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禅院直哉觉得是他父亲年纪大了,脑子多少有点老糊涂了。
正常的继宗之仪都是在午前完成的,太阳升起的那刻,也意味着新家主会给家族带来全新的未来。
而午后则是不洁与衰退的象征。
只有葬礼这么晦气的事才会过了正午才举行。
他的家主继任仪式在下午举办,岂不是在变相地暗示他早死吗?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么咒儿子死的?我可是他亲儿子啊!还是唯一的嫡子!”
禅院直哉低着头,越想越不对劲。
昨天他就该发现这些不同寻常的事了,但他被自己即将成为禅院家家主的事冲昏了头脑,今日才觉察到。
其中的核心仪式就是让渡文书和太刀,禅院家比寻常家族还要多个“交与印章”的步骤。
问题是这一流程和之后要进行的“三三九度”,都被安排在了逢魔之时。
咒术界很忌讳逢魔时刻。
白昼转入黑夜的那一刹那,正好是阴秽之物勃发的时间,此岸与彼岸的交界之处会变得模糊不清。
诅咒在苦夏和傍晚日夜交替之时最为活跃。
运气不好的普通人很容易在这个时候撞见咒灵。
夏油杰的百鬼夜行不就选在了这个时间点吗?
咒灵在这时候甚至还有增益buff加成呢!
禅院直哉从小饱受禅院家“传统咒术文化”的熏陶,这种忌事,他不用特意去翻书都知道。
“爸爸他该不会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了吧?”
禅院直哉额头上滑落一滴浑浊的冷汗。
汗滴融入榻榻米之中,洇开一点深痕。
“我明明很小心……”
这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攥紧的手缓缓松开,血痕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刺目的鲜红霎时盖过了汗渍。
神经过度紧绷之下,禅院直哉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四肢好似被注入了某种药剂,酸麻得他说不出来话。
他用力攥紧身前的衣服,温吞地躬下身,仿佛肺里的空气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抽空,溺水似的窒息感袭来。
禅院直哉有些喘不上来气。
“不……不可能的,我做的很小心。”
一切发生得很自然。
怎么可能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就算真的发现了禅院直毘人身体的异样是人为,第一个排除怀疑的人就是他才对。
他禅院直哉马上就要继任家主了?
有什么理由对自己的亲爹下手?
禅院扇和禅院甚一的嫌疑都比他大。
禅院家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个家伙觊觎家主之位已久?
那两人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
禅院直哉眯了眯眼。
但……
自家老父亲近些天来的态度的确有点不对。
多日以来的心虚沉甸甸地压在了肩上。
“桑原新也……”
对。
找他!
脑子里没有丝毫头绪,禅院直哉就想要找桑原新也。
那家伙肯定会帮他分析分析的。
两个脑袋可比一个脑袋好用。
禅院直哉胡乱冲回自己的房间,扫掉桌面上的花瓶和香炉,几只瓷器叮叮哐哐地砸了一地。
手腕倏然一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拉了一下,但他全然忽视了痛感,注意力全在桌子上。
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禅院直哉现在非常需要有个人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什么都好。
找桑原新也最合适。
他只跟他熟!
哆嗦的细长手指滑开屏幕,跳动的字符倒映上湿润一片的绿眸之中。
禅院直哉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他现在急切渴求桑原新也回应他。
但没有。
他的消息如同一条入海的鱼,扑通一下就没了声响。
屏幕上显示“未读”。
那头很久都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中”。
禅院直哉阴沉沉地注视着桑原新也的头像。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织布娃娃。
黑发,近黑的钴蓝色眼睛,头大身子小,呆呆的。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混乱的心绪隐隐平复了不少。
桑原新也还是没回。
“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禅院直哉又生气又委屈。
今天有没有乖乖听他的话,别到处乱跑?
关键时刻,他居然找不到人!
禅院直哉又想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微颤的手指也渐渐平缓了下来,除了手心一片黏腻腻的冷汗,好像方才的一切失态都没发生。
“没事。”
听说他爷爷当年也是逢魔之时前后继承的家主之位。
可惜他爷爷死得早,不然还能多问问。
他爸爸说不定只是想让他效仿祖辈也说不定呢?
可能就只是他想多了而已。
禅院直哉扯了扯嘴角。
真是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都怪桑原新也!”
跟那家伙待在一起,他就怕自己的心眼子长少了,不够用,不然怎么每次都被桑原新也坑呢?
现在好了,长太多了,人都有点神经质了。
“直哉少爷,您的手在流血!”
端着一件五纹黑纹付羽织的侍女一进屋就见禅院直哉呆呆愣愣地杵在那,连血流了一地都没反应过来。
禅院直哉骤然回神,手腕上传来刺痛。
应该是刚刚把东西扫下去的时候,碰到了架在那的短刀。
禅院直哉啧了一声,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上去止血。
又进来了两个侍女,她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熟练地去拿来了医药箱,迅速为禅院直哉包扎好。
在禅院家做事,只需要沉默就好,没问的,千万不能主动问。
还好是在手腕的位置。
要是在手背或者手心就不好了。
总不能让禅院直哉裹着个纱布从禅院直毘人家主手里接过太刀和印章吧?
禅院直哉不耐烦地在上面胡乱打了个结。
“行了,就这样吧!”
侍女恭敬低头。
“直哉少爷,您的衣服……”
禅院直哉低头看了眼襦袢上的点点红痕,有点膈应。
换一件?
但这件是新的,他衣柜里的那些都是以前的,在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穿实在是不体面。
眼睛尖的人光是看衣领就知道是不是新做的。
要是被人发现了,他的脸面往哪搁?
【禅院家都已经这么落魄了吗?让继承人穿旧衣服。】
禅院直哉耳边好像响起了类似的窃窃私语。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长着一穿,外面的羽织一套,也根本看不出来。”
禅院直哉迅速下了决定。
“是,直哉少爷。”
侍女再次弯腰,没有反驳。
随后,她们转过身,引导禅院直哉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服侍禅院直哉穿上其他几层衣饰。
禅院直哉不耐烦吐出一口气,努力收紧腰腹。
“角带系得好一点,我可不想走一半的时候觉得这玩意儿松了。”
长袴要是掉了,他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吗?
“是,直哉少爷。”
两名侍女分别站在两侧,躬下身,整理禅院直哉已经穿好的襦袢,又给他恭恭敬敬地套上了一件长着,最后是外面的羽织,扣上纯白的羽织纽,再戴上一些配饰后,才算穿好这套衣服。
就算是大冬天,禅院直哉也被闷出了一背的汗。
“人都来了吗?”
可惜桑原新也不在。
要不是禅院甚一那家伙,桑原新也会作为客人旁观。
侍女回:“总监部、五条、加茂,还有其他的咒术家族都派了人来。”
禅院直哉点点头。
虽然因为夏油杰那个特级咒术师也在同一天发动了百鬼夜行,直接导致他的继宗之仪简略了点,规模也不如他爷爷,但也绝不潦草。
御三家早就知道在这场百鬼夜行中,谁才是最终的赢家,在安排上就敷衍了不少。
再加上夏油杰的大本营可不在京都,这边的攻势必然比新宿那边小,不用太上心。
像寻常那样派出族里的咒术师,最慢午夜之前肯定能解决。
要是事情很严重的话,他爸爸绝不会同意在今天办继宗仪式。
“我爸爸那边呢?最近两天有什么异常吗?”
禅院直哉挑着眼尾,绿眸睨向侍女。
他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嫡子,在家族中有点自己人还是能做到的。
侍女想了想,“昨日,冥冥小姐好像来了一趟。”
“冥冥?”
禅院直哉皱着眉,先是在脑海里把他老爸那几个小老婆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没发现匹配的,才反应过来冥冥好像是咒术高专那边的咒术师。
那个掉进钱眼子里的女人。
“爸爸叫她来做什么?”
“不知,老家主和冥冥小姐屏退了所有侍从,每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冥冥小姐离开之后,老家主的表情不太好看,摔了他最喜欢的那个酒葫芦。”
“说不定是有关百鬼夜行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禅院直哉稍稍放宽了心。
唯一让他放不下心的还是桑原新也。
那家伙在搞什么?
不看手机的吗?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回消息?
禅院直哉是个需求欲很高的人,尤其是在情绪反馈这方面。
别人看到消息后最好立刻回应他,时间长了,他会不爽。
桑原新也和别人又不一样。
那家伙应该比旁人更快才行!
禅院直哉想了想,转而去找了孔时雨。
他不好让禅院家的人去查桑原新也,孔时雨就成了为他跑腿的那个。
让孔时雨去看看桑原新也如今在哪,有任何异常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
要是还待在那套漂亮的公寓里,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桑原新也那人就适合当金丝雀,外面太危险,不能随随便便跑出去。
禅院直哉想了想,给孔时雨的消息设了一个特别提示音,以防万一。
另一边的孔时雨有点无语,但很快就回了,毕竟给的钱多。
【了解,直哉先生。】
特意加上了敬称,以表对金主爸爸的尊敬。
没办法,给钱的是大爷。
他一个在地下市场赫赫有名的掮客都成了这位大少爷盯着男朋友的私家侦探。
也真是没招了。
禅院直哉沉了沉心,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往外走。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今天只需要走完这个流程,从他爸爸手里拿到那枚代表着禅院家的祖传印章就行。
很简单。
他不紧张,这是自己期待已久的事。
正殿那边早就有不少人在等着了,众人面色古怪。
主要是禅院家选的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禅院直哉的心脏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在那些人古怪的目光下,他莫名绷紧了心弦。
啧!
看看他爸爸选的好时候!
禅院直哉抬高下巴,冷眼睨过其他人,像是在看一堆簇拥在一块的蝼蚁。
这里的大部分人还没他厉害呢!
没什么好收敛的。
过了今天,他可是禅院家主,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
前面就是一些有的没的事,比如去家族的神社,年年祭文,拜拜祖先什么的,除了繁琐,没什么优点。
禅院直哉本人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随后就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正殿上座。
禅院直毘人已经拿来了一把仪式用的太刀和象征家主权力的印章,垂眸看着自家好大儿毛茸茸的金脑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两下。
好歹知道今天场合正式,把头发给他染了。
前几天还是顶部黑、下面白的布丁头。
看看御三家里有谁是把头发染成这种颜色的?
禅院直毘人有点嫌弃地侧了侧眼。
“今日起,禅院直哉,将承我禅院之家名,即禅院家第二十七任家主。”
禅院直哉激动得手都在打哆嗦,他怔怔地盯着那枚小小的墨玉印章。
终于!
二十多年了啊!
禅院家可算是到他手上了。
可……
这一切会不会太顺利了?
禅院直哉忽然心生警惕。
今天发生的所有都透着古怪。
不对!
禅院直毘人见禅院直哉原地发起了呆,没有一丁点儿反应,高高地挑起了眉头。
“直哉?”
他还没跟禅院直哉这个“大孝子”算算账呢!
禅院直哉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他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老父亲今天的精神有头很不错的样子?
回光返照?
人情绪一激动,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禅院直哉的思维很快又跑到了自家的新也大美人身上?
桑原新也为什么没有回他的消息?
一天了……
难道昨晚熬了个通宵,还没睡醒?
他都提醒那家伙了,总不能还傻呵呵地跑到新宿那边乱逛吧?
东京咒术高专总不至于那么没用,在知道夏油杰要发动恐怖袭击的情况下还不提前去清场。
可万一呢?
要是桑原新也不幸卷入了怎么办?
“直哉!”
禅院直毘人压低嗓音,厉声喝叫了禅院直哉一声。
禅院直哉骤然回神,惊觉自己现在身处的场合。
其他人见禅院直哉久久没有动作,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爸爸……”
禅院直哉抬眸迎上禅院直毘人阴沉而深邃的目光,一颗心猛然沉到了最深的湖底。
只这一眼,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父亲他绝对知道了!!!
第77章 疯了
东京,新宿。
“怎么了?新也?不进来吗?”
帐里的五条悟像只狐獴一样直起上半身,支棱着脑袋不停往桑原新也这边看。
“我等会儿。”
桑原新也看了眼手机。
因为庞大的帐干扰了磁场,已经是无信号状态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内,禅院直哉要是给他发消息,他一条都看不到。
说不定禅院直哉不会给他发消息。
现在应该是禅院直哉的继宗之仪,虽然时间点选在逢魔之时有点不正常,但要是按照五条悟当年所用的仪式时间算的话,结束至少也得到午夜。
禅院直哉估计会忙得晕头转向。
桑原新也指尖点着已经熄灭的屏幕,推测接下来禅院直哉是没什么功夫拽着他聊天到半夜的,等继宗之仪结束之后,可能到倒头就睡了。
不是吧?
难道真要叫禅院直毘人赢了?
那老爷子笑得一脸诡诈狡猾的模样,真的很让人不爽啊!
继宗仪式一旦开始,禅院直哉是不可能半途离开的。
桑原新也还不了解直哉大少爷吗?
想当家主都想疯了。
眼下家主之位唾手可及,让禅院直哉放弃到手的权力,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吧!
虽说早就做好了输掉的准备,但这一刻真要来了,还是有点小惆怅的。
禅院直毘人不得龇着大牙乐死?
桑原新也不爽地啧了声。
五条悟整个人贴近帐边,双手架在蒙着白色绷带的眼睛上,圈出两个望远镜筒的形状,往桑原新也这边看。
“等什么?等你那位大少爷给你发消息呢?帐附近都没有信号哦!你得走到不远处那个十字路口才行。”
桑原新也把手机扔回口袋里。
“我知道,没事,直哉今天应该是不会联系我了。”
“要我说你就去京都好了,你们俩很久没见面了吧?”五条悟絮絮叨叨地说着,等桑原新也进来后,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新宿这边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桑原新也顿住脚步,缓慢地转过了头。
“什么叫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琢磨出桑原新也的语气不对劲,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五条悟忙往边上跨了半步,举起双手。
桑原新也蹙着眉凝视着五条悟。
“你难道不会累的吗?”
五条悟吐吐舌尖,习惯性地像往常一样,把那句早就刻进骨子里的话轻快从嘴里推出。
“我可是最强啊!”
哪知道这句话一放出来,桑原新也本来就很差劲的脸色都变得阴沉了不少。
“最强就该承担所有吗?谁规定的?”
五条悟瘪瘪嘴,想反驳一句,但看桑原新也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再加上一副“这句话谁说的,你给我把他叫出来,我要好好跟他算账”的样子,心底莫名发怵。
桑原新也这人平常脾气很好,见谁都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很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外外露的时候。
超恐怖啊!
五条悟正面迎上,压力爆炸。
比之前一天执行十个任务还要紧张。
那是时间上的,现在是心理上的。
哪还敢说话啊!
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桑原新也就要把他口袋里的糖果全部没收掉。
桑原新也叹了口气,拍拍五条悟的肩膀。
“不用捂着兜了,我不会抢你糖的,另外,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会怎么样的,悟。”
没办法,自家臭弟弟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总监部的人欺负,那群老不死的肯定趁他不在,又在背地里给五条悟使绊子了。
给他等着。
今天的事处理完,他就给那几个老东西套上最丑的麻袋,拖到没人的地方揍一顿。
记吃不记打的烂橘子,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了。
五条悟懒得计较,他可不一样,心眼特别小,心胸也特别狭隘,肚量更是只有那么点。
“我希望悟能随心一点,自由一点。”
桑原新也有时候真想说一句:别再管那些人了!
什么都想着自己做,五条悟已经很累了。
每年夏日,他都会分走五条悟一半的任务,即便是这样,五条悟休息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因为五条悟不仅是咒术师,还是咒术高专的老师,做完任务之后,还要去应付咒术上层那些叽里呱啦说一堆废话的臭老头。
五条悟笑了笑。
“哼哼~新也真的太好了。”
桑原新也没好气地扔下一句。
“悟你真的太惯着他们了。”
要换做是他,早就成毁灭世界的大反派了。
而五条悟值得全世界的偏爱。
他从来不是什么压抑情绪的人。
“你现在去京都那边还来得及哦!”
五条悟又暗戳戳地凑过来说。
桑原新也
五条悟用虎口撑着下巴,捏了捏自己的两边脸颊。
“是哦!差点忘了还有这茬,不过继任仪式选在现在吗?禅院直毘人那老头儿有点意思啊!”
逢魔之时……
真的不是在诅咒禅院直哉早死吗?
以前也不是没人选在这个时间点,但这年头也太不常见了。
五条悟记得自己的继宗之仪那天,他凌晨三点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来了,一切结束的时候,他还能回去睡个香喷喷的午觉。
禅院家把时间换了,肯定要持续到午夜。
桑原新也抱着手。
“估计是在敲打直哉。”
恐怕禅院直毘人已经发现自家大孝子干的那些“孝事”。
但这件事一定会被禅院直毘人压下来的。
至少不会在表面上发作,肯定得等继宗仪式结束之后。
也不知道禅院直哉能不能注意到异常。
五条悟:“嗯?”
什么意思?
他错过了什么?
桑原新也挼挼五条悟的脑袋。
“不用转你的脑袋瓜了,我和直哉会解决的,我争取在禅院直毘人要把直哉打死之前把人从禅院家带走。”
桑原新也有点担心来不及,但转念一想,禅院直毘人也不太可能会对疼爱已久的嫡幼子下那么狠的手。
“那就是五条悟吗?特级咒术师。”
身后的高楼上传来一声疑似嗤笑的疑问,咒灵密密麻麻地倾轧了过来,转瞬就到了眼前。
桑原新也漫不经心地回过了头,睨向那个呆墨镜的黑皮外国人,诧异地扬了扬眉。
“来了!还挺准时的,夏油杰交友圈挺广的啊!”
落日的余晖恰好铺了满地,拉长了建筑物的影子,如血的残阳看得人头晕目眩,稍一闭眼,满目皆红。
黑皮的外国咒术师·米盖尔扯了扯手中的黑绳。
“最强,你的对手是我。”
他快速侧眸看了眼五条悟旁边那个漂亮的黑发咒术师,心头莫名一跳,是慌的。
怎么感觉他手中的黑绳在见到对方的时候有点不受控制了呢?
假的吧?
一件器物而已,怎么可能有自我意识。
五条悟则是单手扣在了绷带上,用力扯下一角,露出一只带着丝绒质感的灿灿蓝眸,另一只手随性摊了摊。
“真是不好意思,你是哪位?算了,手下败将,我也记不住你的名字。”
大概是桑原新也跟禅院直哉待久了,腔调都是阴阳怪气的。
弄得平常跟桑原新也相处最久的五条悟说话的时候都带了点这种怪里怪气的调调。
米盖尔:“……”
没人跟他说过五条悟嘴里还长了两颗抹了毒液的蛇牙啊!
桑原新也在心里盘算祓除咒灵和解决眼前这个黑皮哪个更简单一点,同时抬手轻轻推了一把五条悟。
“你去解决咒灵。”
五条悟的术式是大范围的AOE,而且多数咒灵都在空中,可以一次性解决。
这个诅咒师说不定会把五条悟往人多的地方引,不确定性太大。
这可不行。
人一多,对五条悟的限制太大了。
这家伙还交给他,咒灵那种没头脑的玩意儿子就往五条悟去干掉好了。
五条悟嘟嘟囔囔着。
“新也?我才刚嚣张地撂完话!”
桑原新也抽出架在一边的太刀。
“嗯嗯,我知道,去吧!”
五条悟张牙舞爪地走了。
米盖尔懵了一下。
等等,这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啊!
“和预想的不一样?那就对了!我可从来不按套路走。”
“我刚刚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可不是嘛!”
太刀砍下。
刀身撞上米盖尔绷紧的黑绳,附着于长刀上的诅咒瞬间被扰乱。
桑原新也眸光闪动。
那根黑不溜秋的绳子上果然有特殊的诅咒。
居然能够紊乱术式和咒具的效果。
他要是赢了,那玩意儿就是他的战利品了。
“果咩果咩,我有点赶时间,一会儿还得去京都接我对象呢!”
……
面对禅院直毘人森冷而沉静的目光,禅院直哉额头上控制不住地浮出几滴冷汗,脑子里只循环着一句话。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他死定了。
他爸爸该不会要杀了他吧?
不能啊!
他可是他唯一的嫡子!!!
而且现在还是他的家主继承仪式。
禅院直哉抬眸,再次迎上禅院直毘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抱着的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
他父亲的神情足以说明一切。
整颗心脏都跟着麻了一半。
禅院直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难怪!
难怪今天的仪式是在逢魔时刻举行。
这是禅院直毘人在敲打他。
昨天,禅院直毘人就已经在隐晦地告诉自己——我已经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了。
是他,高兴过了头,就算觉察出异常也没当回事。
该死的!
禅院直毘人笑眯眯地抬了抬手里的两件东西。
象征家主权力的漆黑太刀和墨玉印章。
“直哉,你是高兴傻了吗?怎么不知道把东西接过去呢?”
众宾客打趣似地笑了几声。
禅院直哉那副样子还真像是开心到呆住了,吟唱完祝词之后,也不知道哪东西。
禅院家信任的家主长得好看,可千万别是脑子不聪明啊!
“谢谢父亲,直哉明白。”
禅院直哉稳着双手,拿过了那两件东西。
说不上沉重,但分量确实不小,对咒术师来说不算什么。
他的脑子混乱得不行,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环节败露了。
是冥冥!!!
一定是那个女人。
只要给的起钱,冥冥就能拿到自己所想的东西。
慌乱过后,禅院直哉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没事。
他父亲不会在这种场合对他做什么。
昨天没有发作,是因为今天是他的家主继承仪式,而请柬已经发了出去,整个京都咒术师家族都会派人来参加,还有东京那边的。
禅院直毘人不可能打断了他的腿,让他一瘸一拐地进行仪式上的所有流程。
没听说过谁家的家主在继任仪式当天是个缺胳膊断腿的残废。
——亲儿子对亲爹下手。
这种大不逆的事绝不会被外人知道。
禅院直毘人不会允许的。
因为禅院家丢不起这个脸。
一切会等这个继宗之仪过去了之后再说。
禅院直哉紧绷的神经完全松懈下来。
“叮——”
藏在羽织内侧的手机短促的响了一声,很突然,声音不大,但只要离禅院直哉近的人才能听见。
禅院直哉的瞳孔骤然紧缩,余光不自觉地撇向西沉的落日。
这是他给孔时雨设的特别提示音。
继宗仪式上他不方便看消息,特意跟孔时雨叮嘱过,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就发个句号过来。
即便事前叮嘱过,他也放心不下桑原新也。
那家伙有时候很不听话。
他索性给了孔时雨一笔钱,让那家伙去东京盯着桑原新也,免得人意外被咒灵和诅咒师给波及到了。
他还特意雇了两个诅咒师跟孔时雨一起。
结果现在告诉他,桑原新也已经在新宿那边了?
禅院直哉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比禅院直毘人的还要难看。
【桑原新也在新宿!】
这行字加大加粗在脑海里循环了无数次,像是有个人扯着他的耳朵,在低声嘶吼,狰狞可怖。
而此刻,是逢魔之时。
百鬼夜行的力量多数都集中在了新宿。
桑原新也就在劫难的中心!!!
仿佛有一座钟在他耳边重重地敲了一下,嗡鸣声震得禅院直哉头晕目眩。
一种难以言喻的作呕感逼上喉口,恶心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有那么一刹那,他好似听到了正殿外夜莺的啼叫,又好似什么都没听到,整颗头好似被人按到了水里,又快速扯上了岸。
那种空鸣声消失了一半。
然后,目之所及的一切在这瞬间细致到了据点,又好像是挥之即散的镜花水月。
桑原新也会死。
不,桑原新也不会死,那里有不少咒术师不是吗?
五条悟还在新宿那边。
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要做的,就是完成接下来的继宗之仪,后续还有三三九度,等送走了这些宾客,才算是结束。
过了今天,他就是禅院家的家主。
他没必要……没必要……
禅院直哉绷紧下颔线,心慌意乱地咽了咽口水,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打湿了身前白色的羽织纽。
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他整个人竟打起了冷颤。
舌尖上传来刺痛。
过了几秒,禅院直哉才反应过来,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主动咬破了舌头和下嘴唇。
有五条悟在,不是吗?
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桑原新也那家伙不是跟五条悟认识的吗?
不是一起在氷舍里玩得很开心吗?
哪里轮得到他去关心桑原新也的死活?
禅院直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在这么重要的仪式上在想桑原新也。
他试图稳住颤抖的双手。
但越是努力,他的手抖得就越厉害。
连带着手上捧着的太刀也开始颤。
细小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正殿中响起。
印章上缀着的黑色流苏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幅度很大。
冷静——
冷静!!!
现在是什么场合?
要是断然中止仪式,禅院家的颜面会被他丢尽的。
所以,他必须冷静下来,有什么事,都得等到继宗之仪过后再说,不能让这些人看了笑话。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底桑原新也不也只是个长得好看点的男人吗?
比那家伙俊的人肯定有。
他都是禅院家的家主了,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男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禅院直哉倏然煞白的脸。
“禅院家的新家主这是怎么了?”
“脸好白!”
“好像很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怪异的视线接踵而至。
禅院直哉握紧沉甸甸太刀和墨玉印章,忽然曲起一条腿。
身着五纹黑纹付羽织袴的金发咒术师当着众人的面,在最上方供奉的祖宗牌位前,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动作快且迅速,肉眼可见的急切。
窃窃私语声多了不少。
“直哉?”
禅院直毘人也一头雾水,搞不清他的“好儿子”这是做什么。
仪式可还没彻底完成,按照规矩,现在可不是禅院直哉站起来的时候。
然而禅院直哉没给在场人反应时间,一手提起过长的长袴,转身往外狂奔。
“禅院直哉!你疯了吗?!!”
第78章 糟糕
橘红的斜晖撕成一缕缕的条状铺散在天边,紫色的团云簇拥着聚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整个天空是诡异的绛红色,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禅院直哉能清晰地感受到深冬的风刮过脸颊,凛冽如刀,像是要在薄薄的皮肤上割下细小的血痕。
起先的几步有些踉跄,百褶的长袴比他平常穿的要长上一点,几乎是垂到了脚背,不影响走路,但跑着下楼梯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踩到。
禅院直哉被绊了两下,差点从自己走过无数遍的广缘上跌下去,好在边上有根柱子,能够让他扶一扶。
“该死的,什么破东西!迟早把这些玩意儿都给砸了!”
骂完后,禅院直哉直接踩在了庭园中的白砂地上,抄最短的近路往家门口跑。
路边堆积的细雪沙沙地响。
身前用真丝制作的纯白羽织纽随着禅院直哉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每一下都用力砸在了他的胸膛上,如同一把小槌,重重敲击心脏。
而脚下踩着的雪駄早就踢乱了砂地上精心打理好的海浪纹,本该质朴而精致的禅院家被他弄得一团糟。
但现在他哪还有心思管正殿里的那些事。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扔到了后面。
从抬腿迈出的那一刻起,「桑原新也会死」这一可能就盘踞在他的脑子里,久久不散。
禅院直哉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人用斧头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痛斥自己不识好歹的行径,明明只要按照流程完成整个仪式,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禅院家主。
另一半则是用恐吓的语调说,要是你不去的话,身处新宿那个魔窟里的桑原新也会被咒灵或诅咒师残忍杀害,说不定尸体还会被那些恶心的东西所蚕食、玷污。
禅院直哉从不认为桑原新也对自己很重要。
很久很久以前他都没考虑过桑原新也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他最在意的只有家主的权势和利益。
桑原新也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男人而已。
那个恶劣的家伙还经常欺负他,惹他生气,不肯乖乖听他的话。
这样的人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有什么好喜欢的?
等他成了禅院家主,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桑原新也那样的长相虽然很让人稀罕,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
可他的双脚如今在做什么?
——带着他当众跑出自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继宗仪式!
完全没考虑任何后果。
可能从他迈出门的那刻,就会被禅院直毘人移除族谱,禅院家所有人都会讥笑他愚蠢的行径。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桑原新也不一样!
禅院直哉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自己和桑原新也同为男人,对方有的,他哪点没有?
除开那张脸外,桑原新也好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但桑原新也绝对不能死!
禅院家的事,等他去新宿把桑原新也捞出来之后再处理。
反正禅院家代表家主权力的“传物”已经到他手里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明确而坚定的念头,无形的人声附着在他耳边,以一种颐指气使的口吻对禅院直哉下着死命令。
——去东京!!!
“我一定是疯了吧?!这种蠢事居然是我做出来的?!”
禅院直哉以前一直对“咒术师都是疯子”这种话嗤之以鼻,并深深唾弃被其影响的咒术师。
只有那些连自我情绪都掌控不好的人才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比如那个叛逃出咒术高专的夏油杰。
在他看来,所谓消灭所有非术师的理念可笑又幼稚,没有丝毫可执行性。
禅院直哉虽然同样讨厌非术师,但要是非术师都没了,谁来照顾他?
谁给他提供那些生活必需品?
禅院直哉可没有吃苦头的爱好,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叛逃诅咒师的崩溃和失控。
但今天,他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那种肢体和灵魂失去控制的感觉。
疯了。
体内是抑制不住的疯狂,全身的血液犹如被烈火灼烧,烫得不行。
就好像有只始终关押在身体里的恶兽,凶猛地破开了牢笼,蛮横冲撞了出来。
禅院直哉的理智也随之被抛却。
他的身体和大脑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禅院直哉非常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今日的举动大胆又疯狂,并在心里不断咒骂自己做事不顾后果。
但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
禅院直哉勉强腾出一只手,扯了扯过紧的衣襟,又将别在腰间的装饰物全部扯下来,随手丢了出去,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所有被视为负担的东西都扔掉了。
速度快一点。
再快一点!!!
禅院家在禅院直哉逃走的那一刻成了一锅炖得烂糊的粥,里面全是一些说不上名字的海鲜,甚至还咕咚咕咚冒着泡,乱得不得了。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是懵的。
但消失在上座的身影赫然在告诉他们已然发生在眼前的事。
——在继宗仪式当天,甚至是正在进行时,本该秉承家族意志,继承家主之位的继承人竟然当众逃跑了!
这种事举世罕见,闻所未闻。
禅院家的人如遭雷劈,愣是没一个回过神来。
禅院家传承数百年,期间历经26代家主,中间流转的继承人比这个数还要翻上一倍,可从没有一位像禅院直哉这样……肆意妄为的。
“禅院直哉是疯了吗?”
“他发什么神经?!”
“现在是什么场合,禅院直哉跑去哪?”
短暂的沉寂之后,禅院家炸开了锅,目光下意识追随禅院直哉离开的方向而去。
但禅院直哉是什么术式?
——投射咒法!
只要他想,一秒内他能瞬移百米。
没人能看清禅院直哉的动作。
在他们的印象里,禅院直哉就只是站了起来,一阵风卷过,彻底没了踪迹。
说不定就这几秒的功夫,人已经抱着家主传物离开禅院家了,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禅院直哉疯了!真疯了!!”
“他今天吃错了药?”
“怎么突然跑了?”
“别太离谱!”
“真是太惯着他了,在这么重要的仪式上都敢擅自中断。”
“禅院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应该把人抓回家族,狠狠惩戒。”
“家主,你就是太宠禅院直哉了。”
禅院直毘人:“……”
能追上禅院直哉的只有禅院直毘人,但他必须留下来主持全局。
这毕竟不是自家的事,其他人皆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所有人都等着看禅院家的笑话。
来自各个家族和协会的咒术师没有挪一步脚,俨然打定了主意要看看禅院家的热闹。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继承人在仪式上主动放弃了继承家族。
五条家的人幸灾乐祸。
不得不说,这种仇人家里长的瓜,吃起来就是格外香甜。
就连御三家公认最为叛逆放肆的五条悟,当年都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弃家族于不顾,公然逃走。
禅院直哉长这么大了,能拎不清轻重吗?
显然,那小子就是明知道今天这场合有多重要,故意这么做的吧?
禅院家颜面扫地啊!
“真是让诸位见笑了。”
心里再怎么咬牙切齿,禅院直毘人也得面不改色地招待宾客,要是自己人都乱了阵脚,才是真让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说笑。
那些小家族还好说,威逼利诱一把,自然能守口如瓶。
难的是五条和加茂家也来了,这不得被这两个家族在背地里笑死?
禅院直哉那个混球也不提前说一声。
禅院直毘人皮笑肉不笑。
“幼子还小,不太懂事,真是对不住。”
众人:“……”
二十六岁了,还小是吗?
行吧!
你是家长你说了算。
幸好不是自家的宝贝疙瘩,不然再疼爱,都得被气死。
禅院直毘人的心理素质没话说。
众人肃然起敬。
禅院直毘人淡定自若,就好像刚刚跑出去的那个人不是他今天要继承家主之位的亲儿子一样。
“禅院家在偏殿设了晚宴,烦请诸位移步吧!”
主角都不在了。
这继宗仪式是怎么也没办法继续下去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称呼禅院直毘人比较好。
实质上,禅院直毘人还是禅院家的家主。
但问题是继宗仪式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了,表面上,禅院直哉就已经是禅院家的新家主了。
“禅院老家主说得是。”
有人机智地开了个头。
其他人连忙附和。
“对对对,禅院老家主可一定要跟我们喝一杯才行啊!”
在座的各位都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几句客套话下来,凝重又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但那些看戏的眼神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天哪!
这瓜也太大了!
回去之后一定要和别人好好说说。
其他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禅院直毘人能不知道?
能让禅院直哉这么失态的,恐怕只有桑原新也。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跟那家伙脱不了干系。
禅院直哉冒然离家,除了去桑原新也那,还能去哪?
禅院直毘人还不了解自己的亲儿子吗?
就那个差劲的脾气和恶劣的人品,走出门,就会发现自己一个能投奔的人都没有。
真不知道桑原新也看上禅院直哉什么。
禅院直毘人非常庆幸自己不是桑原新也的父母,不然看到自己亲儿子找了这么个……黄毛,真的会当场气死。
还好自家儿子是拱白菜的那只猪。
菜园子里的菜都长得水灵,摘哪一颗都是赚的。
禅院直毘人招呼来侍从,低声说:
“啧,去把咱们家和歌山训练场那边的地契拿到我书房。”
“是,直毘人大人。”
禅院直哉那个混球可真是够贪心的啊!
跑去找桑原新也,还不忘把最重要的家族传物给带走。
“还真被另一个臭小子赌赢了!”
……
新宿。
五条悟跟个收割机一样碾过整座城市。
所经之处,咒灵几乎被超规格的术式分解、碾碎,又随着核心的破碎而消亡,那些扭曲而狰狞的皮肉化为纸屑似的碎片随风消散,不见踪迹。
“不愧是五条悟。”
站在地面上的咒术师看着那些天青色的咒灵变成星点消散在空中的奇景,惊叹不已,眼里既惊艳,又羡慕。
那是五条悟。
是他们的最强。
五条悟可不关心其他人的目光,他迅速赶往下一个地点。
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将咒灵慑退的诅咒,自然就有那种能够像两面宿傩手指那样将咒灵吸引过来的。
桑原新也早就将这类诅咒撰写进相应的咒文中,提前定点安放,五条悟只需要视现场情况的轻重,逐一过去将那些被咒文所吸引团聚在一块的咒灵祓除了就行。
相对于桑原新也那边,这活真的再简单不过了。
五条悟甚至不需要多迈几步路。
“也不知道新也那边怎么样了?这里的‘小怪兽’刷得差不多了啊!还得回学校看看忧太的情况。”
光是听那些墙壁被砸塌的声音就知道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五条悟抬手。
绯红的咒力在掌心凝聚成团,迅速朝身后丢出。
“轰——”
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不远处比楼宇还要高的咒灵脑袋上骤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
“biu~bang~”
五条悟自娱自乐地配了音效,刚准备转过身,一个黑影就从边上握手楼的狭小巷子里猛扑了上来。
如同一只迅捷的黑豹,速度快得惊人。
“悟君!!!”
什么玩意儿?
五条悟差点一脚踹了出去。
要不是“六眼”已经看到了对方的咒力信息,他敢保证对角那面水泥钢筋墙上能多出来一个人形的坑洞。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放下了脚。
等等……
不对!
“不是,你怎么在这里?”
雪发青年往下扯了扯自己的绷带,打量着眼前跟刚捞出来的落水狗没什么区别的金发咒术师。
说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不是禅院直哉这家伙的继宗仪式吗?
现在这个点……
三三九度的酒喝完了吗?
禅院直哉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京都跑来东京的?
正常人开车都得好几个小时。
禅院直哉连身上那套相当正式的五纹黑纹付羽织都没换下来。
穿着这么重的衣服,从京都到东京吗?
五条悟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开始作祟了。
“哈!哈——”
禅院直哉喘着气,一把抹掉挂到下巴上发汗水。
他本想一把抓住五条悟的衣服前襟,但始终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不断阻止他继续向前,只能改而把手搭在五条悟的肩膀上,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禅院直哉没有回答五条悟的疑问,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说完自己最想说、也是最重要的几句话。
“悟君,新也呢?桑原新也那家伙呢?你有看到他吗?他在新宿哪里?!!”
耐心告罄的禅院直哉恨不得能读心。
五条悟张了张嘴,难得一见地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啊哦!”
坏了。
新也有没有告诉禅院直哉,他是咒术师的事?
禅院直哉要是现在冲过去,能看到新也大杀四方。
第79章 碰面
禅院直哉见五条悟一副支支吾吾不想说话的样子,一颗心扑通一声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该不会……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呃……直哉……”
五条悟实在是应付不来这种略显煽情的场面,尤其是他还有点莫名的心虚。
真是奇了怪了。
干了亏心事的明明是新也,骗禅院直哉的也是新也,他怎么那么心虚呢?
不行。
五条悟试图努力想出个办法,让禅院直哉转移一下注意力,免得禅院直哉一下子得知真相,接受不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桑原新也实际上是个能一挑多的暴力美人,一拳揍桑原新也脸上了。
但显然,这也不过是让那把铡刀来得稍微晚一点。
禅院直哉面色阴沉,见五条悟露出这种艰涩的表情,脑袋里猛然空白了一瞬,所有的声音尽数从耳边剥离走,安静到了极点,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禅院直哉抓着自己早已汗湿的金发,绝望地原地转了两圈后,走向一边,抬脚狠狠踹向来路边的电线杆。
“砰!”
水泥浇筑的杆子顿时陷进去了一个坑,摇摇欲断,上头的电火花在不停闪烁,随时都有可能掉下一根高压电线来。
五条悟挑眉:“哇哦!”
一般的一级咒术师用咒力加强肉/体力量后都能做到像禅院直哉这样。
但就算咒术师也是肉体凡胎,被上千伏的高压电一下可受不了。
有点危险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禅院直哉爆发了。
“我早就跟他说了,让他不要来!桑原新也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听我的话?我难道会害他不成吗?”
尖锐的吼叫甚至震荡走了附近游走的低级咒灵。
狂暴的咒力猛然自禅院直哉身上迸发,不断冲击着周围一切事物。
五条悟张着嘴,揣着双手,没插话。
坏了。
新也肯定玩脱了。
五条悟觉得自己应该不在这,但放任禅院直哉在这里发脾气也不好,还是得有个人在边上看着。
五条悟左瞅瞅,右瞅瞅,试图拉个靠谱的成年人过来帮帮,比如七海什么的。
“他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他也不听你的话吗?”
禅院直哉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眸瞪着五条悟。
五条悟摇头。
“不。”
他和新也都挺叛逆的,属于别人让做什么,就不喜欢做什么的类型。
一般也不会对对方下命令。
禅院直哉重重地“哈”了一声。
“真是可笑,那种人死了就死了,我真是疯了才会大老远从京都跑过来。”
他气得又踹烂了边上的一棵树,还恶狠狠地在地上多跺了两脚。
桑原新也真的有一天会把他给气死。
禅院直哉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搞的人。
那家伙总是让他生气。
现在好了,不听他劝,跑来了新宿,还把自己给玩死了。
只有他傻乎乎地跑到了东京来找人,结果什么也没有了。
现在回去,他老爸不会放过他的。
五条悟再一次对桑原新也喜欢的类型有了全新的认知。
大概就是……
哦!
原来新也喜欢这样有个性的。
诸如此类的想法占据了心头,他想不惊讶都不行。
禅院直哉用力眨眨眼,抽了一下鼻子,晶亮的泪珠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
五条悟第一次知道手足无措是怎么写的。
啊这……
他不会安慰哥哥的对象啊!
这人还是禅院直哉。
一看就很难对付的类型。
急急急!
“呃呃呃……那什么,我想说,新也就在那边来着,他还活得好好的,你要不先过去看看?”
真可怕。
他这个人最怕别人掉眼泪。
禅院直哉带着浓重的鼻音,哑着声问:“你说什么?他没死?”
五条悟叫了起来:“……我没说他死了啊!”
污蔑啊!
他就是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告诉禅院直哉,桑原新也就在新宿另一边大杀四方,禅院直哉就自己给桑原新也脑补出了一个悲惨结局。
这谁能反应得过来啊!
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帮桑原新也把事情给圆好。
但显然……
不行。
这事还是得桑原新也自己解决,真不是他能解决的。
真是对不住了,新也,和直哉和好了之后,和不能扣他的小蛋糕,他努力了,就是没啥效果。
禅院直哉先是呆愣,眼珠子睁得又圆又大,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五条悟一眼,随即用宽大的黑色羽织袖捂住脸,快速换了一个表情。
“你怎么不早说?!”
禅院直哉又生气又觉得丢脸。
五条悟还委屈呢!
“……你就没给我把话说完的时间。”
他怀疑自己要不是五条悟的话,禅院直哉很可能已经打过来了。
禅院直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才干巴巴地冒出一个字音。
“……哦。”
气氛略显尴尬。
他只会阴阳怪气地跟别人道歉,正经版的压根没有过,就连跟桑原新也说话时,也是带着轻微的讽刺的,“对不起”一说出来就有些许调笑意味。
但显然,他绝对不可能在五条悟面前用那种口吻道歉。
况且眼下他也对五条悟说不出那种好听的话。
好在五条悟宽宏大量,没跟他计较。
“刚刚……”
禅院直哉低下了头,被汗水浸成一绺绺的金发就这么垂了下来,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水狗了,特别可怜。
“我什么都没看到,嗯,没错,是这样的。”
五条悟扯扯嘴角。
这是在担心他跟新也说吗?
这种事也没什么吧?
新也一定很了解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
五条悟歪了歪脑袋,顺手又干掉了两只溜达到附近的咒灵。
“那你现在是……”
金发咒术师闷声闷气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要去找他。”
袖子彻底放下之后,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禅院家嫡子了,除了眼睛红红的,压根看不出来方才堪称狼狈的失态。
“……”
五条悟呱唧呱唧鼓掌,不是嘲笑的意思,就是纯佩服。
厉害,厉害!
这变脸术,别人还真学不来。
可怕,好可怕。
禅院直哉又看五条悟,梗着脖子问:
“他在哪?”
五条悟像只狐獴一样,左探探头,右转转脑袋,找了个方向。
“在那边,在那边,快去吧!”
他是真应付不来禅院直哉这样的,脾气差的,他当然可以选择动手,禅院直哉是个屑人没错,但这也是他哥的人啊!
还是交给新也吧!
禅院直哉镇定自若地揣着自己的手,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神采奕奕地往那边去了。
就好像刚刚发疯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等金发咒术师彻底没了影子,五条悟这才松了口气。
这种级别的感情问题显然不是那种只要抬抬手就能解决的。
还好他没对象!
祝新也好运。
禅院直哉赶过来消耗了不少咒力和体力,看着也快要见底了,打不过新也的。
应该不用担心新也被家暴了。
……
桑原新也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名为禅院直哉的大风暴。
“我的目标本来不是你的。”
米盖尔不爽地啧了声,双手抻直黑绳。
桑原新也坦诚:“我们的目标也不是你,识相点,还是快点走吧!”
“真嚣张啊!你们国家的咒术师都像你这样吗?”
米盖尔抹去嘴角的血,目光凝向桑原新也手中那把跳跃着银色文字的太刀。
那把刀很奇怪。
不,应该是刀上所附着的诅咒比较古怪,看着轻飘飘的,有时又重得能把他手腕给压断。
桑原新也随意甩了甩刀。
“那倒不是。”
要是禅院直哉在这,能嚣张一百倍。
他都能想想出禅院直哉抬着下巴,蔑视对手的模样。
米盖尔吐出嘴里的血沫子。
“我要是死了,一定会变成鬼找夏油那家伙索命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负责拖住五条悟,不让五条悟回东京咒术高专就行。
哪知道五条悟走了,他的对手换了个人。
他想象中的——和五条悟拳打脚踢,招招到肉。
实际上——他一个人在这拿着一条绳子接白刃。
那他们的计划不是失败了吗?
不,也不算完全失败,五条悟还没有离开新宿,他也不能直接走,只能在这给桑原新也当沙包。
编入他家乡特使诅咒的黑绳能紊乱一切术式效果。
这本来是用来对付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的,结果他面对的是桑原新也。
对方压根就没用术式吧?
黑绳顶多破坏桑原新也铭刻在刀刃上的诅咒,但对方的刀又不是玩具,被砍一下,他得血溅当场。
桑原新也提着刀,迅速闪现至米盖尔右方。
“铮——”
黑绳笞向银亮的刀锋,紊乱诅咒立刻在刃面上逃窜到刀背上,带着刀身发出了一声悲鸣。
米盖尔迅速卸掉手上的力气,侧身闪避,用黑绳卷来不远处的一根钢管,接下桑原新也的一劈,同时发出灵魂的拷问。
“这1v1对决是不是不太公平,为什么你用的是刀?”
桑原新也拧腰,反握刀柄,砍掉钢管,很是无奈地说:
“没办法,我的体术可没有悟厉害,不用冷冷兵器,可是很容易吃亏的,我相信你能理解的。”
米盖尔的体术都快和悟差不多了。
和对方拳对拳?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白痴。
桑原新也可不想自己这张好看的脸出现任何瑕疵。
米盖尔:“……”
失策了。
就算想脱身去找五条悟也做不到,他走到哪,桑原新也就跟到哪,极其难缠。
黑绳击打刀尖。
流动的天青色咒力无形之中从黑绳上牵引出了一根根黑色的细线往太刀上缠绕。
桑原新也垂眼,敛好闪动的眸光。
再来几个回合,黑绳上那种特殊的诅咒就会被彻底剥离下来。
没见过,想要!
听说特级咒具天逆鉾也有破坏术式的效果,可惜当年五条悟动作太快,他知道的时候,那把特级咒具已经损毁了,上面残缺的诅咒也不足以让他再复刻出来完整的。
“你的术式……”
米盖尔又不是傻子,作为黑绳的使用者,他自然能觉察到绳子上的诅咒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损耗”。
“啊嘞?你发现了吗?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
桑原新也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在窃取黑绳上的诅咒,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家乡的咒术师耗费数年编织而成的。”
意识到不妙的米盖尔快速和桑原新也拉开距离,刚松下一口气,桑原新也下一刀就跟了过来。
“还是件稀缺的手工艺品吗?我赢了的话,它就是我的战利品。”
刀柄在桑原新也手里灵活调转,每一刀的角度都异常刁钻地送入了米盖尔未来得及防守的空隙之中。
亮银的刀芒更是被他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刀刀直逼米盖尔的命脉。
看着对面脸颊染血的漂亮青年,米盖尔额头上掉下一滴冷汗。
“……”
你这还没赢,就拿走了不少。
不行,和这家伙面对面硬刚实在是太吃亏了。
必须离远一点。
他是来拖延时间的,不是来赔命的!
米盖尔借力迅速跃入商场破开的窗口中。
桑原新也轻巧从红绿灯上跳下,轻轻用指腹蹭去溅到眼尾的鲜血,白皙的皮肤上霎时晕开一抹绯红。
“呲啦——”
米盖尔用黑绳卷过来的咒灵被他随手挥砍。
暗紫色的鲜血扑哧哧溅了满地。
米盖尔躲藏在附近楼层之中快速移动,伺机发动奇袭。
一道黑影忽然晃入视野,桑原新也猛地刹住了脚步。
“???”
等会儿,前面那个人是谁?
拐过转角的禅院直哉恰恰好迎上了桑原新也错愕的目光。
“!!!”
猝然碰面,两人都很惊讶。
但禅院直哉是又惊又喜。
桑原新也则是又惊又吓,盯着远处那个身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的高挑青年看个不停。
“直哉?”
桑原新也看到几十米开外的那个金头发时,还以为光线太暗,自己看花了眼。
但那对刻薄的眼睛直视过来时,他就确定了。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禅院直哉!
“你怎么在这?”
桑原新也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震惊无比。
禅院直哉怎么会在这?
照理说,这人压根不可能站在新宿的街头上跟他面对面。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虽然有一层昏沉的“帐”挡着,但也能看出天还没完全黑透。
禅院直哉的继宗之仪至少持续到午夜。
现在这个点,三三九度的酒还没开始喝吧?
身上那套礼服都还没换下来。
什么情况?
禅院直哉不当他的家主了吗?
看到桑原新也还活着好好的,禅院直哉紧绷的双肩骤然一垮,又庆幸又愤怒。
异常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爆炸开来,密密麻麻地沿着全身经络舒展到了四肢百骸。
禅院直哉脚下一软,差点来个平地摔,短暂停留几秒后,像条疯狗一样冲了过去。
眼睛里只有那张漂亮的脸蛋,完全忽视了桑原新也手上还提着滴血的刀。
“你这个不听话的混蛋!!!”
桑原新也也是第一次见到暴怒状态下的禅院直哉。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发脾气、使小性子的时候。
哇!
“直哉,我可以解释……”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便笼罩下一道阴影。
禅院直哉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桑原新也的。
另一个则是他一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外国人。
对方举着几根黑色的绳子从高处跃下,朝桑原新也扑杀过去,俨然要从后面用黑绳将桑原新也给活生生绞死。
桑原新也转过了头,手腕微抬,刀就要挥出去了。
禅院直哉仿佛看到了几帧电影的慢镜头。
无边的恐惧又将他的心神全然扼制,却又促使他迈开了双腿,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几乎要震碎他的肋骨。
不!!!
米盖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金头发的咒术师。
对方速度快得惊人,只是迎面一阵风,人已经出现在桑原新也身边了。
禅院直哉瞪着布满猩红血丝的眼。
“什么?!”
米盖尔惊愕地叫了一声,他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快速拍了一下。
旋即,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张定格的二维相片。
禅院直哉的【投射咒法】能够通过触碰,强制对方在一秒内做出自己所提前预设好的24个动作,没有完成则会被定格一秒的时间。
长这么大,禅院直哉还没有失手过。
停顿的思维还没开始运转,腹部传来剧痛,米盖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是被人打了一拳。
禅院直哉脸上聚焦的惊慌与惶恐还没完全消散。
“滚!!!给我离他远点!!!”
轰——
狂乱的咒力裹挟着倒飞出去的米盖尔直接砸穿了一栋楼。
一时之间,尘埃四起。
桑原新也目露同情。
啧啧,禅院直哉那一拳,他看着都疼。
第80章 暴怒
桑原新也眼前一晃,禅院直哉已经来到他身前,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子。
力道大得能把他整个人都给拎起来。
桑原新也:“!”
大少爷居然这么有劲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感觉脚后跟离地了。
浑身快要湿透的禅院直哉猛然逼近,沾着一层薄汗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桑原新也的脸上。
他哑着声,句句质问。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桑原新也!几天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别来新宿?”
“还是说你年纪轻轻就得了老花眼?看不清我给你发的信息吗?”
“桑原新也,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
“我每次都听你的话,而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刚刚那个黑皮就是要杀了你!”
“我要是不来,你就死了!”
“你死了,我不就白跑这一趟了吗?”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桑原新也,你迟早有一天会把我给气死的。”
禅院直哉乱七八糟地骂了一堆有的没的东西,另一只手则是绕到桑原新也后背上,用力捶了他一拳。
自己的肺被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名火不断灼烧,又疼又难受,都快要爆炸了。
怎么会有桑原新也这么气人的家伙?
桑原新也知不知道普通人闯入咒术师祓除咒灵的地方,被诅咒侵蚀都算是小事了,万一被波及了,那真是死了也没地方说冤。
差点被这一下打到吐血的桑原新也:“咳咳咳……”
显然,禅院直哉这回是真生气了。
跟以前那种小打小闹都不一样。
禅院直哉抿着微颤的唇,突然把看起来还完好无损的桑原新也给拉进怀里,死死搂紧,因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桑原新也隔着厚重的和服都听到了禅院直哉沉重的心跳声,僵持片刻后,他抬手,揉了揉禅院直哉后脑勺上冰凉湿润的金发。
那些不是水,是禅院直哉的汗。
大冬天冒了这么多汗,禅院直哉肯定时候费了很大的劲才从京都跑过来的。
“果咩纳塞。”
桑原新也眉眼放柔,绷紧的双肩也跟着松懈下来。
“你是从继宗之仪上跑出来了吗?”
“不然呢?”
“为什么?直哉不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吗?为什么突然从禅院家离开?”
“你说呢?要不是你不知死活地跑到新宿来?我何必来这一趟?!现在早就喝完三三九度的酒了。”
桑原新也倏然哑声,隔了好久才说:“……那你的家主继承仪式怎么办?”
“就这样,反正最重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手里了。”
桑原新也懂了。
禅院家代表家主权力的传物被禅院直哉捞过来了。
但禅院直哉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中离家,京都那边恐怕炸开了锅。
不敢想象禅院直毘人的脸色有多精彩。
禅院直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桑原新也的肩窝里,感受着针织毛衣上好闻的花香。
这不是什么昂贵的熏香,只是桑原新也家洗衣凝珠的味道而已。
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
什么都没变。
禅院直哉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几秒之后,桑原新也就觉得他们当着成百上千只咒灵的面在这里搂搂抱抱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毕竟电影里那种只要主角开始拥抱接吻就算是海啸来临也会因此暂停的桥段都不是真的。
周围已经有不少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往这边看了。
哦,还有一些诅咒师。
桑原新也已经看到好几个人打着打着就往他们这边伸着脖子、偷瞄两眼。
“……”
果然,吃瓜是人类的天性。
主角接吻不一定能让世界停止,但有瓜可吃的时候可不一定。
禅院直哉也没搂太久。
等到他彻底平静下来,原先被汗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寒风一吹,他就觉得有点冷了,忍不住往桑原新也怀里缩。
桑原新也顺了顺禅院直哉的背脊,像是在抚摸一只粘人的猫。
缓过劲来的禅院直哉抬起脸,想着直接拉桑原新也离开新宿这个魔窟,但又在垂眸时看到了新也大美人手上提着的太刀。
银亮的刀身,上面铭刻线条圆润又诡异的平假名,锋利的刃面上沾着尚未滑落的鲜红色液体。
等等……
为什么桑原新也的手上提着刀?
禅院直哉被气到发昏的脑子总算是开始运转了。
被冷风一吹,呼吸通畅,这时他才发现桑原新也身上不止有淡淡的香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那种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旧铁锈味,带着些许发甜的腥味。
禅院直哉再熟悉不过了,先前未曾觉察的信息猛然涌入脑海,好不容易神清气爽的大脑又变得迟钝了起来。
他讷讷地问道:“你的刀是……怎么回事?”
桑原新也抿唇一笑,见逃不过,也没有想瞒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
禅院直哉倏然眯起眼尾勾起的狐狸眼。
“什么叫‘我想的那样’?啊?”
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根本不敢往那方面想。
桑原新也不说话了。
这种时候要是冒然开口,只会让禅院直哉混乱的思绪更乱,他要做的就是给禅院直哉时间,让他自己把过载的信息量给消化了。
懵了两秒的禅院直哉总算是把失去的理智召唤回来了,以前从不刻意去关注的重重疑点在眼前浮现。
“你为什么会来新宿?”
他努力稳住声线,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那么咄咄逼人,虽说里面暗藏的锋刃都快把桑原新也的皮肉给剜了。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来新宿参加游行,他都能信。
可别是……
桑原新也提了提握在手里的太刀。
“嗯……我想,直哉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真相显而易见。
他是来新宿和其他咒术师一起处理百鬼夜行的。
咒术师和非术师的差别很大,即便没有“六眼”,也能看得出来,只要凝神看身上的咒力是否逸散就行。
桑原新也这回没有用特殊的诅咒,将自己伪装成非术师,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周身磅礴的咒力波动。
但他也知道,禅院直哉不能接受他不是非术师。
桑原新也实在是太了解禅院直哉了。
如果他是咒术师的话,禅院直哉就不能站在拥有主动权的那一方了。
估计大少爷还在以为以前的事都是他让着自己的,只要他想,就能随时将主动权拿回去。
在禅院直哉眼里,他是需要保护的普通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他相处,能让禅院直哉得到心理上的满足。
他也是咒术师的话,禅院直哉就不能保护和掌控他了,而习惯了把一切想要的东西都牢牢握在手心里的禅院直哉接受不了这种内在关系的转变。
禅院直哉面无表情地看了桑原新也很长一段时间,视线几乎要化为尖刀,剜过桑原新也脸上的每一寸。
他异常平静地问:“你是咒术师?”
桑原新也抿了抿唇,点点头。
“哈?!”
禅院直哉绷紧下颔线,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他掐紧拳头,猛地锤向桑原新也的腹部,速度极快。
桑原新也现在跟他说是咒术师?
这家伙现在倒是坦诚相待了。
之前怎么不说?!
桑原新也还没看清禅院直哉的动作,肚子就传来了剧痛,他骤然弯下了腰,冷汗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
“嘶——”
那头柔软的黑发蓬松地搭在了脸庞,掩盖住那张苍白的脸。
“直哉,你下手可真狠啊!”
这一下可真是有劲。
桑原新也当然可以避开,但这回他没躲。
确实是自己故意瞒着禅院直哉的,禅院直哉生气打他,也很正常。
“呵!”
禅院直哉本来想往桑原新也的脸上狠狠打上一拳的,把那双漂亮的眼睛都给打肿。
但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太合他心意。
他居然舍不得下手。
哈!
他居然还会舍不得!
禅院直哉这回是真的想杀了桑原新也。
他为了这家伙辛辛苦苦从京都跑到东京来,可不是想知道桑原新也和他一样是咒术师的。
他还说桑原新也这人没事干嘛跑新宿来。
原来是来执行任务的。
禅院直哉狰狞地笑了起来,被气的。
“桑原新也,你可真敢啊!”
还从没有人骗他骗得这么狠过。
十年了。
他十年前就认为桑原新也是个连咒灵都看不见的普通人。
真的太可笑了。
他以前还趁桑原新也没注意,祓除四周涌动的蝇头过。
当时还担心桑原新也会不会把他当成有事没事挥一下手的神经病,感情这家伙从始至终都知道。
所以这家伙老爸家的那个“五条”,也是御三家的那个“五条”吧?
桑原新也一直没跟他说。
“那次在我家的湖里,我就觉得有东西在拉我的脚,是不是你?”
桑原新也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禅院直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你!!!”
刚平息下去的怒气瞬间爆发,那些陈年老账被折磨一翻,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咒术高专的咒术师本就分出一丝注意力来盯着桑原新也这边。
有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桑原新也,但不妨碍他们吃瓜啊!
别的不说,禅院直哉那张禅院家祖传的臭脸还挺有辨识度的,刻薄的嘴脸也在一些从关西那边调度过来咒术师中闻名已久。
“那边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谁和谁?”
“桑原先生和一个禅院家的咒术师。”
“好像是禅院直哉。”
“桑原先生不是在对付那个一身黑皮的诅咒师吗?”
“什么情况?”
“禅院直哉叛逃了?”
“禅院直哉是夏油杰的人吗?”
谣言越传越离谱。
但当事人现在可没空去听,不然记仇的禅院直哉得一个个记住他们的脸,事后给他们穿小鞋。
此时的桑原新也正和先前同样被打进楼里的米盖尔面面相觑,并清楚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情。
“……”
米盖尔:“家暴呢?”
桑原新也:“怎么?你羡慕?”
米盖尔:“可怕!”
原先还杵在外面的禅院直哉已经到了破碎的玻璃窗那,桑原新也转身就往障碍物多的地方跑。
那种力道的拳头,挨一次就够了。
再来,他就算有反转术式也顶不住啊!
桑原新也可没有受虐的爱好。
“桑原新也,你还敢跑?!!”
禅院直哉追在后面气急败坏。
米盖尔看热闹不嫌事大,桑原新也之前把他打得很狼狈,现在机会来了,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准备火上浇油。
“我来帮你代打!!”
禅院直哉红着眼眶,绿眸里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见状,迅捷抬脚,就把米盖尔踹了出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对桑原新也出手?
去死!
米盖尔大骂禅院直哉歹毒。
他好心帮他,反过来给他一脚。
要不是场合不对,桑原新也已经笑出来了。
这不是活该吗?
但禅院直哉想要追到一个人,轻而易举,桑原新也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比拥有“投射咒法”的禅院直哉还要快。
没一会儿,就被禅院直哉攥住了手。
“这么慢的速度,你还敢跑?!”
桑原新也快速拧转手腕,另一只手上的太刀已经挥了出去。
刀背近在咫尺。
禅院直哉立刻抬起自己手里这把太刀迎上。
刀鞘和刀背相撞。
但后者的力气显然要更大一点。
禅院直哉整只手都麻了。
“你还对我动手?”
桑原新也压着刀,免得禅院直哉一刀鞘砸他身上。
“直哉都要打我的脸了!我只是正当防卫一下!”
脸绝对不能打啊!
打丑了怎么办?
“你这个臭美的家伙!”
禅院直哉生气。
但又拿桑原新也没办法。
他的咒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方才追桑原新也的力气都是自己临时攒出来的,现在这么一闹,累的不行,眼前都开始发昏了。
“我要是没了这张脸,直哉你会看上我?”
桑原新也反问。
禅院直哉:“……”
说的很有道理,但不要说了!
米盖尔看两人闹了矛盾,正顾着和对方掐架,手一捶。
机会不是来了吗?
正好他现在去拖住五条悟,不用管桑原新也了,人家丈夫来了,让人家丈夫好好管管,长了漂亮的一张脸,下手却格外残暴。
米盖尔拎上黑绳,转身就往大楼外走,但刚跨出门,身前就闪现了一道黑影,但那头雪发在昏暗的光线中亮眼得不得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五条悟!!!
米盖尔迅速抬手。
但五条悟的拳头比他快多了。
相当暴烈的一击就砸了上来。
措不及防的米盖尔瞬间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到了柱子上。
五条悟毫无诚心地说:“果咩果咩,天太黑了,你又是黑不溜秋的一团,我还以为是咒灵呢!”
米盖尔气得想吐血。
骗鬼呢?
五条悟的“六眼”叫就算是蒙住也能观测四周,还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
“我可真讨厌日本,也讨厌日本的咒术师!!!”
五条悟没管他,立刻去找了正在僵持中的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
“哟!这里很热闹嘛!”
“悟?”
“悟君!”禅院直哉立刻拧回头,“悟?等等,你怎么叫得这么亲切?”
桑原新也:“直哉你叫的就不亲切吗?”
禅院直哉反驳:“我这是亲切但带有礼貌。”
五条悟:“啊啊啊!随你们怎么叫啦!想怎么叫都可以!”
桑原新也:“你不许说话。”
禅院直哉:“你给我闭嘴!!”
五条悟:“……”
他真的要闹了。
“两位,祖宗!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不好吗?”
五条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调解家庭矛盾,以往他都是拱火的那一个。
禅院直哉还在生气,哪是打桑原新也几下就能降火的?
但也不得不承认五条悟说的对。
他可是要脸的人。
被别人知道自己居然被咒术师耍得团团转实在是太丢脸了。
这可不行。
还有很多事没问桑原新也。
这家伙不给自己一个交代,就别想活着了。
桑原新也:“停战?存档?回去再算?”
禅院直哉恨恨甩开桑原新也的衣领子。
“桑原新也!这事我们俩没完!”
桑原新也双手举起。
五条悟一手勾搭一个,插入两人中间。
“对嘛对嘛!有什么事回去之后再说,现在先解决新宿的事,直哉来都来了,不白来嗷!”
禅院直哉不爽地啧了声,心底的火气一簇一簇地烧,确实需要找点沙包发泄一下怒气。
正好外面还有不少咒灵和诅咒师。
桑原新也暂时松了口气。
两人跟着五条悟往外走。
半途时,禅院直哉忽然攥住了桑原新也。
“衣服揭开我看看。”
他没好气地命令道。
桑原新也下意识按住了衣摆。
“还在外面,这不好吧?”
五条悟捂住了双眼。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天好黑啊!”
桑原新也:“……”
“让我看看!!!”
禅院直哉厉声吼了桑原新也一句。
他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
暴怒之下打出的一拳足以把桑原新也打到内出血。
桑原新也绝对没有用咒力加强肉/体力量,结结实实地受了他这一记,至少青肿了一大片。
禅院直哉瘪着嘴,心里生气,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委屈。
桑原新也怎么这样啊!
都骗他了。
他居然还心疼这家伙。
简直是不可理喻。
桑原新也松开捂着衣服的手指。
禅院直哉揭开最外面柔软的针织毛衣,里面还有一层单薄的衬衫。
“你还真是奢侈啊!用咒力驱散寒意。”
十二月底了,东京的天气自然暖和不到哪里去。
哪个咒术师像桑原新也这样挥霍的?
桑原新也这个人真的臭美。
要风度不要温度。
桑原新也小幅度牵了牵唇。
禅院直哉本想再讥讽两句,可看到那块白皙的皮肉时却猛地怔住了。
桑原新也腼腆又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禅院直哉:“……”
他就没见过桑原新也露出这种表情。
很渗人。
他盯着那块完好无损的皮肤,很快就转过了脑子。
“你还会反转术式?!”
桑原新也笑得异常灿烂。
“是啊!”
禅院直哉又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
这个恶劣的家伙,看他失态很好玩吗?!
“嘶——还来?”
桑原新也当即瘫在了禅院直哉身上。
禅院直哉咬牙切齿地宣告。
“我要去杀了孔时雨!”
那个该死的情报贩子肯定知道桑原新也是咒术师的事,就是不告诉他。
明摆着想赚他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