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那寡妇就怀上了,怀上了那自然也想结婚。
但刘芳咽不下这口气,不想让那个女人得逞,死活不离,就不离!
庾长根和那女人都找她闹,刘芳半躲半气就跑到外面去打工。
很快在外面,她也认识了一个男人。
——也就是说,刘芳被小三之后,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小三。
但这件事更荒唐的还在后面。
刘芳出轨的事很快就其他在城里的女人添油加醋地传回来,被庾长根知道了。
庾长根气得磨牙,专门找了乡里亲戚去城里逮她和奸夫。
那男人是个司机,在大厂里开车,人比庾长根老实……那么一点。
他有老婆孩子,也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他工作和面子,便想跟庾长庚说和,问他有什么要求。
庾长庚本来就跟刘芳没感情,纯粹是男人尊严气不过而已,可见这男人似乎挺好说话的,就让那个男人给他补偿。
于是,两个男人就这么谈妥了——庾倩倩的亲生父亲每个月给庾长根一笔“戴绿帽补偿”。
这么一来,刘芳就简直像被庾长根“租”给了他。
而刘芳自己,可能也眷恋这个司机对她挺好,起码有些男人温情,没有说断就断,也这么接受了。
司机本来工资也没有很高,自己都有一家老小养活,又要给庾长庚每个月几千补偿费,哪还有钱养小三。
刘芳还就这么跟了下去,她当小三,真的是除了一个男人,什么都没得到。
本来这也维持得好好的。
刘芳后来怀孕,庾长庚因为有“补偿”,心知不是自己的,也没闹,就这么过下去了。
上个星期,这个司机出了车祸。
车祸的原因,说是疲劳驾驶。当时工厂出了事,他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江西的矿区往回赶。
高速公路上,方向盘偏了。车冲向护栏,人当场就没了。后座上的老板被压碎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
司机死了。
原配拿到他的手机,翻了一遍,才知道外面还有个小三。
她本不打算通知刘芳的,可消息还是传到了刘芳耳朵里。
刘芳二话没说,立刻赶来奔丧。
她对庾长根没感情,对这个司机是真有感情——在她最难的那几年,只有这个男人给过她一点暖。
逢年过节塞几百块钱,生病了来看一眼,嘘寒问暖,时不时还带她出去玩一玩。
奔着奔着丧,她听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个司机的老板,是大公司的老板,名叫谢守礼。
人长得凶,对员工倒好。念在对方跟了自己十几年,愿意拿出两百万作为抚慰金,给司机的家人。
两百万。刘芳心里开始盘算——庾倩倩虽然是见不得光的小三生的,但到底是司机的亲生女儿,能不能分一部分?
她没敢多要,想着分个五十万就够了。
够她们母女俩活好几年了。
刘芳厚着脸皮跟原配提了这事。
原配脸色瞬间变冷,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芳以为她要翻脸了,心里直打鼓。
可过了一会儿,原配的表情却渐渐缓和下来。也许是想起了司机生前的种种——他对原配也不差,工资全上交,逢年过节给家里买东西,对孩子也好。
原配就说:“现在钱还没到账,我也是自己在垫钱办丧事。咱们先把丧事办完再说这些,行吗?”顿了顿又说,“既然你还有个女孩,也算是他的孩子。夫妻一场,也让她披麻戴孝,送他一程吧。”
刘芳当时心想这原配人还怪好的咧,也是,丧事当头,确实不好吵着要钱。
何况人家原配都没翻脸,还让庾倩倩来送终,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庾倩倩,这已经是宽宏大量了,等丧事结束了再说吧。
再者,她心里也确实有几分伤心,毕竟那个人是真的对她好过。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帮着迎客、烧纸、端茶倒水,真心实意地哭丧,还挽起袖子帮忙洗碗扫地,忙前忙后,比自家人还卖力。
哭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烧纸的时候比谁都勤,倒茶的时候比谁都热情,简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跟这死者的关系不一般。
前几天刘芳还没通知庾倩倩,等今天正式办丧礼,她才特地带庾倩倩过来。
车子开了很久,从市区的高楼开进老城区的窄巷,又从窄巷开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小区,路很窄,庾倩倩下了车,抬起头,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门口搭着一个简易的塑料棚,棚子下面摆着棺木和供桌,唢呐吹着哀乐。
刘芳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没办法,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种小三带着女儿一块儿来送丧的戏码,几十年难得一见。
更何况,这个司机在街坊邻居面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刘芳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只拉着庾倩倩往里走。
庾倩倩下意识地跟着刘芳往前走,穿过那些摘菜的女人、烧纸的老人、哭丧的亲戚,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绿植。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就是最常见的吊兰、绿萝、芦荟,种在破了边的塑料盆里,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排,肥厚的叶片绿得发亮。
角落里摆着一口大莲花缸,缸沿爬满了青苔,水面覆着薄薄的绿藻。
庾倩倩心想,这家的女主人一定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跟她妈妈刘芳完全不一样。
她第一次见到了她亲生父亲的原配。
那是一个清瘦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雪白的孝衣,跪在火盆边哭丧烧纸,一双手也都是茧子。
身侧跪着一个男生,年纪看起来比庾倩倩大一些,听说是上高三。
庾倩倩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这是你大妈,还有哥哥。”刘芳心眼大到离谱。
庾倩倩没喊出声。
原配抬起头看了庾倩倩一眼,也没怎么说话,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拨弄火盆里的纸钱:“穿上孝衣吧。”
刘芳很是殷勤顺,大概因为原配给她承诺了分钱,她十分捧着对方。
她立刻从旁边拿来一件孝衣,给庾倩倩穿上。
孝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麻布腰带的结系在身侧,垂下来的两端微微晃动。
刘芳按着她跪在那个男孩身边,低声说:“你就在这里跪着。有人来了,你就磕头,知道吗?”
庾倩倩跪在蒲团上,身侧地男生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拳目露凶光。
她没在意他,只抬头看着黑白相框里的人。照片上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下垂,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也许是刘芳带他来过。
她已经无法确切记得他到底什么时候来过,他的样子也已经模糊了,只有眼前这个黑白照片上那个温和的笑容。
无论村里还是城市,丧事流程都差不多。
一般是七天,头几天是亲戚朋友过来拜祭,烧纸上香,哭一场。最后三天摆宴席,请来帮忙的人吃顿饭,算是答谢,也是送别。
庾倩倩跟刘芳这之后就没回去,暂时借住在徐家。
葬礼的第三天,热络的亲戚都拜祭完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熟的人——远亲、邻居、生前的工友。
来的人越来越少,院门口的花圈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纸花掉了好几朵,也没人去扶。
庾倩倩跪了两天,一下都没哭,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跟发呆一样。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真实感——像在做梦,梦里有人死了,有人哭,有人烧纸,可那个死人她不认识,那个梦跟她没关系。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男生推着轮椅进来。
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左手还拿着一根拐杖,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丧花,面容冷硬,颧骨高耸,眉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冷硬,不怒自威。
身后推轮椅的是一个年轻人,模样跟前面的人有七八分像,眉眼间的轮廓如出一辙,一看便知是他的儿子。
衣领雪白,袖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黑色的皮鞋上没有沾一点灰,像是从另一个“片场”走进来的。
他很高,比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要高出一截。
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眉目疏朗,线条干净利落。他的面目矜持,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一种天生的、不与人同的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花圈,扫过来来往往的,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庾倩倩跪在蒲团上,隔着距离,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琥珀色,不是深棕色,是一种很深很纯的黑,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静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来人便是谢守礼和谢孟渊。
司机的原配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招待,刘芳眼巴巴地盯着,连忙也殷勤地跟上去,堆着笑脸。
庾倩倩转过了头,垂下眼。
中午,都要吃饭,没什么人来拜祭了。庾倩倩去后院帮忙拿东西。
“你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谢孟渊站在后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一次性纸杯。
“请问厕所在哪里?”他问。
庾倩倩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前院有一个公共厕所,但那里人多,排着长队,而且卫生状况不太好。他穿成这样,大概不会去。
她指了指后院角落的一扇小门:“那边有一个单独的。”
“谢谢。”他点了点头,正要朝那扇门走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谢孟渊停下来,转过身。
庾倩倩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唢呐声从前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院子里有人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小孩跑过去踢到了一个空塑料瓶,咕噜噜滚了几圈。
谢孟渊挑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庾倩倩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过来。
“好。”
庾倩倩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添加好友。他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签名,朋友圈封面也是默认的灰色。
“谢孟渊。”他说。
“我叫庾倩倩。”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前往厕所。
庾倩倩这才后知后觉地心跳如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为什么要加他的微信?
是因为他看起来很有钱吗?
是因为他站在人群中那种格格不入——好像根本不生活在这种世界里?
还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令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他不会拒绝。
宴席后,送骨灰去殡仪馆火化。原配和儿子没有去。
等她们回去的时候,院门紧锁,窗户紧闭。
邻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刘芳和庾倩倩,揶揄:“人办完丧事,收完礼金,已经搬走了。房子也卖了。她让我告诉你,她会带她儿子改姓换名,连那男人的姓氏都不要,直接去别的城市生活。你找不到她的。臭小三,不要脸!”
后面这句,不知道是原配的原话,还是邻居自己加的。
刘芳站在院门口,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锁的门,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了。她扑上去砸门,砰砰砰地响,又哭又闹,破口大骂。
可已经没有用了。
庾倩倩站在原地,连她都说不出原配的错。
那两百万抚慰金是直接打到原配账户里的。人家有名正言顺的婚姻关系,刘芳是什么?
她去院门口蹲了几天,人家还真把房子直接交给中介卖了。跑去学校门口堵,孩子早就不在那所学校。
她气急败坏地去咨询律师,要告他们,律师说就算打官司,胜算也极低。而且就算打赢,也要花很大的成本。
刘芳终于认栽了。
那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一分钱。
那些“先把丧事办完”“让孩子送他一程”的话,不过是稳住她的缓兵之计。丧事办完了,她就跑了。
庾倩倩的亲生父亲,留给她们母女的,是——给庾长根的那些“补偿费”,给刘芳的一些亲昵和爱恋,也许还隐晦地给庾倩倩交过几期学费、买过一些礼物——
除此之外,一切子虚乌有。
只有一场恍惚如梦的丧礼,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