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不是最喜欢亲我这里……
熟悉的温度从后背沁上来,像沼泽深处爬来的毒蛇。
带着血和泥的腥气,缓慢地、温柔地、几乎窒息地缠住她每一根骨头。
钟薏没有动。
她站着,连呼吸都没有乱。
身后那人却贴得越来越紧,控制不住地发出粗喘,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血肉里去。
“漪漪身上还是这个味道……”
他贴在她耳侧,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轻飘飘的哑意,“我没认错。”
耳畔和血脉都在震颤。
她刚要开口,他却忽然像发了疯似的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
“你怎么舍得。”他咬着她耳廓,牙齿蹭过骨节,尾音发颤,一字一顿。
“你怎么舍得真的忘了我。”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嗓音柔得像是含了蜜。
“我没死,漪漪。你高不高兴?”
他指尖发颤,在她脖颈那道浅色疤痕上细细摩挲。
“这里……”他压着声音,“还疼不疼?”
没等她答,卫昭便俯身,贴上耳后那一块肌肤。
连带着疤痕一起含入唇齿,舌尖缓慢地舔舐过去。
不是吻,更像是吞噬。
像蛇一样,冰冷、执拗,把那块细腻皮肉一寸一寸裹进深处,含住不肯松口。
“漪漪,”他贴在她颈侧,舌尖轻扫着那道疤,“我舍不得你疼。”
“可又……恨你不疼一点。”
“你若真不想见我,今夜就该拦着那书呆子,把我丢出去。”
钟薏不语。
“可你没有。”
“你把我留在了这儿。”
“你心软。”
“你还在乎。”
“所以你得是我的。”
他话里带着黏腻的执念,将脸重新埋在她肩头:“我来接你回家,”
“漪漪。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
他说这句话时,呼吸已经滚烫得像炙铁,灼得她颈边一片发麻。
屋内寂静无声。
钟薏垂下眼,看着那双始终箍着她,因过度用力而肌肉绷起的手臂,终于出声:“放开我。”
手没有松,反而越收越紧。
“卫昭,”她语气如风拂雪,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装成这样,是又想做什么?”
卫昭像是被这句话一针刺中。
下一刻,他蓦地将她翻过身,整个人拽进怀里,扣着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他咬着字,压着胸腔里的恨意与喘息,“每一日……每一夜,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得知她走后,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清算。
将所有敢放她走的人,一个一个处理干净。
太妃是第一个。
那日血溅清晖殿,他吩咐人把她捉回来。
韩玉堂跪在雪地里,劝他:“陛下,娘娘……此刻只怕最不愿再见您,求您放她一放,给她一点时间罢。”
他听着差点笑出声。
不想见又如何?他绑也要把她绑回来。
困在身边,她若生气,捅他几刀便是;不认他,就慢慢磨,或者让她再失忆一回。
反正他死不了——
真死了,也能拖她一起下去。
他以为自己不会忍。
可他走进长乐宫,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风吹得帘子轻晃,榻上像从来没睡过人。
那条他亲手铐她的锁链,被人用刀好不容易劈断,断口翻卷,像獠牙一样。
一口咬住他的命脉。
他站在原地许久,低声唤她的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等着她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
可她没有。
他疯了一样去找她留下的痕迹,她什么都没带走,连上一回逃出宫时带着的玉笄都没带上。
彻底地把他剜出了自己的生命。
心口的伤像是被人重新撕开,一只手伸进去,连血带骨地掏空,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世上真有比死更难熬的事。
他开始不停地扣开那道旧疤。
手指嵌进皮肉里,一点点剜着瘢痕的边缘,血一遍遍流出来,又愈合。
却让他觉得痛快。
他搬回长乐宫,缩在她睡过的榻上,昼夜不分。
榻上冷,枕上也是冷的。
他躺上去,枕着她用过的枕头,把整个人卷进去,像只被丢弃的狗。
嗅闻她残存的气息,用她用过的帕子,抱她穿过的衣裳。
那些她发现过的画,也被他翻出来,一张张铺了满地。
他守着那堆东西,日日夜夜地煎熬。
这座宫殿死寂得像属于他一个人的棺材。
他听人禀报,昏睡时她去了苏州,可连娘都没再见。独自一路西行,遇见了什么人,什么新鲜事,没了他过得有多开心。
从外面折返,去了青溪,又沿着官道走向南边,最后停在一个叫“十方”的地方。
想开药坊,问了不少铺子,犹犹豫豫地挑挑拣拣。
他坐在地上,冷着眼翻着那些画像,笑了一下。
每听到一桩消息,恨意就攀升一分。
她凭什么敢这么走?
他拾起一张,对着纸上笑着的脸轻声说话。
“漪漪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跑,是要偿命的。”
他要把她找出来,把她的亲人、旧友全部翻出来,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她亲眼来看。
她不是最心软的吗?
她若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救他们。
他就在这等着她。
他对着画像笑得像哭,把她脸贴在心口,又将那张脸按在膝上。
抽出匕首,刮掉她那双眼。
刮掉,再描上。
再刮掉,再描上。
直到纸张被他描得发皱起毛,破开一个大洞。
他还是把她看过的铺子一间一间买了下来。
她终于在十方住下了。
一日日,过得平静。
平静得像真的忘了他。
可卫昭做过很多梦,梦里全是她。
有时候她回头雀跃地叫他,有时候她扑进他怀里,说想他,有时候她低头亲他额角,甜甜蜜蜜地告诉他说,她只是出去转一圈,马上就会回来。
梦里,她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暖的,像从前那样乖巧、柔顺、爱他。
他伸手抱她,她就乖乖靠过来。她说:“我从来不会走。”
可醒来的时候,殿内是空荡的,身边是冷的,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床顶发呆,盯得眼球发涩,像是要从眼眶里裂开。
——为什么不能干脆死在梦里?
于是他兴奋地唤来韩玉堂。
“你看着朕睡。”
他把一把锋利的匕首塞到他手里,又把被子乖乖盖到自己下巴。
吩咐他,“朕若是梦里笑了,就是做了美梦,你就杀了朕。”
韩玉堂跪在下面,肥胖的身子抖得像一滩肉泥,嘴唇发白。
“我求你了,”他哀求,眼里泛起一点光,“杀了我吧。”
他安安心心地闭上眼。
可再睁眼,还是那顶熟得不能再熟的帐子。
她没回来,他也没死。
韩玉堂还守在榻边,一边磕头一边流泪:“陛下……奴才不敢……”
那一瞬他像被人扔进了冷水缸里。
突然索然无味。
——没人敢杀他。
他开始吃药。
当然不是太医开的方子,是他养的老道士上供的禁方。
能让人五感错乱、魂游天外。
意识像被牵引着,身子一点点剥离现实。
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药,还是梦——
只知道吞下去,天就永远不亮,周遭静得像一口深井,耳边会一直一直响起她的声音。
她轻轻唤他,声音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柔软:“卫昭——”
或是掀帘进来,轻手轻脚钻进他怀里,靠在他耳边:“你再乱来,我就走了。”
他伸手去拉她,怕她真的走。
可下一瞬,她从床头抽出一把刀,一刀一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他心口。
鲜血四溅。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口破开,她满脸是血,却还在笑。
笑得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沉迷丹药。
沉迷的从来不是药,而是吊在眼前、却触碰不得的一个幻想。
他服药那些日子几乎失控。
朝政荒废,但无一人敢近寝殿半步。
他靠在榻上,唇色灰白,身子抽搐,药的副作用像一把火一样在身体中,把他从里到外烧得通红。
地上是被揉皱的画像,一幅一幅。
忽然,她们全都活了,从纸上走下来。
“陛下还没睡吗?”
“要我陪你躺一会?”
一双双眼盯着他看,像是真的爱他,又像是要张口把他吃掉。
她们眼里全是他梦寐以求的神情。
他盯着她们看,等着下一步。
下一瞬——
她们果然又齐刷刷从袖中抽出匕首。
刀光雪亮,映在他瞳孔里。
下一刻,如雨点般刺下。
血流了一地。
他原先吃一颗,后来一把把吞。
梦却越来越短,人越来越清醒。
直到边境战事终于起,他没有一刻犹豫。
这仗根本不需要他亲征,但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说服自己,若能活着回来,就去找她。
若是碰巧死在半路,就当从未有过。
偏生,他命还在。
回来那一日,正巧是她生辰。
他又见到了她。
钟薏听着,面色无波。
她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
的脸。
果然是他。
披了一张别人的皮,用血和泥涂了半张脸,却还是他。
她在门外一眼就认出了。
卫昭盯着她,缓慢地牵过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口。
一处新裂的伤口贴着旧痕,正一点点渗出热血。
“漪漪,”他小心试探地哄,“我沿着你留下的痕……又割了一遍。”
“一刀下去,开得极好。”
他垂眼看她,眼神温柔,“你若还不消气,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
他说着,执起她指尖,往那道裂口里按。
温热、粘稠的触感重新将她吞没。
可钟薏这次没有颤抖,也没有恐惧。
她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还带着他淌出的血,语气却冷静至极:
“松手。”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屋内安静下来。
握着她的手也僵了一下。
卫昭垂着眼,没说话,浓密的睫羽掩住眼底将倾未倾的癫狂。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罩进黑影里,阴鸷、寂静,一言不发。
“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忽然从钟薏后背传来。
“钟薏……”
“钟薏——”
是王秋里的声音。
卫昭缓缓抬起头,眼神一瞬间变了。
他又回来了。
男人眼角弯了弯,无声咧开一个笑。
钟薏脸色终于开始有了细微变化,后背绷紧。
他像是一下子嗅到了什么,脸贴着脸,细细观察她的神色,语气温吞却阴毒:“方才你那般急着送他走……”
“是在怕我杀了他?”
说完,卫昭不等她回,直接将她扯进怀里。
腰被狠狠箍住,力道几乎要把她折断。
他贴着她心口,低头埋住脸,听着不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好似敲进耳朵里。
“跳得好快。”他低笑,嗓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咕哝出来。
“怕我把他的血溅到你脸上?”
外面雨声未歇,王秋里仍在叫她名字,声音愈发焦急。
“钟薏——你在吗?”
她站着不动,呼吸极轻。
屋内两人相对而立,近得呼吸交缠。
她垂眸看他,做了个口型:你要怎样。
卫昭看懂了,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
鼻息慢慢拂过她唇角。
药坊的门终于开了。
钟薏身子藏在门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怎么了?”
王秋里撑着伞站在门外,想往屋里看几眼,又觉得唐突,满脸担忧,“我走到一半才想到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你门口没写牌匾,他怎么认得出来这就是药坊?”
她顿了片刻:“……许是闻到了药味。”
“要不要我帮忙?”
话音刚落,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一分。
钟薏心跳加快,语速却平静,“没事,他还没醒。我已经包扎完了,晚上会锁门的。你不用担心。”
身后的卫昭闭目靠在她颈窝,听着,笑了。
王秋里看她神色无异,也不好多问:“那你早些歇,我明日再来。”
“好。”她点头。
他转了两步,忽又回头:“那个”
脊背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从她光裸后颈那一小节微突的骨节起,缓慢地、毫不避讳地贴着脊柱下滑,带着一点压下去的力道,最终停在她的腰窝。
“嗯?”
钟薏尾椎骨抖了一下,却没有动。
“生辰快乐。”
王秋里说完,不敢再看她,红着脸匆匆跑开。
她心口一凉。
门缓缓合上。
灯影顿时沉下去。
她还来不及转身,整个人便被死死摁在门板上,撞得肩骨发疼。
身后的人睁开眼,眼白泛着病态的血丝,眸色里裹着浓黑。
赤裸的身躯紧紧贴住她的脊背,亲密无间地将她整个人封死在门与怀抱之间。
“漪漪撒谎的样子还是这么可爱。”
热气扑在颈边。
脊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腰窝被死死扣住,气息一寸寸逼近。
钟薏却连躲都懒得躲了。
她侧过头,忽而轻声:“你方才为什么不亲我?”
男人身子一滞,力道骤然松开。
她终于得以回过身。
她鼻尖擦过他颧骨,唇几乎贴上他的,却始终隔着最后那一点距离。
她望着他,眼神澄澈:“你不是最喜欢亲我这里吗?”
皙白的指尖抬起,点了点自己的唇,又一点点滑落,按在脖颈那道淡去的疤上。
“还是说……不敢了?”
卫昭浑身骤僵,喉头滚动,一把扣住她的下巴。
他眼底漫涨的疯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在她清澈的目光下,生生压成一股近乎卑微的臣服。
“我敢。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敢。”
钟薏静静地瞧着,看他那张满是渴望的脸。
她忽然踮起脚,慢慢靠近。
卫昭死死抠住掌心,按捺住全身力气。
唇一点点靠近他嘴角,气息交缠。
他低头,眼神发亮,连呼吸都放轻,闭上眼去迎那一下。
下一刻——
迎来的却是一巴掌。
第82章 窥伺缓慢而下贱地贴着她的脖颈……
卫昭侧着头,一动不动。
被她指甲挂出的红痕慢慢冒出鲜血,蜿蜒着淌下,映得面色愈发苍白。
钟薏语气轻描淡写:“今日是我生辰,你非得跑出来恶心我?”
“还敢拿旁人威胁我?”
她的语调轻缓,神色却冷,每一句都像尖锐的钉子,一根一根地往他骨头里按。
卫昭没接话,只慢慢把头转过来,怕一出口就惊走了她。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腹贴上他脸颊。
他怔住,被那点温度砸中魂魄,整个人颤了一下。
掌心柔软,却故意压在血口上。
她语气终于缓了一分:“疼不疼?”
卫昭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住她的手,将那点温度摁在脸上,嗓音低哑,带着病态的渴求:“……你摸着,我就不疼。”
钟薏没动,睫毛垂下,将眼底情绪遮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她靠近他耳边,声线无比温柔:
“——疼才对。”
“你活该疼。”
他身子僵住。眼神倏然阴森,却又死死忍下。
她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想着,再把我绑回去,再关起来,再喂我药,再杀光我身边的人,让我无处可逃?”
钟薏顿了顿,“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你想的话尽管试试。”
“上次是你命大,没死成。再来一回我绝对不会手软。”
说完,她抽回手,毫不迟疑地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
门边的帘子被震得晃了一晃,灯影也动了两下。
卫昭没动。
脸侧和胸口的灼痛隐隐作烧,血还在滴,心却像陷进了死水里——沉重、缓慢,黏得发冷。
她的气息彻底远去。
屋内空了,连空气都像是被一并抽干。
卫昭弯下腰,手肘撑在膝上,细细密密的疼痛重新泛上来,让他忍不住大口喘息。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像是能从门缝里看见她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漪漪……真够狠。”
“打我,骂我,撵我走……是不是觉得,总算摆脱我了?”
他低头,闭上眼,将唇一点点贴近门沿,慢慢亲吻她残留的气息。
“可你赶不走我的。”
“你赶不走我。”
他将下巴一点点抵在门上,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的、柔软的笑,“除非你真的杀了我。”
*
第二日清晨,钟薏推门出去时,药坊静悄悄的。
院子干净得不像话。昨夜打开的那几只药罐被重新擦过,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那人躺过的位置连褶皱都不剩半分。
像是从未来过。
她站在屋门前,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挽起袖子开始煮药、理
瓶、整理昨日的账册。
刚过辰时,王秋里便来了药坊。
他赶在上课前来的,步子急,额角还挂着汗。
进门后四处看了两眼,瞧见她站在檐下晾药,才放下心来。
“你昨夜……没事吧?”
钟薏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本想冲着他笑一下,却忽然想起卫昭昨夜把她抵在门边,问她的那句“是不是怕我杀了他”。
她唇角刚提起,又落了下去。
“没事,人已经走了。”她淡声。
王秋里没有察觉她神色的变化,看她无事,只道了声“我去书馆了”,又匆匆离去。
之后几日他很难得地没再来,生辰夜两人坐在桌前,他迟迟未说出口的那句话,仿佛也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卫昭也没有半丝声响,像是真的被她的话赶走。
钟薏的日子继续缓慢地、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
*
雨停了几日,天放晴,十方镇的街头又热闹了些。
钟薏把晒干的药材收进屋内,伏在案前整理,一笔一划,将名称录入簿册。
阿黄带着孩子懒洋洋地趴在院中晒太阳,清苦的药香在日光里弥散开来。
董娘子的布坊门前人来人往,她忙里偷闲过来与她闲聊,话题从镇口的小贩扯到临街的纸铺,忽然顿住。
“王先生最近没来了。”
钟薏点了点头。
董娘子瞧着她的神色,“我听说他母亲身子有恙,他一个人在家中照看着,连学堂都好几日没去了。”
钟薏动作一顿,笔尖轻轻停在纸上,心中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个身子不好?”
“夜里跌了跤,伤得不轻哎呀,老人嘛”董娘子看她一眼,“你要不要去看看?”
余光里,门坊一角的布帘挂着,垂下半边,轻轻晃动。
钟薏抬头去看。
天色暖静,此时分明无风。
那布却动着,像是有人掀了一下,又故意放下。
她突然放下笔,走过去掀开帘子。
巷子外面空空荡荡,阳光极好,地上只投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身后董娘子没察觉她的不对,还在喋喋:“丫头?你听见没?”
钟薏蹙着眉:“……嗯,我改日去看看。”
她转身,继续握笔。
王秋里平日待她不薄,遇到这种事她理应去看望。
*
夜入得早,月光冷冷照进小院。
钟薏蹲在药架旁,将最后一批晒干的药材收进瓶中,正低头系瓶口那道麻绳,忽然间,后颈皮肤一紧,一层细密的寒意自脊椎窜了上来。
那种黏腻的、极其熟悉的压迫感——跟在长乐宫时一模一样。
像是有人把脸贴在墙后,目光穿过夜色,正不动声色地、一寸寸地剥开她的衣领。
不是风。也不是她的错觉。
她低着头,指尖没停,继续将麻绳一圈圈缠紧瓶口,动作依旧平稳。
可每一根神经都开始警觉。
她终于确认,他没走。
钟薏心头陡然冒起一股火。
动作加快,拎起药瓶回了药坊。
等她回到院中,那视线还吊在她身上,没放松半分,死死挂在她身上,连她呼吸的起伏都一并计算进去。
他在等她回头。
等她给一个眼神,像是伸出一根鱼线,牵着他爬进来。
——可她什么也没给。
钟薏回了房间,毫不犹豫地将那扇虚掩的窗关死。
如有实质的目光也被斩断,带着未遂的遗憾,慢慢缩了回去。
死性不改。
隔一日,钟薏提着些药材去了王秋里家。
她穿着浅绿色的春衫,头发半挽,发尾垂在肩头,显得格外恬静。
她从未上门,这次来得突兀,王秋里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笑着把她迎进门:“你怎么来了?”
“听董娘子说伯母摔了,来看看。”钟薏把药材递过去,“这些是安骨的药,适合老人家喝。”
王秋里神色微窘,语气却真诚:“我正想着该去找你……只是这几日家中太乱,又怕麻烦你。”
屋内光线微暗,王母斜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呼吸虚弱。
“夜里起身没点灯,脚下滑了。”王秋里在一旁补充,“已经请了正骨的大夫。”
她听着,走近榻前,伸手搭上王母的手腕。
脉象浮散,气血虚耗,确实伤得不轻。
她指尖一寸寸按过,又细细试了几息,才慢慢收回手。
诊完后,她低声说了几句服药注意事项,又重新盖好薄被。
屋内气氛萎靡,她接触下来也没发现别的异样,她接触下来,并未察觉出什么异常。
王母的受伤确实像只是一场意外。
但时间太过巧合,刚好是卫昭出现的那日后。
她不信。
钟薏礼貌地朝他们颔了颔首,神色平稳地告辞。
回来时她走得极慢。
鞋底踏在砖上,步子轻而稳,裙角随着步伐微微荡。
直到走出街口,风从巷子深处吹过,耳边发丝被卷起。她忽然停下。
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街角的一颗桃树静静立着,枝丫动也不动。
夜里,钟薏未关窗,点了盏小灯。
铜镜前,她端坐着,手指缓缓擦着发丝,湿发一绺绺垂在颈侧,指节划过耳后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
灯火昏暗,将她半边肩背照得熨贴,另一半隐在月光里里,像是刻意空出一道缝,让人尽情窥视。
那道熟悉的视线又出现了。
如影随形,落在她皮肤上,贴着颈侧的皮肤滑下,停在她举起棉帕时露出的洁白手臂。
盯住她垂下的睫毛、敞开的衣领、轻缓起伏的呼吸——
像蛇一样蜷伏在暗处,不敢现身,却舔着她的气息。
她没动,像是给他看的。
直到擦完最后一绺头发,她将发丝绾起,坐直身子,朝镜中看了一眼。
“卫昭。”
她低声唤了一句。
“你真是没救了。”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藏得很好啊,一动不动,是怕扑过来被我剁了,还是……等我给你根绳子,让你摇着尾巴爬进来?”
风吹动窗帘,无人回应,只有那道目光越发灼热,几乎要透过木格窗烧进来。
钟薏忽然对躲在阴影里的试探生出无比厌倦。
——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起身,“啪”的一下合上窗,顺手把帘子拉下。
月光被彻底掐断。
*
傍晚她在院中煎药。
药罐翻滚着浓浓的草药味,她守在边上,蒸汽升腾,将她眼睫轻轻熏湿。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如水泼墨。
钟薏没回屋,靠着门框坐下,手边拿着本书,没翻几页,眼神始终落在药罐上。
过了一刻钟,风动起来。
院外那扇被她忘记修的门栓被吹得“咯吱”响了一声。
若有若无的视线像蛇信子,一寸寸从衣角舔上来,缓慢而下贱地贴着她的脖颈、锁骨、腰窝打转。
他又来了。
钟薏连头都不想回,懒得再搭理他这点可怜的欲望。
她烦躁地翻了一页,书页被扯得一颤,阿黄还趴在她脚边,毫无察觉。
下一刻,门口响起敲门声。
清脆、突兀,将那股逼人的气息打断。
钟薏过去开门,却见王秋里局促地站在门前,眼底盖着一层浓重的疲倦与迟疑。
“钟姑娘,”他站得笔直,声音发紧,“我能……进去吗?”
钟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他带进院中。
“伯母身体如何?”
王秋里面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前几日的药……多谢你了,”他艰难开口,“可我娘……她撑不了几日了。”
钟薏心头泛起阴翳。
“她……说她死前只想见我娶亲。”
王秋里低下头,耳尖泛红:“我二十五,未曾娶妻……她一辈子辛苦,临终前只求我安定成家,我想着,若你
愿意”
他说得很急,声音却温和小心。
钟薏转头看向他,心中那根弦慢慢绷紧。
他语速慢了些,“……钟姑娘,我是真心想娶你。”
院中的药罐还在沸,锅盖被顶得轻响。
钟薏没回话。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吹的寒,是那种皮肤被注视着的灼冷感——像有一只手正按在她的肩上,指骨冰凉,血却在疯狂地燃烧。
王秋里鼓足勇气,再进了一步:“我不是逼你。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愿意等你,你不急着应我,只要你不说‘不’——”
“砰——!”
一声巨响从屋后传来,像是木架倒塌,砸得整座房子都震了一震。
王秋里吓得猛地一抬头:“怎么回事?”
钟薏脸色猛然冷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那处声音来源,眸中只有早有预料的厌倦。
她侧头看向王秋里。
“你走吧。”钟薏忽然开口。
王秋里怔住了。
“我会给你答复的。”她像是怕他再多耽搁一秒,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走。”
门被合上。
钟薏慢慢走回院子。
朦胧的黑暗中,院里空无一人。
她目光落在屋后那处动静传来的方向,声线冷冽如刀:
“滚出来。”
第83章 誓言“你想嫁就嫁。”
一阵风响,院落角落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卫昭没现身。
他藏在黑影里,根本不打算走出来。
月色清寒,整座小院死一样的静,连空气都变得稠密。
钟薏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要我请你吗?”
她声音不重,却像刀刃划破纸面,落进他耳里。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摆摩擦声。
他终于动了,一步一步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轮廓被月色一点点剥开——苍白,干净,像玉雕般俊美,一双眼却黑得过分,像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恶鬼。
脚步声也没有。
眼神比身体先靠近她。
隔着夜色,不声不响地重新爬上来,贴上她的皮肤,带着热、湿、黏腻不肯松口的执拗。
钟薏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皱眉,忍下不适。
卫昭停在她五步开外的位置,站定。
他的影子落下来,细长一条,没过她的脚尖,又慢慢往上吞。
她往后退一步,像是嫌恶般地把自己从他影子里拔出来。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躲在墙角、帘子后、窗下在我走过的巷子里,在我关灯的时候,在我脱衣的时候。”
“你到底在看什么?”
钟薏仰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挺享受的是不是?”
卫昭呼吸一顿,胸口有东西一下一点地往外撞。
她的目光极冷,“王秋里母亲,是你伤的?”
他喉头动了动:“我没碰她。”
“可她现在快死了。”钟薏的语气陡然寒下去,“且偏偏就是在你出现之后!”
“你又来这套,卫昭。”
他眼底的光动了一下,被她的话刺中,像是有东西挣扎着想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我没动她。”卫昭又说一遍,“漪漪,我没动她。”
钟薏笑了,嗓音发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敢杀那么多人,敢囚我那么久,现在却不敢承认自己下作的手段——怕我看不起你?”
她摇头,“卫昭,你不光恶心,还懦弱。”
卫昭眼底的光变冷,血色从瞳底漫出来,一点一点淹过他眼白。
钟薏下意识警觉,眼神紧紧锁住他的一举一动。
他却忽然低下头,在她面前弯下脊背,像一头疯犬,尾巴贴着地,一动不动地瞧着她的脚尖。
“我没碰他们,这几晚我都守在你身边,阿黄知道。”
“你不想看见我,不想听我说话我都可以忍。让我忍多久,我都忍。”
他顿了顿,“但你不能冤枉我。”
钟薏心中冷笑。
她看着他:“你真当自己是狗了?”
卫昭没说话,一双漆黑的眼温顺地看她。
恶意如潮水翻涌,将钟薏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语调一转,突然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告诉你。”
“我要嫁人了。”
说这话时,她眼尾一抬,盯住他眼中的动静。
“王秋里他母亲快死了,想临终前看他成亲,你也听见了吧?”
“我想答应。”
空气沉了一瞬。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贴着他皮肉慢慢剖过去:“等我们拜堂、圆房,你要不要藏在门口看着?”
她声音越发温柔:“我让他摸我、吻我、进来,我一声不落地喘给你听。你要是舍不得,就跪在窗下,听一整夜也行。”
“行不行?”
仿佛有一根手指捏住他的心脏,一点点碾过去。
空气静得发烫。
下一刻,卫昭笑了一声。
低哑、压抑,带着将出的血腥味。
“……行。”
他抬头,眼神死死锁着她,瞳仁深得像渗了墨的水井。
“你想嫁就嫁。”
“你成亲、圆房、生孩子……我都看着。我就站在你窗外,看一辈子。”
“你别想摆脱我。”
他往前踏了一步,影子压过来,将她整个人重新吞进去:“你一推窗,我就在那里。”
“你要是让他碰你,我就盯着——等他睡了,我就进来。”
“把你从里到外的气味都换成我的。”
钟薏脸上没有表情,指尖却悄然收紧,嵌入掌心。
她盯着他:“你真贱。”
卫昭嘴角扬着笑,眼神却如同水底翻出的寒光,幽冷、疯癫。
“是啊,”他嗓音轻极了,“我就是贱。”
“你让我做狗我就做狗,你让我滚我也能滚。”
“可你要跟别人过一辈子……”
他语调骤然一滞,唇角那抹笑沉下去,“那我忍不了。”
钟薏仰头看他,眼中带火,终于忍不住拔高声音:“卫昭,我一定、一定会有自己的生活!”
“我已经在过了,我过得很好。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胸口起伏得剧烈。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已经被你毁过一次了——你还要毁我第二次吗?”
整座院落静得可怕,只剩风声刮过帘角的“哗啦”一声,拽住人的耳膜。
卫昭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月光打在他脸上,脸色更苍白一分。
“毁你……”他重复一遍,慢吞吞地笑出来。
“我没办法。”他低声道。
“我放不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离开你。”
“可我做不到。”
钟薏冷声打断他:“你别在这装情深。”
“你要是真放不下我,就滚回京城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卫昭却像听不见,“我试过的。”
“我把你关进梦里,日日夜夜地看着……可那不是真的。”
“你走得太久了,漪漪,我连你身上的味道都快记不住了。”
他冷静地描述自己的病症。
“漪漪,我在吃药,可是治不好”
药效越来越差,梦里的钟薏越来越淡,声音变了,眼睛也开始不认得他。
哪有现在这般站在面前的生动?
他说着,抬起手,把衣袖卷上去,露出一整截手臂。
那日初见时还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裂着口子,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有的结了痂,却仍隐隐泛着红。
“这几日,我一直想来你面前——跟你说话,抱你一下,摸摸你。”
“可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所以我忍着。忍一回,就划一下。忍两回,就划两下。”
“你看,”他抬头看她,语气像是在邀功,“都这么多了。”
钟薏怔怔望着那条手臂,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耳膜里炸开,像是要把胸腔整个撑破。
那一刻,她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什么深情,也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剥皮剔骨也不肯松口的贪欲。
像腐肉中孳生出的蛆虫,蠕动着、尖啸着,要一口一口把她吃进他的血肉里。
他低头贴近她耳侧,低低絮语:“你要是真的嫁了人,我就藏在你家灶台下、柴房后、床底,和你们全家住在一起。”
“等你病了、老了、头发白了……动不了了——”
“我再出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时候你就不会再
赶我走了,对吗?”
“你走不动,也躲不掉,我就一口一口,把我自己的肉喂到你身体里去。我们一起死。”
“漪漪……”他欣赏她的神色,“那时候你还会怕我吗?”
钟薏闭上眼,一言不发。
风从檐角穿过去,远远传来一声犬吠。
卫昭笑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出手拽住他腕骨。
指尖冰凉,钝而狠地掐进他皮下。
卫昭怔了一瞬,没有反抗,只是任由她牵着,低头望着她覆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纤白,细嫩,圈不住他,指尖都扣进了肉里,用力得几乎透明。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将他往屋内拖。
一路拽进屋内,推至供案前,停住。
灯烛明灭,那三块木牌立在烛火之后,像是在黑暗里静静窥伺的眼,冷冷盯着她们。
钟薏甩开他手,冷声:“跪下。”
卫昭没动,站得笔直,眼睫低垂。
他早就疑惑——钟家明明只有一父一母,为何供着三块牌位?
钟薏看他不动,脸色一寸寸僵下来。
“我说,跪下。”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忍?不是说要跟着我一辈子?”
她慢慢抬起手,指着那三块漆黑的牌。
“你还记得她们吗?”
左边。
“你那夜杀的婢女。十一个。”
右边。
“花匠。你割了他头,只因为他说要救我。”
她顿了顿,盯住中间那块,“这是我爹。”
卫昭看着那几块木牌,原本挂在嘴角的那点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当然记得。
——这些下贱的奴才,在清和院就不安分,死了正好。
要不是他们多事,漪漪怎么会一次次地想逃,怎么会离他这么远?
可现在,她把这些人放在他面前,要他跪。
钟薏声音冷静:“你现在就在他们面前,磕头、认罪。”
卫昭没动。
他站在那里,肩背僵硬,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天子,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她却要他在一群奴才面前低头,磕头。
卫昭喉结滚了一下,眉骨细微皱起。哪怕不说话,也能看出他骨头里每一寸都在抗拒。
他眼底压着滔天的恨意,想要将那三块木牌焚成灰,可一抬头,却撞进她的眼。
冷的,静的,不近人情。
“你不是要跟着我一辈子?”
“要么跪,要么现在就滚。”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跳着。
火光映在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缠着晃动,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索,一点点收紧。
卫昭终于动了。
手指先收了一下,抽搐般地攥紧衣摆。
接着,他抬脚,膝盖缓缓弯下。
动作极慢,像是跪在刀锋上。
钟薏看着他低着头,一点点跪了下去。
膝头触地的那一瞬,卫昭没吭声,也没闭眼,只抬眸望着正中间那块写着“钟闵”的牌位。
灯火照着他的脸,投下森冷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
嘴角一点一点扯大,唇线被笑意拽得发白,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他将额头一点点贴在地上,动作温顺,声音哑得几不可闻:“……对不起。”
钟薏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
他伏在地上,像是被她彻底碾碎了棱角。
“卫昭。”她开口。
“我让你跪,不是要你装模作样地低头。”
“我要你发誓——”
“发誓你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人。”
“不会再把你身上的恶意,发泄给任何一个不该碰的人。”
她每说一个字,他的肩背就绷紧一分。
皮下的血管鼓起,藏在衣裳下,突兀地跳动着,像是有活物在他骨血里翻搅、挣扎,逼得他整个人几欲炸开。
钟薏盯着他,看他半晌没答话,只跪在牌位前的身影晃了晃。
“……好啊。”
卫昭背对着她,收起唇边的笑,嗓音极轻。
“我发誓。”
他抬起头,一点点转过身,仰望她的身影,眼神漆黑沉静。
“我不会再伤害旁人。”
“不会再动任何一个与你相关的人。”
——我会把所有的欲念、疯魔、恶意。
——全都留给你。
第84章 不似惩罚,反倒像是在赏……
他嗓音诚恳,一字一顿,和她对视。
一双眼却黑得像井,沉沉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吞进去。
钟薏移开目光,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良久,她问:“我走之后,太妃、红叶她们呢?”
卫昭声音压得很低:“太妃……冬天走的。”
“她身子不好,你是知道的。走的那日雪极大,白茫茫一片”像是在回忆。
卫昭语气带着近乎悔意的温柔,“我没动她。”
“红叶她们都还活着。那只猫也还在,好好地喂着。你若不信,我可以让她们过来,当面让你看。”
“你走了之后,长乐宫没动一砖一瓦。桌上的茶盏、落下的簪子、穿过的衣裳……都还在原处。”
——一切都不敢变,怕你回来看见会觉得陌生。
他声音贴着落下来,像夜里退潮的水,慢,冷,咸得发涩。
钟薏没什么反应,只垂了下眼睫。
她一直担心那些人会出事,听他说得如此笃定,也算是松了口气。
她又问:“你还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卫昭看着她,眉眼深邃:“没有,我如今已诚心悔过。”
屋内烛火摇曳,跳在他伏跪的衣摆上,像要顺着将他一寸寸烧尽。
她没说话,只俯视他,许久,才道:“你可以留下,留下来赎罪。”
“每日清晨,去他们的牌位前磕头。一日不落。跪得不诚,就重新磕。”
“白天干活,砍柴烧水、洒扫喂狗,都是你的。夜里藏起来,别让我看见,别发出一点声。”
她语气极淡,“从今往后,不许多靠近我一步,不许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你不是想当狗?那就好好当。”
她每说一句,卫昭眼里的光就晃一下,始终没有出声。
她语气越发冷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刺:“若是有一日你敢出现在人前,让旁人看见,敢插手我与谁说话、管我嫁给谁——”
“就立刻滚。”
烛火颤了一下。
半晌,卫昭低低开口,嗓音里透出一股压抑道极致的痴念:“……那你会跟我说话吗?”
“骂我也好,吼我也好,要我当狗……可狗总得有个主人吧?”
他抬起头,目光一点点攀上她的脸。
“狗若没主人,它活着做什么?”
“漪漪,”他轻声唤她,“别不理我。”
钟薏深吸一口气,嗓音冷若冰霜:“卫昭,你现在留下,算是苟活。”
“别得寸进尺。”
卫昭跪在地上,影子投在墙上,高大、扭曲,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应了一句:“……好。”
钟薏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伏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等那道身影完全隐没在门后的夜色里,卫昭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和脸颊一点点贴上她方才站着的地面。
——凉的。
*
钟薏又去找了王秋里。
她知道他一直待她真心,也敬重他温厚的性子。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那日对着卫昭说要嫁给他,不过是一时气话。
事实上,若王秋里不是借着母亲病重试探她底线,而是将这份心意藏得更深一些,再慢慢靠近,或许她真的会考虑。
可惜不是。
她站在门前,王秋里亲自来开了门。
人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圈,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见到她时,眼神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没多说什么,只递过手中的药,跟着他进了屋。
王母今日难得醒着,见到她,拉着她的手连声道谢。
她一一应着,神色温和,语气柔软,待老人安稳睡下,才将手抽出
来。
屋内静下来。
王秋里站在她对面,听完她的拒绝,低下头,嗓音压得很低:“我那日……确实是太急了。你赶我走,也正常。”
他有些迟疑,不死心地问:“那我……以后呢?”
钟薏笑了笑,只温温看着他:“我现在没打算成亲,也不想去想这些。伯母还在病着,你先照顾好她。”
屋外天光泛白,雨落得细,像是刚下不久。
王秋里还想留她坐坐,钟薏抬手撑伞,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稳:“别站在这淋雨了,回去吧。”
*
卫昭在十方镇留了下来。
钟薏不明白他一个身为帝王,如何能这般日日无所事事,但她并不关心。
多一个仆人干活,她乐得清闲,接待来药坊的客人时,他便藏在院子里干活。
她每日盯着他给三个牌位磕头,看着他一板一眼地俯身,跪得越发稳当,语气越发温顺地跟他们请罪忏悔,拿着帕子给他们擦去灰尘。
家中砍柴、挑水、洗锅刷碗的活全被他揽下。他在青溪时便做惯了这些,如今再做,也不显生疏。
只是手上早已没了当年练出的薄茧。
初时劈柴,一刀下去,虎口被震得发麻,血泡很快鼓了起来,皮薄得仿佛一点就破。
他没吭声,只将袖子挽上去,重新握紧斧柄,一下接一下往下劈。
钟薏起初并没注意。
直到他给她盛饭时,那双手露了出来。
掌心红肿一片,水泡泛白,几道冻裂的血痕交错在骨节上,像是被刀细细剖开的痕。
连盛着饭的瓷碗也被他的指节蹭脏了,碗沿染上一点淡红。
她眉头狠狠一皱:“你恶心谁呢?”
次日再看,他手心已起了整整一层水泡,破开的地方还在渗血,皱皱巴巴地贴在肉上。
她不置一词,照常让他烧水煮饭,毫不心软。
小院不大,卫昭活干得越发顺畅,才三日,他便早早落了空,在院里无事可做,只一双眼跟着她走来走去。
午后天暖,钟薏坐在药坊里捣药,忽然又察觉那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她握着药杵的手顿了一下。
像一条蛇。
隔着帘子,顺着缝隙钻进来,缠着她脖颈,爬进她后颈,一寸寸往下游。
她从未见过谁的眼神能像他那样,直白得近乎淫靡。
钟薏咬着牙,忍了半刻,还是没忍住。
起身,回屋找了盆衣裳,径直走到他面前,砰地一声放下。
“洗干净。”
她知道他的脾性,没让他碰过她的衣裳,可院中实在没事可使唤他了。药坊里倒是有不少活,但那意味着得与他多说话。
她不愿意。
卫昭低头应声,坐在井边开始搓衣裳。
春日刚过,水仍透骨地冷。他没戴布套,十指泡进去没两下,关节便冻得通红。
水光一层一层打在他掌骨上,皮肤因寒意绷紧,骨节一根根突起,在水光下泛着锋利的白,显得苍白又脆弱。
钟薏搬了个凳子,坐在檐下,小口小口地喝茶,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不是怕他偷懒——她是怕他偷衣裳,拿去做出什么龌龊的事。
卫昭高大的身子伏在井边,睫毛垂下,神色安静得近乎恭顺。
他动作极认真,透红的指节一点点按过衣料。
直到那件不小心混在衣堆里的贴身小衣被他捞出来。
钟薏心口一紧,却没开口。
水太冷,布料又薄,在他指间一搓就褶皱起来,像是软得快化了。
他低着头,不急不缓地搓着。
那双冻红的手指,骨节清晰,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滑动,动作慢得过分,像是故意。
一阵火从耳后升起,直窜到后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派他干的这个活,未免太过轻薄——
不似惩罚,反倒像是在赏他。
她压下那股不明的火意,冷声:“洗干净了就放下。”
卫昭立刻抬头。
目光亮得惊人,像是一直等她开口,一听见就顺理成章地舔了上来。
钟薏下意识绷住脊背。
他看她的眼神过于露骨,热意沉沉地黏上来,什么也没说,却全都写在了那双眼里。
她指尖一紧,语气瞬间冷下去:“看我做什么?”
他没避开,反而盯得更深。
钟薏盯着他,一字一句,“不准看我。”
他低下头,继续搓。
可那双手落在湿衣料上时,动作却比方才更缓了。
里衣在他手中褶皱翻卷,柔软得像是随时会被撕开,他一点点揉着,力道轻得近乎缠绵。
钟薏看着那画面,只觉心口发闷。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不会再让他碰自己任何一件衣服。
*
晚膳时,卫昭照常烧了一桌菜。
香气透窗而出,锅盖一掀,热气弥漫。
他把碗筷一一摆好,唤她吃饭。
钟薏走到桌前,看着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停住脚。
她静了片刻,蓦地开口:“我说你可以上桌了吗?”
她扫了他一眼,唇边勾起笑,嗓音轻慢,“狗怎么配和主人一起吃饭?”
她随手指向边上舔碗的阿黄。
尾巴一下一下甩着,吃得正欢。
“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卫昭站着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他只是看着她,眸子黑得不见底,毫无波澜。
钟薏唇边还挂着笑,语气更轻了些,像真在逗狗:
“怎么,不听主人的话吗?”
许久。
卫昭终于垂下眼睫,弯腰端起自己的那只碗,走过去,蹲到阿黄旁边。
然后——低头,吃饭。
一口一口。
依旧发红的手指捏着碗边,动作规矩,安静地吞咽,米粒落在指节上,又一点点被他舔回去。
阿黄被他吓到,夹着尾巴躲去了角落。
钟薏坐下,执起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忽而察觉到异常。
这些日子,他每日劈柴烧水、洗衣煮饭,她让他做什么便做,从不多言,也不多靠近她一步,连夜里都悄无声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他太安分,像是真的知道自己过错,在这里赎罪。
钟薏没再看他,低头自顾自吃饭。
第85章 发烧红色的字迹生生钉在他皮肤里……
钟薏近日越发警惕。
卫昭老实得过了头。
她本以为他白日里装得再像,夜里终究还是会偷偷来——像从前那样,摸黑回到她窗下,蹲着不走。
可她熬了好几个大夜,等到油灯都灭了,也不见那人影子。
他确实不在。
她反倒更不安。
越是这样不吭不响、规规矩矩,她就越觉得他在憋着什么。
安静得太不正常。
她得做点什么。
她得时刻提醒他,他不过是个犯错的奴才,不配、也不准再动别的心思。
又是一个下午,暴雨乍来,雷声滚得天地俱白,雨柱砸落,像要将整座小院吞没。
钟薏坐在坊内熬药,火刚添旺些,在锅底下哔哔剥剥作响。
她侧耳听着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雨砸在檐角,水声一重一重地盖过来,她却听得分明。
她冷不丁命令:“去挑水。”
她知道那缸水昨日才刚满,根本不需要卫昭再去。
只是他干完了今天的活,前一刻又在门边看她,目光不老实,藏着她最厌恶的那种意味。
她没当场发作,只换了种方式折磨他,让他滚出去——
去抱着水缸在大雨里走一遭,把那张装得温顺的脸泡烂。
水缸很大,需要双手环抱才能稳住,想撑伞是不可能的。
他若真听话,就得全身湿透才回得来。
卫昭果然没问,只应了一声,抱起水缸,转身出了门。
钟薏没抬头看他,只在他背影彻底被雨帘吞没那刻,唇角一点点抿直,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意压回去。
院里无井,要挑得绕出坊口,穿过整条主街,再从侧巷回来。
雨砸得极重,一层层水帘封了天光,
打得屋檐作响。
她低头添了些柴火,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不消一刻钟,他就回来了。
人未入屋,一桶水已稳稳抱在怀中,水线高得几乎要溢出,却一滴未洒。
卫昭立在门口,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发丝、眉骨、颧边,一滴一滴滑下来,沿着削瘦的下颌没入衣领。
脖颈苍白,锁骨清晰,连喉结都带着一股冷意。
他没有往前一步。也没出声。
钟薏从药锅前抬头,看到他那副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只觉心烦。
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站在她眼前,湿答答、死沉沉地晾着,一句话不说——就等她忍不住。
她偏就不让他得逞。
“你这幅样子想做什么?”钟薏恶声,“走远点,别把我屋子弄脏了。”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可就是忍不住对他刻薄,甚至忍不住想骂他。
卫昭看了她一眼。
目光不张扬,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神色,姿态极温顺。
他没回嘴,把水缸放在门口,然后脚步一撤,重新退回雨里。
他站在檐外,雨不停淌下来,没入那身早已湿透的衣裳。
钟薏低下头继续忙,火焰在眼前明明灭灭,锅底的闷响像雨滴,打在耳膜里。
余光始终绕不过那道身影。
他太高了,立在门口很是碍眼。
衣裳贴在身上,勾出嶙峋的线条,整个人冷白得发亮,像是一具被雨水泡过的人偶,从街角一路飘回来。
钟薏冷不丁瞥见他腰侧线条,凹陷得厉害。
她怔了一瞬。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就算日日让他跟着阿黄一起吃饭,也没少他半两粮。
怕不是饭后偷偷吐了去,拿这幅皮囊作戏,等着她心软。
他最擅长这一套。
立在外面,身影像条可怜虫,头垂着——像是在说:你看啊,我这么听话,这么可怜,你是不是该给我点什么。
她不能再上当。
钟薏冷笑一声,手慢慢收紧。
终于,她“啪”地一声,将药勺磕在锅沿上,起身把药锅一转,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
眼不见,心不烦。
他若真想演,就让他自己演个够。
等她熬好药,外面的雨声仍然不停,像是要下到天黑。
她熬的是专给女子喝的养身汤,前些日子送过一副给董娘子。她喝后连说好,面色都红润了几分,帮她张罗着宣传了一通,附近的姑娘们便陆续上门来买。
药方见效,如今也成了半个招牌。
她把药汁倒入罐中,盖上盖子,刚转身收拾东西,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是豆腐坊老板的女儿二丫。
她撑着伞快步进来,脚边带起一片水汽,刚踏过门槛,看见站在檐外的人,“咦”了一声。
“钟大夫,门口谁啊?大雨天的,怎么杵在这儿不走?”
钟薏收拾药罐的动作一顿,笑了笑:“不认识。路过的吧。”
声音听着温和,语气却冷淡得没一丝温度。
二丫狐疑地往外探了探头,又将卫昭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凑近些低声:“这人长得倒体面,就是……看着不大对劲。我刚才喊他,他理都不理,跟个鬼似的。”
她皱眉,快人快语:“要不要赶走啊?这模样站你门口,也太晦气了,怪渗人的。”
钟薏听得清楚,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里明白,要不是她开口,卫昭怎会站在那里动都不动,在雨水里被人指来点去。
他心里不知有多恨她吧。
钟薏看了眼站得纹丝不动的身影,心里越发畅快,笑容也扩大:“大雨天的,也没几桩生意。让他站着吧。”
反正淋不死他。
二丫也没再说了,给她付了钱,絮絮叨叨地聊了几句才提着药罐子告辞。
出门前忍不住又朝卫昭一瞥,嘟囔:“真是个怪人。”
钟薏没接话,目送她走远,把门口的帘子垂下,将那道身影隔在外面。
*
卫昭没错过晚膳。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将自己收拾好,换了身干净衣裳,照例给她做了饭。
钟薏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着,看他像没事人一样蹲在墙角,低着头,跟狗并肩。
如今阿黄已经习惯了,不像刚开始那样怕他。
三个人在屋内沉默地用膳,一时只有阿黄舔碗的呼噜声。
夜里风雨大,钟薏躺在榻上,被雨声吵得翻来覆去。
她正闭着眼强迫自己睡下,却忽然听见雨声里夹杂着什么。
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的喘息,低哑沉重,含着热意往外涌。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越听越清楚,沿着檐下的雨线,一寸寸攀上她耳廓。——竟正是从门口传来。
钟薏呼吸一紧,血气倏地冲上脑门,猛地坐起身。
果然!
她就知道这人不安好心!
钟薏气得胸口起伏,披了件外袍,又觉得不够,耐着性子把衣裳一件件好好穿上,才挪到门口,准备给他踹回去。
门一开,一阵风夹着雨灌了进来,她刚要张口,脚边却忽然扑来一个影子。
是卫昭。
这地方比不得京城,门前无檐,他坐在雨里,整个人早已湿透,背弓着,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蜷在她脚边,整张脸潮红,唇色却苍白,喘息一声接一声。
钟薏站在门口看他,眉头皱得死紧,原本的话卡在喉头,半晌没吐出来。
这模样,不像是发情,反倒像是发烧。
——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她憋着气,抬脚在他身上狠狠踹了一下。
“你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贴在眼睑上,烧得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钟薏站着没动,盯着他看了半刻。
想转身离开,犹豫了半刻,还是蹲下身,指尖触到他额头的一瞬,一股滚烫直冲掌心。
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火灼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这么脆弱。
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下午,便烧成这副模样。
她该转身不理的。
一切都是他活该,可现在……人烧成这样,真丢在门口,她未必睡得安稳。
钟薏拽住他的手臂,狠狠一拉。他身子高大,全身沉重,拖过地面时一路淌过水痕。
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他拖进屋里,靠在榻边。
榻上的褥子是她自己的,她没想让他靠,可这人拖着拖着就倒了过去,额角正贴在她床边的木柱上,动也不动。
他神志昏沉,呼吸清浅。
钟薏跪在地上,气喘吁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他那身渗透,贴在皮肤上冰得发麻。
她缓了缓,手伸过去,一件件剥掉他身上的衣裳。
湿布贴得紧,剥开时几乎黏着皮肤。
她低头解着他里衣,本想快些了结,却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又是血腥气。
钟薏心头一跳,动作加快,顺着他臂膀一点点卷开衣料。
手才拽住袖子,就触到湿滑的痂。
下一瞬,她手指一僵,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下来。
他两只手臂内侧,全是刀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比她上次看到的那的不知多了多少。
细细的、长长的、有些横着、有些竖着,层层叠叠,有的才破皮,血水还没干透,就被雨水冲开了颜色。
因着发烧,那些伤口红得发亮,周围皮肤潮红,像是连带着血肉都烧熟了。
有些已经发炎,皮开肉绽。
最刺眼的是那些伤口下方,用细钝的刀一笔一划刻着的字。
“薏。”
“薏。”
“薏。”
红色的字迹生生钉在他皮肤里,一点点从骨头里渗出来,血腥又恐怖。
钟薏怔在原地,心口被什么沉沉压住,一瞬没能喘过气来。
雨声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像隔着一整座山,缥缈遥远。
她再也听不见,只能看见他手臂上的伤。
她本能地移开目光,想当作没看见。
可眼前越发清晰。
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从皮下渗出,
带着血和热,告诉她她躲不开也逃不掉。
钟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压抑着的怒火。
下一瞬,两巴掌猛地甩了下去。
“啪——啪——”
她手指发麻,掌心在抖,脸上却冷淡得没有一丝表情。
她恨不得将他打醒——
“疯子!”
“贱人!”
不止疯,还贱。
贱得低进泥里,被她这样对待还要贴上来。日日见着她,还要偷偷划她的名字,一刀一刀写在自己身上。
钟薏有些想吐。
恶心和窒息感从喉头一直涌到胃里,像潮水漫上来,凉得她四肢发麻。
整个身子都被什么包住了,黏湿浓稠。
她低头看那两只写满了她名字的手臂。
红的、肿的、烂的,一笔一划都像他给她下的诅咒。
这幅样子。
活该他发烧。
活该他疼。
活该他烂掉。
钟薏眼神一点点暗下去,胸口的火却越烧越旺,快要把她整个人烧穿。
——她不该心软的。
不该多看他一眼。
不该让他进来。
不该给他任何机会。
去死去死去死!
她坐在榻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起身,把床上的被褥一把扯下来,甩在他身上,恨不能把他一起埋进去。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给他找药。
回来时把门狠狠一关,重得震响。
卫昭正靠在床沿,脸偏向墙,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身上那条被褥被她随手搭着,压不住烧得滚烫的热意。
钟薏蹲下来,揭开被角。
手一碰到他手臂,男人轻轻一颤,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呻吟。
钟薏顿住,眉心一拧,踹他一脚:“你又装什么?”
他没醒,仍闭着眼,像陷入梦魇里挣脱不开。
钟薏收回脚,取了药膏与纱布,重新蹲下。
她手起手落,擦过他伤口时刻意用力,像是要把火一并发出来。
他没动,只呼吸变重,喉间偶尔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盯着他那张脸看,生出极深的不耐。
他喘得太慢,每一口都像刻意压着气声,一下一下窜进她耳里。
她烦得厉害,手上动作更重。
直到换到左臂——
手才刚扶住,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极轻,带着高烧后的湿意,含着沙哑,好似还不清醒。
“漪漪……”
钟薏手指一僵。
她抬眼看他。
卫昭睁开了眼。
那双眼烧得潮红,发亮,神色却极清醒。
第86章 掐死(重修“死在漪漪手上……也算圆……
卫昭笑了一下,嗓音虚弱:“漪漪果然……还会疼我。”
“……我就知道。”
钟薏脸色倏地沉下去,甩开刚拿起的纱布,起身便要走。
却被卫昭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明明一身病,力气却大得不可理喻。
她冷声:“撒手。”
卫昭仿佛没听见,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鼻尖抵着她的手掌心,呼吸滚烫:“你刚刚……明明摸了我。”
“把我拖进屋,剥我衣服,还抹了药,漪漪……”
他嗓音哑到发颤,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得意,“你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钟薏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当场吐出来。
卫昭缠着她的手不放,低着头,要张口去咬她的指尖。
钟薏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刀,剐过那张被病烧得扭曲的脸。
——他果真是装的,说不定这场病都是特意装出来给她看的。
胸口的火越烧越旺,烧得她理智尽失,眼前发黑。
“卫昭,”钟薏俯下身,伸手骤然攥住他脖子,“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杀了你?”
手指一寸寸收紧,骨节泛白,像真的要掐死他。
可男人笑得更欢了。
嘴角一点点上扬,苍白的唇扯得皲裂开,渗出血珠。
他没挣扎,反而顺从地仰起头,把脖颈毫无防备地送到她指下。
手冰冷,手下的皮肤却烧得发烫。高热将血管逼到皮肤下,青色脉络清晰浮现,滚烫而脆弱。
手掌紧贴他的喉结,滚动的触感一下一下,仿佛在催促她。
明明只是想要威胁他,可那股恶心又疯狂的念头忽然破土疯长,一点点侵蚀掉她最后的理智。
掐下去。掐死他。快一点!
“掐啊。”
他眼睛里逐渐蓄起湿意,眼角血丝密密,看她的眼神却仍紧紧缠着,如同窗外嘈杂不眠的落雨。
潮湿,炙热,绝望,密密匝匝砸在她心上。
“漪漪……”他声音哑得几近撕裂,“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
她没有应声,只是手指越收越紧。
对!她要杀了他!
现在、立刻、就在这间屋子里,把这个疯子亲手掐死。
让他再也无法打扰她!
她要把自己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都倾注到掌心里。
动脉跳动得越来越快,仿佛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彻底斩断这条令人窒息的牵绊。
卫昭呼吸一声比一声艰难,胸口起伏,却吐不出来。
可他依旧没有挣脱,反而慢慢抬起手,覆在她绷得发白的腕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