关键期,不能瞎胡闹,等过了三个月随便你闹。”

“美得你。”

黑暗中响起陆冲锋低沉的笑声。

良馨目前能吃能睡,除了有点变馋了,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适应了两天,逐渐也习惯了肚子里有了小孩,却也跟正常人一样,不需要刻意担心,过度注意。

陆冲锋早上出操完回来,他会去服务社把菜买好,接着开始整理家务。

桌子、柜子、茶几、冰箱电视机收音机等物件全都擦一遍后,扫地拖地,再把衣服洗干净晾晒。

速度不但快,动静还很轻。

良馨每天睁开眼,就看到一尘不染,处处皆干干净净的家。

还和往常一样,陆冲锋去上班后,她在家里负责烧饭。

除了22团的事务,师部有任何大事小事,杨师长和郑政委也都会找到陆冲锋。

有时正做着饭,就被人喊走,一去时间就不容他控制,非常耽搁良馨吃饭。

因为战士们训练量大,出汗多,食堂的菜偏咸,因此良馨要做饭,陆冲锋观察了两顿,发现没问题后,便不再反对。

不过一得出空,也会见缝插针往家里跑,还是能不让良馨动手,就不让她动。

天气转热,冰箱插上了电。

良馨琢磨起自己制作冷饮,正在家里做奶油雪糕,下河大队支书再次登门。

“良馨同志,好久不见了!”

良馨看着支书和常来的社员全都换上了新布做的中山装,笑着道:“黄支书,听说你们村都快要变成万元户啦?”

“良馨同志问,我肯定不能瞒你。”

黄支书将一篮子黄鱼海鲜先放在地上,“万元户,那都是县里吹嘘,刺激其他公社,我们村分田到户之后,家家户户种茉莉花养平菇,确实挣了不少,但满打满算一年平均净收入也就是在三千块左右,离万元户还远得很!”

“三千块已经很了不起了。”

良馨笑道:“城里的工人们拿工资,一年算下来才三四百块。”

黄支书顿时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工人阶级现在确确实实不如我们农村社员了,当然,我们村这样的情况还是极少数,这也是多亏了良馨同志你啊,要不是当年你大义,把功劳主要让到了我们头上,省里也不会注意到我们,柱子,快把茉莉花、平菇和红枣那些东西都拎过来。”

两名社员忙拎着竹筐和蛇皮袋走上来,一脸笑容放在良馨面前。

柱子忍不住道:“良馨同志,我买了摩托车了!”

良馨被气氛感染笑道:“恭喜你,城里和军队现在都没什么人能骑上摩托车呢。”

柱子的精神气立马提得更高,但不好意思再看良馨的笑脸,往支书后面走了走。

“良馨同志,我们现在也富裕了,这次你就不要挖空心思回我们什么礼了。”

黄支书指着地上的东西,“还都是那些海货农副产品,茉莉花都是村里种的,你留着泡茶喝,平菇是今天早上新采的,炒着吃烧汤吃都很好吃,你尝尝看。”

良馨道:“谢谢黄支书,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别客气,千万别客气。”黄支书道:“我们村因为你,几年前就大变样了,就像现在,隔壁公社跟我们一样富起来了,但他们挣的钱还得拿去盖房子修路,我们村的房子和路,早在三年前就因为救水英雄的事,省革委下来帮我们都造好了,所以我们的钱全都能留在手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黄支书,你看着可比几年前还要年轻了。”

良馨一句话又把黄支书说得笑成了一朵花。

黄支书今天来师里,正是师里采用了前两天良馨提议的改种其他品种,邀请黄支书过来指点技术,帮助六连种植茉莉花和平菇。

良馨嘴上说着不客气收下了,但还是去面包坊买了几盒掼奶油蛋糕,让黄支书和社员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一尝。

知道六连真的开办学习小组后,良馨送走了黄支书,拿上手表逛到了六连。

今天是周末,进到六连营房,就看到几名战士搬了张椅子坐在花坛边,椅子旁边用纸壳写了修理钟表。

坐在花坛正中间的战士,明显是一名熟练工,离得近了,听见他在教围在身边的战士们修理钟表的知识重点。

没等良馨说话,几名战士就警觉地抬头,一看到是她,几人瞬间站了起来。

良馨:“?”

许是看出良馨面色疑惑,中间的战士道:“良馨同志,你是英雄,我们没当兵之前就知道你了,你还是我们团长家属,大家都知道你。”

良馨笑着递过去手表,“听说你们连支了修理手表的摊子,我这块表最近走时不准,偶尔还会出现偷停现象,你们能修吗?”

“能修!”

战士们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没想到这就有生意上门了。

坐在中间的战士接过手表检查,其他战士立马重新围了上去,正式开始实践。

一名小战士从营房里搬了张椅子,快步跑到良馨面前,将椅子放下后,脸就羞红了,话都没说,就又跑了回去。

良馨坐在椅子上,看着认真专注检查手表问题的战士,“听说你们连在和三连比赛?”

“对。”修理钟表的战士抬头,露出一个憨笑,“我们连长和指导员跟陆团长下了保证,在训练专业成绩保持良好,向优秀进步的情况下,要让全连农副业净收入达到下河大队的净收入标准,达不到这个指标,就引咎辞职,所以良馨同志,谢谢你带头来给我们增添收入。”

良馨笑道:“修个钟表顶多几毛钱,跟你们的三千元指标比起来,杯水车薪。”

战士也跟着笑:“蚊子再小也是肉,三千块也是几毛几毛一点点攒上去的。”

“有道理。”

良馨道:“你们有关注《经济信息》《企业家》这类业务报刊吗?”

战士们集体摇头。

旁边小战士看着良馨,机灵问:“良厂长,听说你帮师里赚的钱都是几万起步,我还听说养鸡场帮师里省了上百万,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教我们的妙招?”

几名战士“唰”地抬头,像是才反应过来,两眼放光盯着良馨。

良馨一笑,“也不算什么妙招,我只是最近听探亲家属回来说,四人。帮倒台之后,婚丧嫁娶逐渐恢复了之前的老礼,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庭,都会买一双红颜色的鞋,除了春天,金九银十是结婚高峰期,如果有人赶在结婚高峰期,准备好一大批红鞋过去售卖,应该会很抢手。”

修理钟表的战士已经停下来了,表情怔愣,看得出脑子正在飞快运转。

机灵小战士急问:“良厂长,是哪个家属,什么地方?”

“22团探亲家属就这么几个,你们可以多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得到其他信息。”

良馨笑着道:“这个时代,谁先掌握了信息,谁就能先赚到钱,手表找出问题了吗?”

战士醒神,“找到了,良馨同志,这表就是润滑油干涸,补上润滑油就不会再出现走时不准的情况。”

良馨付了一毛修理费和一毛加油的钱,拿着手表走了。

良馨的背影一消失在六连,战士们就端起椅子收摊,大步跑向六连连长办公室。

“指导员!财神爷送金钥匙来了!”

良馨拿着手表慢慢走在回家属院的小路上,前面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顺着人的影子往上看,看到了卫远阳的脸。

良馨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卫远阳往后退了一步。

良馨继续走。

他继续退。

不阻拦,但也不让开。

良馨掀起眼皮看着他,“你是来还钱的?”

卫远阳:“”

良馨已经帮师里赚了上百万的养鸡场,面包坊也是日收入好几千,居然还惦记着他的这点工资

卫远阳脸上露出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真心笑容。

良馨心里还是有他。

“良馨,当初答应你的三年工资,因为不方便去你家,我都攒起来,留着你需要的时候,给你。”

良馨摊手,“还吧。”

卫远阳:“但我现在没带在身上。”

良馨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卫远阳继续往后退,眼神就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紧紧盯着良馨,“良馨,我马上又要升职了,全师后勤军史中,我是升职最快的后勤干部。”

他不比陆冲锋差!

良馨看出卫远阳在想什么,顿住脚步,目露嘲讽,“因为在余部长家里立了功,所以能在11师后勤升职?”

卫远阳看了良馨很久,笑容更甚,“你是在吃醋吗?”

后领突然被拽住,勒得卫远阳下意识抬手抓住领口,争夺喘息的空间,但却敌不过颈后的力量,脖子被勒得无法呼吸,脸色开始憋红的时候,整个人被拎起摔在地上。

卫远阳趴在地上大口呼吸,濒死的感觉褪去后,才红着眼眶抬头看向仿佛高耸入云的陆冲锋,一对上他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一颤。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想到陆冲锋在越战中的战绩,卫远阳下意识想后退,但看到地上另一道窈窕的影子

卫远阳手撑住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与陆冲锋对峙。

陆冲锋突然一笑,“你鼻子挺尖。”

已经调动全身力气,绷紧身体准备对峙的卫远阳,脸色一顿,“什么意思?”

陆冲锋却不说了,不顾在外面,扶住良馨的胳膊往前走,不给卫远阳再次阻拦的空间。

卫远阳刚升职到财务科长,不到六年时间,他就升到了营职干部,功勋章也拿了三枚,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并不觉得自己比陆冲锋矮一截,因为晋升带来的自信和勇气,他叫出声:“陆冲锋。”

陆冲锋只给他一个侧脸,倒是顿住脚步,等他说话。

卫远阳双眼深沉,“迟早,我会把良馨从你手里抢回来!”

陆冲锋依然没有给卫远阳正脸,他侧对着良馨,“良馨从来都不在我手里,是我被良馨抓在手里。”

卫远阳面色一僵。

眼里有几丝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全师战士惧怕的陆冲锋,居然愿意为了良馨在外面姿态放得这么低,这么不要男人面子!

良馨一脸“你有病就去治”转头,“你最近是琼瑶小说看多了,在这表演?”

卫远阳眉头微皱。

琼瑶小说。

那是什么?

正当卫远阳想不通但知道良馨是在嘲讽他的时候,一辆马车“滴答滴答”走进,车上传来一道女声:

“良馨?这么大太阳,你怎么怀着孕还在外面晒,小心晒中暑了遭罪!”

卫远阳脸上血色瞬间消失,眼神像是剑一样刺穿良馨的背影。

“出来之前,太阳没这么大。”

良馨看着马车上的李茅,“货都送好了?”

“早送好了,每天去农场面粉厂的路上,顺道就把其他团里的货送过去了。”

李茅挥了挥鞭子,“你怀孕了,也不能坐在车上颠,我不载你了,回家再说。”

再次听到怀孕,卫远阳嘴唇的血色也跟着褪去,好不容易撑住与陆冲锋对峙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微微摇晃。

他将充满恨意和嫉妒的眼神,刺向陆冲锋,却再次对上他嘲弄的黑眸。

陆冲锋淡淡收回视线,搂住良馨的肩膀,护着往家里走。

卫远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双目缓缓充血。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他垂下头,看着地上自己拉长的影子。

影子的手握成拳头。

太阳光线被乌云遮挡,影子跟着消失,当乌云移走,太阳再次照在身上,影子也跟着重新出现的时候,拳头慢慢松开。

卫远阳活动手指,抬头看着良馨消失的方向,想到刚才良馨如羊脂白玉的脸,想到良馨曾经对他的好。

怀孕

又如何。

只要能得到良馨,他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