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贴着她,湿湿沉沉地传到她耳边。
“钟薏,你真恶毒。”
下一瞬——
两条雪白的腿被强行扯高,膝弯处勒出被他握着的浅浅红痕,身下的金链哗啦作响。
脸颊、脖子,一寸寸盖上潮红,被热意层层吞没。
钟薏抵靠着床头的软枕,挣扎不脱,嘴上开始骂他。
触碰的地方像是要烧起来一般,意识被舌头一起卷走。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盯着帐顶的花纹,眼神在失焦的边缘。
他低低喘着,一边亲咬一边吮吸,不肯放过任何一处。
“你以为吃点药就能
躲过我?”
他抬起头,唇角沾着她的气息,眼神漆黑一片,“漪漪,你能骗我,却骗不了这副身体。”
他收回钳制住她的一只手。
钟薏刚松一口气。
下一刻,手和舌尖一道重新覆上来。
像是并行的两把刀刃,不带丝毫喘息地,一点点将她所有防线剥开。
“滚啊啊!!”
她崩溃般地尖叫,猛然抬脚去踹他,踹在肩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可男人纹丝不动,像根本没有痛觉,只一昧地埋在裙下。
他是故意的。
故意像是想把她从活生生撬开,又或者把她的魂魄一并吸出来。
直到她双眼开始彻底涣散,像是岸边缺水的鱼儿,开始大口喘着气时。
他终于起身。
墨色朝服从颈至襟口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湿痕格外明显,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一点光也没有,只有一股病态的、快要压不住的癫意。
钟薏瘫软在榻上,胸口起伏剧烈,快要被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逼疯。
他顶着这一身狼狈凑近,薄唇和下颌沾着未干的水光。
指腹揉上她唇角,那处因她忍耐啃咬而鲜红欲滴,他盯着她的唇:“怎么出来的全是水?”
“不是不要我吗?怎么这么红了?怎么还在发热?”
“到底要不要?”
钟薏闭上眼,猛地将头偏开,没有力气再跟他争吵。
他的鼻息落在她颈边,舌尖轻慢地舔过那片薄汗。
“嗯?”
她在压抑,颤抖,卫昭却越发兴奋。
他嗅到了她皮肤下的点点战栗和羞耻,唇越发贴着她耳尖,“都湿成这样了,还在装。”
“骗我说怀了孩子,就为了躲我一夜——”
他手落下去,翻开来看。
“它可比你老实多了。”
她肩膀顿了一下,呼吸几乎屏住。
卫昭收回手,却又滑到昨夜才碰过的地方。
“漪漪真是煞费苦心,旁的孕妇是什么反应,你也一样不落。”
快感与痛意交杂,像根尖细的银针,不偏不倚地刺进神经最深处。
钟薏整个人僵在那里,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快要忍不住了。
尖叫还是呕吐,又或者杀了他,不知道哪一个情绪更加强烈,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快要从喉咙冲出来。
她恨不得咬断他的舌头。
可那只手掌依旧不紧不慢地覆着,掌心湿热。
一下、一下。
钟薏死死绷着身子,强迫自己不去感觉。
肌肤却像烧着了似的,随着那一下一下的揉压,胀痛、滚热,从皮□□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他终于收回了手。
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耳边响起,她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她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钟薏缓了缓,忍住勃发的怒气,冷声道:“我想小解。”
她决定主动后退一步,“你不能一直这样关着我。骗你是我不对,但是——”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俯下身来。
他太有经验,加上准备充足,对准得极其顺利。
沉沉的人影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像是把她吞吃一般。
“但是,”他接住她的尾音,贴在她唇边,“但是什么?”
下面的话被一道哽在嗓子里。
“你又想讲道理了,漪漪?”
卫昭含着笑,“你知不知道自己每次讲道理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是在故意勾引我吧?”
他像是在给她缓冲的时间,无比缓慢。
吃得太过于饱胀。
钟薏再次开始挣扎。
今日与他的每一寸亲密,都早已超过了她下定决心后可以忍耐的底线,更何况是现在——
她无法再忍了。
可他不放过。
卫昭一手扣着她的腿,一手钳着她的腰,仅是轻轻一动,便将她所有的反抗生生压下去。
锦被下的金链在她脚踝上震颤不止,反复剐蹭着她最后的尊严。
钟薏闭上眼,整个人被拉扯至裂隙边缘,只差一口气就会崩断。
她声音颤着,断断续续:“你……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嗯?”
卫昭还在她颈窝舔着,声线懒懒的,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知道什么?”
“你还装!!”
她一把把他的头推开,咬着牙吼出来。
“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了对不对?你一直知道的对不对!”
钟薏瞪着他,眼眶一寸寸红起来,像是要在他脸上挖出答案。
卫昭终于停了动作。
他垂眸盯着她,额发垂下,半边脸上还带着她的指痕。
“恢复了?”
他轻轻反问,语气温柔得像春日微风,“那你现在,是不是更该留在我身边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毫无逻辑,像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明明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姿势,钟薏却像是被丢入冰窖。
她看着他毫无悔意的脸,气得发抖:“我跳江逃你,差点死在你手上你觉得我会想留下?”
“卫昭!你到底哪里来的脸?”
“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了会放过我!你答应了的!!”
“为什么我一睁眼又是在你预设好的牢笼里面?为什么你又要装作不认识我,再一次靠近我、骗我、让我爱上你?!”
“结果呢?”
“你忍不住了吧?你又忍不住露出这种恶心的样子来囚禁我——”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你说啊!!”
一声高过一声,近乎歇斯底里。
这段时日一直憋在心中的委屈和痛苦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全部倾泻掷在他那张可恶的脸上。
卫昭静静听着她吼完,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再次吻住她。
吻带着撕咬的怒意与执拗,仿佛她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罪证,要一口口吞回去才甘心。
钟薏被吻得几乎窒息,整个人抵在榻上,后退无门,猛地咬住他的唇。
血腥气蔓延开来。
卫昭唇角被她咬出一大块伤口,血液汩汩涌出。
他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漪漪。”
他的声音轻轻,“我若不装作不认识你,你会再靠近我吗?”
“我若不想方设法让你爱上我,你是不是这辈子永远不会和我有交集了?”
他眼里没有半丝笑意,“是,我是说过放你走。”
“可我后悔了不行吗?”
“我本来就不正常啊,漪漪。”他温柔地贴近她,把自己的血一点点地抹在她唇上,“我是疯子。疯子怎么会守诺?”
他说着,捧起她的脸,亲了亲她眼角的泪痕。
“我就这副德性,”他笑,“可我真的很爱你。”
“哪怕你再恨我,也别再想逃。”
“再逃一次,我就杀了你。”
钟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人渣!混账!”
“你做了这些事,你居然还敢说爱我?!我爱狗都不会爱你!”
卫昭怔了一下,笑容慢慢收起来,眸光暗下去。
他伸手掐住她脸,冷冷质问:“昨夜不是你说最爱我的吗?”
他声音一下阴森起来。
“是,我不配。”
“可你已经是我的了。”
卫昭冷笑。
他将她的手扣起,贴在颈侧吻痕上。
“这里是我的痕迹。”
他握住她脚腕那圈金锁。
“脚踝戴着我的锁。”
他手掌贴在起伏不平的腹部上摩挲。
“/——”
卫昭甜蜜地笑开,语调又温柔下来,“漪漪不是一直说想要个孩子吗?”
他轻声哄着,“那我们养一个。”
“我不吃避子药了,你也不能走,我们一起把它养大,好不好?”
他说着,抱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收紧,像是要将她整个揉碎,塞进骨髓里,彻底留住。
恐惧席卷而来。
钟薏浑身发寒,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口口声声说想要孩子,不过是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想把她锁得更紧一点。
将一把新打好的锁架在她脖子上。
她挣扎得更用力,因着过于滑,一时竟真让她跪爬着挣脱了出去。
金链骤然绷紧,她脚踝一歪,险些摔倒。
卫昭滑了出去,半撑着身子,静静看着她那副拼命爬走的模样。
她爬得急,发尾贴着后颈,被他吻红的地方还发着亮,水意盈盈,艳得荒唐,不加掩饰。
钟薏脚腕被牵制住,没有办法往外逃,只能挣向床榻最中央。
还未走几步,身后金链的声音响起。
哗啦。
卫昭一手扣着那条金链,慢悠悠地往回拉。
一寸寸拉回去。
膝盖磕在榻面上,衾被是软的,却无半点缓解她此刻的羞辱。
卫昭伸手拿过一只软枕,垫在她腰下,俯身咬着她的耳垂笑:“这样漪漪就能给我留一个
孩子了。”
他沉迷在她的不自觉反应里,吻着她后颈。
钟薏摸到他垫在腰下的枕头。
她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
卫昭没停,唇舌仍缠在她胸口:“什么?”
“我爹娘,是不是你赶走的。”
“还有翠云。”
空气一瞬静了。
卫昭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身形微顿。
仅仅半息,他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漪漪身边只能有我,自然是我赶走的了。”
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笑。
钟薏却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早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可当这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像炫耀、又像是邀宠地落进她耳中时,那种无法克制的愤怒像无数只毒虫爬出来,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这般明目张胆,连个借口都懒得编。
原本。
她真的可以活在在他编织的梦境里,家庭和睦父母宠爱,不问过去,不问是非,稀里糊涂地跟他过完这一辈子的。
可他偏不。
他偏要亲手斩断她所有的退路,割断她所有与这个世道的联系,要她一无所有。
像豢养牲畜那样,圈养一个会喘气、会哭、会挣扎,只能爱他的玩物。
他真该死!
钟薏猛地一扯,将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头抬起。
唇瓣覆了上去。
这一吻没有任何前兆,像暴雨来临前的电光,一瞬乍现。
卫昭怔住了。
他呼吸猛地停住,眼底一圈黑光晕开,贪欲与痴迷在一瞬间同时泛滥开来。
她太主动了。
主动得不像她。
唇齿碾压,像吻,又像咬,带着撕扯,舌尖故意缠着他,再若有若无地后退,诱他陷进去。
卫昭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等她发出轻哼声时,才将舌缓缓滑进去,舔过齿尖、上腭,再缠上她的舌。
“……漪漪……”
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对——
可她吻得更深,湿热的唇舌紧紧缠上来,带着甜意的呻吟顺着齿缝涌出,要将他刚萌生的疑念封住。
软得几乎要融化在他唇边。
卫昭贪婪地迎上去,舔舐她的唇角。
唇舌灼热,掌心开始冒汗。他试图捧住她的脸,可指节在颤抖。
吻像是压抑已久的潮水,终于找到决口,狂涌进来,把她吞没。
她却愈发主动地迎上去,红艳艳的舌尖像一尾小鱼,从唇缝中探出,殷切地缠住他。
她在引诱他——
舌是软的,带着甜丝丝的湿意,是她主动伸出来,主动将自己送进他口中的。
这一点认知让他呼吸愈发紊乱,再也无法控制地往深处咬去,舔她的齿尖、搅她的舌,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吃干净。
他几乎以为她是爱他了。
太乖了,乖得不像她。
“慢点”
她半敛着眸子睨他,语气嗔怒。
卫昭对上她的眼。
她乌黑湿漉的睫毛垂着,唇角因过度的亲吻而泛红。
胸口在颤,双腿在颤,像是高台之上的圣女被拽落尘埃,裙摆落了一地,狼狈地被他困在怀中,再也飞升不得。
他低低地笑了声,继续缠上去。
她欣然回吻他,黏腻、缱绻、急切,引他坠入深渊。
下一瞬——
“噗嗤。”
一声极轻的、破开皮肉的声音,从响亮的水声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两人俱是一顿。
卫昭胸口一凉。
他垂下头,看见那柄短匕,没入自己胸膛。
血一线一线地从伤口涌出,滴在她雪白丰润的胸口上,滴滴答答。
温热,暗红,带腥。
刀柄上握着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刚刚还摸着他的脸颊,拉着他同她亲吻。
在发抖,却握得极紧,更往下进了一寸。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向上看去。
“……漪漪?”
钟薏盯着他,整个人神情空白,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她和他对视,扯了扯嘴角。
“你该死。”
第77章 心脏“这般我们就再也不会分离了。”……
卫昭唇角慢慢翘起,眼底却是死水般的漆黑。
“……好疼啊。”
他低咳一声,血猛地从喉口呛了出来,沿着下巴滴滴答答淌下来。
钟薏只觉那血腥味浓得发苦,一口口灌进鼻腔,让她头脑发黑。
他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漪漪的手……真狠。”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欢喜与痛楚。
“你终于……舍得动手了。”
钟薏浑身僵住,手指死死扣在刀柄上,掌心又烫又湿,不知是汗还是血。
那柄刀,是她早些日子前偷偷藏下的果刀,日日枕着入眠。
钟薏的眼泪又开始失控,一颗一颗从颊边落下。
她死去的亲爹是个大夫,心软得出了名,连杀鸡都要叹气三声。她不争气,也学了他的这副性子,只救人,从不敢伤一个人。
可她也从未这样恨过谁。
刀不够长,破开了他的胸膛,又偏偏没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还活着。
还在笑。
仿佛不是捅了一刀,而是给他了一个吻。
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涌进她的掌心。
卫昭慢慢抬起手,指腹贴上她还攥着刀的手。
两只手紧贴着,缠在一起。
“漪漪……”
他靠得更近,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嗯?”
“除了药呢?”
“你骗我的那些,是不是还没说完?”
他说得慢,每一个音节都黏着血气,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
“你说出来,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钟薏呼吸一滞。
卫昭眼神死死黏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反应,“你别一声不吭,又要跑。”
他像狗一样哀求她,语气却阴寒无比,好似准备下一瞬就咬上她脖子。
钟薏终于反应过来,露出冷笑。
“你都知道了,还特地问我做什么?”
“就是想听我亲口承认?”
“好啊,我告诉你——我就是受不了你。”
“你恶心,我巴不得你去死。你把我关十年、二十年我也会跑,只要我活着,我就要逃。”
“你要原谅我?”
她敛眸笑了声,偏过头,再回望他,“卫昭,你脸皮真是比命还厚。”
卫昭不出声。
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手,用力往下压。
“噗嗤——”
刀刃没入更深,血涌得一下溢了出来,烫得她指尖一跳。
钟薏面色煞白。
黏腻的热从他胸膛涌出来,滚滚浸进她的手里,沿着指缝淌下去,把他们的手死死黏在一起。
“别只戳一半啊……”他笑着,唇色惨白,“不是说要杀我?”
“求你了。”
“来,捅到底。”
他弓着身,将她整个牢牢扣进怀里。
刀像钉子一样把他们两人串在一起。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道伤口正贴着她的掌心跳动,皮肉烫得发颤。
血滴滴答答地淌在榻上,渗进软枕,气味越来越浓。
卫昭喘得厉害,声音低柔:“等你杀了我,就没人关你了。”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没人敢拦你。”
他说得慢,像情
人间的呢喃,带着腥气,直冲进她鼻尖。
钟薏眼前发黑,胃里翻涌,腕骨止不住地抖。
她想吐,喉咙发紧,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整只手都被他血水泡透,掌心、指缝,乃至指甲缝里,都沾满了浓稠的血。
钟薏想抽手,可他死死攥着,像是要把她一块拖进那道撕开的血肉里。
她崩溃地低吼:“放开我!!你疯够了没有——”
卫昭眼泪一颗颗往下落:“我真的……好高兴啊……你终于舍得动手了。”
他忽地俯身,往她脸上凑。
她刚偏过头,就被他猛地扣住后脑,整个人被扯了回来。唇带着咸腥的热血,狠狠压了上去。
半张脸被他吻得通红,血和涎液黏成一片,像是被摁头按进一滩血泊里。
他还赖在她身体里,不肯出去。
热意一下一下从下腹传来,像针扎在脊骨上。
钟薏反胃到极点,猛地推他:“别碰我!卫昭你恶心!!”
卫昭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瞬间从梦里摔下来。
他抬起眼,盯着她看,眼底一片猩红。
“可你刚刚还在亲我啊,漪漪……舌头缠得那么紧……”
“明明是喜欢的。”
“对喜欢的。”
他低低附和自己,半疯半哄地贴上来,“漪漪,亲亲我好不好?”
“……或者,再捅我一刀也行。”
话音落下,他忽然伸手,一把拔出胸口的短刀。
“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他捧着那把血淋淋的刀,献宝一样递过去。
“给你。”他低声哄着,“快拿着。”
血从指尖一滴滴地落在她掌心。
钟薏头发晕,手软得几乎握不住那柄刀,下一刻,那把刀直接被她甩了出去。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卫昭看着,眼睛一下亮了。
他快乐地看向她,“舍不得我,是不是?”
下一瞬——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朝自己血肉模糊的胸口摁下去。
她反应不及,整只手掌已被死死按进那道伤口。
鲜血瞬间涌满指腹,温热、湿滑、浓稠,触感如同一滩腐泥。
指尖一阵阵发麻,钟薏几乎要吐了出来。
他笑了,眼神亮得像水底的幽光,“来摸清楚一点。”
“就在这儿。”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节,要她亲手将那颗跳动的心从胸腔里抠出来。
血从手背流下来,滴在她腕骨上。
他喘得厉害,眼尾抽搐,声音发颤:“我爱你啊……”
“这才是爱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能像我这般了他们对你都是假的,只有我最爱你,爱到甘愿把心掏出来给你”
卫昭脊背弯下去,“你掏出来,掰开看看啊。”
他嗓子像破了洞,一句话一口血,黏腻地糊在她指尖,“你敢不敢,漪漪。”
滚烫的、鲜活的温度,一脉脉、一汩汩,从他胸膛汹涌出来,将她整只手浸没。
钟薏脑子发懵,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昭的反应远超出她的想象。
疼得咬牙,发疯反击,或者只是怒极,都不是现在这样,超出常人理解的,一边告白,一边把她手伸进血淋淋的伤口里。
她颤着唇,想挣扎,却挣不动。
他的手死死扣着,像是要把她的手钉进那道伤口里,连带着把她埋进胸膛。
指节压进破开的血肉。
皮肉下隔着的心脏还在跳动,一下、一下,贴着她的指腹颤着。
温热、黏腻、柔软,要把她整只手都吃掉。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床沿干呕。
“掏出来看看吧,”他在后头笑,“看看是不是已经烂了。”
“恶心、肮脏、沾满谎话和罪孽。”
“看看它有没有长蛆。”
他嗓音喑哑,攥着她的手也在颤。
“你想要,我现在就给你。”
钟薏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手从他胸口抽出来。
他指尖已经失力。
她猛地挣脱开,一下扑倒在榻上。
血腥味从指缝间弥漫开来,她死命擦,往床褥上抹、往寝袍上蹭,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血已经黏在皮肤里,越擦越红,像是渗进了骨头缝,怎么都剥不掉。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她边骂边哭,几近失控。
可卫昭还凑上来。
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
“你到底疯够了没有?!”
钟薏眼眶通红,反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寝殿中炸开。
他脸被扇得偏过去,胸口的伤牵动得厉害,猛地咳出一口血,落在锦被上,晕成一片暗色。
他跪着,喘了两下,握着她腰的骨节泛白,却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沾着血浆的手,抖得止不住。
“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捅第二刀。”
他慢慢抬头看她,嘴角的血沿着下颌往下淌。
眼神却亮极了。
“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肯杀我?”
他笑了一下,“是不是心里……果真还是有我?”
钟薏死死瞪着他,像看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疯鬼。
他不理她的目光,低头,伸手覆上她胸口。
他趴上去:“让我好好听听……”
她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急促又混乱。
“现在跳得这么响……怕我?”
他低头,舌尖慢慢舔过她颈侧的血痕。滚烫,黏腻,像蛇信子一样湿漉漉地贴着脉搏来回游走。
“怕得好。”
“怕,才不敢再丢下我。”
钟薏被舔得浑身汗毛倒竖,脸色青白。
她想骂他,却发现世上最恶毒的词都已经刺不伤他了。
卫昭舔完那点血,又舔了舔唇,眼里却像盛着蜜,笑得温柔。
她一寸寸往后退,腰肢发软,几乎抖到坐都坐不稳。
脚腕骤然一紧。
她低头。
白皙的脚踝被一只血糊糊的手攥住,卫昭半个身子都沾满了血,动作却稳得吓人。
他摸上那只金环,暗红的指腹沿着链节划过去。
她身子一颤。
他却解开了。
她怔了一瞬,以为他终于肯放过她。
可下一刻——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将两人的手扣在一处,不知按了什么。
“咔哒。”
锁环收紧。
他压上来,整个人扑在她身上,冰冷的脸贴上她的,唇颤着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
“看,这般我们就再也不会分离了。”
他又进去。
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整颗心一并塞进去。
“漪漪……漪漪……给我,好不好……”
“我爱你啊,我愿意死在你身上……我真的好爱你……”
他闷声咳嗽,嗓音尽可能地缱绻,“我曾经下定决心。”
“如果我死了,就带你一起。”
“漪漪不能独活。”
钟薏脊背一冷,脸色刷地白了。
他笑出来,低头吻了吻她睫毛,指尖轻轻碰上去:“但我舍不得啊。”
“真的很痛很痛的。”
钟薏不说话。
他胸口血流不止,额上的汗水一滴滴砸下来,整个身子都陷在她怀里,沉得像块铁。
沉默一瞬,他又开口了。
“漪漪。”
他声音发亮,陷在妄念里,“你要给我立个牌位。”
“天天给我烧信。慢了,我就爬出来催你。”
钟薏盯着他,眼神冷到骨子里。
“别说了,是你该死。”
“你杀了那么多人,每天睡得着吗?陛下?”
“你这一生谎话连篇,也该了结了。”
她身子还在柔软地裹着他,眼底却是卫昭从未见过的冷漠和恶意。
“你快点去死。”她一字一顿,“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俯下身,唇带着血腥气,贴在她耳畔。
“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变成鬼。”
“从你榻底下爬出来。”
钟薏的神经猛然崩断。
她疯了一样挣扎,对着他怒吼:“够了!!”
“你说得这些不是爱,是诅咒!!”
“你要死就去死,别想拉上我!”
卫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一寸寸黯下去。
过了很久,他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几个月,我怎么过
的?”
“我天天抱着你,像抱着一具尸体。”
“给你擦身,换衣裳,梳头,喂药,守着你……你手凉,我就整夜给你捂着怕你一冷,就不愿回来了。”
“知道你怕孤单,就陪你说话。你不回,我也一直说。”
“说得多了,我都快信了,信你其实能听见。”
“我把你送到钟府,想着,就让你这么睡着进宫,我们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谁也说不了什么。永远不分开。”
“我早就准备好了,若是你一直不醒,我就一直陪你睡在长乐宫里。”
“然后哪一天……我就亲手掐死你。”
钟薏手攥着被血浸湿的衾被。
“再抱着你,跟你一块进皇陵。”
“我们一起死,一起埋,重新开始。”
她听着,眼神一寸寸涣散。
明明每一句话都令人作呕,可她的胃却没再翻涌,眼泪也没掉。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对他这些疯话已经起不了反应了。
他慢慢趴在她胸口,仔仔细细地听着跳动声,“我这样听过多少遍,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只是睡着,是不是还肯留在我身边。”
第78章 出宫她真的出来了。
卫昭埋在她胸上,沉甸甸地压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去书房偷看的那日,我便知道了。”
“我知道你想找回记忆。”
那些架子上全是密卷要案,怎可能会随她翻看。她脚才踏进去,消息便已经送到了他耳中。
他说话间,低下头,唇舌轻轻咬住那一处泛红的小尖,用牙慢慢地碾磨。
“从东宫回来那天下午,恢复记忆了吧?漪漪脸上的表情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到我想吃了你……”
钟薏被他牢牢压在身下,声音入耳,面上一片木然。
他喃喃,“我们注定是要生生世世缠在一起的。”
她终于有了反应,一巴掌扇过去:“说了不要咒我!”
打在卫昭脸上,发出清脆一声,却没能让他后退分毫。
血腥、疼痛、爱欲,在这一刻同时撞进身体,如野火般蔓延。
卫昭低低地笑了一声,牙齿用力咬了一口。
她浑身一颤,指尖战栗。
他缓缓舔去那点血,唇贴着她皮肤:“我不拆穿你,是因为我知道,”
“就算你记起来了,也还是会被我困在身边。”
吻一路往上,贴着血迹,从肋骨舔到锁骨,留下一串湿热的痕。
“可若是再来一次……”
他手指一点点抹开,涎液和血交织,将她胸前整片肌肤蹭得通红发亮,“我一定不会让你再想起来。”
卫昭还想说什么,忽而身子一僵。
唇角猛地一抽,一大口血从喉头涌出,猝不及防喷在她胸口。
滚热浓腥,像要将她的骨头灼穿。
钟薏怔住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她曾经爱过,又恨到发狂的人,真的要死了。
她真的杀了一个人。
胸口的伤还在淌血,一滴一滴。
她盯着自己擦不干净的手。
所有的情绪被生生掏空,只剩下一团怔忡的空虚,卡在胸腔中,上下不得。
她心头浮上恐惧,本能地抬手推开他。
手才抬起一寸,就被那只满是血的手死死扣住。
“别动。”他声音发飘,气若游丝,唇边依旧带着病态的笑,“乖点,漪漪……陪我一会儿。”
钟薏看着他,闭了闭眼,嗓音干涩:“等你死了……我们两清。”
卫昭没有回答。一双眼死死盯着她,血淋淋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眼底,活活嚼碎。
两人的手腕还锁在一处,他趴在她身上,血流不止,体温正一点点散去。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骨节沾满血污,指尖颤着,一点一点地摸上她的脸。
顺着她的眉骨、眼角描摹。
钟薏抿着唇,没有避开。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疯子。
她太累了。
躺在血泊里,任他一寸一寸摸着,冷漠又麻木地施舍给他最后的时间。
卫昭看着她,唇角慢慢地勾起。
脸上的血污早已糊成一团,五官混沌模糊,只剩下一双凤眸熠熠发亮,眼里满是她的影子。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疯狂又黏滞,冷静又痛恨,仿佛要把对方拉入水底,一起溺死。
“漪漪……”
他缓缓凑近,唇贴着她颈侧,冰冷的鼻息扫过动脉。
钟薏屏住呼吸。
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
“……我……”
话未落,下一瞬。
他猛地张口,狠狠咬住她颈侧一寸最柔软的地方。
混着可以焚烧一切的渴望和绝望。
钟薏痛得浑身一颤,想躲,可卫昭死死摁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想两清?”
“做梦。”
他声音贴着她的耳骨,字字句句如下咒。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
一瞬间,钟薏心跳炸开。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发疼,额间沁满冷汗。
屋中漆黑一片,窗缝透不进一丝月光。
耳边那句话还在回响,好似烙在她耳骨上,一遍一遍。
她怔了一瞬,才缓过神来,翻身下榻。
手指颤着,好半晌才点亮桌上的烛火。
昏黄光焰跳跃,勉强将整间客舍照亮。
她坐在榻沿,抱着膝盖,神色僵滞。
那日他倒在她身上,再也没有出声。
牙齿还咬着她的脖颈,像是要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她的血肉一并带走。
疼痛让她无比清醒,最后一句话字字泣血,好像真的会把她一起拖入地狱。
卫昭还死死扣着她,她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扯——把他从自己皮肤里、骨头里、血脉里连根剥出来。
“你给我滚开……”
“别碰我……别再碰我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他倒下,贴在她身边,沉得像具尸体。
钟薏整个人颤着,喘不上气,心跳乱成一团。
她忍着恶心,一边哭一边爬,手指胡乱在地上摸,终于摸到了那柄熟悉的短刀。
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柄。
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咬着牙,抬手狠狠劈向两人手腕间那只金环。
金屑飞溅,火星噼啪,刀刃早已卷了口,每一下都反震得虎口发麻。
她的手掌很快破了,血从指缝渗出来,染红了刀柄。
“你去死!你去死!”
“我就是要走!就是要丢下你!”
“我要把你从我身上剥干净——”
血溅到她脸上,唇上,眼里。
可她仿佛全然不觉,只咬着牙,砍得更狠。
直到“咔”的一声,那只锁住他们的锁环终于断开。
她差点握不住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没有力气了。
一寸一寸地,她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动作迟缓,却不带一丝迟疑。
“滚。”
卫昭彻底摔在地上,血在地面慢慢蔓延开来。
门外徘徊许久的宫人这才仓皇闯进,望见满殿狼藉与倒在血泊中的皇帝,脸色齐齐变了。
而钟薏——
那位素来温顺端庄、不染尘埃的贵妃娘娘,就坐在榻前,满身是血,发丝凌
乱,唇色发白。
她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血沿着她手背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脚边的地毯上。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涌进来,她却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人。
卫昭倒在血泊中,脸贴在玉砖上,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之后,她整整昏睡了两日。
醒来时,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帘动的声响。
脖颈上的伤很深。
她才听说,陆明章已经被罢黜,来给她看伤的是生面孔,他说,若是不好好养着,将来可能会留疤。
她看了眼自己脖颈那一口齿痕,像是被野兽叼过的痕迹。
直到那道伤口彻底结痂,她才慢慢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离宫已经是半月前的事了。
没人出来拦她。
韩玉堂倒是前一日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哀求:“皇上如今生死未卜,娘娘便要这般离去?”
她没应,只将门“砰”一声关上。
萧太妃这个人,她也看不透。
她亲手捅死了自己一手养大的皇帝,可她脸上竟半分波澜都无。
依旧如约送她出宫,丝毫不曾迟疑。
还极为顺利地查到了她母亲的下落,全然不像卫昭当年那般,装模作样地拖了两年,遮遮掩掩,始终不肯给她一个实话。
她母亲也从未来过上京,从青溪出去后便去了苏州闯荡,如今在苏州经营一处酒楼,十年有余,名声响遍江南,日进斗金。
钟薏不想与任何人告别。
她特地选在天未亮时离开,晨雾弥漫,整个皇城还沉在梦里。
背着早早收拾好的包袱,别着太妃亲赐的玉牌,一步步穿过巍峨重楼、冷清甬道。
行至承乾门前,脚下是石板,远处是寂静长街,宫墙高耸。
她站住。
抬眼望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门墙,立在原地,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晨风拂过面颊,钟薏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真的出来了。
她循着水路,一路南下。
船行极慢,岸边风景日日更换。
柳枝拂岸,草色沉沉,每一寸都似在将她从那座血腥的皇宫里一点点洗出来。
水载着她往前,缓慢、安静地驶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清水静,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悠悠到了苏州。
这是她在苏州的第一夜。
梦却追了上来。
她在梦里醒来,四下漆黑,窗外雨落如线,榻上莫名湿了一片。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手指一缩——满掌的湿意,是温热的血。
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榻尾探上来,顺着她的脚踝,一寸寸往上爬。
指节苍白、骨架狭长,动作极轻,却像是从水里泡出来的死人手,冰得她背脊发麻。
她动不了,喉咙像被什么哽住,连喘息都出不来。
那只手极轻地摸过她膝盖、腰线,最终停在心口上。
然后——
有人伏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胸膛贴着她心口。
“我说了啊……”
那声音贴在耳边,哑得像破鼓漏风,语气却温柔得几近缱绻,“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钟薏猛地一抖。
脖子上突然一阵灼热,腥甜的气息顺着动脉一路往下渗,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一点点找准她的血管。
梦里的卫昭抬起头。
他似乎是冒雨而来,睫毛上挂着水珠,胸口裂着一道刺眼的窟窿,湿漉漉地盯着她。
他笑了一下。
“我的心呢?”
他说着,缓缓牵起她的手,往那道裂口里带。
她摸不到心跳,掌心下是一团温热的、空荡荡的腔壁,仿佛真的被她挖了个窟窿。
“怎么被你挖走了?”
他温柔问,语气像是熟悉的撒娇,又像是死人缠着她索命。
她猛地挣扎,却发现手腕又被那个金锁牢牢扣住,冰冷的环扣像活了过来,越缠越紧,扯也扯不掉。
“跑什么啊?”
他用下巴蹭她的脸,湿冷的血一滴滴落在她颈窝,一边蹭,一边轻声,“我找到你的梦了。”
“下一次,我就能找到你的人。”
“到时候……”
他唇贴上她耳骨,吐息冰冷。
“我们一起下去,好不好?”
第79章 回家风景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钟薏回过神来,颈边的伤口痂痕未褪,此时骤然开始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把自己蜷成一团,脊背抵着床柱,手在榻上摸索。
直到摸到那柄枕下藏着的小刀,她才被像扎醒,倏地收手回来。
她盯着桌上烛火旁飞舞的小蛾,许久没有动弹。
那梦太过真实。
像他真的伏在她身边,带着湿冷的血气与诡异的温柔,低语着、笑着要将她拖下去。
一夜坐到天明。
*
第二日,钟薏去云来酒楼找了娘亲。
飞檐凌空,层楼堆叠,一看便是极用心思修葺过的地方,比起京中名声在外的翠云楼也丝毫不见逊色。
太妃说,宛容这些年未再嫁,在苏州置了大宅,独自一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钟薏站在楼前。
明明绕了许多年,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原是带着太多执念来的,想着如卫昭所言,该见上一面,问一问她抛弃自己的苦衷,寻一个答案,好让这一路奔波看起来不那么徒劳。
她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可真正站在这的那一刻,脚步却滞住了。
她在来的船上想过太多遍,甚至梦里都在排练相见的第一句话。
她想告诉她,爹已经病逝;她独自一个人过了好多年,走得很远,还受了很多苦。
可这些话,忽然都堵在喉头。
钟薏抬头望了一眼那块硕大的招牌,掌心湿了一片。
门前的小厮见她神色犹豫,试探着问:“姑娘可是容掌柜的甚么亲戚?”
她怔了下,问他为何这样说。
小厮笑道:“姑娘莫怪,小的眼拙,可姑娘风尘仆仆,且眉眼间……与我们掌柜的,着实有些相像。”
她垂下眸子,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不是,我只是……久闻芳名,来此探访。”
小厮点头,没追问,笑着道:“掌柜常年在外奔走,姑娘今日怕是无缘碰见了。”
她点头,走进酒楼,默默在角落坐了许久。
客人不多,小厮以为她真的是慕名而来,便一边替她添茶,一边讲些旧话。说宛容如何一人撑起这家酒楼,如何与人周旋、扛事,女子之身成苏州一方巨富,说得绘声绘色,眼里尽是敬佩。
钟薏默默听着,目光落在楼中华丽的装潢上。
直到杯中茶凉透,她才开口问:“那她……过得好吗?”
小厮笑了:“姑娘这话问得奇怪。富甲一方,既无夫子拖累,也无婆媳烦心,日日可行可游可交友,快意无拘,如何不好?”
“我看呐,天底下就没几个女人比她过得还自在的咯。”
她听完,笑了下,没再多问。
傍午时分,钟薏回到客栈,带上包袱,一个人上了路。
时值秋日,气朗风清。
沿街桂花飘落,风拂过耳畔,带来清爽凉意。
她走在喧闹人群中,心却出奇地静。
她不后悔走这一遭。
也不遗憾没能见她。
母亲过得这样好,自在、明亮,比她幻想的所有可能都更好。
钟薏有些释然,也有些羞愧。
这些年,她执拗地走得太远,执拗地要一个解释。
仿佛只有见了她,问清楚了,才能替自己的苦撑和委屈找到个落点。
可此刻才突然明白,不是每段分别都要有回响,也不是只有重逢才算圆满。
只要各自好好活着。
钟薏站在桥头,回望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夕阳正盛,酒楼门前的金漆招牌被霞光映得发亮。
她想,她也可以如她那般。
继续往前走。
*
宫中,一片哀肃。
皇帝昏睡两月,迟迟未醒,太医院轮番施针,靠着药石吊命,才堪堪将那口气续在胸中。
一刀穿胸,周边血肉撕裂,伤及心腔,伤口极为可怖,若是寻常人,早已魂归黄泉。
韩玉堂守在清晖殿内,日日不敢合眼。
他至今忘不了那日进长乐宫时的景象。
血流满地,一片狼藉,皇帝倒在血泊中,胸口开了一个窟窿,一动不动。
刀还在娘娘手里握着。众人
都心知是她行的刺,可陛下在封死长乐宫时,第一句话便是:“贵妃无罪。”
当时韩玉堂听着只觉得莫名,后来才明白。
朝政虽有中书暂理,可两月下来,大事小情堆积如山。大臣们日日求见,几乎将清晖宫门槛踏破。
刚送走右相,韩玉堂跪坐在榻前,望着皇上那张血色褪尽的脸,正欲喘口气——
榻上传来细不可察的一动。
他一怔,猛地抬头。
那双闭了两月的眼,竟缓缓睁开了。
韩玉堂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您终于……”
“贵妃呢?”男人闭了闭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卫昭要起身,才一动,身子像是要从胸口撕开,刚撑住床沿坐起来,喉中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哇”地一声,一口黑血喷在锦被上。
“陛下!陛下慢些!太医快去请太医!”
“别动。”他一把扯住韩玉堂衣襟,指节泛白,声音一寸寸咬出来,“朕再问一遍。”
“她在哪?”
韩玉堂哆嗦着跪下,不敢再隐瞒:“回陛下……娘娘……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离宫了。”
空气死一般沉寂。
卫昭垂下眼,看向自己胸口。
血慢慢透过纱布,层层往外渗,心脏还在原地跳动。
他忽然笑了。
“呵……”
“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又轻又低,混着血腥气从喉中滚出,渐渐地,声音越笑越大,在空寂殿中来回回荡,仿佛疯魔。
韩玉堂额头冷汗直冒,跪趴在地。
“她真敢走啊”
笑声戛然而止。
男人声音森寒,像从牙缝中一点点逼出来,“谁放的。”
韩玉堂哆嗦着磕了个头:“是、是皇太妃……太妃亲赐玉牌,送娘娘出宫的……”
卫昭猛地翻身下榻。
胸口伤口崩裂,血沿着中衣淌下来,沾了满身。他像全然不觉,脚下踉跄几步,死死撑着。
韩玉堂扑过去想扶,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男人低头俯视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像烧着两团火。
“去——”
“传朕口谕,让她现在就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
“现在、立刻、滚过来见朕。”
*
钟薏抛开一切,一路看遍景朝无数风光。
她彼时以为自己是个身娇体弱的闺阁小姐,无比羡慕苏玉姝见多识广。
如今,她终于亲自走过那些书页中才会出现的地名,风沙、雨雪、山川湖泊,一寸一寸从字里行间落进她眼中。
她在江南住过一处竹院,清晨推窗,雨打芭蕉,院外水声潺潺。
她坐在窗下喝粥,廊下洗菜的妇人笑着朝她打招呼,带着一口听不真切的吴侬软语。
她去塞北雪镇,天寒地冻。一时兴起,独自跑去看冰封的大湖。
湖面广阔,静得出奇,风吹来冻得骨头发疼,但她无比享受这种孤身一人的感觉。
路过的汉子见她穿得单薄,塞给她一袋热酒,说这姑娘胆子不小。她接过来,一饮而尽,辣得眼眶发酸。
她曾在一处山脚下住过一个道观,观里有一个年轻的小道士,偷偷给隔壁的寡妇写情诗。
她无意间路过,看着他手里攥着信纸,满脸通红地跑开,笑到肩膀发颤。
她坐过雨中的客船,风浪打着船头,豆火晃动却不灭,周围静得连心跳都能听清。
她还在春夜里跟还未歇摊的婆婆买过一盏花灯。提了一路,纸糊的荷花破了角,她舍不得扔,便写了愿望放在河上,圆了京中映月节那夜没放灯的遗憾。
她有足够的银两,不赶路,不定方向。
每日看天走马,累了便寻家客栈歇脚,醒来再继续往前。
她一个人试着穿越无人山道,喝河水,吃干粮。从优渥生活中走出来,重新开始习惯粗茶淡饭,习惯衣衫布料粗硬。
曾有段时间,她狭隘地觉得这世间只有宫墙内外、生死爱恨,后来才知道,山河广阔,天大地大,明明还有那么多。
风景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她带着这些新鲜的见闻,一路走走停停。
再次回到青溪,已是半年之后。
这么久过去,村里几乎没什么变化,水草依旧长在门前的河岸边,村口的大樟树也还站在那里。
有人远远瞧见她,犹豫着上来打招呼。
是容大哥。
他如今已娶妻生子,肤色不如当年那般黑,两人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讷讷:“薏妹妹……长大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家阿黄现在在俺家院子里头看着呢,你要是还想带回去,就去牵走。”
钟薏一怔:“阿黄不是在……李大娘家里么?”
她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
当初在上京见到李芳,她被自己牵连,遭驱逐,若真因此连家都回不去……
容大哥笑了一声:“她们去京城一趟,回来就发达了,和儿子一块儿搬去城里住咯,家里的田产都不要了。”
钟薏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迟疑一瞬——这实在不像卫昭的性子。
他偏执至此,怎肯放人轻易离去?
多半是他们因祸得福,从别处得了什么机缘。
钟薏跟着容大哥去了他家院子里接阿黄。
阿黄早已变成大黄,壮实了不少,毛色也发沉,懒洋洋地趴在门前。
见到她,先是愣住,站在原地,狗脸上浮出像人一般的茫然。
还是她先唤了一声:“阿黄。”
那条狗像是才回过神来,嗅到熟悉气味,猛地扑上来,尾巴甩得飞快,呜咽着往她怀里钻。
她抱住她,手掌贴着温热的脖颈,拍了拍。
钟薏牵着阿黄,给容大哥道了谢,留下银子,回了自己家。
篱笆凋敝,院墙斑驳,瓦缝爬满青苔,屋里旧家具都落了一层灰。
钟薏推开门,一眼望见角落里供着的牌位。
她站在屋里许久,一点点打扫,把她爹的灵位仔细擦净,用布包好。
这里承载了太多记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她不愿再多停留。
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京中的消息,也不知卫昭有没有死彻底。
若他还活着,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再寻过来。
钟薏收拾好,把爹的牌位小心放在包袱里,带上阿黄,往镇上去找葛若水。
当初刚到京城时,她还能偶尔写信给师父报平安。后来被卫昭关起来,连见人都成了奢望,更别说再提笔。
出来半年,她也谁也没去找,至今已经四年无音。
走进医馆时,葛若水还是一身青衣,头发高高束起,正在接诊。
听见脚步声,眼角一抬,看见她,道:“回来了。”
语气平平,仿佛她不是离开了四年,而是才出门遛了个弯。
钟薏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葛若水没问她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也没问她为何突然音信全无,只说平安就好。
她住在医馆,跟着师父又学了半月。
院子还是老模样,只是中央的几株枫树愈发疯长,叶子一茬接一茬,落不尽似的,层层叠叠地覆在砖瓦上。风一吹,到
处乱飞。
钟薏从小就讨厌扫枫叶,偏师父爱干净,日日催着她扫。
她嘴上抱怨,还是乖乖弯腰拿起竹帚。
葛若水站在屋檐下,看她动作麻利,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她是不是给人当洒扫丫头去了。
她跟葛若水说起自己的打算。
她想按着之前的计划,去路过的一个叫十方的小镇,开间药坊。
十方镇和青溪隔着五日车马,镇子不大,人也不多,清幽宁静,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
师父听完颇为欣慰。
第一日,感慨她总算肯静下来,还温情脉脉地叮嘱她,头几年别怕吃亏,账目、人情往来都得慢慢摸索。
到了第二日,便又恢复了从前那副严厉的模样,手把手教她如何配药,记账,抓方,一丝不苟,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训。
钟薏埋头听骂,一边算方子,一边忍不住偷偷地笑。
院中枫叶翻飞,微风掠过房梁,细微动静和师父的训斥声交错在一起。
大概就是这种日子——
安静、温吞、琐碎,却叫人心生安稳。
她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第80章 重逢有人埋在她脖颈,深深嗅闻。……
钟薏在济明医馆呆了半月,跟葛若水告别,带着她爹和阿黄坐上了去十方镇的马车。
十方镇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边多是小店坊肆,最热闹不过辰巳之间,午后便渐渐清寂下来。
她挑中的是拐角的一间铺子,背靠小河。
初时店主开价极高,她犹豫了许久,原想着再寻一处,结果临了不知为何,忽然又改口,便宜租给了她。
药坊后头有座小院,钟薏就住在里面。
每日清晨早起劈柴,煎药,打扫庭前落叶,得空时去镇外面的药铺进草药,到黄昏才回来。
夜里窝在榻上抄方学习,偶尔抄着抄着睡着了,醒来才发现灯没灭、墨没盖、满身凉意。
如今柴米油盐都是她亲手操持,却一日比一日活得踏实。
阿黄恋爱了,跟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大黑狗。
那狗天天在旁门的巷子里徘徊,叫声又哑又长,很是吵人。
她初时想拦,后来拦不住,便只能由着去。
阿黄很快生了一窝崽,才满月,母性便荡然无存,跟着黑狗成双入对地不知去向。
于是她的活里又多了一样:养狗崽。
药坊没有名字。
若是如她师父那般,取什么“仁济”“济明”之类,听着悬了些,因为她也不是为了救世苍生。
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名字,索性空了下来。
刚开始没人敢进。
镇上的人对她有些戒心,只有隔壁布坊的大姐性子热络,第一日便来敲她的门,零零碎碎问问她租金贵不贵,从哪里来,住的还习不习惯。
转过几天,她给周围邻里都登门送了礼,发现她儿子咳得厉害,又熬了药送去。
从那以后,董娘子一有机会就跟人夸她。
渐渐地,门前也热闹起来了,平日人们需要什么药材都来找,偶尔也有来看些风寒脑热的。
她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材的钱。有时遇上家里难的,药钱也不要。
日子过得平静,看的太多,心境也变了。
她刚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恨透了京城,连那些名字都不愿再听一遍。
可如今偶尔静下来,也会有些东西慢慢浮上来。
她会想起京中几个好友,不知如今都在做什么;想起那位定了亲的郡主,嫁没嫁去关西,夫婿是否待她如说的那般体贴。
也会想起帮她离开的皇太妃,不知她的身子是否安好。
她在这里同样碰到了许多人,还认识了一位教书先生。
姓王,王秋里,年岁不过二十四五。
生得端正,身量高大,说话却意外地腼腆,语调轻得像猫叫。
最初是他的学生路过上学时,爱钻进药坊摸小狗,不肯进书塾。
他赶来捉人,刚踏进门,就被她屋里晒苍术的味呛得直咳嗽,说了两句便带着学生仓皇走了。
后来却来得越来越勤。
只站在药坊门口,隔着几步台阶,略微弯着身子同她说几句话。
董娘子每次靠在布坊前打量他们,扯着嗓子笑:“哎哟——咱们王先生今儿又来喽。”
王秋里听见了,耳根飞红。
起初钟薏并不怎么搭理他,只应一句便转身忙别的。
可他来得多,也不做什么冒犯事,很是小心翼翼,她便也不怎么防了。
偶尔送来些山中草木,说是学生父母给的,自己用不上,倒不如拿来让她试试药。
他每次进坊,总会拘谨地说一句“打扰了”,才敢迈步踏进。
药坊来了看病的人,他便在一边帮忙算账打秤;有时钟薏忙得顾不上吃饭,他便从街口茶铺带一屉热包子过来,说是刚好路过。
一次和她闲谈,他问她是哪门哪派,师承何人,又说若她愿意,他能帮忙印些小册子,把药理写成通俗白话,教乡里人识方辨病。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很轻,眼神却认真极了,眸中带光。
葛若水是十年前来的青溪,带着一身本事,但谁也不知她究竟从哪里来。
钟薏只道自己不过是跟着师父胡乱学的。
印册子倒是好主意,可她也没有那么多本事讲得明白。
他继续轻声细语:“你医术这般好,若真是胡乱学的,那便更了不起了。”
她被训惯了,莫名听到夸赞,有点想笑。
像他这般的夫子,真的能日日管得住十几个学生吗?
再一次听到卫昭的消息,是他御驾亲征突厥,已班师回朝。
消息是董娘子随口提的。
不过是坐在堂里感慨一句,五文钱进的丝,好不容易降成了三文,末了随口道:“听说是皇上打完仗回来,路上才松了口子。”
钟薏正低头给狗崽喂羊奶,闻言没抬头,只应道:“那娘子店里又能新上几款好看的裙服了。”
他果真没死。
也没有来找她。
她刚逃出来那阵子,提心吊胆了很久,不知哪一天卫昭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甚至在夜里反复设想,若再见时该如何应对。
可听见这句消息时,她才忽然意识到——
她早就不怕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那些噩梦没再出现过。
夜里不再惊醒,也不再梦见那只满是血的手探过来,抓着她的腕子,要她摸他空洞洞的心口。
他大概也一样。
在生死边上走了一遭,看清了一些东西,连执念都一并丢下了。
钟薏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心中绷得太久的警觉,在毫无预兆的某一瞬,像是雨后瓦檐滴落的水珠一般,轻轻地落了下来。
如她所说,她们已经两清。
*
钟薏十九岁的生辰是在十方镇过的。
清晨董娘子提了件铺子里新上的春衫来,说是送她的生辰礼。她接过来道谢,给她配了一副养身汤当做回礼。
傍晚开始落雨,夜风带凉,街上没什么人,她便早早关了药坊的门。
她在房里换上那件春衫,在铜镜前照了照,颜色极衬她,裙摆轻盈,转动时像蝴蝶起舞。
她站在镜前,唇角忍不住扬起。
可眼光往下一落,便瞥见颈侧那道淡淡的疤痕。
不深,却碍眼。
是当时没好好静养留下的。
她抿了抿唇,指腹轻轻摸了一下,摸到凹凸不平,又收回手。
夜里,钟薏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是自己擀的,汤色奶白,热得沸腾,碗边氤氲着一圈雾。
她已经有很久没吃过长寿面了。
她端到桌前坐下,看着面条在碗中浮浮沉沉,葱花被热气冲得卷到一
角,眼神有些发空。
却是一口没动。
阿黄趴在她脚边,没像往常那样到别处去,只默默守着她。
钟薏给屋子里供着的牌位点了香。
一共三个。
最中间是她爹的,旁边是宫里因她而死的宫人,还有一个,是那个至今连名字都不知的花匠。
她望着漆黑的牌位,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牌前没有安蒲团,跪下时石砖的冷意透了过来,风从门缝边钻入,香头被吹得一明一灭。
这些日子她过得安稳,一日一日被推着往前走,像是从前想象过的梦。
有些情绪藏得太深。
总要挑这样一个日子,在这样一个天气里,被悄悄地翻出来。
她垂着眼,额头贴着地面的冷气,在缭绕的烟气中默默磕了三个头。
——算是替他们活到了十九岁。
雨还没停,檐下的水线斜斜地落下。
钟薏正低头清理香灰,药坊门口传来“笃笃”两声响。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她?
她手一顿,莫名有些不安,走过去,将门开一条缝。
雨幕里站着个高高的人。
王秋里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没撑稳,半边肩头湿了。他发梢滴着水,额前贴着几缕头发,怀里抱着一堆纸包。
她本想问一句“你来做什么”,可话未出口,他先低头踌躇一下,语气很轻:“今日是你生辰,我想着你一个人,未免太过冷清没打扰你吧?”
钟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怕是董娘子告诉他的。
她沉默两息,终是点头侧身让了他进来。
王秋里跟着她走进院中,看到桌上那碗还未动的长寿面:“你……晚上就吃这个?”
她点点头。
他笑起来:“还好我带了些东西。”
他把小心抱着的点心和菜放下,说是自己做的。
菜色干净,点心是他自己捏的小人糕,一个是钟薏,一个是阿黄,看起来栩栩如生。
钟薏坐在灯前,盯着它们,鼻头莫名发酸。
“……谢谢。”
王秋里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窗外雨打檐瓦,屋中只余碗筷轻响,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扣着桌角,像是有什么话憋着,迟迟不敢开口。
钟薏岂能不明白?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她也算熟悉他。
王秋里一向内向拘谨,若非今日生辰,他未必敢这样在夜里贸然登门。
可她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再牵扯进一段情意,也不想耽误他。
她正想着要开口,门口却突然传来传来一声闷响——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在门槛外。
阿黄“汪”地叫了一声,猛地窜出去。
钟薏一顿,眉心蹙起,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门推开的一瞬,夜雨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味扑了满脸。
槛外倒着一个人。
满身泥血,身量极高,侧脸埋在水洼里,半张侧脸相貌平平。
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生机。
阿黄凑上前,摇着尾巴嗅了一圈。
王秋里循着声音过来,看到门前倒着的人,吓了一跳。
他赶忙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那身带血的外袍,翻到一个令牌:“还有气。这打扮,应是班师回来的士兵,怕是伤得太重,路上走散了。”
“能爬到这里……算是命大。”
他回头看到钟薏仍站在原地,有些不解,唤了她一声。
钟薏才像回过神一般:“麻烦你,帮我把他背进来。”
血污一路滴滴答答,顺着王秋里的背一路滴进药坊。
屋里灯光昏黄,他将人安置在隔间的小榻上。
看他一身破破烂烂的军袍,又回头瞧了瞧钟薏,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要不我替他换伤?你告诉我如何做便是。”
钟薏站在外头,手上正研着的药舂停了一瞬,低低“嗯”了一声。
王秋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把帘帐放下,小心翼翼替那人剥了湿透的衣物。
屋内陷入一阵寂静,只听得衣料被剥开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抽了口气,声音从帘后传来:“胸口有处伤得重……得你来看。”
钟薏擦了擦手,掀帘进去。
灯火摇曳,暖黄的光将榻上人的轮廓一寸寸映出来。
男人上半身衣裳被王秋里褪去,肌肉轮廓起伏,肌肤呈现病态般的白。
胸膛斜横着一道新裂的刀伤,血还未凝,蜿蜒淌下。
可她的目光却停在那刀伤之下。
紧贴着的地方,是一道早已痂白的瘢痕。
长,深,边缘歪曲,呈可怖的撕裂状,像是活生生从心口撕开。
新旧两道伤口重叠,仿佛是重新描摹了一遍旧伤。
钟薏盯着那道瘢痕。
王秋里侧头看她一眼,发现她面色忽地发白。
“钟薏?”
钟薏提起唇,勉强笑了笑:“这个人我来处理吧。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那些东西……谢谢。”
王秋里有些犹豫,可见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还是点了点头,只低声叮嘱她夜里小心一点。
钟薏将他送到门口。
雨仍未停,街上潮气沉沉,灯火远远晕开,打在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目送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将门闩重新落下。
屋内一时只余雨声。
她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响起极轻的一道响。
像是湿靴踩上地砖,极轻,却在死寂中清晰得渗人。
下一刻——
一双苍白赤裸的手臂从身后悄无声息地探出,缓慢地缠上来。
腰肢被紧紧扣住。
背后贴上一具温热躯体。
呼吸喷在耳后,带着潮湿的血气。
有人埋在她脖颈,深深嗅闻。
然后,她听见:
“漪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