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良馨拿来细竹签,沿碗边将奶皮挑起一角,将碗倾斜,使奶皮下的奶液倒进搪瓷盆里,如此反复。

磕了几个鸡蛋,只用蛋清,用皮筋把筷子捆绑起来,顺着一个方向搅打。

陆冲锋站起身,“我来打,你去搓肉松。”

良馨换他去做。

等蛋清被打成了泡糊,倒入搪瓷盆里的奶液中,用纱布过滤好杂质气泡,挑起每个小碗里的奶皮,缓缓倒入新的奶液,这样就可以使原来凝结的第一层奶皮浑在上面,再把小碗端到大锅的竹篾上,隔水炖。

烧水的陆冲锋闻着奶香气,“这东西一定很好吃。”

良馨笑问:“为什么?”

“做起来这么麻烦!”

十分钟后,良馨揭开锅盖,先端出一碗凝结成功的双皮奶,往上面放了一半煮熟的红豆和一半芒果,拿起白瓷勺递给陆冲锋,“尝尝。”

陆冲锋舀起一勺,凝脂般的双皮奶微微颤动,像是雪白的豆花,却散发着淡淡的奶香气,送进嘴里,细腻滑嫩的口感像是绸缎滑过舌尖,奶香味浓郁到极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一勺芒果双皮奶送到良馨嘴边,良馨吃下后,芒果的甜美与奶香萦绕在嘴里,不自觉点头,“很成功,几个孩子应该会喜欢吃。”

陆冲锋:“百分之百!”

良馨送了一罐肉松和一碗双皮奶给王小丫,又送去夏霞家里。

凡是吃到肉松和双皮奶的人,全都一脸“惊为天人”的表情。

杨师长以为卫远阳是陆家的亲戚,主动多说:“没想到他去了炊事班还能提升的这么快,提干之后,直接被调到了机关干部食堂,那里很重要,以后会经常招待上面下来的干部,这是后勤部长对他能力的认可。”

良馨静了一会,“喝酒的能力?”

“不是。”

杨师长道:“这位同志酒桌上比一般干部更会察言观色,话说得漂亮,脑子转得也快,年后总部来了一批干部,就他打听到领导是山西人,跑遍整个江口市的国营饭店,找到一位山西的厨子,借来了一瓶正宗的山西醋,领导们被招待得很高兴,听说这批干部一路下来11师,只在11师的酒桌上露出过笑容。”

良馨没说话。

“这批干部中的大领导伺候好了,下面的干部自然就笑了。”杨师长道:“知道这个道理的人不多,懂的这个道理的人,又不知道怎么讨好,他脱颖而出了。”

良馨知道后,回家也没有提。

想到陆冲锋前面说起这件事的表情,应该不止是不想多提卫远阳,也有对于这种钻营的方式不认同。

“良馨。”

正想着,走到岔路口时,卫远阳的声音从右边窄路传来。

脚下的道路尽头,同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良馨往前一看,果然是陆冲锋。

没有理睬卫远阳,往陆冲锋迎了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你路上再被哪个干部家属拦住。”陆冲锋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卫远阳,挡在良馨右侧,往家里走去,“雷营长家属端了饺子送过来了。”

卫远阳看着远去的良馨,手握成拳。

月光树影下的双眼里,充满了不甘心。

余红红将卫远阳的表情全看在了眼里,面色闪过诧异。

过了一会,诧异缓缓变得复杂,顺着卫远阳的视线看向良馨的背影。

良馨回到学校,便去房信铺子登记了寻找面包坊的铺子。

“这个短时间内不太好找。”房信大姐道:“最近房管局那边正在忙着返还二十年前没收的房产,乱得很,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留意着电影院附近最好的门面。”

良馨点了点头,“除了门面房,麻烦再帮我留意门面附近的民房,做职工宿舍用。”

房信大姐拿起笔再次登记,“行,民房好找,我先帮你找好门面,再看民房。”

1979年至1980年,中国拉开了黄金时代的序幕。

江京大学政治经济系开始选拔新生政治辅导员,让1班的氛围多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良馨的英雄身份和党员身份,依然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最近几天,班干部们和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问她的意见。

学生辅导员事关之后的学生会主席选举。

这天班会,良馨头一次站到了讲台上,瞬间让班级里隐藏着竞争的同学氛围静住,愣看着良馨。

“我没空担任辅导员,所以这一次也不打算参加选拔。”

良馨一上来就说明了态度,“因为我没参选的想法,因此可以说一句旁观者清,通过选拔和即将开始的学生会主席竞选,我已经闻到了一股文。革的火药味,大家同学两年,各位都是我的前辈,我只是给大家提个醒,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不要到最后,履历表上的一笔荣誉没能添上,反倒多了一笔污迹。”

1班教室鸦雀无声。

氛围里的硝烟味,跟着凝固。

一个星期后,学校从半脱产学生中挑选几位担任新生辅导员。

1班的学生,发热的头脑才迅速降了下来。

原本就都是单位骨干,有了这次插曲,在接下来的学生会主席选举之中,1班的学生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头脑发热。

第一次学生会主席的竞选,热闹场面不亚于江京选举人民代表的场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选举这把火越烧越旺,每天候选人会带着支持团队走访各个班级,拉拢票数。

渐渐地,除了班级,食堂、宿舍、操场、图书馆和大礼堂,随处可见候选人见缝插针的拉拢。

竞争的硝烟味弥漫在整个校园里。

终于,诽谤攻击的大字报出现在校园宣传栏上。

1班曾经头脑发烫钻在选拔辅导员里出不来的学生,看到大字报的瞬间,因为头脑冷却后恢复的政治觉悟,从而脊背发凉。

当天下午,警车带走了所有学生会主席候选人。

良馨又恢复了之前的懒散,按时上课,到点就走,时不时跟着房信大姐去看面包坊的门面。

良馨本来人缘就很好,经历过竞选的事后,班干部和同学们,待良馨不只是从前的友好,还有着隐隐的尊重和感恩。

“二嫂!”

良馨在食堂打好了饭,听到陆月季叫她,转头一看,陆月季带着一名穿着皮夹克的男同志走进来。

“二嫂,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健康哥,他也是我们大院的人。”

陆月季指着身旁的人道:“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去11师表演,你在面包坊给我们做过的面包吗?他老婆当时也在,自从吃过你的面包后,就念念不忘,其实我们都念念不忘,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包了,又软又香又甜又”

“我来说吧。”

男同志打断陆月季的话,“我是航空配餐食品一厂的李健康,目前我们厂为民航提供的面包,因为掉渣和质量问题受到重要领导批评,除了文工团的人对你做的面包赞不绝口,其实我爸也曾夸奖过11师提供的面包,都是一个大院的人,出了大院就都是一家人,看在冲锋的面子上,你能不能教我们的师傅制作不掉渣又好吃的面包?”

良馨听完第一反应,先垂下长睫,遮住发亮的瞳孔。

第66章 第66章三分之二的浪漫。……

“都是一个大院的,再看在冲锋的面子上,教你们的师傅做一个甜面包是没问题。”

李健康脸上刚露出笑容,就听良馨又道:“但面包这种东西不是白馒头,做法一成不变,重要领导会批评民航的面包,说明重要领导肯定吃过其他国家航线上更好的面包,我把之前不掉渣的面包配方做法告诉你了,假设重要领导们出国访问又吃到了更好的面包,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李健康面色一顿,眉头皱起。

他是管理人员,对于食品

的技术和市场问题不太了解。

“对啊!”

陆月季忙道:“以前没吃过二嫂做的面包,我们在商店买的方面包就已经觉得很高档很好吃了,是去11师面包坊吃过果酱面包,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好吃的面包!”

良馨点头,“再说,原来的面包其实是我们面包坊的所有员工经过很长时间的艰苦努力,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创新,浪费了11师后勤提供的大量原材料,这些原材料全都是很珍贵的面粉鸡蛋黄油白糖,我能看在大院和冲锋的份上,教你们一次,不可能一直把大家共同的努力,当成我个人人情,再免费教给你们。”

“当然不能免费了!”

陆月季又忙道:“哪怕就教一次,也不能免费,得让他们航空食品厂掏钱!”

“我不懂食品生产线上的事,听弟妹这么一说,是我想简单了。”

李健康一脸歉意道:“实在是事出紧急,我才从北京特地赶过来,你看这样行不行,弟妹,你已经大三了,马上就要实习了吧?我让厂里制定分配计划,交到国家教委,让你们学校把你分配我们厂上班怎么样?”

“那怎么能行!”

陆月季道:“二嫂去11师,我妈都担心得不行,嫌她去那里受罪,北京没认识的人,工厂条件吃住条件我清楚得很,好不到哪里去,再说了,二嫂在11师面包坊已经当厂长了,去你们那里上班你真敢说!”

“条件你放心,只要弟妹去了,按照干部条件立马分房,工资”

“健康哥。”

良馨打断他的话,“去上班不现实,我是这样想,不如我们面包坊和你们航空食品厂签订一个联营产销合作书,我们生产好面包,以供销系统六折出厂价供应给你们,你看行吗?”

李健康一怔,眉头又锁起来,没有出声。

“国家打算建设经济特区,推动改革开放,我想要不了几年,就不只是港商过来投资办厂,全世界发达国家的企业家都会来我们国家办厂。”

良馨道:“一批批留学生也被公派出国,国家留学生也一批批交换到我们国家,民航的国内国际航线必然是百业内增长速度的龙头,国际航班代表了我们国家的面子,你们与我们面包坊联营合作,国际航线的面包标准和质量水平保证不会再落后于其他国家,联营产销一年一签起步,如若面包不满意,合作期限一到,你们可以随时更换掉我们,主动权掌握在你们手里。”

“健康哥,我们文工团跑过那么多地方,吃过那么多西点,没一个能有我二嫂做得好吃。”

陆月季帮腔道:“而且,飞机餐最重要的就是食品安全问题,二嫂的面包坊,工人全是军属,原料全部来自江口基地,二嫂刚让师里办了面包厂呢!”

李健康眉头一松,“我不是不信任弟妹,只是面包的保质期时间不长,从江口基地到江京,起码得走一天,再从江京去北京,又得两天”

良馨原本准备说的在江京开办面包坊的话,立马改口道:“我们可以立马在北京开一家面包坊分坊。”

李健康眼里出现诧异:“真的?是你亲自过去?做出来的面包能达到不掉渣质量高的标准吗?”

“我可以过去,但我们的师傅都是第一批经历艰苦奋斗的老师傅,我来江京上学后,师里面包坊的水平一如往常,没有发生过味道不对的情况。”

良馨道:“再说,主动权在你们手里,真的不对了,你们随时可以换掉供应商。”

“如果真能在北京开办一家面包坊,我就跟你们签一个三年联营产销合作!”

李健康说完又道:“但签合作书之前,你们得先提供一种面包到厂里,厂办开完会一致通过,才能签。”

“这是当然的。”

良馨犹豫一下。

“弟妹,怎么了?”

李健康高兴解决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主动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出了大院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

“我对北京人生地不熟,面包坊的门面和器械这些”

“这个我熟,放心,我一回去,全给你们找好了!”

“还有钱”

良馨犹犹豫豫道:“11师的钱全都投到药厂了,留给面包坊的只剩下一万块,我原本是想先把江京的面包坊开起来”

李健康停顿一下,“租个门面和生产车间要不了多少钱,器械的话,我从厂里给你们先送过去,反正做的面包也不行,等合作开始了,你们账上有钱了,再按二手机器的价格还给我们。”

良馨露出笑容,“健康哥,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谢什么,出了大院就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帮互助,哥领你刚才什么都没说就要把技术教给我们的情。”

李健康道:“你这赶紧准备去北京,一定尽快把面包坊开起来,马上特区的相关条例就要颁布了,政策一颁布,港商就会立马签订租赁协议开始办厂,所以我们这边急得很,不能再被领导批评了,否则我们食品厂都得被换掉。”

“放心,我一定亲自过去。”

良馨指着餐桌的铝皮饭盒,“健康哥,你在这吃点?”

“不了。”

李健康摆了摆手,“我这一下火车就往这赶,还没回家,我回家吃去了,你记得一定得上点心,尽快!”

陆月季去重新打了两份饭回来。

“二嫂,没想到你这面包坊“嗖”地一下,就开到首都去了!”

良馨夹了一块百叶结放进嘴里,“谢谢你了。”

“谢我干什么,他其实跟我不熟,他是大哥的铁哥们,从小都是跟大哥二哥在一起玩,不带我玩。”

陆月季端着饭盒,并没有留在食堂吃饭,“二嫂,我去图书馆给和平哥送饭了去了!”

良馨慢慢吃着饭,脑子里转动着面包坊的人员安排。

面包坊的名字还没想好叫什么。

面包坊的铺面装修也得构思一个最终方案。

回到教室,班长给各小组安排了《安徽日报》农村大包干调研讨论会。

良馨参加到一半,又听说校园门口有人找。

隔得老远,就认出了站在校门口的人是大哥二哥。

“馨子,你们这大学校门看起来就是比公社学校气派。”

二哥手拎蛇皮口袋,眼神新鲜看着门口的江京大学四个字。

良馨从军绿色斜挎包里掏出照相机,“二哥,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二哥立马挺直腰板,抓了一把头发,站在学校门口,呲着牙让良馨拍。

大哥没忍住,也去拍了一张。

接着,兄弟俩一起合照了一张。

良馨将相机收起来,“大哥,你们来省城有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们把祖传的唢呐班子组起来?”二哥拎着蛇皮口袋跟着良馨往前走,“公社帮我们从县里办好了个体户营业执照,我们去县里乐器商店看了,还没得卖,就来省城民族乐器商店看一看。”

良馨想了想,看向大哥:“钱够不够?”

“够,这个不用你操心。”

良明道:“我们自己攒了钱,上次你们带回去那么多猪肉,我们没吃,卖去供销社了,去年政策放开后,我们多养了十只鸡鸭,来江京之前,也拿去回收站卖了,目前就我和跟你二哥,还有大伯和大伯家的五子小六,够了。”

“不够的话,馨子再给添点。”

二哥看着良馨道:“这有副业了,说不定一年就能赚回来,给你还上。”

“不用你添。”

大哥忙道:“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你是高嫁,我们娘家人帮不上忙,也不会拖你后腿,让你在娘家抬不起头。”

二哥愣了一下,“也有道理,那算了,不够就少买两件。”

良馨:“你俩演双簧呢?”

“没有!”

大哥急了,正想讲话,良馨

指着公交车道:“快上车。”

两人跟着良馨上了车,才想起问良馨去哪。

“去家里吃饭。”

大哥立马惊红了脸,“去去去,去将军家?”

“小点声!”

二哥左右看了看公交车上的人,“我们就给你带了点野枸杞和咸鸭蛋,这样能去?”

良馨找到空位坐下,“你们又不是特地上门,只是来江京办正事,到家里吃一顿便饭,用不着那么隆重。”

“馨子到底是不一样了。”

二哥笑道:“到将军家吃一顿便饭,说得这么自然。”

大哥老实一笑,“说明馨子在婆家过得很好,不过就这样上门不行,不能给你丢人,等下到站了,我们去一趟商店买点东西再上门。”

良馨:“江京的商店买什么都要票,公社供销社发的票可买不着东西。”

大哥:“”

二哥:“”

良明良德一路跟着良馨走进军区大院,两人根本不敢乱看。

走进将军楼,一看到刚好到家吃饭的陆首长,两人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爸,妈,这是我娘家大哥和二哥。”

胡凤莲“哎呦”一声,连忙欢迎两个人,“赶快坐下歇一歇,小石,赶紧把那只公鸡红烧了,老陆,你再给小灶打个电话,问问有什么现成的菜能送过来!”

陆首长没让警卫员打电话,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就要拨通电话。

二哥忙道:“叔,不用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了。”

“是,是,吃口便饭。”

大哥也没想到,小妹的婆家态度会这么好。

“便饭哪能行,你们快坐着,我给你们泡茶。”

胡凤莲往屋子走,出来后,不但将两杯茶放到了良明和良德面前,还给了两人一人一个红包。

吓得两人连忙站起来摆手。

良馨也没想到还有这事,走过去阻拦,“妈,我大哥二哥孩子都挺大了,用不着。”

“那就当给孩子们的见面礼。”

胡凤莲硬是把红包塞到两人的口袋里,“头一回上门,这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不能拒绝。”

陆首长已经把电话打好了,让两人把红包收下后,主动找了农村大包干的话题。

提到这事,大哥就不紧张了,“公社开了几次会说大包干的事,很多社员都迷迷糊糊,明白得不太清楚,公社好几个大队部反对这件事,所以到现在还没弄成。”

“反对?”

陆首长问:“为什么要反对?”

“说是大包干做了,就会变成解放前一样,人人做地主了,就不会再有集体经济,社员也不会再听集体的话了。”

大哥其实也没懂什么是大包干,只把自己懂的一点全部说出来:“我爸说,这个包产到户其实十年前就搞过,但是最后都被批判了,所以说是歪风,一旦搞了就是走资产主义的道路,要坚决反对搞。”

陆首长对陆冲锋没什么耐心,但对良明和良德很和气,耐着性子解释:“有这种思想也很正常,你们年轻人,头脑转得快,书读得多,要给老一辈的村干部解释明白,大包干是从省里发下去的红头文件,是上了安徽日报被肯定的政策,大包干只是把原来的联产计酬到组,变为分产到户,土地还是集体的,公有性质没有变,照样还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良馨看到大哥二哥双眼明显没听懂,插话道:“以前大队把地都分到生产队干,社员们不是天天偷懒,一上工就打牌纳鞋底,但社员们自己家里的自留地,一个个都伺候得很好?分田到户是把生产队的地分给每一户,对待自己家的地,肯定就不会像在生产队一样偷懒,多干就能多得,得多少自己说了算,极个别还想偷懒指着别人干,既会等着饿死,还会倒欠国家和集体的钱,所以大包干的政策是为了能充分调动起社员的劳动积极性,把集体的地当成自留地一样主动勤劳用心。”

“原来大包干是这个意思!”

大哥终于明白公社下达的红头文件的真正意思了,“这个肯定比以前那样好,这事全大队没什么人能说得明白,到底是将军和大学生,一说我就懂了,那这样干,真的不会被抓?”

良馨在陆首长之前道:“不会,早分早致富,已经有安徽小岗村的先例在这里摆着了,要不了多久,全国农村都会实行大包干的政策。”

“我现在就回去跟爸说!”

大哥说着就站了起来,“我早说了,就应该告诉馨子,让馨子回来解释这件事,爸非不肯。”

良馨自然知道官迷父亲为什么不肯,“大哥,你乐器还没买。”

“哦对。”

大哥又坐下了,“乐器还没买。”

陆首长继续问起了买什么乐器。

“先吃饭,让孩子吃饭,边吃边聊。”

胡凤莲招呼一家子上桌吃饭。

良馨趁着午休,等吃了饭后,陪着大哥二哥前往民族乐器商店,挑选唢呐、笙箫、锣镲、二胡等乐器。

挑选好了,两人从上到下口袋的底全都翻出来了,总价还差二十六。

大哥正想将鼓放回去,良馨提醒道:“你们不是刚收了两个见面礼红包?”

“红包能有多少钱,这还差二十六”

大哥的话,在二哥掏出红包的一瞬,骤然被掐断,不敢置信道:“十块钱?!”

良馨猜测应该不会包得太少,从钱包里再掏出十块递了过去。

大哥忙道:“六块就够了。”

良馨道:“六块,你们打算走回去?”

大哥把钱接了过去,“这下我们得好好干,干好了多送些东西来江京!”

良馨拿出票券去百货商店称了什锦糖和大白兔奶糖,让两人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还想再把他们送去长途汽车站。

大哥二哥让她赶紧回去上学。

良馨便罢了。

放假之前,良馨跟着房信大姐看好了城中心电影院隔壁的门面房,之前这里是国营粮店。

地处江京市中心十字路口,电影院对面就是老百货商场和即将新盖的百货大楼,位置可谓是绝佳之处。

“房租多少钱?”

“一楼二楼后院整租,一年六百。”房信大姐看着良馨的反应,“这地方实在是好,上下两层加后院加起来能有两三百平,是刚返还到资本家后代的手里,开价高得离谱,但听说对方是一个大学生,判断出这个位置,根据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马上就会飞腾起来,就这,还只愿意一年一签,没有哪个个体户能出得起这个价。”

良馨转完了觉得很满意,“你把人叫过来吧。”

房信大姐惊讶一下,立马往外跑:“行,你去我铺子里等着,我骑自行车去她家!”

良馨刚走回房信铺子坐下,就看到一位眼熟的人骑着自行车过来。

“良馨?”

钱书谣惊喜进门,“是你要租门面房?”

良馨难得愣了愣,“你的?”

“对呀!”钱书谣高兴道:“马上就要实习分配了,你们政治经济系一分配肯定就是重点单位的国家干部,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干个体户?”

“不是我个人做,师里的面包坊开分坊。”

良馨笑道:“赶巧了,谈合同的事吧?”

“等一下。”

钱书谣拉住房信大姐,“麻烦你契约上把价格改成二百一年,租五年。”

良馨正要讲话。

钱书谣回头道:“我已经申请自费留学了,铺子交给别人我还特别不放心,你就当帮我看着房子。”

“我确实缺钱,也确实担心面包坊都装修好了,房东反悔会很麻烦。”

良馨道:“但一码归一码,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能签五年,我就已经很感谢同学面子了。”

“你在我心里可不止同学情那么简单。”

钱书谣一直很想感谢良馨,也一直对于默默利用良馨的庇护,对这段友情心有愧疚,现在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回报了。

钱书谣道:“这么签,我心里舒服,五年后,这里是什么价格,我们再按市场价签,你再不同意我就不租给你了。”

良馨暖心之余,连声道谢。

找好了铺子,便回到了11师。

一打开军车副驾驶座的门,就看到一束红色梅花放到副驾座的座位上。

良馨愣住。

陆冲锋站在后面问:“好不好看?”

看着一簇簇红梅开满枝头,缕缕幽香袭入鼻尖,良馨点头,“好看。”

陆冲锋单手撑住车门,“先上车,回家。”

良馨抱起红梅花,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闻了闻梅花香气,看着坐到驾驶座上的陆冲锋,“怎么突然想起拿着花来接我?”

“我最想的是拿着花去校园

门口接你。”

陆冲锋发动车子,将军车驶离火车站,“可惜离不开,只能拿着花到火车站接你了。”

良馨:“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带花了。”

“浪漫!”

陆冲锋双手握着方向盘,“14世纪英国诗人杰弗里乔叟的《禽鸟议会》,描述鸟类在2月14日选择伴侣,西方人受到影响,从此把鲜花当成无声情书,向心爱的人送鲜花。”

良馨看着手里的花,觉得红梅开得更好看了,“你最近开始看爱情相关的书了?”

“我上次就说了要学习,这方面的书比较难找,我特地拖郑小军给我寄了相关的书,但只能晚上有时间看一看。”

陆冲锋改握住良馨的手,“西方送的是红玫瑰,我没找到附近有哪个公社花圃种红玫瑰,昨天训练正好看到山里的红梅开了,红色沾边了,梅虽然不是玫瑰的玫,同音也能算沾上边,红梅比红玫瑰少了一个字,综合起来,就算三分之二的浪漫,对于我的学习成果,领导能赏我几分?”

第67章 第67章请问哪位是良厂长?……

良馨抱着梅花道:“10分。”

“才10分?”

陆冲锋从前车窗看到路上无人,拿起良馨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下次争取20分!”

良馨想抽回手,没有抽动,“我才刚下火车,你亲什么。”

“我在野外训练,什么都吃。”

陆冲锋将良馨的手放在鼻尖轻嗅,“很香,雪花膏的香味。”

“是友谊润肤脂,专门涂手的。”

良馨下火车前刚去舆洗室洗过脸和手,整理过辫子,见抽不回手,便由他去了。

但这么一打岔,忘记回他10分是满分。

良馨想了想,又道:“是10分制,给你打的10分。”

陆冲锋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握着良馨的手,连亲了两下,“就按100分算,我继续努力学习改进!”

良馨跟着笑了,“好好开车。”

到了家,小橘先从沙发上弓起身体,打了一个哈欠,跳下沙发,翘起前脚撑在良馨腿上。

良馨摸了摸撒娇的小橘,“开始发福了。”

“饿了吧?”

陆冲锋拎着行李跟在后面进门,将行李放下后,便提起暖水壶往搪瓷盆里倒水,准备好毛巾肥皂,“隔壁嫂子特地包了饺子送过来,我去煮。”

“小白去哪里了?”

“跟着训练去了。”

良馨卷起袖子洗手,“还真成军犬了。”

洗完手,良馨把行李里婆婆装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这次装了很多咸鸡、腊肠、咸肉、咸鱼、年糕等年货。

她特地从江京买了烫金春联带回来,还带了一条电热毯,这个冬天即便房子临河,也不会再冷了。

简单收拾完行李,良馨走到后院厨房。

陆冲锋刚把大灶的水烧开,绕到灶台端起一篦子水饺,往锅里一个个放。

白白胖胖的元宝形水饺在锅里翻滚,散发白面温暖的香气,良馨路途的疲惫褪去一半。

“暖水瓶里的水都装好了。”陆冲锋拿起汤勺拨动锅里的水饺,“吃完水饺泡个热水澡?我帮你调水。”

良馨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个不算浪漫的事。”

陆冲锋拿起锅盖盖上,“不用给我打分。”

良馨:“”

“不是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怎么下车煮饺子了?”

陆冲锋一愣,立马大步走去菜橱,拉开抽屉,拿出挂面,抓了一把放到锅里。

良馨:“我就是说一说,哪有面和饺子一锅煮的。”

“我放的开水多,煮一锅糊不了。”陆冲锋拿着筷子拨动面条,“等下分开盛,我调个酱油汤放面条,饺子盛到搪瓷盘子里,这样两个都能吃到了。”

良馨走到灶膛前看着火,看着陆冲锋拿出搪瓷碗,往里面舀了一勺猪油、酱油、胡椒粉、味精、盐,再切碎了葱花撒进去。

敞开锅盖烹煮面条和水饺的时间,又拿着平底锅去蜂窝煤炉子上煎了一个荷包蛋。

陆冲锋舀起一勺面汤先把搪瓷碗里的调料冲成酱油汤,捞出挂面放进去,继续添上几勺面汤,再放上荷包蛋,滴上几滴麻油,碧绿的葱花和香喷喷的麻油飘在酱油汤上,荷包蛋金黄酥脆。

良馨先拿起筷子吃起了诱人的酱油面,刚吃两口,一盘热腾腾的水饺就放到了桌子上。

陆冲锋端了一小碟醋,知道良馨爱吃酱菜,将提前开坛捞出来洗好切好的萝卜干、辣白菜、糖蒜、尖椒捞出来端到她面前。

接着拉开凳子,看着良馨吃。

“这么多,你也吃点?”

“我不吃。”

良馨没再管他看不看,火车上的餐食远不如之前了,宁愿吃点心也没去餐车买饭吃,这会儿看到了新鲜出锅的面条饺子,忍不住大口吃起来。

陆冲锋看着良馨吃自己的饭,脸上的满足感比良馨脸上的满足感还要重,眼里全是笑意,“吃慢点。”

良馨夹起腌好的尖椒咬了一口,味蕾瞬间被辣意刺激得浑身冒汗,夹起一个白菜猪肉馅的水饺,满足得喟叹一声,“每次都是李茅嫂子包饺子给我们吃,今年我也包些饺子送给她尝尝。”

“你包什么馅的水饺?”

陆冲锋拿出手帕,擦去良馨嘴角的面汤,“过年了,服务社鸡肉鱼蛋一开门,要不了一个小时就会被抢光,我起来得早,我去买。”

“做虾饺,买些虾和肥膘肉。”

良馨吃了一个荷包蛋、半碗面和十个水饺,实在吃不下了,“有什么买什么,我也经常去逛一逛,备好过年的菜。”

陆冲锋起身跟在良馨后面,在厨房里兜圈,“行,把年三十到年初六的菜都给准备上。”

良馨停住脚步,看着寸步不离的他,“我在消食,你别跟着我了。”

陆冲锋抱住良馨,“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就想跟着你。”

良馨忍住笑,“你不上班?”

“这几天在进行民意测验的收尾,早上刚统计完最后一轮匿名投票去接的你。”陆冲锋道:“所以有时间可以给你调热水澡。”

良馨摸着鼓起来的肚皮,“我刚吃完,一时半会洗不了澡。”

“那我就陪你散步消食。”

良馨:“”

良馨走到后院去,看着菜园里上冻的黄心菊花青菜,“这菜,看上去就很甜。”

陆冲锋跟过来看了一眼,“中午烧汤给你尝尝。”

“北京航空食品一厂的李健康,通过月季找到我,我们谈成了面包供应的合作。”良馨散步道:“接下来回去,我需要去北京待一段时间。”

“健康哥?”

陆冲锋道:“他人没问题,等下,北京?你又要去北京了?”

良馨被他的后反应逗笑,“应该要不了多久,我在想谁能过去当门市主任。”

陆冲锋道:“你这样发展下去,靠面包坊那几名家属,人手已经不够用了。”

良馨点了点头,“这趟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件事,我们得扩充人手了,但11师的家属基本上都是随军家属,让人家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

“这事你不用烦心。”

陆冲锋走上前,与良馨并肩散步,“年前肯定会降一批干部,你真的找不到人的话,就从干部里面挑。”

良馨看着他,“你们那些干部连去当随军家属工厂厂长都不乐意,能乐意去给我们面包坊当员工?”

陆冲锋:“不乐意就去农场。”

良馨握住他的手,“注意方式方法。”

“放心。”陆冲锋将手指穿插进良馨的五指指缝里,十指紧扣,“领导对我的夫妻改革教育结果,我都记得。”

良馨推了推一下,就被他拉到了怀里,挑起了下巴,含住嘴唇。

陆冲锋最终还是挤进了良馨的浴桶里,冬日暖阳下,一起洗了热水澡。

第二天早上,良馨来到面包坊,说起在江京进行的面包坊发展,引得四人目瞪口呆。

“北北北北北京?”

四人中发生任何事通常偏淡定的钟雪莲,不敢置信问:“还,还还还上飞机?”

“那怎么了!”

反应过来的李茅虚张声势道:“我们面包坊不是每天都吃在干部们的肚子里,就是到了飞机上,那也是干部,激动什么!”

钟雪莲调头看向李茅:“那你声音抖什么?”

“我”

“不要斗嘴。”夏霞看向良馨,“到底是不一样,这种事放到我身上,我连想都不敢想,还以为面包坊能开成原来这样,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真没想到还能这么发展!”

“发展,发展到,天上,去了!”

王大丫好不容易说出话来,“良厂长,你,你真,厉害!”

“现在北京江京可以先放到后面再说。”良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当务之急,是先给面包坊想个名字。”

“我们想?”

钟雪莲一边揉面,一边道:“飞机面包坊?”

“这叫什么名字。”李茅道:“人家都叫东方红、红旗、向阳这些好记又根正苗红的名字,飞机也能算名字?”

夏霞道:“那就叫红旗面包坊!”

“城里到处都在发营业执照,这几个名字重复率都太高了。”良馨道:“再想想。”

“这”

李茅拉开椅子坐下,“我们四个,我和大丫去年好不容易才考上后勤学校的中专,夏霞姐上的也是电大,就你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最有文化,应该你来想啊!”

“我想了几个,重复率也不低。”

良馨起身将黑板拿过来,擦掉今日供应,写上:【有偿征集名字,期限三天,最终被面包坊选中名字的同志,任意挑选三款面包。】

“这个好!”

夏霞拿起黑板,“全师这么多人,笔杆子不比外面少,肯定能挑出一个既好记又好听的名字!”

黑板一放到门口,年前抢着去服务社抢年货的干部家属们,立马就围了过来。

问清楚是帮开到江京和北京的面包坊分坊取名字,一个个积极激动地连菜都不买了,定在面包坊门口现想名字。

“我看就叫东方红,重名怎么了,有东方红拖拉机厂,也不碍着东方红被单厂、东方红鞋厂、东方红糖厂发展,我还没听过有叫东方红面包坊,就叫这个好!”

“我看良馨同志既然在全师召集名字,说明就不想叫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我想了一个,叫鸿顺面包坊,鸿图大志,顺顺利利!”

“面包坊的特点是面包,是西点房,不是老字号,鸿顺老气了,我看不如叫珍珠面包坊,我们江口基地11师结出来的一颗珍珠!”

“俗,太俗!以后一说珍珠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日化厂的化妆品,我想了一个,你看贵州茅台酒、镇江醋、上海牌手表全是地名命名,我看就叫江口面包坊!”

“我看长江更好!就叫长江牌面包坊!”

面包坊门口人越来越多,比第一次鸡蛋糕出炉围得人还要多,几乎将面包坊围得水泄不通。

引来了师部领导。

师部领导还没讲话,突然发现了一群眼熟的人出现在11师。

“杨师长,哎呀!到了!是杨司令!”

“郑政委,真是,我二十年前见过,我认出来了!”

忙着取名的人们,注意力很快被灰头土脸蜂拥而至的妇女孩子们吸引过去。

良馨本就站在门口,看到了有老有年轻的妇女,上至成年下至抱在襁褓里的孩子们。

突然,一名头上包着条纹毛巾,身上穿着烂棉袄的妇女指着面包坊道:“我闻到香气了,这就是面包坊!”

良馨一瞬间在这群妇女孩子们身上看到了狼看到肉的绿色光芒,接着,妇女们也像是狼扑肉似的,跑起来抢着挤开人群,硬生生挤到面包坊门口。

“请问哪位是良厂长?”

又是穿着灰布烂棉袄的妇女先说话,良馨看着她,“我就是。”

妇女立马握住了良馨的手,“良厂长,恩人,我是张国庆的家属,我听说了,11师另外给的补助金,是面包坊的收成,多亏了你们多给的补助金,我才能去南疆烈士陵园看一眼国庆的墓碑”

话说到这里,妇女眼泪流了出来,无法再说完后面的话。

良馨微怔,眼前浮现江口基地宣传栏27张黑白照片中,一名浓眉方脸的基层干部。

围在面包坊前面的干部家属们全都和良馨一样怔住。

在场一部分干部已经认出了眼熟的面孔。

这群妇女和孩子,竟然全是11师烈属。

有在抗美援朝中牺牲的烈士家属。

有在**中牺牲的烈士家属。

有在守卫边防暴风雪中牺牲的烈士家属。

较为年轻的妇女,全是在去年年初越战中牺牲的27名烈士家属。

杨师长走上前,对着一名脸上布满细细皱纹的妇女道:“是兰花嫂子吧?”

老妇女点了点头,未语泪先流,“小杨,好些年没见了。”

杨师长面色沉重感慨道:“高连长已经牺牲二十七年了,我们二十七年没见了,这是?”

老妇女拉过一旁的小孙子和一名年轻的姑娘道:“这是二狗的娃,二狗去年上战场,也没能回来,这是二狗媳妇。”

杨师长、一众干部家属和听到消息赶过来的陆冲锋,面色同时一沉,脸上闪过同样的痛意。

“兰花嫂子!”

史兰芝从远处奔了过来,握住李兰花的手,眼泪瞬间从两人眼眶中滑下来,“老嫂子,我们可好些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黑头发,如今怎么头发白了一多半了,你可还年轻着呢!”

良馨听着烈属们和家属们相互流泪,看着一张张饱经日头暴晒的脸,出声打断久久无法停歇,越来越大声的哭声:

“我听这位嫂子说话,似乎是来自湖南?这位好像是西北口音?从那边到江口,坐火车都得几天几夜,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

“对啊!”

李茅擦掉眼泪,“老嫂子,你看着年龄可不小了,突然拖家带口到师里是做什么?”

穿着烂布棉袄的妇女道:“听说师里有一位良厂长,很有本事,不但愿意把本事全部教给徒弟,给徒弟开三十块一个月的工资,教徒弟认字学文化,还给徒弟分房子,所以我们一收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陆冲锋脸色最先冷下来,“听谁说的?”

原本听完话面露惊讶的师部领导,一看陆冲锋的反应,就知道这事有问题,脸色跟着沉下来。

“我是收到电报了。”

李兰花握紧小孙子的手,“我大儿子说是11师发来的电报,咋了,这事有问题?”

一名懂得察言观色的烈属,一看到领导们的脸色,就明白事情不对,但观察良馨的脸色很平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良厂长,究竟有没有这回事?俺

俺可是听说有这好事,才壮着胆子硬跟老大家分了家,坐了七天六夜的火车,才赶过来的,如果,如果没这回事的话,俺们娘三个,可就”

“我们大队一天上工只有两角六分钱,我们家建国的烈属补贴,全都被公公拿去补贴他大孙子了,我们秀英翠英半个月都吃不上一个鸡蛋”

一名妇女瘫软在地,面露恐惧,“我也是跟他们翻了脸这要是再回去”

“翻脸也没事!”

老妇女李兰花撑住小儿媳妇的胳膊,“我早听说了,国家要搞大包干,分田到户,分了家,你们回去就都有自己的地了,有了地,只要有手有脚,就饿不着,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活!”

瘫软在地的妇女,看着瘦得像猫崽一样的两个女儿,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没牛没拖拉机,我一个人怎么犁地,搬粮食呢?”

“嫂子们不用担心!”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余红红的声音,她走上前来扶起瘫软在地上的妇女,“我们良厂长是英雄,是大学生,是有大本事的人,心地还特别善良,你看这位女同志。”

余红红指向王大丫,“她现在既不是烈属也不是军属,但她可怜啊,原来的丈夫不是个东西,良厂长为她主持了公道,离了婚后,不但让她在面包坊继续上班,每个月拿三十块钱工资,还帮她们娘俩分了房子,而且啊,让她们娘俩一辈子衣食无忧后,还督促她上进,现在这位同志,从大字不识几个,马上中专都要毕业了!”

在场的烈属们全都惊呼出声,看着王大丫。

王大丫则浑身颤抖,担心看着良馨。

陆冲锋拨开人群,往前走,却被良馨的眼神制止住。

一名烈属看着王大丫,“那这位同志,是有技术吧?”

“她的技术全都是良厂长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余红红说完,烈属们再次发出惊呼声,一双双渴望崇拜的眼神看向良馨。

“所以啊!”

余红红嘴角快要翘到了耳后根,看着良馨道:“连这样的同志,良厂长都能帮,你们全是真正的烈属,良厂长一定会把你们全都收进面包坊,教你们技术,让你们拿工资,给你们分房子,一辈子住在11师,你说对吧,良厂长?”

良馨道:“对。”

余红红眼里刚出现一丝得意笑意,就听良馨又道:“只要余部长拨钱给面包坊的职工盖房,再拨一笔钱给面包坊的养鸡场和江京北京的面包坊分坊。”

良馨看着嘴角僵住的余红红,“嫂子们就可以全部留下来。”

余红红笑容顿时变得很难看:“这关我爸什么事,良厂长本事这么大,怎么可能还需要别人的帮忙,这点小事,你这样的英雄,一定自己就能解决了,我说的对吧?”

“自己解决的话”

良馨笑道:“也可以,那我毕业就不回11师了,今天来的婶子们和嫂子们,你们不用担心,等我回江京借了钱,把个体户干起来了,再聘请你们回来上班。”

师后勤邹部长刚赶过来就听说良馨要自己去干个体户了,斥道:“余红红,你在胡闹什么!”

郑政委也脸色难看道:“王秘书,去打电话给基地余部长!”

余红红眼里仅有的一丝得意消失个干净,脸色跟着变白,“这是面包坊的事,是11师的事,关我爸什么事!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没人搭理余红红。

余红红愈发惊慌失措,“11师的事为什么扯到我爸,你们讲不讲道理!”

良馨握住李兰花布满冻疮指缝开裂的手,“婶子,你们先在招待所住几天,休息好了再回去等半年,其实我很愿意把技术都交给你们,但是余部长的女儿让我自己解决,这意思就是基地和师里不会管面包坊的事,我不忍心让你们回去受罪,就只能自己出去干个体户,所以这事需要一定的时间。”

“你是大学生,大学生出了学校就是国家干部,你不回11师,也不能去干个体户啊!”

李兰花握着良馨的手,眼泪又流了出来,“我虽老眼昏花,但也看出来这里面有误会,好姑娘,我们自己能活,你不能为了我们,搭上你自己的前程,我们现在就走!”

“婶子,你们先住下,把身体休息好了更要紧。”

良馨拦住李兰花,看着烈属们道:“大家都住下,就在11师过年,过了年我们一起走。”

邹部长脸部肌肉抽搐两下,瞪向余红红,“良馨同志,为烈属们提供就业岗位,这是一件大好事,等余部长来了,我相信余部长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余红红双腿一软,撑住面包坊的木门,恨恨看了一眼良馨。

原本是想借机撕开假英雄伪好人的真面目,却没想到不但给了良馨装好人的机会,还给她爸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现在她爸要是不同意给11师面包坊那些需要钱的地方拨款,坏人就变成她爸了!

想到父亲真正暴怒的反应,余红红牙齿开始打颤。

陆冲锋看着良馨,黑眸里充满了星星般细碎笑意。

第68章 第68章说话就是比以前好听!……

“这么围着也不是个事。”

郑政委站出来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运输连刚去肉联厂拉了一车猪肉到服务社,家里过年猪肉不够的赶紧去买。”

后勤邹部长也对招待所的主任道:“先把家属们安排好房间,一路做了这么多天火车过来,一定是既没吃好也没睡好,同志们先去休息,填饱肚子,余部长从基地过来也得要一两个小时,等他来了,一定就能把这事解决了。”

史兰芝看向良馨。

良馨道:“确实是先休息重要,等余部长到了,你们再过来。”

余红红:“”

余红红想跑,却被陆冲锋突然堵在她前面。

后面传来李茅的声音:“哎!你可不能走,你给我们惹这么大的麻烦,今天你爸不给我们面包坊解决了,你就别想跑!”

余红红看了一眼身材高大挺拔的陆冲锋,回头恨道:“关我什么事,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

良馨道:“关不关你的事,等下余部长来了就知道了。”

余红红脸色又是一变。

李茅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面包坊里,“在这待着!”

余红红憋了半天的火气,冲着李茅发道:“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谁愿意碰你!”

李茅立马倒水洗手,“我还嫌你脏了我的手呢!”

说着,李茅拿起肥皂搓手,洗了一遍,又洗了第二遍。

余红红气得脸色通红,用力拍着袖子。

“往哪拍?”

钟雪莲拿起蜂窝煤炉子前的蒲扇扇了扇,“这是做给全师人吃的点心的长案,你把身上的灰都往这拍,吃坏了肚子算谁的?”

余红红敢对着李茅不客气,但对着师里前景靠前的政工干部季政委家属,却不敢那么随意,没有回答,忍气吞声往外看。

李茅诧异看了一眼钟雪莲,嘴角出现笑,下一秒立马又忍住了。

陆冲锋走进面包坊,“你在这坐着,我拿着购物本去买肉,送回家后再来找你。”

良馨点了点头。

陆冲锋脚步刚踏出去,看到了门口召集名字的黑板,“想名字?”

良馨问:“你有什么建议?”

陆冲锋歪了歪头,往招待所看了看,“等事情解决完了再说。”

良馨:“?”

“我先去了,买完猪肉,再去买虾。”

陆冲锋刚走,又顿住脚步,“你喜欢吃辣口的咸货,要不要再买点花椒?”

“不用了,妈腌好让我带过来了。”良馨嘱咐:“猪肉也不要买太多,我们就两个人,过年几天能吃上新鲜肉就行了。””

听领导的。”

陆冲锋这次走出去了。”

“看看人家这小两口,日子过得多好。”

李茅系上围裙,“所以说,人还得良心好,良心要不好了,日子就会越过越不像样!”

余红红恨死了李茅。

但门口的人都被师部领导疏散走了。

待在这里,全是面包坊的人。

她也不敢再拿李茅出气,怕到最后,连杨师长的家属,都给得罪了。

夏霞突然拦住往黄盆里倒面粉的李茅,“上午不做了吧?”

李茅一愣,“为什么?”

夏霞看了余红红一眼。

余红红先是一怔,稍一转念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脸色顿时铁青。

“哦~对对对!”

李茅将面粉袋子又搬了下去,“独家秘方可不能让良心不好的人看到。”

余红红实在忍不住开口:“谁稀罕!”

“我稀罕,我们都稀罕!”李茅拉开椅子坐下,掏了一把瓜子磕起来,“所以技术绝对不能外泄!”

余红红看了一眼面包坊的门,气得咬了咬牙。

良馨泡了一杯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热茶暖身,盖上搪瓷缸盖子,拿出纸笔在纸上开始写字。

早上做不成点心,面包坊四人开始把年货拿过来清理腌制。

良馨看着夏霞拿起一只鸡,从鸡屁股下面往里塞作料,“嫂子,杨桃今年过年不回来?”

夏霞点头,脸上挂着笑,“年前刚分配去电影厂实习了,说是要在北京拍一部电影,时间很赶,就不来回做火车了。”

“拍电影?”钟雪莲惊喜问:“是电影院拍的电影吗?杨桃都这么厉害了,能自己去拍电影啦?”

“人家都是一次就考上的大学生,又不是考了三四回都考不上大专的人,聪明得很。”

李茅刚说完,就看到余红红瞪了她一眼,“我又没说你,你从77年恢复高考到现在,都不止考了三四回了吧?”

余红红真想撕了李茅的嘴!

“你有什么得意的,你不也没考上?”

李茅道:“我又没有去考过,你跟我比,你可真有意思!”

余红红:“”

“再说,我现在也不比你差。”李茅道:“我考上了后勤学校的中专,中专和高中一个水平!”

余红红胸膛不断起伏,下意识看向记忆中更弱的王大丫。

却想起刚才说过,王大丫也是要中专毕业了。

想到这里,看着这群原本远不如自己的妇女们,这才几年,竟然一个个全都快赶上她了!

这些都是因为良馨!

再想到她那么艰难的时候,朝着良馨低头,良馨却不帮她一把。

余红红冷哼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都是攀高,”

后面的话,余红红没有说出口。

良馨抬眸看了她一眼。

面包坊的门突然推开,本该还要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到的余部长,突然出现。

余红红骤然起身,拌倒了凳子,紧张看着面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父亲,“爸、爸。”

余部长却没看她,像是压根看不到她的存在,也听不见她说话,看向良馨时,扯动一下嘴角:“良馨同志,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良馨起身道:“余部长。”

陆冲锋拎着一篮子虾,推开面包坊的门,立正冲余部长敬了礼。

师部领导都跟着赶过来。

“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余部长道:“良馨同志,师后勤邹部长也跟我说了面包坊的发展,你是11师的瑰宝,更是江口基地的明珠,你胸怀大义,不但考虑到了11师的家属,连11师和江口基地的烈属们都考虑到了,基地后勤本就该全力支持面包坊的拓展计划,面包坊需要的经费,基地后勤开会商讨后,会从账上直接拨款到面包坊,相信你一定能把烈属们安置妥当。”

邹部长松了一口气,看向良馨笑道:“你看,我就说余部长一来,就能把这事解决,良馨同志,面包坊需要多少钱,尽快写一份报告交到基地,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有出去单干的想法了。”

良馨还没说话,余部长就道:“这事不怪良馨同志,怪我没教育好女儿。”

余红红一缩肩膀,她宁愿看见发火的父亲,也不愿意看到说话冷静的父亲。

一般情况下,师部领导们都会捧着领导,说几句余红红的好话,这时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邹部长犹豫道:“像红红这样的性格和心态,其实不适合再待在你的羽翼之下。”

余部长点头,“是我做错了。”

“爸!”

余红红惊慌道:“这事不关我的事,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又没有胡说,是良馨,是她突然扯到你身上”

陆冲锋道:“烈属们是如何知道11师面包坊的情况。”

余红红一噎,“我怎么知”

“余部长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陆冲锋只是提醒,并没有跟余红红对话,“余部长,今天是良馨在江京谈到了航空食品厂的合作,假设没有这个合作,突然来了这么多烈属,面包坊肯定要不了这么多人,军人报和解放报门口蹲着多少其他单位的记者,除了江口基地这几年双拥模范城的荣光,还事关今年能不能再继续拿下双拥模范城的荣誉称号,如若受此影响,江口基地四年的辛苦很有可能就这样付诸东流。”

余部长压抑很好的怒气,鼻息变重,看向余红红。

余红红压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事,已经懵了。

“至于双拥模范城会让基地军费和个人晋升,受到多大影响暂且不提。”

陆冲锋道:“11师虽在以往战争中立下了功勋,79年又被**授予站荣誉称号,但是与其他师相比,不论是军史、军事战斗能力、军队生产经营都很薄弱,国家军费困难之下,根据形势需要,精简编制势在必行”

陆冲锋话说一半,11师的领导们脸色全变了。

一个个看向余红红的眼神,锋利至极。

“我对良馨同志一直心有愧疚。”

陆冲锋看向良馨,“她跟随我到11师,没过什么好日子,一心忙着为11师解决实际困难,从上大学开始,就没想过毕业后分配去其他单位当国家干部,还没毕业,就忙着拓展面包坊的生产经营,即使11师的重心放在了药厂,而不是面包坊,她也从没抱怨过,反倒迅速推动了联营产销的生产计划,为11师的生产经营带来可观的前景。”

看着突然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话的陆冲锋,良馨耳朵微热,但又觉得他周身闪闪发光。

陆冲锋望向余红红的眼神很冷:“军委首长们高度重视军队生产经营工作,在良馨同志殚精竭虑为11师缓解军费供需矛盾,调配多方力量,认真制定生产发展规划的情况下,11师里却有人一直想方设法为她制造阻碍困难,想看她笑话”

“余部长。”

杨师长站出来道:“谢抗美同志已经不属于11师的干部,按照部队规定,余红红同志也不属于11师的随军家属了。”

余部长点头,“今天我就让她回家,不会让她再出现在11师。”

“我不回去!”

余红红急道:“谢抗美还关在监狱里,党籍军籍并没有被开除,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余部长看向郑政委,“师部尽快处理。”

郑政委一顿,打量着余部长的脸色,敬礼道:“是,首长。”

“爸!”

余红红不敢置信看着余部长,“你”

余部长凌厉的眼神扫向余红红,掐住她的嗓子后,缓慢转身,看向良馨的眼神,眼底充满了欣赏,摇了摇头道:

“家门不幸,可怜我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

良馨没有说话。

余部

长看向陆冲锋,眼底有着同样的欣赏,“基地会把面包坊当成重点生产经营去支持,不会再出现有人会给良馨同志添堵制造困难的情况,但我也实话实说,国家军费困难,因此重点扶持军队生产经营工作,11师已经把钱全都压在了药厂,即便基地能帮面包坊一部分,也很有限,面包坊还是离不开良馨同志带领家属们继续艰苦奋斗。”

“只要没有人再拖我们后腿。”李茅突然大着胆子说:“艰苦不怕,奋斗更不怕!”

余部长笑着点了点头,转看向女儿时,笑容消失,一把拉起女儿的胳膊,拎着余红红往外走。

余红红瞬间感觉被捏到了什么穴位,麻得五官变形,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迈着恐惧的步伐,被父亲拖着往外走,情不自禁颤抖着声音道:

“爸,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

余部长却再次像刚踏进门一样,无视余红红,硬是将她塞到了军车里。

等军车开走了,李茅大笑出声,“偷鸡不成蚀把米!”

因为李茅得意的声音很大,坐在军车里的余红红听得很清楚。

从前车后视镜里回看面包坊,看到了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良馨。

她费这么劲,不但没能给良馨带去一点伤害,反而还给她送去了钱和人!

最重要的是,最后还把自己踢出了11师!

余红红喉间气血翻涌,忍住气,小心翼翼看向父亲,“爸,其实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看不惯良馨那么假。”

余部长闭着双眼,调整鼻息。

“真的,我从来不说谎话。”余红红继续道:“都说她是英雄,她心地善良,你们都不知道,良馨就是个嫌贫爱富攀高枝的人!”

余部长睁开双眼。

余红红心底的恐惧微微褪去,喜道:“11师调到机关干部食堂,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卫远阳,我才知道,他原来不是陆团长的亲戚,其实他是陆团长的情敌,他以前是良馨的对象,良馨认识陆团长后,就不要他了,转头就攀了陆家的高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良心,她只不过比谢抗美更会演罢了!”

“停车。”

军车停下后,余部长对余红红道:“跟我过来。”

余红红一脸疑惑跟着余部长往农田前的河边走。

走到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再看向父亲,还没看到父亲的脸,突然就被一脚踢下了河!

“首长!”

司机冲上前来,看着被河水淹没,很快又浮上来的余红红,看出明显会游泳后,暂时松了一口气,蹬掉鞋子。

余部长抬手,“让她自己爬上来。”

余红红脸色惨白,慌张游到岸边,双眼充满胆寒的恐惧,看着父亲,连质问都不敢质问一声。

余部长满眼失望,“我指望过你能像你两个哥哥一样胸怀大义为国为民,可惜打小我就知道你比不上你两个哥哥,后来我看出你对于人情处事颇有天赋,便指着你把自己日子过得舒服自在即可,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过成了对待弱者,冷漠无情,对帮助弱者的强者,不但毫无敬畏之心,反倒尖酸刻薄的道德品质低劣之人!”

余红红的棉袄全都湿透了,双臂因为面对突如其来的生命危险,骤然用力过度,抽筋般的无力,动都动不了,只能浑身打颤听着父亲说话。

“良馨几年前刚来江口基地随军,就是在这条河里救的人。”

余部长看着女儿,“这样的英雄,你都敢张口否定,为国牺牲的烈士家属,你也敢随意利用,只为了攻击英雄,以后是不是连为国牺牲的烈士,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你全都能张口否定利用?”

余红红冻得嘴唇发抖。

亲身体验过冬天下河的滋味,想到这么冷的天,这么冰的水,良馨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放弃救杨桃,心底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丝对于良馨的敬佩。

“你还敢扯王大丫”

余部长止住口,担心女儿的嘴,泄露出去司令家的事,“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对良馨不怀好意,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想踏进江口基地大院!”

余红红一惊,抬头瞬间流泪,“爸!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对良馨不怀好意了!”

良馨去招待所告诉烈属们好消息,请她们先好好休息,等着基地拨款数目下来,再安排计划后,拎着一篮子芹菜走回家。

陆冲锋正坐在后院的铝皮大盆前,分割猪肉,听到良馨回来,右耳动了动。

良馨拎着菜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陆冲锋拆下一块三肥七瘦的猪肉,放到搪瓷盆里。

良馨又戳了戳他的脸,“刚才挺能说的,怎么现在没声音了。”

“割肉呢。”

陆冲锋继续割肉。

良馨弯腰亲了一下他的脸。

看着偏头凑到面前充满打趣笑意的灵动双眸,陆冲锋翘起嘴角,“不是说大白天不许做亲密动作?”

“奖励。”

良馨提着菜篮子想走,听见刀落在铝皮大盆里的声响,手腕同时被抓住,下一秒坐到了陆冲锋的腿上,“你刚摸着猪肉!”

陆冲锋亲了一口良馨嫌弃的脸,“我用的是握着刀柄的手拉你的。”

良馨指着他高抬的另一只手,“你这手离我远一点,不要沾到我的新衣服。”

“远着呢。”

陆冲锋单手抱住良馨,“不用奖励,这都是我心里话,我心里确实对你很愧疚。”

良馨偏头,“因为我大学毕业回11师的事?”

陆冲锋点了点头。

良馨想抱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俊脸,“不去当国家干部,不是也一样在为民出力?”

陆冲锋道:“那不一样。”

“我认为一样,面包坊属于生产经营战线,生产经营战线就是全军后勤战线,所赚的利润会立马用在加强部队建设、军品生产、补贴战士们的伙食训练上,全师的飞机大炮、舰船车辆修理提升所需军费,很有可能也是由我们面包坊上交的利润,才保证的全师作战能力。”

良馨指着陆冲锋挺括如峰的鼻尖,“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们。”

陆冲锋知道良馨是在安慰他,低头亲了亲良馨的唇角,“不管你做什么,哪怕你在家睡觉,我都只会仰望你,不会小瞧你。”

良馨笑道:“爱情相关的知识摄取多了,说话就是比以前好听!”

陆冲锋捧起良馨的后背,压近自己。

亲了一会,良馨想起大门没栓,推开他,从他的腿上跳下去,“赶紧把肉弄了,上午这么一耽搁,虾饺放到晚上包吧,我拿一块瘦肉切成肉丝,炒个芹菜肉丝,再烧个黄心菊花菜粉丝蛋汤,去食堂买几个白馒头,简单吃一吃好了。”

陆冲锋没有意见。

良馨正在水池洗肉的时候,李茅突然出现在墙头,良馨吓了一跳,“我看这墙得放点酒瓶碎片上去了。”

“我是突然想到了,抱歉抱歉,下次一定提前喊一声。”

李茅指着对面屋顶,“谢抗美坐牢了,余红红走了,你们右边是不是会来新邻居?”

良馨一怔,往菜园的墙看去。

李茅又道:“陆团长都升正团了,你们还打算继续住在这里?”

“都住习惯了。”良馨道:“副团职分房是80平三房,正团职不过是多了10个平方,我还是喜欢住在这里。”

“你这么喜欢住在这里,干脆把这堵墙推了。”

李茅指着菜园的墙,“这茶馆本来连营职干部家属都不愿意住,原来那个谢抗美不是想为了余红红威胁你把你们家让出来,给余红红建花园?我看你们隔三差五就往花瓶里插花,不如把隔壁院子弄成花园给你种花好了。”

良馨关掉水龙头,与陆冲锋对视一眼。

“你马上毕业了,要孩子的话,现在的房子肯

定就不够住了。“李茅道:“你们得提前准备上,别等孩子来了才忙着去准备,油漆味道那么大,对大人孩子身体都不好!”

陆冲锋摇头,“我嫌他晦气!”

他可不要跟良馨,像他们一样,天天吵架,夫妻离心。

“迷信要不得。”

良馨道:“你去问问营房科,能不能推掉这堵墙,能推的话,按照你的级别,应该分得到?”

陆冲锋割肉,“不要,你等着,我很快让你住上师职楼,师职楼不但有两层楼房,还有比这两间加起来还要大的院子,到时候茄子豆角辣椒西红柿,桃花樱花兰花菊花,无论你想种什么,都能敞开了种!”

听着他自信的口气,良馨笑了,看向墙头上的李茅,发现李茅一脸呆滞后,直接笑出了声。

年前,基地后勤拨给了面包坊二十万经费。

良馨把招待所的烈属们都请到面包坊。

第69章 第69章都是领导引导的好。……

营房科送来几条长板凳,围在长案四周,烈属们抱着孩子坐在长凳上,看着正在泡茶的良馨。

良馨将每个人的搪瓷缸里都放了茶叶或白糖,炸了一大锅果子分给烈属们的孩子们吃,“不用那么严肃,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烈属们的孩子个个都很瘦,抱着白糖水不放手,对着两大搪瓷盘子的果子两眼放光。

李茅看着这些孩子很心疼,“快吃吧。”

良馨拉开凳子坐下,“我先跟大家说一下面包坊的情况,现在除了这里的面包坊需要人手,江京面包分坊和北京面包分坊都需要人手。”

刚端起杯子喝水的烈属们惊得差点呛到。

“江京?省城啊!”

“北京?首都啊?!”

“对,省城和首都的店都需要人手。”良馨道:“想进面包坊上班的嫂子和婶子,11师面包坊会开办一个月培训班,参加的人一个月后能够出师,就能分配到北京和江京的店里上班。”

烈属们风吹日晒干红的皮肤散发喜悦的光彩,隐藏不住的雀跃。

为首的李兰花小心问:“要是出不了师,就得回去吗?”

“面包坊新开办的面粉厂已经建好了。”良馨笑着道:“我刚才没说完,面包坊只是其中一个选择,不愿意揉面做点心的同志,可以选择去面粉厂上班。”

烈属们不由自主发出惊呼声。

“还能有机会进厂当工人?”

“是跟外面工厂一样的工人吗?”

“能拿三十块钱工资,能分房子住,能吃商品粮的工人?”

“面粉厂属于农场,户口转过来属于农场集体户口,女同志每月定量28斤,小孩15斤,农场的面粉厂不像外面的工厂一样有编制,因为面粉厂还是属于随军家属工厂,但工厂实行工资制,出师之前二十八一个月,转正之后三十元一个月。”

良馨接着道:“这第三个选择,是国家刚实行的大包干,面包坊和面粉厂都属于起步阶段,但农村现在的分田到户形势一片大好,听说安徽小岗村的社员同志们,分田到户之后,今年连摩托车都买了,嫂子们和婶子们,先认真考虑三个选择,选择好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培训班的事了。”

良馨端起茶缸,面包坊里瞬间被“嗡嗡”声包围。

良馨说的工厂,唯一弊端就是没有编制,没有编制就都算临时工,并不是想象中的铁饭碗,烈属们主要就是围绕着这个点你来我往,讨论得热火朝天。

讨论完之后,因为昨天看到杨师长、郑政委和史兰芝对李兰花的态度,烈属们已经自发让李兰花代表发言。

李兰花看向良馨,“良厂长,农村种地没有男劳力的话,我们这些女劳力真的很艰难,难的不只是搬不动粮食,耕不动地,是家里没男人的话,坏人都挨着我们欺负,虽说国家优待烈属,但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鸡毛蒜皮小事都去找国家,你要是真的能把我们都收下,我们肯定是愿意跟着你干。”

“不是跟着我,我也是跟着师里干。”

良馨放下茶缸,“既然这样,面包坊和面粉厂急需人手,大家就全留下来。”

烈属们听完,露出激动兴奋的笑容。

“面粉厂虽然是随军家属工厂,没有编制,但凡事都有两面性。”良馨慢慢道:“只要面粉厂所得利润高,换句话说,只要赚得动钱,我们就可以拿出一部分钱,用来改善大家的生活,比如说,涨工资,提高伙食标准,盖房子分给职工,让大家在这里都可以真正的安居乐业。”

原本已经希望降低的烈属们,听了这话一怔。

李茅先问:“还能涨工资?”

一名烈属紧跟其后:“真的能像工厂那样分房子?”

“齐心协力,艰苦奋斗,一切皆有可能。”良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除了面粉厂,江京面包坊需要至少四名职工,王大丫同志之后会是江京面包坊的门市主任,负责日常管理工作,一个月培训期后,被分配去江京的同志,户口随工作调动到江京,就能拥有城市户口和你们想要的商品粮,面包坊会租宿舍给你们,也算分了房子。”

“还有这好事?!”

昨天顶着条纹毛巾的家属,名叫徐大凤,不敢置信道:“良厂长,你刚开始讲话,没感觉出后面还有这么好的事啊!”

烈属们纷纷点头。

良馨笑道:“我开始就说了江京和北京的店都需要人手。”

徐大凤一愣,仔细回想,确实如此。

只是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闪闪发光的“工人”吸引过去了,一听说不可能达到工人阶级的标准,只以为比在生产队好一点,完全没有想到面包坊还藏着她们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一名瘦小的妇女巍巍颤颤举手,“那,那北京,北京也能这样?”

良馨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就听见面包坊里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这才哪到哪。”李茅忙道:“北京面包坊,是给飞机上的客人做面包呢!”

“飞机?!”

烈属们众口一致,发出同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呼声。

“至于孩子们,留在11师的就在11师的学校上学,分配去省城和首都的职工,就跟着户口所在街道分配上学。”良馨道:“这次分配完之后,城里面包坊很可能就不会再添人了,除非各位嫂子和婶子有优秀的管理思维,所以接下来一个月,大家要好好学习。”

烈属们还处于难以置信之中。

“这,这就是天上掉馅饼,也比不上良厂长啊!”

李兰花看着良馨感叹,“你不去当国家干部,真是可惜了。”

烈属们纷纷用力点头。

“等我们做好了,人手再不够,可以把基地和其他地方的烈属都招过来,也可以帮助地方解决岗位需求。”良馨道:“这样跟国家干部做的事也差不到哪去。”

一名烈属道:“怎么不差,你干这个,哪能比得上当国家干部威风!”

“所以我们良馨是有良心的好厂长。”李茅道:“跟着这样的厂长干,日子肯定差不了。”

眼看烈属们要附和点头,良馨抢先道:“烈属们的工作,想去面粉厂的可以直接找李茅嫂子,她负责面粉厂的日常管理,现在除

了面包坊的名字,还有一件事,我们原来的人,有没有谁想去北京?”

面包坊四人一怔。

“如果没有的话,我负责管理江京的面包坊,就让大丫姐带着小丫改去北京了。”良馨道:“大丫姐愿意吗?”

王大丫连忙点头,“愿意,都,都行,带着,小丫,我,到哪,都可以。”

“我想去北京。”

夏霞突然举手,“从你那天回来说了航空食品厂的合作,我就想过这事了,杨桃一个人在北京,我想调过去,这样就能常见到她。”

李茅“啊”了一声,“你之前不是怎么样都不肯和杨司令分开?这两年好不容易你们关系缓和了,怎么不趁机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还能再生一个,你怎么跑了?”

夏霞的脸瞬间红透了,“你真是什么都敢说,我们都多大岁数了,还生孩子,杨桃都到结婚的年龄了。”

李茅道:“那怎么了,杨桃到结婚的年龄,是你们生得早,你才四十岁出头,又不是生不出来。”

烈属们立马全都抢着搭腔。

举例老家几岁生第一个,几岁又生第二个,几岁又老来得子。

良馨:“”

良馨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夏霞姐去北京,大丫姐还是在江京,嫂子们暂时还是住在招待所,我会请后勤先把你们的户口统一迁到农场,为什么不迁到面包坊,是因为目前面包坊的职工,都是随军家属。”

烈属们没有任何意见,脸上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喜悦。

“各位嫂子和婶子考虑一下去哪里,想好了找各个单位的管理员报名,今天可以熟悉一下面包坊的流程,明天正式开始培训。”

良馨道:“现在就剩下名字还没想,嫂子们如果有什么建议的话,也可以说出来,被选中了可以像黑板上写的一样,任意挑选三种面包。”

陆冲锋恰好推门进来,阳光穿透他的黑发,他举起手,“我建议,就叫良心面包坊!”

“这又不是我个人开的面包店。”

良馨走了过去,“这是属于11师的面包坊,别瞎说。”

“没瞎说,不是你名字里花香的馨。”陆冲锋放下举起的手,拍向左边心脏位置,“是良心的心。”

“这个好!”

李茅兴奋拍掌:“听了这么多个名字,就这个名字才有说到点上,说到心里去的感觉!”

“没错。”

夏霞脸上扬起笑容,“这个名字是我们面包坊的精髓,不但好听又好记,还很有意义。”

钟雪莲和王大丫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名字真好。”

烈属里有一名上了岁数,头一次张口的妇女,看着良馨道:“良厂长完全配得上这个名字。”

“是。”李兰花点头,“面包是吃的,良心这个名字,一听就让人很放心。”

“你是我丈夫,你给我们取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点不要脸的感觉。”

陆冲锋只听见良馨说的第一句话,忽略了后面的话,嘴角翘起道:“师里近半年搞了好几场投票,你要觉得不合适,那就再发起一次投票,把之前他们取的那些名字都写上。”

良馨朝他竖起大拇指,“脑子转得很快。”

陆冲锋蜷缩手指,搓了搓指腹,忍住想要伸出去握住她大拇指的冲动,“我去把师部的投票箱给你搬来,你写好名字,再准备些纸笔放在箱子上,晚上名字就能出来了。”

良馨拍了拍他的胳膊,“谢谢你了。”

陆冲锋看着堆满面包坊的家属,摸了一下良馨拍过的胳膊,转身往外走。

解决了烈属们参加工作的事,摆好了投票箱。

已经年二十九了,良馨没继续在面包坊待着,拎着从服务社新买的牛肉回家。

拐进巷门,突然一个人从月门后面被推出来。

良馨顿住脚步,看着陌生的干部。

干部满脸不耐烦。

月门后面又走出来另一名干部,对着良馨展露笑容,笑容里明显有一丝讨好。

“良馨同志,我是22团2营的副营长张志兵,这位是我们营2连副连长,梁康,跟您的姓,一个音。”

良馨看了看两人,“有什么事?”

张副营长推了推年轻干部。

梁康却不耐烦拍掉张副营长的手,抬步就要走,又被张副营长拉了回去。

“良馨同志,你也看出来这小子脾气性格不好,是这样,之前在全团大会上,这小子跟陆团长呛起来了,对陆团长说话不是很好听,其实他已经知道错了”

“谁知道错”

梁康刚梗着脖子打断张副营长的话,却被张副营长抓住胳膊,甩到身后去。

张副营长对着良馨又是一笑,“那天,其实陆团长说得很有道理,是这小子担心我被降下去,所以才跟陆团长呛起来,良馨同志,陆团长那边,你能不能帮忙多劝劝,请他不要把这小子的话放在心上,梁康是我们营各方面能力最出众的干部了,就是这臭脾气经常得罪领导,一直都没能受到重视。”

良馨看了看两人,“这么说,你觉得陆团长跟梁副连长之前得罪过的领导一样?”

张副营长一怔,“不是,陆团长不一样,所以我们基层干部都很珍惜这次机会,这小子是为了我才得罪的陆团长,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请原谅,是因为我过度担心,才会这样。”

“你别在这低声下气了,我看不惯!”

梁康拉着张副营长要走,“我早就习惯了,转业报告都打好了,我不在乎。”

“放屁!”

张副营长甩掉梁康的手,“良馨同志,这小子去军校上课,门门课程全优,其实他心里特别佩服陆团长,经常因为去上军校没能跟着陆团长去参加越战感到后悔,他真不是对陆团长有意见,他只是重情重义”

“我跟陆团长结婚这几年,我从来不会问他工作的事。”

良馨道:“抱歉。”

张副营长面上有些着急,但最终没再拦住良馨,歉意点了点头,为她让路。

良馨拎着牛肉走回家,类似的事,回11师没少遇到,但基本上都是为了自己,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为了别人,来求说好话。

走进后院,看到陆冲锋已经将鸡杀好并拔了毛,打理干净了,蜂窝煤炉子炖着一大锅排骨,冒着诱人的肉香。

良馨洗了手,拿出盐罐,用盐搓一遍鸡身,将鸡翅膀别在鸡背上,鸡腿塞进鸡肚子里,放到搪瓷盆中,抓了一把花椒涂抹均匀,放搪瓷盆里腌制。

米饭煮上后,再拿出刚买的牛肉清洗干净,用盐反复揉搓。

小橘走过来,看了看牛肉,抬起前爪舔了舔洗脸。

“我回来了。”

陆冲锋走进长厅,手上拎着一袋橘子,“服务社来了橘子,我买了一袋,你在做什么?”

“做烧鸡和五香酱牛肉。”

良馨搓完牛肉,放进缸里腌制,看到米饭锅开了,洗手,磕了两个鸡蛋到搪瓷碗里,放了点盐,用筷子搅散,看着水池前面的陆冲锋,“蒸鸡蛋,黄心菊花菜排骨汤,还想吃个什么小炒?”

“又吃黄心菊花青菜?”

陆冲锋拿着毛巾擦手,看着菜园笑道:“明年再多种些这个菜,我看没剩几棵了,你做的烧鸡和五香酱牛肉,今天吃不上?”

“吃不上,为明天过年准备的菜。”

良馨看着水桶里养着的几条活鱼,“要不然红烧一条鱼吃?”

“我炖的排骨多,我自己亲手剔的肋排,知道你爱吃,特地多留了肉。”陆冲锋走到蜂窝煤炉子前,揭开大号钢精锅盖子,用勺子捞起一块排骨,“你看。”

肥嫩的肉已经炖得软烂挂在肋排上,晶莹剔透,肉香四溢,一看就知道塞进嘴巴里,肉便会脱离骨头,软嫩香口。

良馨咽了咽口水,把鸡蛋放到米饭里,盖上锅盖,“那就不烧鱼了,青菜放锅里煮,直接吃饭吧。”

陆冲锋明白良馨很满意,“好嘞。”

良馨一连啃了五六块肋排,配上米饭,嚼得一脸满足,“这排骨吃起来很爽。”

“爽?”

陆冲锋疑惑看着良馨,“爽是什么意思?凉了?”

良馨:“”

陆冲锋探头,看向良馨的碗,“没啊,这不还冒着热气,我尝尝。”

良馨止住咀嚼,用筷子敲走他的筷子,鼻子里吐出一口长气,“当我没说。”

陆冲锋挠头,“我再去给你盛碗热的?锅里排骨多得很,我们就两个人,没买多少肉,这个年,排骨你敞开肚皮吃。”

良馨看了他一眼,嘴角没忍住又勾了起来,“我看师里气氛还是很紧张,明天都是除夕了,还没忙完?”

“你不是让我注意方式方法?”陆冲锋舀了一勺蒸鸡蛋放到米饭上,“让全团过个好年,年初一再说。”

良馨:“”

又有人情,又无情的感觉。

陆冲锋接着道:“大年三十,照顾那些会被降的干部们心情,大年初一,给那些会被升的干部们送去好心情。”

许是被刚才路上的两个干部影响了,良馨一时忘了还有会升职的干部,看向陆冲锋,由衷笑道:“你这根钢筋,没之前那么硬了,变得柔软了。”

陆冲锋刚送到嘴边的鸡蛋,停住,转头看向良馨。

良馨笑脸微变,防备看着他。

陆冲锋:“都是领导引导的好。”

良馨缓慢松了紧绷的气。

“你怎么吃出汗了?”

陆冲锋掏出手帕,帮良馨额头擦汗,“刚才不是还在说凉。”

良馨任由他擦着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离开餐桌,“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陆冲锋疑惑看了一眼去散步的良馨,端起良馨的汤碗,把里面剩下的菊花心青菜倒进自己的米饭碗里,“这就吃腻了?”

看来明年也不需要多种一些这个品种的青菜了。

面包坊门口的投票箱,军人家属们都

很积极投票。

晚上,钟雪莲将投票箱打开,统计票数。

良心,这个名字以压倒性的票数高居榜首。

陆冲锋到面包坊挑选了三种面包,得意拿回了家。

除夕早上,良馨难得跟陆冲锋同时起床。

这还是因为,昨晚上没让陆冲锋折腾,所以才能一觉睡到天亮。

陆冲锋去出操,良馨洗漱完之后,蒸了几个隔壁李茅给的青菜油渣粉条包子,用小锅熬了浆糊,涂抹在从江京带回来的烫金春联上。

等陆冲锋一回来,两人拿了春联走出家门,正好看到隔壁李茅和雷营长也拿了春联走出来。

良馨指挥,陆冲锋对齐贴在大门上。

左边是:坚持真理,革命的火炬照耀世界。

右边是:传承文化,中华的智慧流传千古。

横批:欢度春节。

“哎呀,到底是江京带回来的春联!”李茅贴完跑了过来,“就是比用毛笔字写的好看!”

良馨走到李茅家门口,看着春联。

三个孩子正在大声朗读:

“红日初升,共产主义的曙光照人间,白云朵朵,和谐社会的理想展宏图!”

良馨拉着小丹的小辫子,“小丹也能认识这么多字了。”

小丹仰头看着良馨,“我要跟婶子一样当大学生。”

“好,你一定能考上!”

两家贴了春联,都没在门口多待,赶着回去做饭。

吃了早饭,陆冲锋和雷营长照常上班。

面包坊放假两天,该买点心的军人家属,在昨天培训班第一天开始后,大量供应了一批点心,基本上都买的差不多了。

良馨把昨天腌制过的鸡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色,捞出控油。

再取出缸里腌了一晚上的牛肉,用清水泡干净,放入沸水锅中焯好水,洗净血污,切成比麻将还要大的大块,放进冷水锅里,加酱油、白糖、葱段、姜块和扎成把的芹菜,再放入装有大茴香、桂皮、大料、花椒、丁香等料的调料包,盖上锅盖。

转身再去拿起控好油的鸡,将同样的大料和作料,装到鸡肚子里,上锅用旺火蒸。

陆冲锋只去了一个小时,提前下班回来,将两条鱼杀了清理干净。

江京人的年夜饭是晚上吃,但军营里的军人家属来自五湖四海,两人正在忙着,外面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良馨下意识看向陆冲锋,陆冲锋也正看向她,两人在喜庆的鞭炮声中,相视一笑。

黄鱼烧年糕、五香酱牛肉、烧鸡、腊味拼盘、油爆大虾、红烧肉、醋溜白菜、香菇炒青菜、三鲜汤、八宝饭、春卷

方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良馨觉得,菜多不但热闹,年味也很重,拿着两只玻璃杯,“我们也把鞭炮点了吧。”

没得到回应。

良馨拿着玻璃杯回头,就看到陆冲锋打开了几个红丝绒盒子。

眼前顿时金光闪闪。

红丝绒盒子里分别装着黄金水波链爱心吊坠项链、龙凤对镯、玫瑰花戒指和玫瑰花耳坠。

第70章 第70章我满足了,很满足!……

陆冲锋盯着良馨的反应,看着她一脸呆愣,忍不住翘起嘴角。

良馨缓缓抬头看着他。

陆冲锋嘴角翘得更高,等着良馨表达感动的话,时刻准备张开手臂迎接良馨扑上来的拥抱。

却听良馨慢慢道:“你哪里的这么多钱?”

陆冲锋嘴角的笑僵住,看了看良馨,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首饰,语气颇为不敢置信问:“你第一反应居然问这个!”

“家里的钱都在我这,我在学校上学,看你每个月也都把工资放在床头的写字台抽屉里,基本没少过。”

良馨拿起龙凤对镯的首饰盒,掂量了镯子的分量,“这对镯子少说也得四五十克,目前黄金每盎司390美元,这几样加起来起码得两三千块,我当然好奇你哪来这笔工资之外的巨款了。”

陆冲锋:“”

“你先说你高不高兴。”

良馨点头,“高兴。”

陆冲锋伸出手指,点在良馨的嘴角两边,“高兴你怎么不笑?”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这巨款是从哪里来的。”

陆冲锋叹气:“我你还不了解,难不成还能是贪污受贿来的?”

良馨不说话,看着他。

“是勋功章的奖金!”陆冲锋拿起龙凤对酌套在良馨的手腕上,看着黄金的光泽与白皙细腻的肌肤相互映衬,一时间尽显华光,“真好看。”

良馨看着沉甸甸的手镯,“勋功章还有奖金?”

“以前不允许立功用物质奖励,现在军队还是不允许,但是地方会给予少部分奖励。”陆冲锋道:“我在越战中拿下集体一等功,地方奖励二百,立下两枚二等功勋功章,一共奖励二百,因为三枚功勋章都是火线立功,额外奖励一百,加上江京那边的奖励,郑小军最近在跟进特区政策,时常往返香港,我就让他去那边的金店帮我买了黄金。”

良馨立马爱不释手拿起了项链和耳坠,走到墙上的镜子前,往身上比对。

陆冲锋:“”

陆冲锋笑出了声,走到良馨身后,抬起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握住她的手,将玫瑰戒指戴到纤细中指上,“戒圈果然没猜错。”

良馨抬起手看着玫瑰戒指,“你这么能估测,为什么买中指,不买无名指?”

“无名指你上次不是买了对戒了?”陆冲锋又拿起项链,解开扣子,戴在良馨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

黑色毛衣本就将白皙脸颊衬得胜雪,再搭配精致的黄金项链,更显贵气优雅。

陆冲锋手臂收紧良馨的腰,偏头亲了她的脸,“好看。”

镜子里的良馨,唇角勾起,眼里闪着细碎星光。

“我本来是让他给我带一套黄金玫瑰。”陆冲锋拿着良馨胸口的爱心吊坠,“等江京的金店陆陆续续对外销售了,我们再自己去买。”

“你买的及时。”

良馨摸着没有耳洞的耳垂,“国际政治和经济环境正处于紧绷边缘,苏联入侵阿富汗已经推动了黄金价格上涨,美国正在蠢蠢欲动,今年要是再打起来,现在的每盎司390美元的价格估计得翻倍,我去了学校,不好戴这么张扬的首饰,有这些已经很多了,不要再买了。”

陆冲锋道:“这里只是一套,别人都送老婆好几套。”

“别人是谁?”

“书里的男主角和国外的皇室皇储。”

良馨:“吃饭吧。”

“你饿了?”

陆冲锋从镜子里看着良馨,“你怎么也不给我点反应。”

良馨唇角再次隐隐欲扬,转身抬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谢谢老公。”

陆冲锋舌尖顶住左腮,掩饰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用良馨刚亲过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不用谢,这是老公应该做的事。”

良馨脸上顿时充满了笑意,看着镜子里金光闪闪的自己,“首饰我喜欢,但我更喜欢的是你偷偷

花这么多钱,为我准备首饰的心意。”

陆冲锋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良馨回身看着他,“两者加在一起,让我尝到了很幸福的滋味。”

陆冲锋扬起嘴角,将良馨抱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我满足了,很满足!”

外面传来了鞭炮声。

良馨推开他,“把我项链摘下来,我们也去放鞭炮吃饭吧?”

“摘了干什么?过年,就戴着呗。”

“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在战场拼命保卫国防,国家给予一定的奖励,我再把奖励送给照顾好我后方的家属,要有影响,也是刺激他们训练不要偷懒,上阵不往后退,学习继续上进,戴着!”

良馨便戴着了。

一拿着鞭炮出门,就遇到了同样出门放鞭炮的李茅。

“哎呦!”

李茅立马将鞭炮扔给了雷营长,冲着良馨跑了过来,“我滴个乖乖,这都是新首饰?一看就是新款式,我以前看地主家的资本家亲戚回来,戴的款式都没这么年轻好看!”

这是良馨活了这么长时间,头一次这么高调。

她穿衣服向来都选黑灰白三种颜色。

但这是陆冲锋特地准备的礼物。

良馨心里很喜欢,即使有点不自在,也忍住了,“会不会太浮夸了?”

“这有什么浮夸的,国家都把知识分子和资本家的财产返还回去了,这叫拨乱反正。”李茅道:“我看报纸,城里那些烫头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比你这不知道浮夸多少倍,你这是时髦!”

良馨心里慢慢恢复了从前的淡定平静,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你们也吃饭了?”

“对,吃饭了,赶紧点鞭炮吧!”

李茅走了,又回头看着良馨,“真好看!”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贺岁迎新。

良馨和陆冲锋喝的是汽水,因为等一下他还得去军营食堂给战士们敬酒。

陆冲锋扯下烧鸡的鸡腿放到良馨碗里,自己去吃很柴的鸡胸肉。

良馨明白他是想把鸡腿鸡翅,肉嫩的部位都留给她,拿起筷子之前,将另一只鸡腿扯下来放到他碗里,“这么多菜,又不是只有一只鸡。”

“我想你明天也有的吃。”

陆冲锋要把鸡腿放回去,被良馨拦住。

“这么多菜,明天肯定吃不完,那边还留了一整条鱼,再说只是初一不开火,过了初一,想吃再烧就是了。”

陆冲锋没再多说,拿起烧鸡咬了一大口,皮脆肉嫩,满口酥香,“好吃,初二再烧一只!”

良馨一口还没嚼完,就看到陆冲锋已经把一只鸡腿吃得只剩下骨头了,“这么好吃?”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

陆冲锋仿佛已经看不见其他的菜了,拿起原来准备吃的鸡胸肉咬起来,“这个也好吃,不柴了,好香!”

良馨啃着烧鸡鸡腿,“要是再蘸点辣椒粉吃,会更香。”

“不蘸已经很好吃了!”

陆冲锋端起汽水喝了一大口,“留点念想,初二再尝一尝蘸辣椒粉吃的味道。”

良馨拿起筷子指着红烧肉,“你尝尝这肉,我是用苹果红枣炖得果香红烧肉。”

陆冲锋夹了一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往嘴里一放,皮和肥肉就化开了,他也是第一次吃到真正入口即化的红烧肉,“甜滋滋,不油不腻,好吃!”

良馨不吃肥肉,都尝了两块,还忍不住去盛了米饭过来,用肉汤浇在米饭上吃。

小白从连队回来了,和小橘一起很早就吃完了良馨做的鱼汤泡饭,现在两只蹲在餐桌旁边,看着大快朵颐的两个人。

陆冲锋将鸡胸肉细丝送到小橘嘴里。

小白想去抢,却被小橘抬起前脚拍了好几下,拍得小白呲牙咧嘴想回嘴,却压根咬不到小橘的爪子,最后嗷嗷叫躲开,委屈看着比自己体型小那么多倍,它却打不过的小橘。

小橘垂头咬着肉,眼珠子还在防备旁边的小白。

“这军犬训练得还不如天天待在家的小橘。”

良馨笑着也撕了一小块鸡肉送给小白。

小白屁颠屁颠咬着尾巴上前,小心避开良馨的手,叼走了肉,得意看着小橘。

小橘并不睬他。

热热闹闹吃了除夕年夜饭,良馨把菜整理好用菜罩盖上,陆冲锋去了军营食堂。

等回来后,看到良馨正坐在沙发上剪窗花。

剪窗花已经是每年必备项目了。

“怎么不开电视?”

陆冲锋洗了手回来,打开电视机,“现在电视里经常会放国外和香港的电影。”

“在剪窗花,没想起来。”

良馨抬头,看着陆冲锋调台。

“日本的《追捕》看不看?”

“看过了。”

“那看这个,美国的《摩登时代》。”

良馨没有拒绝,这部电影是大师卓别林的作品,从字幕上映、导演、编剧、主演甚至是音乐配乐都是卓别林做的,已经看过数不清多少遍了,但依然还想再看。

陆冲锋陪着良馨剪窗花,看着电影里的外国人,突然问:“你快毕业了,我看现在很多大学迎新都弄成了迎新舞会,毕业的话是不是也会有毕业舞会?”

良馨点了点头,“学校已经有交谊舞培训班了。”

“你参加了?”

“没有。”

“为什么不参加?”

“没空。”

陆冲锋放下剪刀,“那你毕业舞会怎么办?”

良馨抬眸看他,“你突然关心这事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陆冲锋不剪窗花了,挪到沙发扶手边,凑近良馨道:“交谊舞培训班,舞伴都是怎么安排的?”

“自己搭对子。”

“那你现在还不去学,搭子不好找了吧?”

良馨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搭子?”

“你肯定不会去和其他男同志搂搂抱抱跳舞。”陆冲锋道:“我更不会!所以我担心你这样下去,毕业舞会怎么办。”

良馨:“那不然你陪我练?”

“好啊!”

陆冲锋像是等待很久了似的,立马站了起来,“我小时候看到苏联专家跳过,我们来试试看?”

良馨剪好了一张喜鹊登枝,放到茶几上,起身道:“看又不代表会。”

“不就是你退我进,我进你退,重复进进退退,有什么难的。”

陆冲锋学着小时候看到的苏联专家,优雅弯腰,朝着良馨摊开掌心。

良馨看他姿态挺足,抬手搭在他的掌心。

陆冲锋握住良馨的手,另一只手搂住良馨的腰,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后,唇角翘起。

良馨近距离看着他的俊脸,看了很久,“跳啊。”

陆冲锋脚步往前,踩到良馨的脚上。

良馨叫了一声,陆冲锋立马刹住脚步,“你怎么不退?”

“往哪进?男进左,女退右。”良馨一眼就看出来他根本不会,“男进右,女退左,不能直接往前睬,还有,每两拍走一步。”

“原来还有口诀,懂了。”

陆冲锋听懂了,下一秒就实行的很完美,带着良

馨左左右右,跳了起来。

原地左右很久,良馨又指点他后脚掌顺势旋转,两人左右横移脚步,转圈落脚。

陆冲锋穿着笔挺军装,宽肩窄腰,军裤下的皮鞋稍选,带着良馨在长厅里优雅旋转一圈,并步,默契再退左进右,飘移在长厅各个角落。

“跳起来了。”陆冲锋挺背看着良馨,“还是领导教得好,领导教什么都好,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音乐。”

“噢!对!”

陆冲锋停下舞步,“我说怎么我们跳得这么好,还总感觉哪里不对,是没有歌曲搭配。”

“舞池、舞裙、舞鞋,都搭上了会更有氛围。”

良馨松开手,想继续回去剪窗花,却被抓住手腕转了一圈,回到陆冲锋怀里。

还没来得及讲话,陆冲锋横抱起良馨,“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良馨抓住他的领子,“什么事?”

陆冲锋贴近良馨的耳朵,“要把全身上下洗干净了,辞旧迎新。”

良馨确实忙忘了,“你洗了?”

“我每天都洗至少两遍澡,你忘了?”

陆冲锋抱着良馨往卫生间走,“不过,刚才我和你一样烧饭了,我们可以一起再洗一遍。”

随着颠簸,良馨抱住他的脖颈,“12点过后,就是大年初一了。”

陆冲锋:“那怎么了?”

“大年初一不可以扫地、洗涮、开火”良馨笑看他僵住的脸,“自然也不可以洗澡。”

陆冲锋抱着良馨,加快脚步走向卫生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了!”

要不是怕良馨被凉气冻到,陆冲锋为了节省时间,都想拎起水桶往自己身上浇水。

他不怕冷,以前冰天雪地也不是没洗过冷水澡。

但良馨不行。

陆冲锋只得调好了热水,倒进浴桶里。

“我要洗头发。”良馨脱了棉袄,“头发上都是油烟味。”

“哪有油烟味,挺香的!”

良馨斜了他一眼,“是你说的要把全身上下都洗干净。”

“”

陆冲锋深吸一口气,调了一桶水过来。

良馨看到水里有水瓢,以为他是打算帮她舀水浇在头发上洗。

冬天江口实在太冷,最多只能将棉袄脱掉,再脱了毛衣会冻得发抖,将高领毛衣的领子折进去,拆掉辫子。

一瞬间随着头发散开飘出来的洗头膏香味,袭进陆冲锋鼻尖,他放下水桶,抱住良馨,“这样太冷了,会冻着你,我有一个好办法。”

良馨坐在陆冲锋身上,肌肤被热气熏得百里透红,脸颊嫣红更甚,长发湿透飘散在水里,像是水里生长的精灵。

陆冲锋没忍住动了几下,被良馨咬牙掐住肩膀,才压抑住呼吸,伸手去浴桶外面的凳子上,拿过一罐敞开盖子的海鸥牌洗发膏。

等将浅蓝色洗发膏抹在良馨湿透的黑发上,陆冲锋骤然怔住,双眼发直。

良馨撑着他的肩膀,皱眉道:“怎么了?”

“海妖。”

陆冲锋抱紧良馨,看着蓝色洗发膏涂抹在黑发上,蓝色发丝沾在巴掌大的小脸轮廓边缘,黑眸透亮,唇红齿白,令人心醉的样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干哑,“你像海妖。”

陆冲锋失去了理智。

临近大年初一,良馨头发上的洗发膏才被揉成泡沫。

看着良馨趴在浴桶边,黑发带着泡沫飘在水面上,黑发之下是妖娆的曲线。

揉成泡沫后也没有洗成。

直到洗发膏的泡沫慢慢消失,临近十二点,良馨躺在浴桶边缘,陆冲锋站在浴桶外面,舀起一瓢又一瓢温热的水,才将黑发清洗干净。

陆冲锋拿出崭新的衣服,套在良馨身上。

一件浅蓝色绞花羊绒毛衣,黑色灯芯绒裤子,外面套上一件灰白色羽绒服,半蹲在沙发边,为良馨套上一双皮棉鞋。

良馨晕晕乎乎间听到羽绒服“哗啦”的质感,掀起眼皮,在果然看到了羽绒服的一瞬间,清醒过来,抬起袖子,“这是什么?”

“这叫羽绒服,里面全是鹅毛,保暖性比棉袄好很多倍,而且轻便,穿起来也更舒服。”陆冲锋看着像是雪人一样的良馨,“我其实本来想给你买橙色和红色,但是你穿还得你喜欢,不能按照我的喜好来,所以我让郑小军买的灰白色,这颜色比纯白色耐脏。”

良馨没说话,直接抱住他的脖子,拉过来,吻他。

陆冲锋双手撑在沙发两侧,回应良馨难得的主动。

良馨不停,陆冲锋能一直亲到明年除夕,也不会停下。

但这次,良馨也没有停下。

直到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良馨才退开,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新年好。”

陆冲锋抱起良馨,“新年好,我们结婚第五年了。”

良馨被放到床上,“都要睡觉了,你刚才还把我鞋子穿上。”

“迎新年。”

陆冲锋一点都不嫌麻烦,又把良馨棉皮鞋的侧边拉链拉下去,脱掉棉鞋,“困不困?不困的话,我去煮一碗元宵来吃。”

良馨体力消耗很大,确实饿了。

陆冲锋端了两碗黑芝麻汤圆,放到床头写字台,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圆吹了吹,喂到良馨嘴边。

良馨接过勺子,“我自己吃,你也赶紧吃了,明天不是有重要的大事?”

陆冲锋没有再拒绝。

大年初一,随着第一缕阳光从东边升起,家家户户的鞭炮声再次响起。

良馨早上煮了汤圆和隔壁李茅送来的饺子。

吃完早饭,与陆冲锋一起往面包坊走。

陆冲锋看着并肩的良馨,“好像又回到了刚随军的时候。”

良馨转头看着他翘起的唇角,“所以你也喜欢以前的生活?”

“喜欢肯定喜欢我们天天在一起的日子。”陆冲锋道:“但不能因为我喜欢,就不让你往好的方向走。”

良馨笑看他一眼,看见已经有烈属陆陆续续往面包坊走,分开上班。

去面包坊培训,主要还是为家属们解答,边看边学边做。

做的都是面包坊常卖的产品。

桃酥刚出烤箱的时候,烈属们的惊呼声,都没能掩盖住外面传来的集合哨。

良馨从灶间的窗户往外看,见到22团的干部们全都集合在大操场旗台下。

嘱咐很喜欢当培训老师的李茅,顾好培训班后,走出面包坊。

离得近了,听到22团季政委,站在旗台前面的讲桌上,对着黑色话筒道:“现在开始宣布全团干部任免命令!”

良馨明显感觉,大操场上面的空气一瞬间凝结住了,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几乎震耳欲聋。

陆冲锋一身绿色军装站在旗台旁,头顶的红旗随风飘扬。

他面色冷静,将干部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良馨听到了长达四五十个名字,都是被提升,而不是降职。

紧张的空气顿时被接连不断的喜悦更替。

“任命原二营二连副连长梁康为该营副营长”

良馨听到了略显耳熟的名字,被一名激动的干部吸引过去。

那是张副营长,正激动高兴拍着一脸懵,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梁康。

梁康原以为自己得罪了陆团长,彻底晋升无望,连转业报告都打好了,随时准备回家走人,却没想到他不但晋升了,还是越级晋升,连升两级!

“任命原2营副营长张志兵降为营部连职管理员,自本月起职务工资降低一级发给”

良馨看到激动高兴的两人瞬间僵直住。

接着,梁康突然“蹭”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张志兵明显吓了一跳,立马强硬地将梁康按了下去。

季政委指着梁康问:“有什么意见,大会结束到团部来说!”

从张副营长开始,良馨听到了连降了六七位干部的名字,分别是降职、带职下放和限期改正。

大操场除了风声,鸦默雀静。

众人各异的视线,穿过季政委,落在了他身后的陆冲锋身上。

兴奋、激动、崇拜、复杂、嫉恨

“我想不通!”

良馨看到一名干部站了起来,“我从来没有犯过政治错误,也从来没有犯过行政纪律,凭什么降我的职!”

季政委刚想说话,陆冲锋抬手拦住他,往前踏了一步。

所有目光汇聚在陆冲锋身上。

他拿起讲台上的话筒,“你从来没犯过错,也没有犯过行政纪律,工作做得过关,个性老实,安分守己。”

干部点头,“没错!所以我想不通!”

“所以你的时间,全都用在辛辛苦苦小心翼翼不得罪人,揣摩领导心思,看领导眼色上,每天领导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十多年来,趋其所好避其所恶。”

陆冲锋冷道:“这是军队,军队的法

则是汰弱留强,目标是主宰战场的胜利,保卫国家和人民。”

“如果军队里全是你这样知识面狭窄,跟不上时代,只想老实过安全日子的人,不如把在农村吃苦受罪的社员们请到军队里来安居乐业享清福,再等哪天导弹飞到头顶上,直接和全国人民一起覆灭得了。”

良馨看到梁康的情绪突然平复了下去,张副营长的头也低垂下去。

陆冲锋看着“想不通”的干部,“还是不服?那好,你是搞政治的干部,你从这两年国际上发生的人质危机和频发的政治事件,挑选出一件分析出国际形势,会对我们国家和社会产生什么形势利弊。”

“想不通”干部站在寒风中,半天没有张口。

陆冲锋又道:“那么说一说世界新军事变革的发展趋势,国际战争形态会往哪个方向转变,我军该如何强化职能意识、战斗思想、军事技能和军事装备。”

“想不通”干部,憋红了一张脸,原本笔直挺背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不等陆冲锋再次发问,缓缓坐了下去。

“我很庆幸,我们团这样的干部只占少数,提升的干部和降职的干部比起来,占据压倒性的比例,我希望你们也不要得意忘形,尾巴翘到天上去,军队的使命,就是要为了人民筑起最坚硬的钢铁战线,能攻能守,但目前我们国家远远落后于国际水平,我们需要在布满荆棘的上坡奋起直追,并将向上的这股劲贯穿一生,才有可能站在胜利的一方。”

掌声响起。

陆冲锋抬手制止,“降职的干部,之所以会无法接受,就是因为“干部能上不能下”的陈规陋习带来的影响,诸葛亮在街亭失守后,自贬三级,却成为历史佳话,所以一时降职算不了什么意思,你不认自己平庸,就没人真的能把平庸这顶帽子盖在你的头上,干部改革是一剂良药,只要你们清醒过来,同其他干部一样奋起直追,你依然有上的机会,这次提升的干部暂时走在了你们前面罢了,未来,将军保不准就出在你们几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