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昏头
105.
事实上虞礼还是低估了自己生病这件事的重要性。
在阿丰大哥接她和江霖回家后没多久, 车库再次传来熟悉的响动,再半分钟后乔女士和江总便急匆匆地拉开了客厅和车库间的玻璃门。
“怎么这么严重啊,都去打针了, 还难受吗, 胃疼问题可不容小觑,太遭罪了。”乔霜皱着眉碎碎念着, 连包都没放下, 走到沙发边就上手摸摸小姑娘柔软的脸,“只是肠胃炎吗?没有别的症状吧,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家里小孩生病可是头等大事, 何况这还是自己好朋友的孩子, 乔霜下午在接到柳婶电话时这颗心就开始悬起来了,急急忙忙安排好剩下的工作,总算紧赶慢赶地赶回家来。
不止乔女士表现得过于担忧紧张,一旁的江总也拧着眉将几页报告单和病历本的内容仔细看了两遍。
虞礼很感谢也感动他们对自己的关心, 胸腔盈着暖意,也尽可能地告诉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但她的几句解释怎么都抵不过乔霜飞快翻动的嘴皮。
眼看着虞礼快要招架不住乔女士的关切攻势了,江霖站起来预备帮她解围:“差不多到点儿了,走, 上楼。”
乔霜扭头:“干什么去?”
江霖一脸理所当然:“带她一块儿写作业去啊。”
接着他便看到乔女士肉见可见的神情变化。
“江霖。”乔霜不可思议般喊了他一声大名,“你还有点儿良心吗?礼礼今天都这么难受了你还要拉着她写作业啊?”
见状虞礼想解释:“不是……”
但被江霖摊着手打断:“那她今天一整天都没看书, 就算现在压着她去休息她也睡不着吧, 干躺着想七想八还不如找点事儿干呢。”
他笃定的口吻倒是让乔女士欲言又止。
“礼礼, 是这样吗?”
江霖学着亲妈的语气,同样看向虞礼,跟着用陈述句开口:“礼礼, 是这样吧。”
声音听起来好像自然无比,其实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毕竟就算身边所有人都亲昵地喊她小名,他自己却还是头一次……
虞礼似乎迟钝地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乖乖点头回应他们:“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乔霜也不好再说什么,放两个孩子上楼前,不加掩饰地给了儿子一个带有暗示意味的眼神,意思是别学太久,少写几张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霖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叛逆的不想给反应,不用说他自己也知道啊。
虞礼站起来时右手下意识撑了一下沙发,半只手碰到那只长久以来一直占据长沙发半壁江山的巨大兔子玩偶。
想到兔子还是以前虞盛晖送的。
虞礼轻轻咬了一下唇瓣,犹豫着向乔女士开口,想请求她可以不要将自己生病的事告诉父母。向柳他们远在国外,就算知道了其实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担心罢了。
乔霜有短暂一瞬的怔愣,眼神像是想到什么但很快掩饰了下去,而后挂上淡淡的浅笑,点头对她答应了下来。
待目送江霖带着虞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乔霜唇线逐渐趋于平直,同时与在自己身旁的先生无言对视一眼,继而两个人双双默契地轻叹了口气。
江霖一直走到三楼才忽然开口。
“真要写作业啊?”
虞礼都准备跟着他进房间了,闻言一愣:“……不写吗?”
跟暑假时一样,国庆虽然只有一周的假,她还是早早就做好了每天的学习计划,现在发生了点小意外,不仅节奏被打乱,今天一整天的时间也像白白被浪费掉了似的。
江霖看了眼时间,拍板道:“那就学两个小时吧。”
现在并不晚,想到他们平时写完作业的时间,虞礼说:“四个小时也可以。”
江霖推开自己房门边轻笑:“你不困啊。”
虞礼继续跟着他进屋,不忘把门关上:“我下午睡过了。”
“在医院那也叫睡。”江霖嗤之以鼻,顺手给她坐的那把椅子上多添了个靠枕。
虞礼坐下,小声说了句没关系的。
“不行,最多就两个小时。”少爷语气听起来不容置喙。
虞礼没应声,看不出是答应还是没有。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江霖在下一秒就切断了她多余的想法:“你所有课本笔记作业都放我这儿,别想带回自己房间。”
虞礼:“……”
她终于露出了有些吃瘪的表情,江霖忍着笑,故作高深莫测且明晃晃地威胁她:“你也不想我去乔女士那边告状吧,礼礼。”
他有意将最后的称呼咬字清晰缓慢。
虞礼下意识先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答应。
稍微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叫了自己小名……吗?
江霖假装耳后有点痒,抬手掩住微微发热的耳垂,留下一句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后便大步进走向浴室。
……
切身感觉到深浓的秋意似乎也是在一瞬间。
院子里最后一朵末花期的月季终于凋败,太阳从早上开始便消失了,阴云飘了一整天,一夜之后气温徒然骤降,伴随着生猛的大风,完全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澜市靠海,所以刮起风来也比较厉害。柳婶这样解释着,然后将家里昨天还开着制冷的中央空调换到了除湿和循环模式。
虞礼除了肠胃炎第一天去医院做检查和打针外,第二天起输液这项任务就被安排在家里了,江家的私人医生每天上午准时上门报道。要坐着输几个小时的液,在家肯定比在医院舒服多了。
连续两天针头都扎在左手,加上昨天在家拔完针后按压时间不够,虞礼左手手背呈现好大一片淤青,今天不得不换成右手来扎。
她虽然听话地抬起了右手,眉眼却些微地耷拉着。
李医生边在她手腕上绑着橡胶止血带,一边温和地闲聊:“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凉凉的酒精棉擦上手背,虞礼打起精神,抬头抿唇微笑:“没有。”
这两天输液都在客厅,电视里在放着一个答题类的益智节目。
江霖从果盘里捞起一只橘子,拇指指甲微微嵌进表皮,橘子特有的酸甜果香便散了出来,他剥着橘子皮顺便拆穿道:“她就是觉得右手打针没办法写作业了。”
虞礼眼睛睁大了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说中了,还是因为刚刚针头刺进皮肤传来的痛意。
李医生听后也笑了起来,更多还是感慨:“高三可真是辛苦啊,我儿子再过个四年也要高考了,现在还天天没心没肺似的,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江霖已经把橘子皮剥成一朵花了:“才初中要什么紧张感啊,该玩儿就玩儿,我到高二了都不紧张。”也就高三前几个月突然下定决心开始奋发图强而已。
虞礼忍不住提醒他:“不要拿自己举例啊。”给人家留下误导信息怎么办。
李医生摆摆手,对这位少爷的言论不置可否,摇头笑叹:“我家那小子可没你那么好的脑子哦。”
江霖毫不谦虚地收下了这份夸奖:“确实。”
虞礼:“……”
少爷接着说:“当然家教的功劳也很大。”
没等两个人发出疑问,他看向虞礼,抬了抬下巴,故意道:“是吧虞老师。”
“……”
他小虞老师扯了扯唇角,回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李医生倒是实实在在笑出了声。
收拾完药箱,李医生准备离开之前,又在门口顿住,折回来两步对江霖严肃道:“不能给妹妹吃橘子啊,对肠胃刺激性太大了。”
江霖半握着手里那只剥完皮的橘子,抬起手佯装发誓,说的很坦荡:“那肯定啊,我就馋她一下。”
虞礼:“……”
惯用手被针头禁锢着,虞礼用左手回消息都很不方便,生疏地在屏幕上戳了一分多钟才发过去完整一句回复。
是夏涟漪在微信里问她数学作业里第四张卷子的大题怎么解,虞礼如实回复说自己还没写到第四张,紧接着便收到夏涟漪发来震惊的表情包,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平时哪次作业她不是做得最快的那个。
前两天一直被家里人管着,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强制休息,今天是最后一次打针了,身体差不多已经恢复,乔霜阿姨和江叔叔一早也出门上班了,虞礼本想不浪费输液的时间多做点题的,却没想到今天针打在右手了。
夏涟漪:【崩溃了,这竞赛题吗这么难,搜都搜不到答案】
虞礼:【问问淼淼呢?】
夏涟漪:【啊……问过了……】
夏涟漪:【她说等她待会儿到家就开始写,所以我先来问你嘛】
夏涟漪:【你俩咋回事儿啊放假以后都开始不写作业了??】
夏涟漪打字速度飞快,虞礼刚看完上句话、下一行字就已经冒出来了,她并没有解释说自己生病了之类的原因,想了想,回道:【要不你把题目拍给我看看?】
夏涟漪很快发来了照片,虞礼将屏幕横过来,默默开始读题。
确实是很绕的一道题目,陷阱性也很大。虞礼放大文字来回读了三遍,思路是有一点了,但要解下去肯定需要打草稿来辅助验算。
视线不由地渐渐从手机转移到茶几上。
满满当当的果盘旁边摆着她特意从楼上带下来的一摞作业,一支黑色水笔压在最上方。
江霖抽了张湿巾擦手,扭头看她一眼:“不会真想吃橘子吧?”
“嗯?”虞礼愣了下,摇摇头,茶几离沙发有点远,她只好求他帮忙,“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本子和笔?”
短短一瞬的沉默。
江霖忽然乐了:“身残志坚啊礼礼。”
又是“礼礼”。
不知怎的,这两天他似乎很乐衷于喊自己名字,有事没事都要叫一下,频率高到虞礼都觉得有点刻意的程度了。
但是听多了好像也就慢慢习惯了。
“只是想算一道题,涟漪问的。”虞礼抬手,将手机屏幕那面转向他。
江霖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哦,这题。”昨晚费了他四十来分钟才解出来。
他一副了然的熟稔语气,虞礼微微诧异:“诶?你已经写过了吗?”
“是吧,难得进度比你快。”
这也是应该的,毕竟生病的只有她一个。
虞礼下意识追问了他的解题思路,想对对看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
“我没用这个公式。”江霖琢磨了一下,没把话说死,只相当自信地表示他的解题方法应该更简单。
见他解出了自己没想到的思路,虞礼不由产生了好奇,稍微坐直了些,看过去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江霖倾身拿起那支水笔,顺手也将笔下压着的黑色封皮的本子拿起来——特别厚的一本本子,还是江霖之前有次网购时某品牌送的赠品,他拆快递时随手就把本子塞给在旁边的虞礼了,她倒是也没浪费,平常拿前半本当默写本、后半部分用来打草稿。
虞礼以为他要把本子和笔递给自己,都放下手机准备伸手去接了,没想到江霖做了个假动作,没把本子递过来,而是另一只手捞起在自己身后靠背挂着的薄毯丢了过来。
虞礼接住毯子,虽然他没说什么,她却好像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过现在屋里温度刚刚好,她并没有将毯子盖在身上,只暂时搂在臂弯里。
江霖将本子翻到后半部分,挑了页空白的,拔开笔帽后,却迟迟没落下笔尖。
“我有什么好处?”他忽然故意问。
虞礼愣了愣,俨然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坐地起价,呆呆地“啊”了声。
本来马上就准备问他想要什么好处,不过想了想又改口说:“我能给你什么好处?”
江霖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当真了,连拌嘴都不会,明明直接说句“我平时也一直在教你啊”这种话立刻就能占据道德制高点好吧。
江霖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翘起腿,将本子置于膝上,又垂下眼眸,手里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动起来了,嘴上却仍旧碎碎念似的说:“我确实也不缺什么,那你说点好听的来听听。”
好听的?
虞礼下意识理解为这是让自己嘴甜一些的意思。
可这似乎有些触及到她盲区……
昨晚费时费劲解的这道大题实在让江霖记忆颇深,他现在就算不用对着原题也能把步骤大概地默下来。
默到第四行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女生一句温软又脆生的——
“那……谢谢哥哥?”
江霖心一颤,连带着手也跟着一抖,本子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色笔横。
……
后来夏涟漪收到完整解题步骤的照片,然后对着图上那明显不属于虞礼的潇洒字迹陷入沉思。
第106章 昏头
106.
虽然一直以来在学校里周围的同学老师都将他们称以兄妹, 但虞礼还是到现在才体会到,原来喊江霖“哥哥”是这么方便的一件事。
好像只要在任何提出的要求之前加上“哥哥”两个字,再离谱江霖都会答应。
虞礼在说完那句“谢谢哥哥”后就看到江霖沉默着加快了写字速度, 她接过写满公式算式的本子, 在给夏涟漪拍完解题思路发过去后,忽然没来由地福至心灵。
“可以再帮我拿一下我的卷子吗?”虞礼说完, 又紧跟着看着他补了句, “谢谢哥哥。”
江霖:“……”
默默地在她那一叠摞得整齐的作业里找出这张数学卷子。
虽然不方便写字,但先看一遍题目有个大概的思路也好。虞礼这么打算着,约莫七八分钟后, 看完了卷子第一页的选择题, 准备翻面时有所犹豫,不过还是说了出来。
“哥哥,电视的声音可以调小一些吗?”
被喊哥哥的那人直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虞礼自己都震惊了。
……简直好用到有求必应。
直到她一句“哥哥,该给植树喂饭了, 它最近很喜欢吃鸡胸肉,麻烦你撕小一点给它”说完, 然后江霖真就蹲在猫食盆前任劳任怨地起撕鸡胸肉条时,少爷才陡然清醒几分。
靠!
蛊惑!这绝对是蛊惑!
江霖眼角微微抽动,收起剩下的鸡胸肉, 拆了包小份的猫粮倒进食盆里,指着在旁边眼巴巴等待的植树的鼻子, 义正言辞但小声地教育它:“不准挑食。”
江植树:“……喵?”
洗完手坐回沙发上, 就看到原本拿着卷子在认真看的虞礼忽然放下胳膊, 显然一副又有话要说的样子。
“停!”在她继续开口蛊惑前,江霖果断先一步将人制止住。
再这样下去她岂不是要无法无天!江霖愤愤想着别到最后给他开口要星星要月亮,边生气边落座, 刚坐下还没两秒又站起来,给她那杯已经放凉的水杯里添了点热水。
重新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为了表示自己不爽于是故意加重了力道,杯底与茶几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还从杯口晃出了两滴水。
江霖站着,用看上去挺有压迫感的姿态,口吻极其严肃地警告她:“不许一直叫了啊。”
他正好挡住了吊灯大部分的光,虞礼整个人都像被包裹在他覆下来的阴影中。
她抬着下巴仰视江霖,不解地眨眼:“你不喜欢被叫‘哥哥’吗?”
还以为他应该会很欣然接受的,毕竟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真的就像对亲妹妹一样。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少爷克制着忍了忍,又对她说不出重话,磨了半天牙,最终还是投降。
“也不是…不喜欢……但你也不能老这么喊啊!”江霖试图用破碎的语言让她理解,“得偶尔,有时候,分场合,你懂吧。”
虞礼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屈指蹭了下鼻尖。
那就还是喊回“江霖”吧,突然改口叫哥哥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总之两个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降温的趋势已经开始了,柳婶预备过几天叫一些家政,将整栋别墅上上下下都彻底大扫除一遍。今天她已经先动手把能洗的都洗了,包括虞礼床上那些个毛绒娃娃,无一没有逃过。
不过沙发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就不太方便自己清洁了,于是便让阿丰载去专门清洗店里操作。
兔子这几个月来一直雷打不动占据沙发一个位置,今天陡然搬走,沙发变得宽敞又空荡,看着还有点不太适应。
关了电视之后江霖也没再玩手机,虞礼看书背单词,他也在旁边刷刷题,虽然坐姿歪七扭八,但态度上还是认真的。
安静又和谐地过了一段时间。
“江霖……”
“嗯?”江霖下意识先答应了声,而后才放下手头都快盖到脸上的一套卷子看向她。
虞礼抬头注视着吊瓶,瓶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药液,按照目前的流速,大概半分钟就能流完。
“好像快打完了。”
江霖立刻从沙发上翻身而起,毫不犹豫地过来帮先她关了输液管上的流速器,然后就僵在原地,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李医生这两天也忙,没法儿一直在江家待着,都是过来帮虞礼扎上针后就先离开了。
所幸柳婶年轻的时候做过两年护工,对于换吊瓶、拔针头这种简单的工作还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但不久前柳婶刚出门了一趟,现在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外加一只猫。
江霖:“柳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虞礼:“好像没说过。”
片刻的沉默。
虞礼率先试探性地开口:“要不我自己拔吧,应该不难的。”
昨天看柳婶操作也是,很快就干脆利落地把针头拔掉了,没什么技术难度的样子。
“电视里也有那种桥段啊,主角在医院醒来以后,唰的一下拔掉手上的吊针,直接翻身下床之类的。”
江霖:“……那电视里那些演员也没真的在手背上扎一针啊。”
“我先试试。”虞礼已经蠢蠢欲动地抬起右手,开始撕贴固定针头的那两条胶带了。
……这小姑娘怎么什么都敢啊。
在她准备勇敢地亲自动手之前,江霖挣扎般叫停:“等会儿等会儿。”
他像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似的,深深吐了口气,皱眉道:“还是我来吧。”
总比她单手操作要强一点吧。
虞礼便乖乖地把手再抬高了些。
江霖海口是夸下了,实操时却是一阵手足无措。
看他撕个胶带都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程似的,虞礼忍不住想指导两句:“就按住这里,然后捏着针头直接一拔就出来了。”
江霖严肃地看她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啊。”
“……”事实也是这么轻巧啊。
江霖感觉自己从没这么紧张过,脑子里不住地想一些不好的可能性。
手抖怎么办,拔坏了怎么办,针头不会断在她皮肤里吧,电视剧里演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就在虞礼等到都想说要不还是她自己来吧的时候,江霖好像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我要拔了啊。”他忽而扬声,郑重其事的跟要宣布一件大事似的。
觉得真没多大点事儿的虞礼挺直脊背:“……好的,我也准备好了。”
少爷再次深呼吸,左手托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按在棉头的位置,右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针头,总算心一横,快速地将针顺利拔了出来。
拔完针的一瞬间,按在棉头上的指腹也下意识用力。
江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的心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理解,总之这可太刺激了!
其实拔针没什么感觉,但他帮自己按压棉头的力气太大了,反倒压得虞礼手背有点痛,她也没说出来,只道过谢后说:“我自己来压着吧。”
江霖那份刺激的余韵还没完全平复,也没心思想别的,把手还给她后顺口说:“压久一点啊,别跟昨天一样血都没止住就把棉花拿掉了。”
虞礼连声应是。
傍晚的时候越珩来了,他好长时间没回隔壁的房子住,虞礼他们也有一阵子没见着他人,今天突然见面甚至还有点惊喜感。
“哎呦听说我们妹妹又生病啦,”越老板刚进来就用熟稔的口吻开始夸张地喊了,“让哥看看,嗯,好像瘦了不少,小可怜啊。”
虞礼:“……”
怀疑他根本都没仔细看就在乱说。
她抬头看向越珩头顶,依旧是那如太阳般的鲜艳发色,不知怎的还有些意外:“越珩哥你这次没换发色诶。”
越珩大力抹了把自己头发:“这话说的,我换颜色也没那么频繁吧。”
而后又笑,“说实话我忽然觉得我还挺适合这个颜色的,比粉色银色好多了。”
江霖给予假笑的回应,虞礼也只能迟疑着“嗯”了声,他自己满意就好。
越珩今天回来除了顺道过来隔壁看看他们外,更主要的目的还是来送礼物的。他前阵子出国一趟带回来不少东西,都没时间整理,大大小小的盒子全一股脑堆在房子里了。
有补给江霖上个月的生日礼物,也有提前给虞礼这个月的生日礼物。
越老板决定让他们自己去挑。
“你在国外待了将近一个月?”江霖问。
“哪儿能啊,九月下旬就回了,”越珩惆怅地叹气,“后面国内也一连串的工作没停过,今天上午我还去一个刚开机不久的新剧组探班呢。”
这会儿还能喘口气,但过几天又得出差奔忙,最近好几桩合作都堆在一块儿,他光酒会就得连着出席好几晚。想跟兰岚商量让她推掉几个不是非常重要的,却被铁面无私地告知这些已经是帮他筛选过一遍非他出席不可的场合了。
“总之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身不由己,你们趁着现在还小,能享受就抓紧时间享受自由吧。”
越珩从自家冰箱熟练地抓了几罐苏打汽水,边感慨边走回客厅。手上开了一罐汽水后下意识先递给虞礼,不过手才刚伸出去就立刻收了回来,“哦差点忘了,你还不能喝这个吧。”
转而将罐子给了江霖后,越老板难得无措地在自家客厅自转一圈,琢磨着:“要不然妹妹我给你烧点热水?”
虞礼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被迫被一堆礼物盒子包围,连连摆手说不用了。
“嗯,热水咱还是回家再喝。”江霖认可道。
越珩差点被气笑:“怎么的,我家的净水器是有毒?”
他带回来的礼物实在是太多了,感觉是在国外看到什么就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品类都能沾点儿。
江霖倒也不跟他客气,随便翻了两下就选好了自己想要的,然后就在边儿上开始帮虞礼出主意,似乎给她挑礼物比自己挑有意思多了。
越珩也没闲着,早有意图般,特意把其中几件礼裙一一拆开展示,他受邀看了场某大牌的新品时装发布走秀,真心觉着有几条裙子挺好看的,干脆就全部带回来了。
他没说话,但是动作非常刻意地将裙子一条一条铺在妹妹身边。
虞礼再迟钝也领悟到他的意图了,在对上越珩鼓励似的眼神后,她只好硬着头皮拿起其中一条看着最低调的娃娃领连衣裙,犹豫着说:“那我就选裙子了?”
“多好看啊,这条红色的多漂亮啊,我第一眼看中的就是这条!”越珩立即抓起旁边另一条颜色更鲜艳、造型更浮夸、配饰也无比花里胡哨的裙子开始推销。
“那日常穿得出去么。”江霖无比嫌弃道,“而且你那条明显买大了,风格也和她完全不搭。”
虞礼还没来得及点头附和,就见他也跟着拿起一条和晚礼服似的法式公主裙,上面那缀的珍珠和碎钻和不要钱似的多,江霖还振振有词地评价:“明显这条更适合她。”
少爷在心里默默握拳,深觉她穿这条应该就和洋娃娃一样了。
虞礼:“……这条日常也很难穿出去吧。”
你们男生的审美都好奇怪啊!
第107章 昏头
107.
国庆几天假期结束, 学校虽然并没有明确通知,但到返校的时候几乎所有同学都换上了秋装,即便有少部分不怕冻的依旧穿着短袖, 包里也都心照不宣地带上了长袖外套。
从感官上来说, 澜市的秋天很短。
池淼淼这么告诉虞礼,很快得到了夏涟漪和杨宛宜一致的点头认同。
虞礼作为唯一的非本地人, 还没有切身经历过, 便好奇:“是因为夏天很长吗?”
其他大部分城市从上个月就开始大幅度降温了,偏偏澜市的热意一直熬到了国庆,期间还因为天气问题上过好几次热搜。
“夏天很长, 冬天也很长。”池淼淼整理着自己散乱的卷子, 慢悠悠地提醒她,“所以你要提前准备好冬装,不确定接下来哪天就要突然穿上,这边冬天能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冬装啊……
虞礼这才想起来, 自己似乎还没有领到冬装。
她转学来的突然,在教务处领校服时她的尺码只剩下两套夏装和两套秋装了, 春装和秋装几乎相同所以不用着急,但冬装还是很有必要的。
得找个时间再去问问老师了,她默默记下。
池淼淼将自己一叠卷子装订整齐, 收起来时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第五次了。虞礼心里冒出这个数字。
她也忍不住问了出来:“淼淼,你昨天没睡好吗?”
池淼淼眨着因生理性微微湿润的眼, 慢了半拍:“啊?”
“早读时间你已经打了四次哈欠了, 下课后又打了一次, 还有这里,”虞礼指了指自己的眼睑位置,“黑眼圈也好严重。”
“啊…噢, 昨晚是没睡太久,补作业来着。”池淼淼用了吸了吸鼻子,试图打起精神。
虞礼拿出一颗自己提神常吃的梅子糖递给她:“国庆这几天体育馆很忙吗?”
她问得很委婉,池淼淼一般不是这种会把作业拖延到假期最后一晚才开始补的人,唯一可能的解释除了前几天兼职太忙了外,虞礼想不到别的。
不知道是否依旧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池淼淼再次愣了一小会儿,才像是恍然反应过来似的:“啊对,国庆那几天兼职…兼职是挺忙的。”
她显然怪怪的,而且怪了有一阵子了。
虞礼尊重她,不想刨根问底她在隐瞒什么,可是难免又会觉得担心。
最后只好轻轻叹息:“没事吧?”
“没事儿,”池淼淼咬着那颗酸酸的梅子糖,向她露了个标准的露齿笑,“我心里有数。”
虞礼动了动嘴。
池淼淼紧接着轻松补了句:“不会在课上打瞌睡的放心吧。”
“……”
国庆之后再过三天又是月考。
通知下发的时候,大家习惯性地先是哀嚎一声,感觉上却是有些麻木了。平时大大小小的测验就已经很多,考试这个词逐渐渗入高三生每天的生活中,仿佛是要开始成为日常的固定一部分。
话虽如此,像月考这种相对比较正式的考试,还是得格外重视一点的。
今天体育课在上午的最后一节,本该是个大概率可以提前下课去食堂吃饭的好日子。但正好体育组的所有老师全天都集体外出参加市里的培训活动了,没办法,只能由班主任临时过来代课。
当老俞捧着保温杯慢悠悠晃进教室的时候,班上的哀嚎声比得知要考试时要更真情实感十倍不止。
“我说两句啊——”老俞从容不迫地清了清嗓子。
紧跟着被底下嘴欠的男生插话:“不会吧不会吧,体育老师今天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副科被占时常用的由头,陈年老梗让大家下意识冒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虞礼也不由地偏头朝斜后侧看了眼,没听错的话,声音源头来自于谢楚弈——他放假的时候去海边疯玩,没料到中途陡然降温,回来后立刻感冒了,这几天讲话就跟公鸭嗓似的,音色不要太有辨识度。
“不占你们体育课!”老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着违心话,“平白无故多上一节课,我还嫌累呢,又不会给我涨工资。”
这话倒是让原本死气沉沉仿佛认栽的学生们瞬间换发生机。
老俞转开本就不紧的杯盖,一连串吹杯喝茶吐气咂嘴的动作做完,终于在大家满怀期待的注目中,微微颔首:“下楼去操场整队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宛如一道极富含金量的赦免,将关在教室这座囚牢中的学生们放飞而出。
然而被班主任代上体育课不一定是件好事。
比如照常整队之后,老俞想当然地下令:“先跑两圈热热身吧。”
夏涟漪忍不住提醒他:“老师,一般我们热身都只跑一圈的。”
“一圈能热什么啊,你们别仗着体育老师好说话就总是偷懒,体育课就是为了让你们强身健体的,平常时间已经都紧了,这时候不抓紧锻炼还想从哪儿挤功夫?”老俞不容反驳地下命令,“开始跑吧,体委去带队。”
队伍里有男生用不满的口吻嘀咕了句“那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啊”,随即被老俞作势就要抬手去打。
跑两圈已经是噩耗,速度还不能慢更是雪上加霜。
四百米一圈的操场跑道,两圈就相当于测了个八百米。
“测八百一千的时候真要是这个速度那咱班还有合格的么。”
虞礼瘫坐在硬邦邦的橡胶跑道上上气不接下气时,听到的就是班主任在不远处这样的一句嫌弃。
自从他们正式升入高三后,老俞的脾气似乎也与日俱增,想来班主任不好当,带高三生的班主任压力自然更大。
池淼淼试图将虞礼搀起来走一会儿,不过还没放松多久,又被老俞一声吹哨给召唤过去再次集合。
除了银色的哨子外,他手里不知何时还多了个文件夹板,板子上一叠A4纸都是他们班的名单数据。
老俞审视着他们班的体测数据,每翻过一页纸,眉心的褶皱就更深几分。
“怎么每一项都有那么多人不及格啊,这哪儿能行,你们体育老师平常都怎么给你们上课的?”
体委被推出来硬着头皮解答:“老师每次上课都会安排我们训练的,上节课的时候练了五十米跑。”虽然顶多也就练了半节课就安排大家自由活动了。
老俞很是不满:“一节课就统一练一样啊?那怪不得效率低呢,你们得针对性训练啊,查漏补缺这个道理我不是天天在喊的么。”
万万没想到都在操场上了却还要听班主任唠叨。
大家一阵无精打采,甚至冒出还不如在教室复习的念头,好歹过两天就月考了。
老俞才不管他们是否心甘情愿,总之自顾下达了安排:“根据你们上次体测的数据各自把薄弱项多练练啊,分几个小组,哪项不及格就练哪项啊。别抱什么侥幸心理啊,我这儿可都明明白白记录着呢,练完再休息!”
于是人群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痛苦的哀叫声。
有人发愁但也有人轻松。
比如各项数据全部达标的那些同学就不必承受这些折磨了。
池淼淼算一个,夏涟漪也算一个。
至于虞礼,直接有两个项目没及格。
看在刚才热身已经跑了两圈的份上,老俞这会儿没让她去练长跑,暂时将她归为仰卧起坐那一组。
虞礼觉得仰卧起坐真是世界上最难的运动了。
算上她,他们班仰卧起坐不及格的女生一共有五个,虞礼去器材室的时候正好碰见也来取垫子的尹清圆。
尹清圆眼睛的度数好像又加深了,镜片看上去都比之前要厚一些。
两个人其实有一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对视时气氛似乎比虞礼刚转学过来、还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更加陌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会因为缺少维系而渐渐疏远,虞礼其实有点想不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想主动大声招呼的冲动也消弭在对方低下头匆匆想离开的举措里。
……好吧,可能她也觉得太尴尬了。
拖着厚厚的垫子回到操场的时候,虞礼还没走近就听到自家同桌似乎在跟班主任据理力争。
“……我帮您计数而已,这也不行吗老师?”
“当然可以,但是你得去计男生那边的引体向上。”老俞朝不远处单杠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池淼淼瞪大眼睛:“为什么?”
老俞状似了然地笑了一下,即便是面对宝贵的年级第一也丝毫没有松口:“男女生互相监督很公平啊,省得你们关系好的互相包庇。”
说完他还朝虞礼这边看了眼,“是吧。”
尽管班主任并没有直接点名,虞礼还是不由红了脸,毕竟以前体育课真的被池淼淼包庇过好几次。
相比之下池淼淼的脸皮就厚多了,一脸坦然加淡定地保证:“我肯定不会的。”
“你说了不算,”老俞拍拍她肩膀,“去男生那边吧,夏涟漪都已经过去了,你跟她一块儿。”
池淼淼脸上写满了抗拒,直到虞礼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并作了去吧的口型,这才不情不愿地朝单杠那边挪。
虽说分了好几个小组,但老俞目前主要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仰卧起坐组这边,站在旁边指挥大家把垫子排着放好。
虞礼排在最旁边,旁边很巧还是尹清圆。
“仰卧起坐是不是得两个人一组来着,一个人做另一个人压腿。”老俞貌似才想起来这件事。
不压着虽然也能做,但难免显得动作不标准。
老俞是这么想的,并不完全清楚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做这个并不需要压腿,只是对于腰部力量薄弱的人来说,不压着会更难起身而已。
“要不然你们互相帮忙压着,轮流做?”
虞礼不由地侧目向尹清圆看,发现对方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眼神短暂接触了一下,接着还是尹清圆率先再次低头。
不管怎么说,要分两人一组的话,她们五个女生总得有人要落单。
老俞似乎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还没琢磨完呢,身后传来一声听着很是散漫的唤声。
“老师。”
半回头,就看到他班上的少爷正走过来。
走得虽然不紧不慢的,可架不住他腿长,显得走路速度都更快。
江霖这次又把国庆作业借给谢楚弈抄,今早被发现后刚拉他俩去办公室训了一顿,老俞这会儿见他难免没好气:“怎么了?”
“来帮您忙的啊,”江霖一脸理所当然,“不是说男女生互相监督么。”
听他说后,虞礼才想到他也是全部项目都合格甚至几乎优秀来着。
江霖说完后视线就很自然地去寻虞礼,看到她背着手乖乖站在最旁边、似乎还在晃神想着什么的样子,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这一笑,老俞更没好气了:“就故意来监督你妹妹呗。”
江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态度上端正了几分:“我这不是看您在这边忙得抽不开身想过来帮您计数么。”
抽不开身是真的,老俞毕竟没有分身术,他确实也想去看看其他组有没有偷懒的情况。
见班主任神情有所松动,江霖作势就要去接他手里的秒表,但被对方立刻避开了。
老俞白他一眼:“帮你妹妹压着腿去。”
说罢又朝江霖身后招呼了一声,“程治,你来这边计时。”
只是刚好路过却被突然派了任务的程治:“……好的。”
见江霖要过来帮自己压腿,虞礼倒是松了口气,起码现在从人数上来说不会有女生落单了。
少爷还是头一回干这事儿,等虞礼在软垫上坐下后,他蹲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压的?”听起来好像还有点跃跃欲试。
“就是你坐在这里,不让我的脚抬起来就好了。”虞礼很自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鞋面。
池淼淼平时就是这么帮她压的,他们班女生基本上也都是这么做的。
江霖向旁边扫了眼,看到隔壁的两个女生已经摆好姿势了,确实是大大方方地坐在对方脚背上、双手环固住对方的小腿。
但那毕竟是女生啊。
江霖想了想:“反正就把你固定住就行了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虞礼刚点头,下一秒自己的脚踝就被他握住了。
她全身上下的骨头貌似都很纤细,夸张地说,江霖几乎觉得自己一手就能把她两只脚踝都控制住。
虞礼运动鞋里的袜子长过脚踝,隔着棉质布料,江霖手上的温度还是很清晰地传来。她感觉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因为他手掌太热了。
“嗯…这样真的压得住吗?”
江霖似乎被她质疑的口吻逗笑了,空出一只手来轻轻在她屈起的膝盖上拍了一下,口齿清晰地佯怒般喊道:“妹、妹。”
虞礼听出了他这两个字的言下之意是:你是在说我力气不够啊?
好吧好吧。
她不再表达质疑了,只不过准备慢慢后仰躺下的时候顺口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结果再一次被拍了膝盖。
江霖:“……都说了少喊这个。”
虞礼:“……”
果然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既想当她哥哥,又不准她真的喊他哥哥。
第108章 昏头
108.
老俞从这边走之前下达了指标, 简而言之就是什么时候做到及格什么时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