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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觉得不可以! 鹿沼 33945 字 1个月前

“你还赶我走?”

第56章 暂歇

桑原新也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他不想和禅院直哉说话。

禅院直哉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把自己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赶我走?就因为你不想让我骂禅院真希是个男人婆?”

眼下他觉得自己被深深背叛了。

桑原新也凭什么不站在他这边?

这家伙才见过禅院真希两次吧?

还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桑原新也又偷偷和那两姐妹见面了?

很有可能!

毕竟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看住桑原新也。

“禅院——直哉!”

桑原新也的重音落在了禅院直哉的名上,但“禅院”二字上刻意拖长的腔调多少带了点警告意味。

鉴于自己的两条腿还在不自觉地发着颤,禅院直哉立刻怂了。

“干……干嘛!你干嘛那么大声?”

这家伙从不叫他全名。

要么就是单纯的一个“直哉”,要么就在“直哉”后面加上各种各样表示敬意的后缀词。

“直哉少爷”、“直哉大人”……之类的。

当然,桑原新也这么称呼他的时候,没有丝毫尊敬的意思,那独特的散漫声调中满是调侃和打趣。

尤其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

比如晚上。

比如床上。

桑原新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但钴蓝色的眼底尽是深沉。

禅院直哉下意识捏了捏手,色厉内荏地斥责道:

“那么大声,难不成你是想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吗?”

他的脑子里还想着桑原新也刚刚叫他全名的事。

就算是在十年前,在他还用着矢尾奈这个名字时,桑原新也也会叫他“矢尾”。

单独叫“奈”很奇怪,这人几乎不怎么叫。

但搞怪的时候,桑原新也会叫他“奈奈酱”,第一次听到时,他鸡皮疙瘩都掉了满地。

太恶心了。

桑原新也很少这么叫,应该也是觉得听着不太舒服。

这家伙叫他全名,是警告他吗?

哈?

为了一个禅院真希?!

禅院直哉可真讨厌自己这个堂妹。

桑原新也没说话,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禅院直哉急了。

“你不能这么做!”

桑原新也翻过身,重新面朝着禅院直哉的方向,平淡而宁静地注视着气呼呼的金发咒术师。

“为什么?既然直哉可以畅所欲言,那我也可以说我想说的啊!我不喜欢和直哉偷偷摸摸的,不行吗?”

他真的烦透了禅院直哉在嘴边絮絮叨叨的那些话,以及脑子里那一堆封建糟粕。

如果能让禅院直哉长长记性,把人叫来也不是不行。

对于爱颜面、性格又相当自傲的禅院直哉来说,这招的杀伤力无疑是相当恐怖的。

禅院直哉好像已经把桑原新也刚刚对他做了什么尽数抛之脑后了。

“这是我家,当然是我说了算!”

桑原新也是他的人。

当然就得听他的。

禅院直哉指尖发颤,强装镇定。

桑原新也忽地笑了一声。

仿若沁满了夜凉的目光犹如一只冷血动物慢条斯理地在禅院直哉身上缓慢爬过。

“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直哉晚上不睡觉,特意跑到我的房间来,跟我做那种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他压低了声音,用近乎恶意的口吻威胁道。

“堂堂禅院家的嫡子,未来的继承人,竟然在自己家里,私下与外男厮混?”

禅院直哉面色一变,跳动的心脏好似要撞碎胸腔,嘴上则是恶声恶气地痛斥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是个什么性格,直哉你还不了解吗?”桑原新也勾起唇,“如果再让我听到直哉你说那种话,我就把我们俩的关系告诉你们家其他人。”

其实禅院直哉在意的东西也就只有那几样。

脸面,家族,权力……

但禅院直哉这人又没什么节操,私底下做什么都乐意,可一旦传出去威胁到他的地位,那是万万不行的。

桑原新也知道禅院直哉喜欢他。

但也仅仅只是喜欢

这份喜欢目前还没禅院直哉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主之位重要。

可能也没禅院直哉在意的所谓颜面重要。

所以,在禅院家,禅院直哉绝不会在外面和他过分亲近。

那么只要狠狠捏住禅院直哉的七寸,这只到处咬人的毒蛇就会乖乖软下身子。

禅院直哉气得头脑发黑,绿眸阴狠地睁圆了不少。

“你威胁我?”

“很显然,是的!”桑原新也过分坦然的态度异常气人,“直哉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你知道后果的。”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会吗?”桑原新也有恃无恐。

“……”

禅院直哉攥紧手。

只要伸出手就能掐死这家伙。

但他的手只是握紧成拳,用力按在了纹理流畅的榻榻米上,没有举起半分。

“都是因为禅院真希对吗?”

桑原新也:“……”

怎么又回到禅院直哉的堂妹身上了?

禅院直哉眼泪花又要滚出来了。

桑原新也幽幽叹气。

“我说了,这不是重点,直哉不是明白问题关键点在哪吗?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这件事之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大少爷明明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还是说,只是单纯想找个借口,朝他发脾气吧?

真坏啊!

禅院直哉气极反笑。

“平常我骂禅院扇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跳出来指点指点我?”

桑原新也眼皮子跳了又跳:“……那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以礼相待啊!”

屑人和正常人的处理方式,还是不一样的。

禅院直哉无理取闹。

“你为了一个禅院真希跟我在这里吵!”

桑原新也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不可思议道:“直哉,你是在这跟我装糊涂吗?你想要听我说什么呢?坦诚一点。”

禅院直哉没吭声。

这家伙就不能自己领悟一下吗?

桑原新也曲着一只手臂,把脑袋枕在了上面。

“嗯?不说吗?”

禅院直哉面容阴郁,垂着眸,抠着榻榻米的纹理。

指甲刮在上面,沙沙沙地响。

桑原新也无奈,又抬起了一个被角。

“进来吧!”

禅院直哉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满脸不高兴地钻了进去,依靠着桑原新也。

他有点委屈地说:“你就知道帮着外人。”

桑原新也略感心累。

“别这么说,我也担心直哉有一天因为你这张嘴遭殃,另外,我再说一遍,那种话和那个词真的非常失礼,我不喜欢!别让我亲自再给直哉你好好纠正纠正。”

教训还是没吃够,这种话禅院直哉依然张口就来。

他合理怀疑禅院直哉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禅院直哉:“……”

干什么!

他的实力也不弱的好不好!

还有,桑原新也凭什么命令他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

“我不喜欢禅院真希。”

相对来说,他看禅院真依更顺眼一点。

顺从、乖训。

而禅院真希……简直不像是禅院家养出来的。

桑原新也平静道:“既然不喜欢,那离远点好了,没必要凑上去不是吗?我总感觉你是在刷主角仇恨值的反派。”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莫名其妙不喜欢另一个人。

这很正常。

禅院直哉不屑一顾。

“就真希那样的还想当主角?开玩笑的吧?逆袭也要有那条件才行啊!真希别说手生得术式了,她连咒灵都看不见,这可不是后期靠她那点三脚猫功夫就能弥补的。”

桑原新也:“嗯?”

听到这声语气词的微妙情绪,禅院直哉全然把自己方才硬气的话抛之脑后。

“听你的!只要真希真依不凑到我眼前来,我就不去找麻烦,但要是她们俩上门挑衅,你也不许阻止我骂回去。”

桑原新也表情古怪。

怎么看都觉得禅院直哉更像是那个会主动挑衅的人。

“你怎么沉默了?”

没听到桑原新也附和他,禅院直哉又发起了小脾气。

桑原新也点点头,挼挼禅院直哉柔软的金发。

“就这样吧!不要再说那些带有严重羞辱和歧视意味的话,要不是幕府早就没了,我还觉得直哉你生活在古代,直哉一定不想试试我给你专门制定的‘特别体验’吧?”

想了想,桑原新也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别主动去招惹人,但别人要是来找麻烦,你也别客气。”

“这还用你说?”

“打不过你可以叫我。”

“你看不起谁呢?你以为我是谁?”

禅院直哉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点棘手,但也清楚,要改变禅院直哉刻入骨髓里的思想,并不是这一个晚上就能达成的。

禅院直哉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讲道理?”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原来你知道啊!直哉是有自知之明这种玩意儿的吗?”

桑原新也非常坦然,连敷衍都没有。

禅院直哉没忍住,重重打了一下桑原新也。

后者痛哼了一声。

“还有点暴力倾向。”

桑原新也在考虑要不要还回去,想想禅院直哉可能还要跟他闹,算了,也不是那么痛,大少爷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

禅院直哉瘪瘪嘴,小声地开始絮絮叨叨。

“……你是我的,你就应该帮我,以后不许站在别人那边了,这次我就原谅你。”

桑原新也:“……”

他和禅院直哉在意的点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上。

他再次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亲近之人这边的,但有些事,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得及时纠正你,免得你出了禅院家就被人给打死了,直哉你得讲道理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里是禅院家。”

所以他禅院直哉无所畏惧。

桑原新也字字诛心。

“这还是现代社会呢!你都用上触屏手机了。”

禅院直哉浑身上下比整个禅院家的人加起来还要潮,想法却和那些人一样古板腐朽,就像一枝腐烂的金桂。

禅院直哉:“……”

这家伙怎么油盐不进吗?

真气人。

就是仗着他惯着他。

桑原新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坏家伙。”

一定是他心肠太好,不想放禅院直哉出去祸祸众人,就先把人给收了。

难怪五条悟上次说他是大圣人来着。

“我有什么不好的?”

禅院直哉对自己有迷之自信。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不过直哉你应该没有这玩意儿吧?”

禅院直哉又气得想打人,可惜被桑原新也制住了。

桑原新也最后断定:“我一定是被你这张脸骗了。”

别的不说,禅院直哉的长相是真的很对他胃口,高中毕业之后,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

他能忍禅院直哉的坏脾气。

禅院直哉同样能忍他某些病态的缺点。

挺好的。

两个屑人就这么消化了吧!

禅院直哉恨恨咬着桑原新也肩上的软肉。

“……疼。”

桑原新也淡淡吭了一声。

禅院直哉这才松口,手伸进桑原新也睡衣的领口里,摸了摸自己留下的那个牙印。

挺明显的,力道再重一点,就能看到血了。

“活该,这都算轻的了。”

这是对桑原新也的惩罚。

他太惯着桑原新也了。

不然按照自己的实力,桑原新也对他做完那些事后,根本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活下来。

一定是被这张脸迷惑了。

“直哉跟我闹了这么一通,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机会只有一次,早上醒来,你想听什么,我都不会说了。”

桑原新也清清冷冷地问道。

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吧?

禅院直哉沉默了很久,久到桑原新也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才稍显扭捏地开口。

“你以后离禅院真希远点。”

“?”

“不许去她们两姐妹那调琴。”

“……”

“我已经让父亲另外给他们请一个调琴师了。”

“你真是……”

“更不许你和她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见面。”

“……”

桑原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翻了个身。

禅院直哉不乐意了。

“你快点保证啊!”

“你太无聊了,我不想理你。”

桑原新也伸了伸腿,试图从离热烘烘的禅院直哉远点。

男人的体温本来就更高一点,再加上常年训练,他和禅院直哉的身体素质很好,躺在一块了捂久了,热得不得了。

“热。”

但很可惜,刚挪出去一点,就被人一点一点拉回来了。

“我可不觉得。”

禅院直哉在黑暗中搂紧桑原新也,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还把脸埋进了对方温热又带着点淡淡松木熏香的肩窝里。

只能看着他,只能在他身边。

绝对不允许桑原新也背叛他。

第57章 谋算

“新也君在禅院家住得还习惯吗?”

禅院直毘人大刀阔斧地曲起一条腿坐在桑原新也对面。

比起坐姿端正规矩的年轻家主,这位禅院家的老家主更肆意妄为一些。

脑子里满是一些封建礼教,行举上倒是越放纵不羁。

桑原新也忍不住多想了一点,在咒术界是不是打扮得越潮的人思想越古老?

典型的是京都咒术高专的那个走摇滚风的校长。

这些人好像给自己披上了一层潮流的皮,表明自己没有被时代抛下,他们依然是走在时代最前面,依然是高高在上的。

呵。

真是有够讽刺的。

桑原新也不失礼貌地点点头,违心道:“当然,禅院家很好,劳烦禅院家主挂念了。”

可不好嘛!

大半夜你儿子还要特意跑到我房间来暖个被窝呢!

禅院直毘人很可能知道这件事。

作为一位实权家主,自家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估计一清二楚。

这不,在他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真有趣。

说不定再过两年,禅院直毘人都得站上颁奖台领个小金人回禅院家了。

禅院直毘人呵呵笑了几声,自顾自拿起边上的酒葫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新也君是客人,这都是禅院家应该做的,禅院家一向有礼,新也君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可千万不要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

“禅院家主实在是客气。”

真当自己家,就该禅院直毘人不高兴了,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桑原新也也敏锐从中听出了一些排外的意思。

委婉的京都话就是这么有意思。

语气再怎么柔和友善,听起来都像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

真不是暗戳戳说他没脸没皮地待在禅院家白吃白住吗?

不过这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看中的是禅院直哉,又不是看中了禅院家,禅院直毘人再怎么阴阳怪气都无所谓。

论刻薄程度,这位老父亲还真是比不上他儿子十分之一。

难道是年龄大了,攻击力也低了?

不,桑原新也敢肯定,禅院直哉即便是老了,也比现在还要刻薄好几倍。

禅院直毘人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来一往间,已经不动声色地过了好几回招了,看向桑原新也的眼神变了又变。

“真可惜,我要是有新也君那么好的儿子就好了。”

这可是大实话。

每次他看到别人家优秀的子嗣,都会有点羡慕。

禅院直哉是他所有孩子中最为出色的那个,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桑原新也笑眯眯的,不阴不阳地说道:“嗯……说不定呢?”

这老头子难道没听过一个女婿半个儿这种说法吗?

禅院直毘人虽然没女儿,但还有个“好儿子”啊!

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

“新也君要是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叔就行。”

桑原新也眼神微妙地看了眼现年七十的禅院直毘人,认真算算,对方和他爷爷是一个年纪的。

而禅院直哉算是禅院直毘人的老来子。

他面不改色道:“直毘人伯父。”

禅院直毘人又爽朗地笑了。

“直哉近期都没时间陪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桑原新也虚伪又做作地用一种善解人意地口吻说:“直哉毕竟是家族继承人,我非常能理解。”

“也是,新也君都已经是桑原家的代行了,想必最能体谅现在的直哉。”

禅院直毘人隐隐在炫耀什么。

桑原新也听出来了,只是笑笑。

“是啊!”

都是狡猾的狐狸,他哪看不出来禅院直毘人现在在做什么啊!

无非是放着长线等着钓一条大肥鱼上来。

这老头子是故意放任他和禅院直哉相处,也是故意放权给禅院直哉的。

可惜……

棋差一招。

禅院直毘人的确很了解禅院直哉,或者说,知道人类的劣根性。

禅院直哉喜欢家族带给他的权力,喜欢把别人拿捏在手里,那禅院直毘人就给。

这种玩意儿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很难放下。

这也是禅院直毘人最大的筹码。

“那新也君准备好了吗?那些咒具,看来这一把是我赢了。”

说着,禅院直毘人还长吁短叹了一阵,似乎是在替桑原新也即将割肉出血而惋惜不已。

桑原新也没有忽视禅院直毘人眼底闪烁的精光,委婉提醒对方赌局还没到他可以认输的时候。

“那是自然,禅院家主放心好了,到时候我是不会赖账的。”

那当然是没准备的。

桑原新也这时候也不得不在心里说一句。

姜还是老的辣啊!

禅院直哉喜欢什么,禅院直毘人就给什么。

不过,有些事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在你得意洋洋的时候,谁知道对面有没有撂出底牌呢?

要不怎么说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是父子呢?

某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真的会遗传。

“定个时间好了,新也君,你怎么看?”禅院直毘人颔首。

这说的自然是赌局结束的时候。

桑原新也想了想,“那就……新年之前吧?”

禅院直毘人扯唇。

“会不会太短了?要不明年樱季好了,新也君和直哉多相处相处。”

桑原新也毫无顾忌地迎上禅院直毘人幽深的视线。

“不用。”

禅院直毘人打了个得意的酒嗝。

“年轻人,还需要多磨炼啊!有信心是好事,但要是过度,那就是自负了。”

桑原新也微微垂首。

“直毘人伯父说的是。”

他不跟禅院直毘人争这口头上的胜负。

“以后还麻烦新也君多多关照直哉了,多带带他,直哉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

禅院直毘人心情愉快,酒都多喝了好几口。

一想到禅院家没费一丁点儿钱,就能拥有几把品质上乘的咒具,心里自然一阵舒畅。

特级咒具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每一把都有独一无二的效用。

桑原新也指腹轻点温热的杯壁,清清袅袅的茶香顺着氤氲而上的热气缓缓飘出。

他给足了对方面子。

“直毘人伯父哪里的话,直哉本身就足够优秀了。”

这话说的他心里怪怪的,略有些不自在地飘了一会儿视线。

在咒术上,禅院直哉自然无可指摘。

但在别的方面……

那可就不好说了。

据他所知,大少爷应该不太擅长管家。

希望几天……或者几个月之后,禅院直毘人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都到这个份上了,桑原新也哪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禅院直毘人当成一块专门用来磨炼禅院直哉的磨刀石了。

还真是老谋深算。

这个赌局对禅院直毘人来说可谓是一举多得。

当然,前提是这个老头儿得赢,眼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他还从来没有输过呢!

真是期待啊!

“哈哈——哪里的话,比不上新也君。”

禅院直毘人还谦虚地摆了摆手,他的确很满意禅院直哉这个儿子,但有时候抱有的期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

禅院直哉可以风流。

但不能让自己被桑原新也一个男人所把控。

同样是男的,他还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劣根子吗?

人心这种玩意儿最经不起赌。

他敢保证桑原新也对禅院家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不能,也绝不能拿禅院家去赌。

就禅院直哉那个心眼子,等他死后,绝对玩不过桑原新也。

他见过其他家族的继承人,全都没有桑原新也给他的感觉深沉。

禅院直哉跟对方在一起,肯定是被拿捏的那一个。

他那个色心不死的好儿子该不是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吧?

桑原新也虚伪地端着浅淡的笑容。

“直毘人伯父还是太谦虚了。”

他这话说的到底有多少真心实意,他们俩都很清楚。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禅院直毘人又大笑了两声,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须,十分热情地招呼桑原新也喝酒。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举了举杯。

其实他这次的把握也不大,全靠那点玄乎其玄的直觉,以及对禅院直哉为数不多的信心。

也不怪禅院直毘人半场开香槟庆祝,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的确是对方的赢面比较大。

不急,现在离年底还有几个月。

棋子没有落到最后一颗,谁又知道不会峰回路转呢?

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要是天平始终倾向他这边,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

禅院直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待在书房里,一下午就干完了他爹一天的工作。

“这个不要。”

“呵,不行。”

“这个是什么?用来封存咒物的黑匣,那就买一个吧!禅院家还不至于出不起这点钱。”

“什么?扇叔父的刀又断了?这都第几把了?忌库里的咒具都要被他用完了,他就不能省省吗?”

“真是不为我这个家主,咳咳,我父亲这个家主省点钱啊!”

“他们就不知道一把咒具有多贵吗?”

“先用两天竹刀好了。”

“一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老家伙。”

在最后一份文件上潇洒签下自己的大名后,金发咒术师神气十足地把笔甩到了桌子上。

“就这些?也没什么嘛!我爸爸每天都是做这种事吗?可真是够无聊的。”

边上的侍女一声不吭地给禅院直哉端过来一盆水净手,又地上一块软帕子,让其将手上的水渍搽干净。

禅院直哉吐槽归吐槽,但内心的兴奋半点不少。

这种对着全家上下颐指气使的感觉可真是太畅快了。

原来这就是当家主的滋味吗?

禅院直哉喜滋滋地坐在他爹常坐的那把靠背椅上,手肘抵着木制的扶手,手背支着腮,悠哉悠哉的。

“就这些了吧?没有了?少得有点不正常吧?”

得意忘形的禅院直哉总算是把自己的脑子给拿回来,安在脖子上了。

侍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直毘人家主已经提前一天将今日重要的事宜处理好了。”

“……”

禅院直哉脸色差劲地把腿翘上面前这张黑檀木桌面。

“嘁!”

穿着白色足袋的脚重重碾着那些纸张。

“父亲他就这么不放心我吗?我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侍女保持安静,没说话。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时候千万不要搭腔,不然禅院直哉的怒气就会牵连到她自己身上。

等禅院直哉自己骂够了,就什么事也没了。

禅院直哉脾气差劲得不得了,看着好像会打女人的那类烂人,但只要不主动凑上去挑衅,禅院直哉是不会动手的,目前为止唯一的倒霉蛋是禅院真希。

这也算禅院直哉除了咒术之外,为数不多的优点。

挺讽刺的。

禅院直哉又侧了侧腿,脚侧便完完全全地压在了那上面。

可惜这里不是他的琴房,不然他还能把脚搁在钢琴键上,那点杂音烦是烦了点,有时候也能让他的火气小上不少。

就是桑原新也每次看到都会捏着他的脚踝,“好心好意”地“帮”他把腿给放下去。

这么想着,禅院直哉心尖发着痒,连带着踝骨也麻痒难耐,就像只蝴蝶停在了上面,缓缓翕动着翅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桑原新也呢?在琴房那边吗?”

“桑原先生……”侍女短暂地卡了一下。

禅院直哉皱眉。

“你吞吞吐吐做什么?那家伙该不会又背着我跑到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那里去了吧?我都跟他说了,不许去!不许去!他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陡然尖锐。

家主体验期第一天,禅院直哉脾气暴涨。

侍女连忙说:“没有,直哉少爷,今日家主大人邀桑原先生喝酒,如今应该还在茶庵那边。”

“你说什么?!”

禅院直哉猛地收腿站了起来,同时带倒了他坐着的靠背椅。

侍女又字字清晰地把话给重复了一遍。

“我父亲找那家伙什么事?他们俩私底有联系?”

还是说,桑原新也是他爸派来监视他的人?

不,不可能。

要真有关系,他现在打听,这个侍女根本不会告诉他。

那就只是单纯地喝喝酒而已。

侍女没有回应。

在禅院家做事,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确分辨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禅院直哉这么问当然不是真想让她说点什么。

禅院直哉眼皮子跳了一下。

不行。

他不放心。

他得出去找桑原新也。

离开前,禅院直哉回过头,匀称而修长的手指重重敲着门框,发出咚咚的声响,面上的傲慢如尖刀般锐利。

“你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父亲的吧?”

可不能让老父亲知道他暗戳戳在他的书房里蛐蛐老父亲。

侍女恭敬地躬了躬身。

“是。”

禅院直哉这才满意地昂着脑袋往外走。

……

禅院家一共有四个茶庵,分布在四个方向,两个用来待客,两个用来给自家人用。

禅院直毘人最喜欢去的无非是千光亭,那地方幽静隐蔽,庭院布景最为精致。

禅院直哉想也没想,就径直往那走。

千光亭离禅院家中枢区域并不远,靠近家主所住的北庇。

轻车熟路地绕开他爹那一群侧室的住处,禅院直哉眉心微微蹙紧。

以他的速度,就算不特意用自己的术式,一两分钟也能到千光亭。

越靠近,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自己脚步。

茶庵外绿荫如幕,竹影摇曳,隔着层层叠叠的绿叶,禅院直哉很快就透过敞开的推门,看清了茶室里的二人。

见桑原新也和禅院直毘人相谈甚欢,禅院直哉一下子把龇着的大白牙给收了回去,原本飘于云端的情绪骤然跌落谷底。

广间茶室外,石制手水钵上的竹筒盛满水,啪嗒一下往下敲,仿佛也砸在了禅院直哉的心脏上。

绿眸阴恻恻地注视着茶亭里对坐的一老一少两人,金发咒术师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58章 美味

“为什么爸爸会和桑原新也那家伙待在一起?”

禅院直哉的双脚不可控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是要冲上去,但他忍了又忍,停在了原地,将自己的身形藏在这小片紫竹后面,死死紧着拳头,指尖被他掐得惨白。

“他们俩怎么会有交集?还一起喝酒?哈?!”

禅院家一直信奉咒术师至上,自家老父亲对非术师可从不会这么和颜悦色,眼下看禅院直毘人和桑原新也坐在同一间茶室里,怎么看怎么违和。

……碍眼死了。

他爸爸干嘛给桑原新也倒酒啊?

能不能离远一点?

一身酒臭味,等会儿给桑原新也的衣服上也熏上那种恶心的味道。

禅院直哉努力克制有些自己直勾勾的视线,眸光却愈发暗沉。

还是想不通禅院直毘人和桑原新也有什么好聊的。

一个咒术师,一个非术师,生活环境不同,三观都不一样。

难道也是看中了桑原新也的长相?

他就说嘛!

就桑原新也那长相,就没有人不喜欢,他不就被对方那张脸给吸引了吗?

他爸爸真是个老不死的,简直不知羞耻。

都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啃嫩草。

恶心!

龌龊!

真该死啊!

脑洞一旦打开,那就关不上了,禅院直哉盯着老父亲的眼神愈发凶恶。

他记得禅院直毘人年纪最小的外室,也就比他大上个几岁吧!

是不喜欢了吗?

另外,禅院直毘人还有几个侧室安排在家里,以前不是很喜欢去找他的那些庶母吗?

怎么现在换了口味?

如今还想染指桑原新也?

不要脸的老东西!

呸!

等他上位,当了家主,他就……

禅院直哉眯了眯眼。

确实,他应该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安排自家老父亲这位前家主了。

桑原新也在禅院直哉靠近茶庵的那刻就注意到人了。

“直哉来了。”

一头金发藏在绰绰竹影间,如同一片亮眼的光斑,相当明显。

像只……秋田犬,不,就脾气而言,禅院直哉还是更像柴犬一点。

禅院直毘人自顾自把酒碗送到嘴边,侧过深沉的眼睛,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碗沿,瞥了一眼藏在一片紫竹后面暗中观察的金发咒术师。

老父亲嫌弃地砸吧了一下嘴。

“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染那头黄毛。”

狗狗祟祟不像话。

这也太明显了。

连藏都不把自己藏好一点,整得谁没见过他那一头金灿灿的头发一样。

桑原新也抿唇一笑。

“金发很好看,比黑发更适合他。”

禅院直毘人真是没品,明明很有特色,也相当显眼,一眼就能在人群里精准找到。

禅院直毘人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瞅了眼桑原新也,说话非常不客气。

“现在的年轻人品味都这样?真是差劲,我都担心那小子还没到我这个年纪头秃了,头发刚长出一点黑就要去染,啧啧啧。”

桑原新也看了眼禅院直毘人略高的发际线。

“……”

他有些异想天开地想,咒术师的头皮会不会也比普通人更……坚强一点?

要不让禅院直哉努努力,去咒术高专进修进修,把反转术式学了吧?

反转术式连黑眼圈都能消,他看五条悟就算经常熬夜,那张脸也照样不留丝毫瑕疵。

但桑原新也下一秒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顶着黑眼圈的家入硝子。

忍无可忍的禅院直哉转瞬之间就出现在了茶室外的濡缘边上。

“爸爸,你们在聊什么呢?我找了你好久。”

话是这么说,但禅院直哉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桑原新也身上。

“哦——直哉,你来了啊!都处理完了吗?”

禅院直毘人演技高超。

禅院直哉抬了抬下巴,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当然!我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全部解决了。”

桑原新也听出禅院直哉语气中“不经意”显露的小得意。

听到这,哪还不知道大少爷这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

他抬脸,朝禅院直哉笑了一下。

禅院直哉侧眸,凶残地睨了他一眼。

“一个下午就解决了?”禅院直毘人语气异常古怪。

禅院直哉回神,“当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用我费那么大心力吧?”

禅院直毘人的眼神愈发复杂。

“我知道了。”

他决定晚上再去看看禅院直哉处理好的那些事。

实在是不放心啊!

禅院直哉压根不想在这里久留,一股子酒味,熏得他想吐。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带桑原走了,他还得帮我调琴呢!”

禅院直毘人似笑非笑地问:“你那琴天天调,还没好?”

禅院直哉面不改色。

“总有那么一两个音不太对,桑原在我们家,不就是专门给我调琴的吗?”

禅院直毘人:“……”

是调琴还是调情,禅院直哉自己心里清楚。

他嫌弃地冲禅院直哉挥挥手。

赶紧滚,真是受不了。

他默认桑原新也可以和禅院直哉待在一块,但他可一点都不想两个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

桑原新也放下茶杯,起身,和禅院直毘人礼貌告别后,就跟着气冲冲的直哉大少爷离开了这座茶庵。

禅院直哉趁着周围没人,用力攥住禅院直哉的手。

“你和我爸爸说什么?你们俩有什么事好说的?桑原新也,你该不会真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我爸爸吧?”

桑原新也摇头,凝视着禅院直哉的钴蓝色眸底满是深意。

“怎么可能!”

——你爸爸早就知道了。

禅院直哉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板起了脸。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要离别人太近。”

桑原新也似是不解:“嗯?我只是和直哉你的爸爸聊聊。”

大少爷的“护食”程度有些超乎他想象了啊!

“大孝子”禅院直哉骂起自己老爹来毫不客气。

“我爸爸就是个老不羞的,你离别人十步,就离他二十步远,谁知道他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变态那么多,桑原新也能不能对自己的长相有点概念?

真的很容易惹人犯罪!

希望桑原新也能有点自知之明,在他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别人近身。

桑原新也:“……”

禅院直毘人知道自家好大儿这么恶意满满地揣测他吗?

禅院直哉可不管那么多。

他把桑原新也拉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叮嘱:“你以后离我爸爸远点,听到没?他就是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还喜欢酗酒,每天都把自己搞得一身酒臭,你也不怕熏到自己,有什么好聊的?”

桑原新也眼皮子跳了又跳,颇觉好笑。

“直哉很担心我吗?”

他也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吧?

不对,禅院直哉不是在担心他,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担心。

他怀疑禅院直哉想消灭一切靠近他的生物。

禅院直哉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你懂什么?我爸爸是个咒术师,要是想对你做点什么,那是轻而易举。”

这人知不知道只要有足够的咒力加持,咒术师光是用单手就能抬起一辆汽车。

也就他好脾气,让着桑原新也。

不然哪还轮得到这家伙压着他翻来覆去啊!

桑原新也仔细观察禅院直哉阴恻恻的表情,旋即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双湖水般散着粼粼波光的绿眸里,唇边带起若有若无的浅笑。

“直哉,你真的非常有趣。”

禅院直哉心塞塞的。

他在这跟桑原新也说正经事。

这人非要不正经地调戏他。

真是够了。

禅院直哉气急败坏地叫出了桑原新也的名字。

“桑原新也!你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啊?你觉得自己这张脸很难看吗?”

桑原新也正了正脸色,打量了一下禅院直哉,抱着双臂靠在身后的障子上,非常认真地说:“特别好看。”

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原来你知道?”

禅院直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又在一秒做贼心虚似地看了一圈四周,眼神狗狗祟祟的,生怕有个熟人突然从角落里冒出头来。

桑原新也:“嗯哼?显而易见。”

他几乎快要猜出禅院直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不得不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头烂额的禅院直哉也格外美味。

他在大少爷身上看到了浓郁的诅咒。

咒文师对于诅咒的感知相当敏锐,咒灵的、咒物的、咒具的、还有……咒术师的。

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诅咒是有味道的。

多数情况下,蕴含的负面能量越多,味道越好。

咒术师虽然能自主控制体内的咒力,防止逸散,却不能完全抑制住负面情绪的滋生。

禅院直哉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冰淇淋球,还是他最喜欢的盐荔枝和洋梨的混合口味。

总之就是非常美味!

禅院直哉凶巴巴道:“那你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大的杀伤力吗?”

他敢肯定,桑原新也站在大街上随便勾勾手,就有一大堆人上钩。

“知道啊!”

“知道?你既然知道,那你能不能离其他人远点?那些人的思想不知道有多龌龊,表面上以礼相待,实际上恨不得把你的衣服给全扒光。”

桑原新也:“……”

他不禁抬手用手背贴了贴禅院直哉温热的额头。

嗯,体温挺正常的啊!

“你干什么?”

禅院直哉拍开他的手。

桑原新也语重心长:“直哉,要知道,这个社会正常人还是挺多的。”

禅院直哉翘了翘嘴皮子,讥讽道:“正常人要真的有那么多,至于产生这么多咒灵吗?”

整个日本社会就是一群蛇精病集中营。

沉默的疯子,搞不清哪天就受不了卧轨了。

桑原新也:“……别担心。”

大少爷说话真是越来越不讲逻辑了。

“你得听我的!”禅院直哉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离那些人远点!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危险。”

桑原新也扬扬眉。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这一语双关说的可真妙。

他的确挺危险的。

“包括你父亲?”

禅院直哉神情一肃,“离他二十步,不,至少二十米远。”

糟老头子一肚子坏水。

谁知道是不是也垂涎桑原新也的美貌。

真不要脸,连亲儿子的人都想抢。

“直哉你可真是……”

“要是敢说可爱,你完蛋了。”

“美味啊!”

“……”

禅院直哉瞪他,桑原新也回视。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来看去,似乎将对方的脸牢牢烙印在脑海之中。

但禅院直哉只觉得毛骨悚然。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就在桑原新也说他“美味”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家伙要把他的皮给剥干净吞下去。

最后还是桑原新也主动上前一步,轻轻贴了一下禅院直哉柔软的唇。

这个过分简单纯情的吻倏然让禅院直哉面红耳赤。

“你……”

“嗯?”

“凭什么只能你来亲我?”

禅院直哉十分不服气。

桑原新也一愣,还没等他笑出来,禅院直哉就一嘴咬了上去,像只叼住了一块肉排的恶犬。

桑原新也:“……”

他希望禅院直哉对自己的力道能有点概念。

禅院直哉按着桑原新也,用力往大美人嘴上黏黏糊糊地叭叭了两口。

“记住我说的话。”

桑原新也颇感无奈,还是再强调一遍。

“直哉,我身上没有万人迷光环。”

禅院直哉瞪着眼睛。

这家伙长得漂亮难道还不够吗?

“所以你不用担心。”

桑原新也摸摸可怜小狗的脑袋。

实际上……

好像只有禅院直哉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样貌。

他身上所携带的诅咒不计其数,有能让他伪装成非术师的诅咒,自然也有降低存在感的。

禅院直哉难道没注意到,跟他说话的那些人,从来不会长久盯着他的脸看吗?

走在街上都不会有人来搭讪的。

就是不知道禅院直哉为什么只看到了他的脸,而不是专注于其他地方。

挺奇怪的。

但这也没什么,桑原新也很喜欢禅院直哉看着他露出那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他也不会主动告诉禅院直哉有关自己身上那些诅咒的事。

嗯……至少不是现在。

看禅院直哉着急也算是他的乐趣之一了。

真是恶劣啊!

桑原新也不痛不痒地点评了自己一句。

“直哉很像在圈领地啊!嘶——”

禅院直哉恶狠狠地咬上桑原新也的锁骨,成功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几乎快要渗血的牙印子。

“你是在说我像狗吗?”

桑原新也沉默了片刻,“嗯……怎么说呢?更像了。”

“……”

禅院直哉无能狂怒地跺了跺地,又气冲冲地踹了一脚边上的一根柱子,疼得他面容扭曲。

“你还在这跟我笑?”

又什么好笑的?

这家伙就只会看热闹。

桑原新也直呼冤枉。

“我可没有,直哉可不能污蔑我啊!”

他就压了压眼尾而已。

禅院直哉可太擅长迁怒了,在生气的时候,他喝口凉水,禅院直哉都觉得他碍眼。

桑原新也对此颇感无奈。

“我不跟你计较,只要你现在答应我离那些家伙远远的。”禅院直哉大手一挥,故作大方地说。

又绕回去了。

桑原新也散漫地扫视着面红耳赤的金发咒术师,轻挑着眉,露出一个狡黠又欠揍的神情。

“……我得想想。”

“你还要想想?!”

最后,禅院直哉缠了桑原新也很久,答应了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条件,这个可恶的家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他离他们家的人远远的。

两人趁着四下无人,勾着手指往禅院直哉所住的东对殿那边。

“我头顶的黑头发是不是又长出来了?发尾的颜色也掉得差不多了,你得陪我去染头发。”

“……”

桑原新也看了眼禅院直哉顺滑盖在脑袋上的金发,跟他这一头茸茸的黑发比,这头金发看上去好像确实有点少了。

他犹豫了片刻后,万分诚恳地说:

“……直哉,其实黑发也不错。”

“?”

第59章 梦境

“你怎么在这?”

桑原新也睁开眼,轻盈而翩然的淡粉色花瓣飘到了他脸上,痒痒的。

他转头。

金发的年轻咒术师穿着血红色的学园制服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

“直……矢尾……”

“直哉”二字差点脱口而出,但又在关键时刻在舌尖绕了一圈,换了另一个称呼。

“你要是敢再叫我奈奈,你就死定了,桑原新也。”

年少时的禅院直哉瞪着桑原新也,冷冷警告道,那对翡翠般的绿眼睛里满是恶意。

桑原新也愣了一秒,旋即想起他恶搞的时候总喜欢叫禅院直哉“奈奈酱”,当时这位大少爷被他恶心得不轻。

现在想想,他还是笑出了声。

“怎么在梦里你都这么凶……”

还真是一点都不ooc啊!

他怀疑自己要是真的敢说,禅院直哉可能会气到想当场咒杀他。

这句话说的太小声,梦里的禅院直哉似乎没有听清,当然,也可能是桑原新也自己不想让他听明白。

这是他的梦。

他才是主宰。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有关过去的事了。

偶尔一次还挺新奇的。

梦里的禅院直哉恼怒自己没听清那句话,毫不客气地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直哉,你以后的嘴可比现在毒多了。”

桑原新也惬意地眯了眯眼,把禅院直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里是私立百花王学园一处小草坡,跟这座私立学校其他地方的精致自然不能比,只孤零零地种了棵八重樱,四月初的时候才最好看。

那些重叠的樱花瓣顺着和煦的春风悠扬飘下,在绿草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人给溺毙。

桑原新也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来这。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你是说,我差点跪在你面前的那次?”

禅院直哉像只鼓鼓的气球,快要气坏了。

桑原新也:“并不是,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一次了,只是你忘了。”

在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

禅院家和五条家水火不容,但总有不得不笑脸相迎的时候。

比如,五条悟的生日。

五条家总是大操大办,桑原家和禅院家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前者纯粹是亲戚间的走动。

而后者……那当然是炫耀了。

还是黑发的禅院直哉就躲在禅院直毘人宽大的长袴后面,偷偷看着众星捧月的五条悟。

而他当时就站在禅院直哉的右前方,对那双象征着长青的绿眼睛印象深刻。

直直望过去,仿若见到了一片随风荡漾的翠绿树海。

禅院直哉当时绝对没看到他,这家伙的注意力一直在五条悟身上。

有点可惜,早知道他那时候应该去打声招呼的,绝对会让禅院直哉这个颜控从小就对他念念不忘。

“直哉,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桑原新也冷不丁问出了一个当年他已经问过的问题。

而答案……显而易见。

年轻的金发咒术师嘴巴一张一合的。

“没有。”

桑原新也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绿眼睛,看到藏在肉/体之中那个刻薄的灵魂。

“好吧!直哉只要记住,你这双眸,只能看着我才行哦!如果你不听话的话……”

随后,这个摇摇欲坠的绿色梦境如同水波纹一样漾开,消散,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你怎么在这?”

就算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询问,听起来也异常犀利。

桑原新也抬了抬眼睫,那些穿过层层竹叶的光斑刺得他睁不开眼。

“直哉……”

梦境与现实重叠在一块,曾经稚嫩的脸经过十年的催化,愈发俊朗非常,就是那头金发看起来比梦里要暗淡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禅院直哉站在桑原新也面前,绿眸阴恻恻地扫视过周围,确保没有一个多余的人,这才端量起脸上睡出个印子的新也大美人。

心下微动,他抬手轻柔地蹭去了桑原新也眼角的泪花。

“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来着,这里没人,我就坐了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禅院直哉脸色很差劲。

“不要在我家乱跑,鬼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

算了,索性他过来的时候也没看到他们家别的什么人。

尤其是禅院甚一和禅院扇他们。

要是桑原新也两条腿断了就好了,那样的话,这人就只能待在他的房间里。

只要他一回去,就能看到人。

见禅院直哉阴着脸还想要指责他两句,桑原新也快速转移话题。

“直哉你不是要去处理家族庶务吗?这么快就好了?”

午后的阳光被头顶茂密的绿叶遮去了大半,但从缝隙中投照而下的细小光束依旧晒得他整个人都热热的。

“谁知道我爸爸在搞什么,今天忽然不让我去了,说是要给我放假。”

禅院直哉冰冷而散漫地笑了一下,异常刺耳。

谁要放假啊!

有谁见过当家主还有假期的?

他老爸突然反悔,不想让他当代理家主过过瘾,就直说啊!

总是说话不算话的臭老头!

桑原新也略微思索。

他猜,禅院直毘人可能发现禅院直哉有那么点败家属性,已经开始补那些刚出现的窟窿了。

来的时候,他刚好和禅院扇一行人擦肩而过。

听说北庇那边的灯一夜都没熄过。

老父亲一把骨头了还要熬夜,啧啧。

禅院直哉捏住桑原新也的脸颊。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刚睡醒,我还有点懵,直哉。”

桑原新也调整坐姿,他的腿早就麻了,现在连挪一下都非常不舒服。

禅院直哉一低头,就被盛在了一片钴蓝的深海中,他有些受不了地用手心盖了盖桑原新也的双眼。

“你不是很喜欢用敬称吗?怎么不用了?”

桑原新也咳嗽了两声,刚醒,喉咙还有些干涩,重新抬起的钴蓝色双眸中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灿灿春光。

“直哉要是想听,晚上去我那,你一定能听我叫上一百遍,直到嗓子哑了为止。”

听到这话时,禅院直哉只觉得一阵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耳廓扫了过去,轻盈得像片羽毛,却足以撩动他的心弦。

按在桑原新也肩上的手收紧,掐了掐那块骨头,耳根子红了又红,戴着绿宝石耳饰的耳垂几乎要变成两颗成色极好的玛瑙。

“简直是不知羞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桑原新也怎么样了。

实际上他才是嗓子先叫哑的那个。

这个恶趣味的家伙!

禅院直哉恨得牙痒痒。

桑原新也斜斜靠在桌边,叠着腿,眉眼倦懒,过分明艳的脸在晃动的叶影下透着冷白的色泽,如同一块白玉。

“那又怎么样?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直哉嘴上每次都这么说,但你的四肢可比你诚实多了。”

一到关键时刻,搂他搂得死紧。

“再说了,我可没说什么。”

“……”

禅院直哉阴阴晴晴地凝视着笑意盈盈的桑原新也。

哼笑和说话都带动胸腔小幅度震颤,连那串坠在衬领尖上的金色链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从胸膛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燥热了起来。

那条金链子像是把他的心脏也给捆住了,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桑原新也一见禅院直哉看着他逐渐游离的绿眸,心下明了大少爷这是又被自己的脸给迷住了。

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好像从来没人像禅院直哉这样用这种张扬而赤/裸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过。

“过来。”

桑原新也伸手,弯着钴蓝的眼睛,去勾住禅院直哉垂在腿侧略微蜷缩的手指,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两根白皙的手指看着细细长长的,却十分有力量。

“不准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

禅院直哉顺着力道靠近,随后俯下身,近乎急切地低下身,贴上了那两瓣温软的唇。

怎么说也跟桑原新也厮混了这么久,他的吻技肉眼可见地进步了很多。

短暂分开了几秒,又细细密密地在上面缀吻着,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不错的饴糖。

“吃了什么?”

“一杯蜂蜜水?怎么了?”

“没什么。”

桑原新也半耷拉着眉眼,任由禅院直哉咬吸着他的舌尖和唇瓣。

“直哉,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酒味。”

“我身上?啧,肯定是我爸爸书房里那些恶心的酒臭味,我早就跟他们说过要多开窗通风的。”

“……好像不是。”

“那是从哪来的?我爸爸的酒窖离这里很远。”

……

事实证明,禅院直哉这个人更适合败家,而不是当管家的那个。

“那个臭小子……脑子是怎么想的?”

熬了一夜,禅院直毘人也没想出禅院直哉是怎么做出那种离谱的决策的。

禅院家也就思想比较古老点,在其他方面还是很与时俱进的。

维持一个家族运行自然也包括财务和资产管理、家族成员内部协调、医疗健康教育、婚丧嫁娶等等……方面。

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几十项。

“我怎么不知道直哉是个这么抠搜的人?”

“下半年的家族支出预算直接给我削一半?”

“咒具也不打算买了?旧的还能用用?这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

“还真是会给我省钱啊!”

哦,禅院直毘人明白了。

禅院直哉这小子只对自己大方,一点也不想那些亲戚花他的钱。

他,指的是禅院直哉。

那小子已经把禅院家视作囊中之物了,觉得花一点少一点。

他可去他的吧!

禅院家名下的产业难道还不会挣回来了吗?

花点钱又不是割肉。

禅院直毘人又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了几口酒,但脑子却意外清明。

他松开手,任由纸张慢慢悠悠地飘到桌面上。

是不是太惯着自己这个儿子了?

为了让禅院家再次拥有十种影法术,他们家的人都不会只有一个妻子。

禅院直毘人这个家主以身作则,纳了几个侧室,外室也有不少。

他自然不止禅院直哉这一个儿子,但禅院直哉却是他唯一的嫡子,也是咒术天赋最好的一个,跟他一样,继承了投射咒法。

不跟五条悟那样的天纵奇才比,禅院直哉无疑也是个天才。

自小被家族娇生惯养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禅院家过得不知道多少舒坦。

禅院家的教育一直都是——只要你咒术强且实力强,就没什么得不到的。

禅院直哉自小饱受熏陶,性格自傲骄纵,不可一世,以为想要什么,只要伸伸手,就有人把东西送到他手心里。

这么一看,嘶……好像养歪了一点?

“算了,我还没那么快死,现在开始让禅直哉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能做得到的。”

禅院直毘人枯坐一夜,决定出门去散个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至少禅院家的回游式庭园比书房好看多了。

他本来想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喝喝小酒,再午睡一下,放松放松,哪知道这才刚绕过几个走廊,就在绰绰林影间,瞥到了一抹灿金金的头发。

“直哉在这里做什么?”

老父亲放下已经举到嘴边的酒葫芦,犹豫片刻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两座房屋间架空的渡廊上。

和煦春光被屋檐切割开锋利的棱角,投照在渡廊外的地面上,光与影就此分离。

禅院直毘人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须,略微往前倾了倾身,瞪得眼珠子都酸了,这才看到离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不远,还有一颗黑脑袋。

只是那人穿了一件稠绿色的衬衫,和周围的环境色几乎融在了一块了,他这才没发现。

——除了桑原新也,还能是谁?

“……”

怎么又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大部分家长在看到自家小孩和优秀的小孩一起玩时,欣慰,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对方比自家傻儿子聪明能干那么多。

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不可避免地生出嫉妒和烦闷。

禅院直毘人以前就万分痛恨五条家那群混账时不时跑到他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六眼”。

他每次听到,都恨不得下一秒他其中某个儿子觉醒十种影法术。

而现在,一个和“六眼”类似的混账直接住进了禅院家,在他眼前来晃悠。

“直哉能不能学学人家?别光顾着……”

老父亲刚直起上半身,准备挪开眼,就见禅院直哉趁着周围没人,搂着桑原新也亲了几口,手还不规不矩地越伸越危险,最后甚至直接坐在桑原新也的腿上了。

“……”

禅院直哉是怎么做到那么自然就往另一个人的身上坐的?

禅院直毘人瞬间幻视自家傻儿子开开心心地搂着一条剧毒的蛇,而毒牙已经贴在了毫无防备的侧颈上。

他好像从来没教过禅院直哉怎么抵挡美人计。

长得越漂亮,越有毒,禅院直哉难道还不知道吗?

他还以为禅院直哉只是玩玩。

但现在看好大儿那表情,哪是玩,分明快陷进去了。

“直哉那个臭小子……”

禅院直毘人眼皮子跳了又跳,脸黑了又黑,他低下头,沉甸甸的眼睛半垂着,在地上搜寻一根趁手的某件东西。

奈何禅院家的侍从每日都会精心打理庭园,连落叶都不常有,更别提小树枝小木棍什么的了,找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一根。

人在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塞牙。

不爽。

他勤勤恳恳地在这里帮禅院直哉扫尾巴,而他那个儿子倒好……

亲亲密密地和别人谈恋爱?!

笑笑笑,再笑下去,眼睛都要被笑掉了。

禅院直哉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他得给好大儿找点事。

第60章 禁词

“你说,爸爸这是什么意思啊?让我处理一天事务,他自己又去处理一天?这是有多不放心我?”

琴房内,禅院直哉后背往后倾,斜倚在窗户边的木制栏杆上,一只手撑着脑袋。

自从他接手禅院家大大小小的事务之后,他就很少来琴房这边的,之前天天都会来,现在差不多是一周一次。

这几天都是桑原新也在用他的钢琴。

弹琴挺好的,至少不是在禅院家乱跑。

他可不想走廊上看到这家伙又和他们家别的什么人搭话。

桑原新也自然不会插手禅院家的事。

“这我可不知道,直哉要是好奇,直接去问你爸爸不就好了吗?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一早上了。”

禅院直毘人是怕禅院直哉还没当上家主,就把家给败没了。

其实禅院直哉和禅院直毘人关系还可以,但奈何禅院直哉是个脑补帝,只喜欢猜不喜欢问。

禅院直毘人喜欢坑儿子了点,最看重的还是禅院家的利益,继承人上进正好落入他下怀。

禅院直哉关注点清奇。

“你居然嫌我烦?”

桑原新也颇感无奈,“哪有,我都没提到‘烦’这个字眼。”

“你不想听我抱怨,不就是嫌我烦吗?”在找麻烦这方面,禅院直哉也独树一帜,刚说完,他就十分不爽地抬起了自己的腿。

“嗡——”

被白色足袋裹得线条稍显圆润的脚后跟重重搭在了琴键上,绿眸挑衅似地勾起了几分。

桑原新也握住禅院直哉的脚踝。

上面没多少皮肉,就细细的一根,他一碰就摸到了骨头,虎口一圈,似乎比他的脚还要小上一点。

“直哉,如果你再把脚翘到钢琴上的话……”

禅院直哉下意识缩了缩脚,没抽回来。

隔着布料,他都感受到了桑原新也手上的温热,那点温度好似烫到了他心底,弄得心尖痒痒的。

“这是我的琴!你居然心疼一件死物?”禅院直哉酸气冲天。

桑原新也:“对它好点。”

禅院直哉脸色更臭了,用脚侧报复性地在琴键上压了又压,脑袋歪向一边,金发顺着他的动作往那侧滑过去了些许。

就这么斜着蝮蛇一样的绿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黑发的调琴师。

“哈?你之前把我压到这上面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

桑原新也眼神游离了一瞬,好笑地端量起雄赳赳气昂昂的金发咒术师。

先前禅院直哉还不好意思提,现在趁着没人,嘴上倒是说的挺顺溜的。

“有吗?”

那只刚拿过调琴器的手似有若无地在踝骨的位置描了一圈,像是在调整一个小巧的旋钮。

禅院直哉被撩得四肢酥痒,伸出另一只脚,轻轻踢了踢桑原新也的小腿。

“别在这跟我装傻充愣。”

他们俩谁还不知道谁了?

“你也是家族继承人,给我出点主意怎么了?”

这个小气又可恶的家伙,肯定又要他答应某些不成体统的条件,才会施舍他几句话。

迟早有一天,他要把桑原新也给按在下面,好好磋磨一番。

“嗯?我没告诉直哉吗?我已经是家主了。”桑原新也笑眯眯地看着金发咒术师,气人又欠打地说。

顶着个“继承人”名头二十多年的禅院直哉忍不住轻嘲:“……堂堂家主还出来调琴?你们家也真是没落了。”

啧,当年的桑原会长可是很风光的。

“个人爱好不能上升家族。”桑原新也淡淡回击,“我不出来调琴,会再遇上直哉你吗?”

禅院直哉说不出话来了,他气冲冲地站起来,和桑原新也视线齐平,心里才舒服了点,但面色依旧不好看。

“都说了不要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

禅院直哉相当自傲,自然受不了有人站在高处,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不爽。

桑原新也直呼冤枉,他就普普通通地垂下了眼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是禅院直哉想太多了。

“我们俩换个位置,你也可以用这种眼神看我。”

刚说完,他就坐到了之前被禅院直哉蛮横霸占的琴凳上。

琴凳刚刚好能坐下两个人,禅院直哉被非要全占了,连个角都不分给他。

“嘁!”

禅院直哉单膝跪上了琴凳,膝盖恰好就在桑原新也的两腿之间,抬着下巴,垂眸蔑视着长相明艳的调琴师。

“我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当上家主?”桑原新也古怪地抬起了脸。

禅院直哉:“不然呢?”

他还想着找这家伙好好谋划一下,哪知道这人早就上位了。

“要么主动让位,要么被迫让位。”桑原新也似笑非笑,“直哉,你可千万不能当法外狂徒啊!”

禅院直哉当然想。

但他不敢。

胆子还没肥到这个程度。

他爹都七十了,说不准也就这两年的事。

“你怎么当上家主的?”

“我外公年纪大了,心力不足。”桑原新也可和禅院直哉不一样,当不当家主无所谓。

禅院直哉想想自己那个天天酗酒还活蹦乱跳的老父亲,不快地啧了声。

他爸爸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早就过了定年退职的年纪了。

“其实你只要这几个月好好表现,认真处理那些事,证明自己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继承禅院家了。”

不出意外的话,禅院直哉是板上钉钉的家主,具体会怎么安排,桑原新也也猜到了一点。

禅院直毘人肯定是放不下心的,大概会给禅院直哉找几个辅助,或者让人约束禅院直哉,免得大少爷当上家主之后飘了。

禅院直哉双手搀上桑原新也的双肩,冷着嗓子嘲讽:“……怎么可能!我爸爸才舍不得放下家主的权力。”

“那可不好说,直哉这几天做的不挺好的吗?”

桑原新也表情微妙。

禅院直毘人应该担心现在把这个家交给禅院直哉,会被好大儿给败光。

最担心的还是他会谋夺禅院家。

毕竟在老父亲眼中,儿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脑子一抽,做出将整个禅院家拱手相让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他对这个家族可没兴趣,但就算解释,疑心病重的禅院直毘人也不会信的。

“你到底是我爸爸的人还是我的人?”

“你的。”

“这还差不多,你要一直一直站在我这边。”

禅院直哉手指捏着桑原新也的脸,强迫这人把头抬了起来,恶狠狠地在唇上贴了一下。

他也不需要桑原新也真的做什么,这家伙只要哄他开心就行,以后等他成了家主,少不了桑原新也的好处。

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桑原新也单手扶上禅院直哉的侧腰,隔着厚重的和服,“放宽心,说不定你父亲这两天就会跟你说——‘直哉,准备准备,定个日子,办继承仪式吧!’”

禅院直哉畅快地笑了起来,俯下身,又黏黏糊糊地贴到了桑原新也身上。

手先是抚过了调琴师耳侧的黑发,随后又顺着两颗解开的扣子,不轻不重地抚摸着形状好看的锁骨。

暗示得相当明显了。

禅院直哉也只在最开始那几次扭捏了点,得了乐趣后,就有些沉迷。

如今一在他爹那吃了瘪就找桑原新也一起“放松”。

桑原新也散漫地抬着眼皮子。

“直哉,你还真是让我惊讶啊!”

直哉大少爷真的越来越沉迷这项不可明说的事了。

“太多了,伤身。”

算算,这是这周第七次了吧?

这周才过去三天。

禅院直哉嗤笑。

“你不行了?那你趴下,让我来。”

金发咒术师的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

他现在还很年轻,养什么胃?

桑原新也学着禅院直哉先前的姿势,懒散地倚靠在栏杆上。

“你等会儿还要去北庇那边吧?”

“那又如何,咒术师的体质,怎么可能跟普通人一样?”

杂乱无章的琴声掩盖了一切呜咽抽噎和某些不堪入耳的黏腻水声。

桑原新也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湿涔涔的的的金发,又侧眸去看禅院直哉早就挂满晶莹泪珠的长睫毛,就这么缀在上面,半掉不掉的。

真是让人怜爱啊!

“直哉,外面有人在讨论你呢!听到了吗?”

坏心眼的调琴师拨弄着禅院直哉通红的耳垂,那颗绿宝石耳钉也早就飘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禅院直哉虚弱地将额头抵在桑原新也的肩膀上,浑身发着抖,按在琴键上的十根手指都快撑不住了。

“唔……”

他差点没忍住,惊叫出声。

“继续弹啊!我觉得刚刚那首曲子不太好。”桑原新也学着大少爷的口吻,冷声命令道。

“你……别太过分。”

“这回是直哉先提议的,好好享受才行,不能说‘不可以’哦!这是个禁词,说了要被惩罚的。”

禅院直哉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曲谱。

但发着颤的手连弹出来的音都好像打着哆嗦。

外面的声音也好像随着琴声传进了耳朵里。

“直哉哥今天又欺负调琴师先生了吗?”

“这都是第几次了?”

“听说那位桑原先生本来要离开的,又被直哉这个屑人给强行带回来了。”

“真坏啊!”

“知道直哉哥是个烂人,这也太烂了吧?”

“真可怜。”

“不过这样也好,直哉那家伙就没工夫来磋磨我们了。”

“也是。”

听了之后,禅院直哉气得不行。

到底是谁欺负谁?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侍女在琴房外轻扣门扉,柔声柔气地说:

“直哉少爷,时间到了,家主找您。”

凌乱的琴音陡然一滞,琴房里沉默了很久,才传出禅院直哉沙哑又无力的声音。

“……哦,我回房间换套衣服就去。”

……

禅院直毘人再次打量起规规矩矩站在自己眼前,却明显不在状态的金发青年。

他怀疑这小子压根没听见他说话。

“什么?爸爸?”

禅院直哉腰又酸又疼,先前在钢琴上硌出了一个青色的印子,一时半会儿可好不了,压根没听清禅院直毘人在讲什么。

耳朵就只捕捉到了“家主”、“继任”什么的,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禅院直毘人挑眉,“你刚刚在想什么?”

禅院直哉心头一跳,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想着怎么处理刚送来的那几封拜帖,爸爸,要我说,根本不用特意去处理和那些小家族的关系吧?我们可是禅院家,他们应该上赶着讨好我们才对。”

“以后你自然会懂。”

禅院直毘人看好大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鬼头。

禅院直哉不屑地瞥了瞥嘴,半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穿着白色足袋的脚。

等他当上了家主,所有人都该捧着他才对。

“爸爸,你还没告诉我刚刚你说了什么呢!”

不想再听禅院直毘人啰嗦下去,他迅速转移了话题。

禅院直毘人装模作样地晃了晃酒葫芦,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随后又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想什么时候当家主。”

禅院直哉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把眼神甩到禅院直毘人脸上,试图从上面找到任何玩笑的意思。

但没有。

他眼珠子都快脱眶了。

“哈?什么?”

真被桑原新也说中了?

早知道这样,他以前就该让那家伙多说说。

禅院直毘人战略性后仰。

“我想你的年纪还没有到我这种程度吧?”

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了呢?

禅院直哉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我什么时候当家主?”

这还用说吗?

当然是立刻马上!

最好是明天。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光顾着提高自身的实力,作为未来的禅院家主,当然要学会怎么带领一个家族更上一层楼。”

禅院直哉脸颊涨红,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兴奋。

“爸爸你说的对!”

心里的怨怼都少了不少。

“我想着……年越祓禊之后,你就代替我的位置吧!”

这就是,禅院直毘人给禅院直哉准备下的套。

“!!!”

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禅院直哉垂在宽大袖子下的双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傻乎乎地问:“今年的吗?”

禅院直毘人:“不然呢?12月24日怎么样?”

“都听爸爸你的。”

禅院直哉双腿都有点发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要当家主了。

就在不久之后。

他爹这个老东西总算要让位置了。

禅院直毘人点头,找出一本日历,在上面勾了个圈。

“找机会去量个尺寸,定做新的衣服吧!”

他本来不想那么早放权的。

禅院直哉此刻的心情无与伦比的好。

如果他爹说的是真的,那等禅院直毘人去世之后,他给他找个好看的骨灰盒子好了。

“爸爸,我肯定会当好禅院家的家主的。”

现在去定做衣服,那肯定是作为继承仪式当天穿的纹付羽织袴了。

他是有不少件,但那些都有点旧了,最新的一套还是年初的时候刚做好的,肯定不能在那么重要的场合穿出来丢人现眼。

桑原新也那天肯定也会留在禅院家的吧?

只要他跟他爸爸说,禅院直毘人一定会留下桑原新也了。

到时候就能让他看看禅院家家主的风姿。

禅院直哉脚下微动,差点没忍住现在就跑到桑原新也那边去。

“咳咳……”

禅院直毘人深深凝视着自己这个身姿挺拔的儿子,对这话表示深深的怀疑。

“我也没指望你能做出点什么,好好把禅院家传到下一代手上就行。”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算伏黑惠的话,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了。

优秀的术式,不错的实力。

但偏偏隔壁五条家出了个五条悟,禅院直哉看着就有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直接把禅院家交给禅院直哉他不太放心。

得让战禅院扇和禅院甚一在边上辅助,或者说,监视制约。

三方制衡,让禅院家继续延续下去完全没问题。

禅院直哉:“……”

什么意思啊?

看不起他吗?

弄得他爸爸自己就很厉害一样,还不是没生下拥有十种影法术的孩子。

“直哉……”

禅院直哉雀跃蹦跳的心忽然一沉,右眼皮子都跟着跳了两下。

他爹一般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没什么好话。

反正不是他乐意听到的。

“直哉,你是我唯一的嫡子,是未来的禅院家家主。”

禅院直哉闻言,立刻昂首挺胸。

那是自然。

整个禅院家,除了他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他才是禅院家明顺言顺的下一任家主。

没有人能越了他去。

但下一刻,禅院直哉听到禅院直毘人说的话时,一颗心却怎么也挂不住,像是在底下悬了个沉甸甸的铅块,直往下沉。

“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

禅院直毘人对上禅院直哉的绿眸,意有所指地说。

“别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事。”

禅院直哉心头猛地一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