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鸢尾花信 南方之下 37460 字 8天前

他坦诚:“我左腿的情况,你也知道。同等家世的女孩儿,看见我这条瘸腿,未必肯和我在一起,就算肯,也做不到坦诚对待。”

上次去裴家时,他因为白天行了很久的路,断肢处隐隐作痛;

明徽拿筋膜枪给他按摩,手法细致又温柔。

那时,他一颗心差不多也被她熨平了,从来没有如此轻盈、熨贴过。

他从她的动作里感知到,她对他的断肢没有恐惧和厌恶,只有心疼和怜惜。

“噢,”明徽窘迫地应了声。

她愿意对赵曦和好,但她的好若是被他点破出来,她便又不好意思了,像一个做了善事的好人,因别人知道她的高尚而羞耻。

“那就这么决定了,谢谢你,赵曦和。”

她郑重其事地和他道谢。

眼下,她确实更需要他。赵曦和递过来的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暂且不用担心如何面对流言蜚语。

“不用谢我,以后都不必和我说谢谢。”他温声。

明徽只笑了下,说:“那你这会儿还有空吗?我想和你商量下未来的对策,统一口径。”

毕竟,裴湛宁不是个好应付的,这点两人都深有同感。

“有空,我一直有空。”-

明徽与赵曦和仔细商议,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中途,赵曦和电话响起无数遍,但都被他推掉。两人一边商议着,一边共进晚餐。

“就这么决定了。再过一周,我亲自上门,和爷爷说你怀孕的事儿。”

赵曦和一锤定音。

这也就意味着,他向裴伯礼承认孩子是他的。赵曦和内心卑劣地想,届时裴湛宁听他宣布“徽徽有宝宝了”,那时裴湛宁会是什么神情?

他太想报复裴湛宁了,是裴湛宁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家,竟然让徽徽怀孕。

赵曦和不是傻子。

尽管明徽说得隐晦,但他一听孩子是孕七周,他把日子往回拨七周,霎时就明白过来:裴栖月结婚当晚,他接到医院打来的一通电话,匆匆赶去看爷爷,其实是中了裴湛宁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那晚,裴湛宁就溜进了明徽的酒店里。

想明白这点,赵曦和简直连鼻息都要喷出火。只是碍于在明徽面前,不得不强自忍着。

那晚,如果是他送明徽回酒店,就不会让裴湛宁得手,更不会给他丝毫碰明徽的机会!

“好。”明徽同意了。

眼下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晚餐后,赵曦和实在推脱不了工作,这才嘱咐她一个人小心,他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明徽出了赵氏集团的大门,才发现,手机上有条陌生短信。

「明徽,你到静雅阁101找我,晚20:00,过时不候。——温静留。」

盯着短信末尾“温静”二字,她觉得自己眼球都要裂开。

有预想过温静会找她,但没想到这件事来得如此之快。能怎么办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徽匆匆拦下一辆的士,告知师傅开车去静雅阁。路上,她一直在头脑风暴:

温静找她过去,到底要谈些什么?

目的是什么?她能如何应对?

而她所运用的思维方式,也是裴湛宁一直在教她的——在和别人谈判之前,先弄清楚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读懂人心,才能影响人心,操纵人心。

哥哥就是这样,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一切,都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生活里。

静雅阁。

明徽告诉侍者她去101号,被侍者殷勤地引进去。

静雅阁淹在汐京市中央,外头看着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迎面是一座人造喷泉。

岩泉顺着玻璃墙面滴落,玻璃墙面后,透出青绿的翠竹叶,墨绿欲滴。

侍者为明徽推开门,她低头走进去。一眼看见茶烟缭绕中,一袭优雅黑裙的温静。

温静正慢慢地沏茶。

见了明徽,她很温和,笑着请明徽坐。

明徽晓得,这还是她这几年在珠宝界做出了点名头,引起了温静的忌惮,所以温静在她面前才展现了这么一点虚伪的和善。

“恭喜你,明徽,你竟然要做妈妈了。”

这哪里是恭喜,是笑里藏刀的威胁差不多。明徽知道她今天是赴鸿门宴。

明徽没接话,温静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我没猜错,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就是你亲爱的哥哥裴湛宁。”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现在是赵曦和的女朋友。”明徽面不改色。

“得,别装了。要是赵曦和的孩子,你产检还用得着跑到阳城?这是瞒着谁呢?”

温静毕竟是玩转官商两界的老狐狸了,老奸巨猾,这点微末小动作,还不至于瞒得过她。

因此,她十分得意。

明徽被她揭穿也不惊慌,只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这是上好的老君眉,茶感细腻高级。

“所以,阿姨您今天找我来是为什么呢?就为了告诉我这件无聊的事情?”

温静敛起笑容。“明徽,你胆子可真大,住在裴伯礼家,和他最器重的大孙儿有了苟且,还被搞大了肚子,你说,裴伯礼要是知道这点,会不会把你赶出家门,连你这个孙女都不认了?”

一番话,说得明徽脊背发凉。她的软肋被温静紧紧抓住。

是,她是害怕被爷爷知道,她已经担忧得心都在颤抖了。

但她也明白,她不能在温静面前露怯。

她越是露怯,温静就越是会骑到她头顶作威作福,试图压弯她的脊背。

明徽神情冷硬,皱眉,清声:“我还用不着你操心。”

温静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我告诉爷爷?”

明徽:“那你就告诉啊,你现在就跑去他老人家面前告密。”

她满不在乎地说。

尽管她很在意爷爷会知道,但眼下,也只能装作不在意。

她越是表现得不在乎,温静才越拿她没办法。

在滴滴上,她仔细思考过,如果她和裴湛宁的“苟且”之事,在这时候被捅出,那温静也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温静今日将她约来,不大可能是为了通知她“我要告诉爷爷”;温静要是想告密早就告了,还把她约过来做什么?

“”

温静也没想到,三年前还会被她一句“我要告诉爷爷”吓住的小姑娘,如今如此镇定,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她看不透的虚实。

满打满算,明徽今年不过也才26岁,却已非当年吴下阿蒙。

她的成长速度太快,快得让温静嫉妒。

温静鼻翼翕动着,皮笑肉不笑:“你不妨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找你?”

明徽不说话,她指尖把玩着薄胎瓷杯,等着温静的下文。

温静道:

“你刚刚误会我了。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告诫你,怀孕一事别张扬出去,否则毁灭的是你自己。”

“”

温静嘴上说得好听,但明徽知道,温静怎么可能如此纯良?她不过是想恐吓人罢了。

捏准温静的心思后,明徽终于开口:

“其实你现在正在拟任职书记的公示名单上,如果这时我怀孕的事爆出,就容易被有心人打成裴家家风不正,进而威胁你步步高升。”

明徽这番话说出来,锋利得像一把切黄油的刀子,刀刀直击要害。

温静被点破心思,不由得恼火。

明徽好整以暇地看着温静神色变换。这个中年女人鼻尖翕动着,冒出点点青斑。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被人知道我怀孕这件事。但你做错的地方在于,不该一开始就拿我的秘密威胁我。”

明徽冷静点出。

温静很快调整表情,她笑得像“葫芦娃救爷爷”里的蛇精,语气平静又阴森:

“但我能威胁你,让你把胎打了,让你的孩子生不下来。”

饶是明徽强撑镇定,此刻也不禁脊背紧绷。

温静这样的女人,确实是个神经变态。

明徽见过温静谄媚讨好权势者,也见过她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碾压弱者,她彻头彻尾地贯彻了“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阶级分明”那一套。

有一刻,明徽都忍不住纳闷,温静的前半生究竟经历过多扭曲的事,才养成这样扭曲的性格?她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爬,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明徽已经懂得,面对温静这样的蛇精,她不能示弱,她只能比温静强。她一旦示弱,就会立刻被温静碾进土中。

“你能抓住我的把柄,我就抓不住你的吗?”明徽直视着温静的眼睛,眼神冷静:

“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能挖到你在凤麟楼做假账,也知晓你贿赂学团,通过舞弊送你儿子进入斯坦福大学。”

“你儿子”,明徽指的是她小儿子裴光奕。

听见明徽提及裴光奕,温静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尖声:“你敢动他试试?”

温静嗓音骤然尖利,俨然成了一只母老虎。明徽细细观察她神情,她脸上对小儿子裴光奕的在乎,做不得假。

若她是百分之百的冷血,明徽也不会如此奇怪,缘何温静对待大儿子和小儿子的态度,如此之不同?

她对裴湛宁,是恨不能弃之如敝履,又提防着、警惕着,不惜迫害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她对裴光奕,则是又纯又浓的母爱,亲近他,将他搂在怀中有如心肝宝贝,恨不能为他铺平一切道路。

每每思及此,明徽就替哥哥感到心酸。如今,裴湛宁是不在乎母爱了。可明徽见过裴湛宁渴切母爱的样子。

裴湛宁十岁时,裴光奕出生。

那时她和哥哥到静恒公馆,看见温静穿着睡衣,头戴孕妇帽,将小光奕搂在怀中,轻轻为他哼唱摇篮歌。

小明徽很是敏锐,她偷偷去瞧裴湛宁,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一缕渴切,眼巴巴盯着妈妈和弟弟,眼底的羡慕浓得要流出来,似乎也渴望妈妈的怀抱。

可他妈妈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裴湛宁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而这失态还被小他三岁的可怜虫明徽尽收眼底,他转过头,很凶地瞪了明徽一眼,好似在说“你看什么看”。

明徽永远记得那一眼,小小的哥哥、色厉内荏的一眼。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意识到冷漠和寡言不过是他的保护色,哥哥和她一样,其实很渴望“被爱”。

当天晚上,保姆烤了奥尔良烤翅、煎了玉米烙、做了菠萝炒饭,保姆殷勤道“大少爷,您尝尝这个”,但小湛宁当着他母亲的面,把保姆夹进他碗里的烤翅拨到了桌子上。

温静因此生气,语气却温柔得让人害怕。“不吃就算了。阿田,你不必再为他夹菜,让他这生病的疯子过后去厨房垃圾桶捡吃的就行。”

这些话,小小的明徽都能感觉到它们又脏又重,像泔水一样泼在人脸上。

是,哥哥的行为很恶劣,他不吃烤翅还把烤翅拨到桌子上。但小明徽冥冥之中有种第六感:

哥哥他不是故意当个恶劣的小孩的。

他这样做,或许只是想引起父母的注意罢了。

可裴振在家永远像个透明人,对妻子、孩子不闻不问,妻子在打骂大儿子,他像耳聋一样没听见。

而温静咒骂完大儿子,便又能若无其事地哄怀里的小儿子,她嘴里发出哄孩子的声音,眉目慈祥。

同样是儿子,缘何天差地别?

都说人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但让明徽感到宽慰的是,她哥哥终究不是常人,他没得到过父母之爱,而随着他年岁渐长,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什么母爱,滚特么一边去。

明徽大致知道,温家之前也是汐京的大家族,只是子孙不争气,加之在政治上站错队,没抓住时代红利,

渐渐地家道就败落了。

到了温静这代,堂堂温家大小姐,沦落到去包厢端盘子、到金店当前台。

明徽想,或许是年少时期经受的起落太多,以致于温静养成了如此极端、偏激的个性。

她觉得温静可恨,也觉得她可怜。

不过,温静不会要她的可怜。温静总有办法,让明徽对她的印象一降再降。

“明徽,我知道你最在乎你哥哥了。他当年差点身败名裂,连医生都做不成的事儿,你知道吧?如果这次,全汐京的人都知道他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有了私情,还搞大了她妹妹的肚子,人们对他会怎么想?他患有自闭症的过往会不会被翻出来重提?他会不会被停职,职业生涯彻底毁灭?”

温静的话语残忍如刀,一刀刀割在明徽心上。

这也是明徽最害怕的事情,她怕哥哥的职业生涯遭受打击和毁灭。

而同时她也悲哀地意识到,她必须深深地把腹中胎儿的真相藏起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哥哥。

被温静抓住把柄的滋味,就是这么地不好受。

只是心底的害怕,脸上却不能泄露。

明徽绷着脸蛋,冷声:

“都说为母则刚,我们俩现在都是母亲,只要您不动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动裴光奕。”

“否则,我会让您知道什么叫两败俱伤。你敢动我哥试试?简直自讨苦吃。现在裴湛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一旦让他知晓您在针对我,那我哥哥对您的报复,可比我的报复要强得多得多。”

这是裴湛宁给她的勇气。她对哥哥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裴湛宁会为了她,挥刀向他那毫无人性的母亲的。

听明徽提及裴湛宁,温静的声息一下子就敛了,不再张牙舞爪。

如今裴湛宁的实力,连她都摸不透了。

温静早就敏锐地意识到如今裴湛宁的现金流异常丰厚,她派人去追查,透过层层蛛丝马迹,只能摸到他似乎和蒋家蒋廷钦、赵家赵谦阁,以及其他几位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通过各种手段持股大金融机构。

裴湛宁早就不再是当年能轻易被她撬走凤麟楼股份的继承人了,他有了比手术刀更锋利的刀刃。

温静迅速调整策略,皮笑肉不笑:“那,我们就算达成一致了。你不影响我晋升,我也不会破坏你现在安慰美好的生活。”

明徽盯着她,一字一句:

“那您最好说到做到。”-

科室近期接收了不少重症病人,从昨天到今天,安排给裴湛宁的四级手术一场接着一场,他就没得停过。

手术做到最后,裴湛宁都麻木了,眼前到处都是鲜血,连他和同伴的手术服上都沾满斑斑血迹,鼻尖全是猩甜的气息。

终于,又做完一场手术,裴湛宁迅速脱下带血的手术衣,在换衣区取回自己的手机,划开。

屏幕显示,郭森给他打了两通电话,他未接。

微信上,有郭森的未读消息。

裴湛宁点到未读消息最上方。

「宁哥,我可大海捞针帮你捞着了。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确接待了你要找的人。」

「她前天就来挂号了,B超和血HCG、孕酮都挂了,结果显示她怀孕已有七周。」

「当时她就预约了流产手术,特别提出要人流,不要药流。」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早上,她预约的手术到了,人都进手术室了,手术服也换了,病床也躺了,医生正要打麻醉针,不知怎的她突然说自己不做了,她要留下孩子。」

「她挂号的医生是张梅,我媳妇儿导师。她叫张梅开了点叶酸给她,还建档立卡了,才离开医院。」

「多亏我媳妇儿,我把她的B超单和血HCG单都弄到了,我发在下面给你了。」

郭森爱打一句发一句,裴湛宁一行行看下来,向来一目十行的他,头一次恨自己阅读速度不够快。

读到明徽要去流掉孩子,心念电转之间,他明白缘何那天,他会无缘无故地心痛、心悸;

还好虚惊一场,她临时反悔,保住了孩子。

“怀孕”、“孕七周”、“人流”、“留下孩子”、“建档立卡”等词汇争先恐后钻进他脑海,让他手指发抖、瞳孔骤缩、心跳加速、胸腔干痛。

浏览完文字信息,他赶紧点开B超单,双指滑动放大。

单子上,图片黑糊糊一团,恍若宇宙回到大爆发之际,回到生命溯源的起点。他看见,如黑洞般的子宫里,卧着一枚小小的孕囊,孕囊里有小小的胎芽和胎心。

裴湛宁猛地意识到,这是明徽的子宫影像。

是他妹妹的子宫影像。

孕囊和胎心胎芽,是从她子宫里生出的。

明徽要有孩子了。

他的妹妹要有孩子了。

孕七周,孕七周。

裴湛宁脑子从未转得如此飞快过,哪怕在最危急最关键的手术时刻,也没有。他脑袋呼呼如风机,迅速回忆起一个月之前,他们荒唐的那晚。

他无T内,她被他nong得一直哭,在他后背抓出淋漓的指痕。他低头,看见相连处的点点白,即便结束了他仍不舍得离开,依旧拥着她,沉沉堵住。

所以,这孩子是他的?

这枚小小的胚胎,是经由他的种子播进妹妹的妹妹里,发育而来的?

霎时,一股巨大的热流流经裴湛宁全身,他像被浸泡在火山熔浆之中,喜悦炙裂滚烫,烫得他心脏都要裂开;喜悦又从心脏流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愉悦。

整个人,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

他欣喜得想直抒胸臆,想像个没形象的野人般大叫出声,恨不能立时飞回家,紧紧地拥住明徽,将她按进自己骨血里,永不分离。

然而,一分钟后。

裴湛宁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如今,赵曦和才是明徽的正牌男友。

她肚子里的孩儿,一定是他的么?

会不会是赵曦和的?——

作者有话说:佑哥,你情绪这么大起大落,我真担心你要晕过去。

扑满:爹,情绪不宜大喜大悲,要像我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有猫条喜,以无猫条悲。

佑哥:你给我闭嘴。

扑满:爹地,麻麻要生的小妹妹是你的是你的和那个男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佑哥:好儿子又开始喵喵乱叫了,改天带去打疫苗

扑满:我没招了爹地你自己加油吧

昨天有宝宝说不会又是末尾才知道吧,是的还真是这样基操了。没办法情节比较多呜呜。

大家叫佑哥宁哥裴哥都可以,都是裴家五次郎裴湛宁

第37章 逼问

离开静雅阁, 明徽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任由夏夜微凉的风将她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和温静会面, 简直就像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她身心俱疲。坐了好一会, 她才打车回豫园老宅。

车上, 裴伯礼打电话过来,明徽不敢接。

她如同惊弓之鸟,生怕是温静后脚就去爷爷那儿将秘密捅破了, 爷爷是打来电话问责她的。

直到冷静下来,她确信温静不会现在就撕破脸皮, 才敢接起电话。

“喂, 爷爷。”

刚出声时, 明徽嗓音都在发颤。

好就好在, 等待她的依旧是老爷子那慈祥、平和的口吻。

“嫣嫣,你不是今天要从阳城回来,怎么还没回到?”

每每这时,明徽真的很难把爷爷和那个严厉、冷漠又专制的封建大家族家长形象联系起来。

他苍老又和蔼的嗓音,好似驱散了夜晚深浓的雾气。他在挂心她的安危。

霎那,明徽眼眶都要湿润了。

从没有那么一刻让她意识到, 她是如此地珍惜亲人之爱,如此地害怕失去爷爷。

她多么贪心啊。她和哥哥一夜放纵所孕育的小生命, 她想要;爷爷的爱与呵护,她也想要。

她舔舔双唇, 将唇瓣濡湿,好像这样说出口的话也能更柔软似的:“爷爷,我就快回到了。”

“那就好, 那就好。你回来再吃一餐,芸姨都帮你把菜留下来了,热在灶上。”

“好。”

家就是,不论一个孩子回家多晚,都有一份热饭等着她的地方。

明徽挂断电话,扭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两排法国梧桐。

她的心情矛盾极了。

她在外漂泊几天,又和温静斗智斗勇,浑身的精力都耗光,只想回到家里,和爷爷、芸姨他们欢声笑语,逗逗扑满,再躺进自己厚软的床褥。

可愈是靠近老宅,她也愈是抗拒,像有种“近乡情怯”之感,巴不得这段路长些再长些,不要这么快见到爷爷。

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和爷爷说,她怀孕了。

她更不知道,如何与裴湛宁说。

让裴湛宁误以为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

光是隐瞒裴湛宁真相、让他误以为这是别人的孩子,恐怕就是对哥哥最大的伤害。

明徽也想过——她把怀宝宝的真相告诉裴湛宁,让他知道两人血脉相连。可这样,因为有了孩子,她注定要和哥哥一辈子纠缠。

不,明徽不想这样。

她仍爱慕着哥哥,但她不想和他纠缠、重蹈覆辙。

她真想堂堂正正地,在爷爷的眼皮子底下和哥哥做一对好兄妹。

她始终觉得,她和哥哥做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才做的事——这是错误的。

上天已经对她格外开恩,给了她和哥哥割舍不断的亲缘纠缠。

她怎么还能妄图上天给他们一段男女情缘呢?

更何况,近段时间和裴湛宁相处,她能感觉到,哥哥看似平静的双眸下,满是压抑和克制。

一旦确认孩子是他的,他势必要爆发。

这一场爆发,会将他们都烧死,将真相大白于世人面前;届时,他们都要承受爷爷的雷霆怒火。

更遑论,明徽还有对温静的忌惮、对爷爷得知真相的恐惧,所以千算万算,最好的路径还是隐瞒。

就这么隐瞒着,让孩子只属于她一个人好了。

抉择啊,缘何如此两难?

从她决定留下宝宝那一刻,就不再有两全其美的路。

脑海中念头如走马灯,明徽想到太阳穴都隐隐发痛,最后自暴自弃般想:

就让哥哥承受痛苦吧。

她所要承受的,也一点都不比他少,只比他更多。

快车开到老宅门口,明徽下了车,路灯擎起一块并不明亮的圆区,她向快车师傅道了谢,往门壁里走。

“歘——”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像猛跑的猎豹忽而止住矫健的身形。

明徽下意识回头,看到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横在门前,里头钻出男人颀长的身影,“砰”地砸上车门,将车钥匙抛给门卫,大步朝门内走来。

这些举止、动作,明徽如此熟悉。

哥哥已经知晓一切了吗?想到这点,明徽一颗心直往下坠。

她血液都要因此凝固,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走都走不动了。在她身后,就是假山。

傍晚将将下过一场小雨,雨丝濡湿太湖石,石身在光照下闪着鹅卵石般粼粼的光。

裴湛宁目光紧锁住她,几步上前,就将她抵在了他与假山石的缝隙里。

她纤薄脊背贴在山石上,冷硬。

少女娇喘微微,呼吸急促。

丹桂树叶上,一滴雨水趁机滴落,滴在她额侧,透心般冰凉。

裴湛宁大掌包住她脑侧,拇指抿在雨滴上,温柔将它拭去。

明徽轻轻地颤了下,却不知是被冰得发颤,还是因为哥哥而发颤了。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明徽直视着哥哥的眼眸,他眼底的情绪太复杂,太浓烈,温柔、怜惜、心疼、欣喜、疑惑和不确定,如阴翳般的灰暗种种情绪交织,像漩涡,要把她卷进去了。

下一秒,他宽薄的手掌直接贴在她小腹,在她肚脐眼下方的位置。

明徽一惊,仓惶地环顾四周,害怕被门口的暗哨看到,他们这对儿兄妹如此亲密。

还好,假山遮蔽,树荫繁密,暗哨和门卫都看不见他们。

“嫣嫣,你怀孕了。”

他凝视她,眼底似有漩涡,要把她完完全全地席卷进去。

霎时,明徽头脑一片空白。

哥哥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她怀孕?真是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他。

她低头,看着哥哥牢牢附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从心底涌出一股冲动,想立时扑到哥哥怀里,被他紧紧抱着。

哥哥就是她的避风港。

但此刻,她也害怕,孩子关于生父的真相就像一枚定时炸弹。

“我要当爸爸了,是不是?”

他的嗓音里有一股压抑着的喜悦,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要当爸爸了。”

明徽几乎都要为这句怔忡住。

她之前听闻,男人作为父亲的本能,是在孩子娩出产道、做父亲的将宝宝抱在怀中那刻,才开始激发的。可眼前的裴湛宁却不是。

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要当爸爸而喜悦,喜悦到眼神明润泛光,喜悦到手指都在颤抖。

而很快,这股喜悦也变成了心疼。

裴湛宁握住她手,温热的呼吸在空中袅袅散开,嗓音发颤:

“嫣嫣,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自己一个人跑到阳城,还差点去做人流。我以前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上手术台。”

他附在她小腹处的手掌,如此温热,似有源源不断的热源,明徽鼻尖发酸。

原来她上手术台差点要流掉宝宝的事,哥哥也知道。

一声“哥哥”哽在喉咙里,喊也喊不出。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竟然肚子里揣了哥哥的宝宝;

她竟然真和哥哥闹到了哥不似哥,妹不似妹的地步。

“不听话了,嫣嫣。你怀孕了,怎么不直接和我说?我们的宝宝,当然要一起养。”

他笑着,手指移下去,轻刮她颊侧软肉。

鼻尖明亮的酸意愈发地浓,哥哥的动作、话语都好轻柔,让她忍不住想投到他的怀抱里。

可同时,她心底也生出疑惑。为什么哥哥如此肯定孩子就是他的?

这让她心底生出一股绝望,绝望之中又有解脱。

哥哥知道了啊。

他什么都知道了。

是不是该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呢?只要投入他的怀抱,她就能得到解脱,所有的孤单、困苦、害怕,就全都消弭了。

她险些要将委屈诉诸于口,娇嗔埋怨他的话语到了舌尖,又被她紧紧咬住,连舌尖都要咬出血。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摇摇欲坠。在即将崩断之前,紧紧地拦住了她。

一贯的谨慎告诉她,有哪里不对。

哥哥会不会是在诈她?他装作什么都知道,来套她的话?

想到这里,明徽将其他所有话都咽回去,竭力装出冷静:

“哥,你误会了。孩子不是你的。”

按在她小腹的手掌一紧,她感受到微乎其微的压力,又很快被松开,似乎他怕弄疼了她。

裴湛宁还在笑,他牙齿冷白,眼神冷静,可他的笑很嚣张,嚣张到带上几分疯魔的意味,疯魔到渗人。

明徽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停落在丹桂树上的鸟儿,都惊得扑簌簌飞起。

“孩子,怎么会不是我的?”

“这一定是我们的孩子,嫣嫣。”

“你告诉我,是我们的孩子。”

他低头,凑到她白皙细腻的颈侧,薄唇几乎碰到她耳尖,热热的气息烘得她耳垂发软。

明徽想躲,可躲不开。

“你告诉我,是我们的孩子。”

“”

可她倔强地,一句都不肯说。

她愈沉默,裴湛宁心底的空虚也愈发地大,像一个黑洞,几乎将他吞噬。他搬出更多证据,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她,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孕七周往前推,恰好就是咱们那晚,我们足足有五次。”

“没有防护,可都把你”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着这种话。

明徽脸颊不争气地发烫,鼻尖似乎又嗅闻到他的气息:苦杏仁碾碎的味道,夹杂着一点腥膻,又像栀子花。

她几乎就要点头了,几乎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是脑海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将她拽了回来。

不,她不能说。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否认:“孩子不是那晚上有的。你亲眼看到,我服用了”

裴湛宁打断她,打断得很快。

“不,就是那晚上的。你那晚上呕吐了,也没补服避孕药,相当于避孕效果失效了。”

“所以,是我们的宝宝。”

他语气是这样地迫切,眼神溢满猩红,他向来冷静,可当下却好似失智了。他如何接受明徽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不,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最令明徽棘手的是,他竟然连她呕吐、没有补服避孕药这种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缜密又多疑的哥哥,她真能瞒过去么?

明徽不确定起来。

她只能耸肩,装作不在意。

“哥,别揪着这种小细节了,是我怀孕不是你怀孕,我比你更清楚,肚子里这孩子怎么来的。

我也比你更清楚,她的爸爸是谁。”

明明她说话这样轻,可掷到他心底,却重若千钧。

就着雕花路灯的昏芒,明徽清晰看到,他眉眼浸在这惨淡的光线中,含着滔天怒火,又夹杂着不愿相信的绝望和不可置信,他手掌抓住她手腕,紧紧地掐着她,掐得她都发疼。

看见他这副神情,明徽最终确定:的确,前面裴湛宁语气如此肯定,就是在诈她。

其实他心中完全没有底,他现在才把没底的一面露出来。

她后背泛起点点冷汗:

差一点,她就要掉进裴湛宁陷阱了。

“你弄疼我了。”她用清凌凌的嗓音提醒她,像甩掉火钳一样,想甩掉他的手。

可裴湛宁只抓得更紧,她手腕处,一阵酸痛中涌起血液不通的麻意。他低头,黝黑的瞳孔,一寸寸在她眼前放大,他只强行保持着冷静,逼问:

“你说,孩子是赵曦和的?”

“嗯。”明徽点头。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应下。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时的不清醒泄露真相,导致以后陷入种种轩然大波。

真闹出孩子生父是谁的真相,裴家还能容得下她吗?温静不会报复她吗?

哥哥的工作不会受牵连吗?爷爷难道还认她为孙女吗?更有可能,她连把胎儿留住、好好抚养的资格都没有。

“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裴湛宁沉着脸——

作者有话说:咱佑哥又来诈嫣嫣的话了。

嫣嫣:怎么一天两天都有诈不完的话?坏哥哥!坏死了

佑:怎么一天天有演不完的剧本你这个不听话的。

欢迎宝宝们收看套话哥和编剧妹天天斗不完的斗智斗勇。

第38章 野鸳鸯(文案剧情)

“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

裴湛宁嗓音陡然增大, 因压抑着怒气,多了几分扭曲和可怖,吓得栖息在丹桂树上的鸟儿扑簌簌飞起, 另觅栖身的枝桠。

“哥,你小声一点。”明徽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

这恳求, 像往他头顶连浇下两瓢凉水。

也是这时, 他才发现他手掌攥着她手腕,攥得如此之紧,紧得她白皙腕骨处都迤逦起两道红痕。

“如果孩子真是赵曦和的, 你为什么要隐瞒你怀孕的事?”

是。

如果怀的是赵曦和的孩子,明徽就可以光明正大让所有人知道, 根本不用隐瞒。

“如果真是他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跑去阳城做流产手术?”

说到这儿, 裴湛宁轻笑一声, 眼神很冷。

“你还在电话里骗我,你说你在翡翠市场挑原料,其实根本不是。那时候,你反悔了,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你孕七周了。你早就怀孕,为什么要伪造经血骗我?”

提及她独自一人去动手术的时, 他语气不觉变轻,也变得温柔, 饱含怜惜,像猫咪轻捋的毛发, 又像情人的低喃:

“嫣嫣,你这个不听话的宝宝。你不该自己一个人跑去手术,被宫颈钳和刮匙吓到了吧?”

对于她在阳城的行踪, 她在医院里做了什么,裴湛宁全都了若指掌。

意识到他在监视她,明徽简直头皮发麻;头皮发麻的同时,又忍不住要溺在他怜惜的话语里,醉过去。

“赵曦和根本就不是你孩子的父亲。”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铿锵,格外有力。

他不仅在说服明徽,也在试图说服他自己。

他甚至连她建档立卡的细节都知道。意识到这点,明徽后颈的绒毛都要立起来,毛毛的。

想要一件事天衣无缝,太难。

仔细研究和深入,就会发现全是漏洞。

不管他说什么,明徽只摇头,否认:“孩子留与不留、建档立卡填谁,这些都是我与赵曦和之间的事。”

“哥,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后一句话,她说得艰难,却还是逼迫自己说下去,像一把插入裴湛宁心脏的刀。

都说“爱是赋予一个人伤害自己的权力”,她现在在行使这权力了。

自欺欺人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这句话,其实就是告诉他,如今和她建立起情感纠葛的是赵曦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插进他们中间的资格。

裴湛宁只觉得心口酸蚀,剧痛,像他身体里那场炎症,来势汹汹地爆发。

但客观事实就摆在眼前。在她和他极尽缠绵到筋疲力竭的那晚,第二夜她便应赵家父母之邀,去金茂府拜见他们,还在那儿过夜了。

热恋期的男女朋友,又都是成年人了,怎可能纯洁地度过一夜?

前一夜,他和明徽做过什么,后一夜,她和另一个男人,恐怕把男女之间私密的事情又都做了一遍。

这其中情形,不能细想。他不能想象她被另一个男人亲吻、抚摸、脫去衣服,更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裴湛宁几乎是发了狂,一下就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去了,用力地将她摁在山石上,因为这般,明徽被迫梃送出她自个儿,掩藏在衣襟下的,更丰盈地梃出,这令她被羞耻淹没。

可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怖的哥哥。

她觉得他脸部肌肉都狰狞了,扭曲,他就算扭曲狰狞也俊美到无俦,有种残暴到极致的、诡谲的美;

他用膝盖分开她双蹆,将一条蹆抵进她双蹆。之间。

她皓腕被他拧得发疼。

她看见他薄肌下胸腔的起伏,起伏的韵律里带着某种绝望,某种致命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嫣嫣,你告诉我,孩子是我的。”

“说,孩子是我的。”

“说,孩子是我的。”

“说,孩子是你和我生的。”

她觉得哥哥像在念咒,又像在催眠,她在朦胧的泪光里盯着他,觉得世界突然坍缩了,坍缩得好小好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哥哥疯了,她也快被他逼疯。

他掐住她下颚,拇指和食指摁在她两腮,强迫她张嘴。

她红润的嘴唇不得不如花瓣般噘起,饱满诱人。

“嫣嫣,快说,孩子是你和我的。”

她紧紧咬住舌尖,摇头,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让自己投降。

“孩子不是我的?”

她如此坚定,以致于让裴湛宁理智的弦终于崩断。恶狠狠地,他把她手臂举起,抵在山石上。

他还在笑,可是笑容却是完全地渗人了。

明徽后背触到冰凉的太湖石,眼前的哥哥映着惨白的月光,状若疯魔,令她害怕,手臂上冒出一粒粒象牙似的疙瘩。

“你说孩子是赵曦和的,说,你去他家那晚上,和他睡了几次?”

“”

明徽陡然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

哥哥居然连这种问题都问出来了?!

之前他一直在提避孕药、卫生巾和排卵期就很过分了,现在就更过分。

“你你疯了?”她失声质问他。

他不是疯了是什么?这种问题都能问出来!

裴湛宁不理会她的质问,冰凉的手指从她下巴滑下去,停留在她锁骨,几乎逼问进她心底。

“嗯?几次?有我们做的五次那么多么?也都在你?”

他滑过她盈軟的酥xiong,狠狠地抓渥。“他亲过你这儿?每次都亲么?”

紧接着又滑到她合拢的、紧闭的蹆间,长指掠过,在外面打着转儿:

“他也亲过这里??”

“”

哥哥居然在逼问她,而且问的都是细节,那些只能由情侣二人之间分享的细节,不能为外人所知。

他问她,另一个男人有没有吻过她的詾,有没有给她釦过。

当然,明徽不会回答这些。她心中的秩序感不允许她这么做,连撒谎都不行,她内心泛起微妙的屈辱感。

哥哥居然以为她能前后脚睡两个不同的男人。她在他眼底就这么不堪、这么水性杨花?

然而,这不堪和水性杨花,也是她误导他的——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裴湛宁瞧着她布满屈辱的面庞,心口像被锋利的弯刀狠狠剜过。

不用想,他妹妹哪儿哪儿都漂亮,是个尤物,哪个男人会忍得住不狠狠地亲她要她?只怕她浑裑上下,都被另一个男人给吻过、釦过了。

***

明徽恨哥哥觉得她“水性杨花”,可又只能悲哀地庆幸在他眼里她水性杨花。

他哑着嗓子说出的粗鄙用词,也极大地激起她隐秘的心悸,像她们在北城时的每一次那般…她几乎为他绽開,而下一秒,他也隔着女式衬衫狠狠地…

被他如往常般搓圆捏扁的一瞬,明徽心底“轰”地一声,秩序崩塌。

“哥”

她颤着嗓子喊他哥,嗓音里满是绝望。

为他们哥不似哥、妹不似妹的一刻。

“说,他也能让你这样?”他长指徐徐刮了下,立时,她頂端绽得就像小石子儿,yu望的阀门被打開,有什么汹涌而至。

体内磅礴分泌的雌激素和孕激素极大地改变了她。

“你你停下来。”她嗓音都软成了春氺,更何况她这个人。

可就算情欲汹涌成这样,她眉目却是刚烈的,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冷,形成巨大的反差。

这反差感深深攫住了裴湛宁。

他鼻息喷薄在她红透的耳垂,哑声:“你叫我停我就停?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儿,狠狠嘈你。”

他笑:“这样,孩子就是我的了吧?”

明明知道现在要她也不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她腹中孩子生父是谁,但眼下的情境,实在太令他愤怒、失智。

他指尖带出的涟漪越来越多,这令明徽害怕。她贝齿一咬,豁出去了,颤声:

“那你就在这里要我,也让他们看看,兄妹之间是怎么乱。伦的。”

裴湛宁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

直到现在,她都认为他们之间是乱。伦。

他眉毛一拧:“你以为我不敢?你笃定我不会?”

他手指顺着衬衫下摆,在她肌肤上激起点点颤栗。

其实明徽是色厉内荏。她其实很怕他突然吻下来,恶狠狠地吸咬她、纠缠她,那样她会完全软倒在他怀里的——最后一招杀手锏已经用掉,她束手无策。

夜色格外静谧,只有一钩清冷的弯月,在云朵间散发亘古不边的辉光,冷眼望着这对兄妹。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兄妹。

忽而,清风送来轻微的一声“吱嘎”,像脚踩在香泡树的落叶下,落叶被踩碎,紧接着是一声老人年迈的轻咳,像老风箱呼哧呼哧地费劲抽动着。

霎时,明徽反应过来,这是爷爷的声音!

爷爷有饭后消食的习惯,晚饭后会在花园里消食散步,爷爷散步到他们附近了,他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她头皮都要炸开。

眼前的情状,被爷爷看到怎么办?

让爷爷看到她几乎被哥哥抵在墙上,她手被反剪在背后,姿态亲密,他上半身稍稍和她分开,可下半身几乎紧紧黏在一起,他的腿以强硬的姿态挤进她双腿中,甚至,他的手还放在她詾口。

她怎么能让爷爷看见?

她眉目间的刚烈,全部都化成了恐惧,不由得低声恳求起来:

“求你了,哥哥,求求你爷爷快过来了。”

“求你放过我”

她眼底的惊恐是实打实的,像被噩梦吓坏了的小孩。

然而,裴湛宁不为所动。她一挣扎,只会发出更大的声响。

明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惊慌、紧急、害怕哥哥身上一阵阵侵袭过来的热意、他对她的强制、拉满的禁忌感和道。德沦。丧感织在一起,在这关键时刻,让她涌起一种发痒发虚的感觉,似便溺又非便溺,她快哭了,觉得很丢脸。

她绝望地想,要不就这样,让她和哥哥在爷爷的雷霆怒火中死去。

就让他们做一对不知廉耻的野鸳鸯。

然而,就当明徽心中升起一股引颈就戮的勇气时,裴湛宁睇见她眼底生出的绝望,咬了咬牙,攥着她手腕将她拉紧,揽住她腰,半拖半抱地把她抱到山石深处。

明徽不可置信,她抬眸,撞进他幽深不明的视线里。

最后一刻,哥哥重新成为她可以依靠的稻草。

裴湛宁摁住她后颈,唇落了下来,深吻。

明徽猛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哥哥明目张胆地突破了界限。明明知道是兄妹,可他还是强吻她,甚至掌心放在她小腹上,不住地轻抚。

她想躲,裴湛宁却在她耳边慢声:

“躲我?我现在就把爷爷引过来。”他就这样肆意地捏住了她的把柄。

吓得明徽不敢再躲,只好乖乖就范,被他撬开齿关,衔着她粉红的丁香舌,不住地吸咬。

山石外,仍是爷爷脚步踏上落叶的声音,而山石内,她却被哥哥摁着后颈深吻,他的长腿深深抵进她膝盖中。这般前后夹击,明徽觉得自己快要发疯,灵魂悬溺在半空。

世界被割裂了。

如果爷爷走过来,那怎么办?

明徽屏住呼吸,听见爷爷的嗓音,含着纳闷:

“奇了怪了,刚刚这儿有响动。阿桂,你听见没?”

名叫阿桂的年轻仆人,恭谨回答:“老爷,我也听到了。”

“那我们走过去看看。”

裴伯礼说着,就要往假山石这儿过来。听见爷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明徽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她觉得这次铁定逃不掉了。

可裴湛宁却很淡定。她往后想避开他的吻,他不给,摁紧了她的后颈,狠狠亲吻,她甚至能听到唇舌纠缠间细密的吮啧声。

爷爷的脚步踏破落叶,近在咫尺。

眼泪控制不住地在她脸上肆意横流,裴湛宁轻舔着,将她眼泪卷到舌尖。

“别怕。”他还有闲心安慰她。

可她怎么能不怕?

明徽已经闭上了眼,像刑场上处以死刑的罪犯,静静等待断头铡刀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假山石里蹦跳出一只小黑猫。小猫肥圆的身子异常灵活,缠住了裴伯礼的裤脚,长长的尾巴像个毛刷子,不住地刷着他的脚踝。

“是你啊,扑满。”

裴伯礼恍然大悟,乐呵呵地笑了。

他低头想去摸一把猫背,扑满转了个身,朝远离假山石的方向跑,跑到了砾石小径上,朝老人家摇了摇尾巴。

“调皮!跟佑佑似的。”裴伯礼跟在小猫身后,远离了山石。

他只知道这猫是裴湛宁养的,并不知道扑满和明徽的关系。

既然是好大孙佑佑养的猫,他便也“爱屋及猫”,时不时用按。摩。棒逗下这只小猫。

扑满也是通灵性的,若是爷爷上了三楼,它便乖乖蹲在窝里,绝不按响按钮叫明徽“妈妈”。

阿桂赶紧过来搀扶裴伯礼:“老爷,您慢些。”

裴伯礼把扑满捞进怀里抱着,点了点它的圆脑壳,失笑道:“原来是你这只胖猫躲在那,大晚上鬼鬼祟祟。”

“”

阿桂狐疑地朝假山石看了眼。

假山石掩映在丹桂树下,影影绰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山石里,听着爷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明徽的理智和呼吸终于归位。带一点羞恼的,她赶紧推开裴湛宁,只觉得自己唇上火辣辣地疼,想来是被他吮破皮了。

可这位始作俑者却慢条斯理地用长指揩拭着湿渍,哑声:“滋味真不错。”

明徽心头一哽。

她知道这是哥哥的怒火。可她能怎么办呢?她选择了隐瞒他,就只有承受这一后果,并尽量装出乖训的样子来。

今日的吻,只是意外。明明知道哥哥对她心怀鬼胎,可明徽还在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地和他做兄妹,也只能自欺欺人。

估摸着裴伯礼和阿桂走远了,两人才从栖身的假山石里走出。

明徽走出石壁深处,被夜晚清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额头、颈窝、背心处,热热地窝了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又好凉。

她腿还软着,只能扶着假山石,回忆起方才又急又怕又羞又恼简直要晕厥过去的一幕,十分怀疑裴湛宁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让她急,让她绝望,不到最后一刻坚决不肯伸出援手。

譬如此刻,他冷淡瞥她一眼,说:“我刚还以为,把你吓尿了。”

“”

的确,她刚刚紧张得险些便溺出来,但那种紧张感,好似肌肉jinjin收缩,像她要高了,于道德的禁忌里夹杂着沦丧的快感,竟也快美难言。

她疑心自己内裤又shi透,很懊恼,懊恼裴湛宁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开关。

“吓人很好玩么?”她生气地质问。

裴湛宁板着脸:

“不好玩,吓你比较好玩。”

“你这个疯子!”明徽忍无可忍地骂出声。

他冷笑:“你怀了孕,肚子里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你叫我怎么不发疯?”

说这话时,他眼眸猩红。

昏惨惨的路灯光线,从他身后斜斜打过来,将他清晰的轮廓掩藏在夜色之中。

明徽被他骇住,说不出话。眼前的哥哥,好像神坛上供奉、却又被砸下地的神像,一整个地碎了。

他连声音都很低,很哑。

“赵曦和知道你怀孕了吗?”

“他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

明徽说。这部分她与赵曦和商议过,决定照实说。谎言,总是半真半假,八分真、两分假的最高明。

“你怎么和他说的?”裴湛宁眉毛一挑。

“就说我怀孕了,还能怎么说。”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建档立卡上没写他的名字?”他步步紧逼。

“知道,我和他之前吵架冷战了,所以才没填他名字。”

明徽说得很小心,同时暗暗心惊于他的缜密。

这些微末细节,她虽然同赵曦和讨论过,但讨论得不够细致,她怕多说几句就露馅。

“你们为什么吵架、冷战?”他问。

“”明徽有些卡壳,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一细节,恰好是她和赵曦和没商量过的。而赵曦和与她都是脾气极好的人,他们能有什么理由吵架?要给出怎样的答案,哥哥才不会怀疑?

她脑筋飞速运转,终于扯出一个理由:“因为因为他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和你”

她说得隐晦,但裴湛宁却听得懂。她指的是裴栖月婚宴当晚,他溜进她酒店,和她春风一度。

裴湛宁扯了扯唇角:“哦?这么说,他知道我们一夜zuo了五次?而且无T、内?”

明徽忍无可忍:“裴湛宁!”

“赵曦和堂堂一男的,能忍受这个,也是厉害。要想日子过得好,头上得带点儿绿是吧。”他满不在乎地笑。

世俗意义上,赵曦和这是被绿了。

哥哥说的话实在刺耳。明徽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以为你很光彩?你你是小三你知不知道?!”

裴湛宁抹着唇角,冷冷:“只怕我想撬墙角,你都不会给我这个资格。”

她毫不掩饰:“对,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长久、令人难堪的沉默。在这场质问和搏斗里,到最后,还是她占了上风。

是他更爱她吧?所以他总是不得已地,一次次做着让步。明徽绝望地想。

只要他不爱她,就能得到解脱了。

裴湛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道:“明徽,我再问你一遍——”

他没说完,她都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定然是想问“孩子是谁的”。

明徽抢在他话头前,低声:

“你别问了。我的答案还和刚才一样。”

她实在说不出“孩子是赵曦和的”,便回答得很笼统。

但这笼统,已足够像一把割肉的钝刀,明徽不敢看他,只模糊感觉到,和她肩并肩站着的哥哥,霎时像被抽走了灵魂,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这样的他,令她害怕。

明徽鼓起勇气,用小指碰碰他的手掌,如此冰凉。

“哥,我们回家吧。”

裴湛宁却猛地把手往后一收,躲开了她的触碰。

这动作幅度太大,大得让明徽吃惊,心底冒出一个难过的念头:

仅仅是因为她“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哥哥便如此厌恶她,连让她碰一下都不肯了吗?

她不知道,不是他厌恶她。

而是他如笼中困兽,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将她再度按在石壁,亲吻她啮要她,近乎疯狂地想占有她,在这假山石处就忍不住狠狠要了她好像这样,就能把她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打下的标记给清除。

裴湛宁痛苦得想嘶吼,但他只是深深看她一眼,旋即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飞快地奔去了。

“哥”

明徽紧走了一段路,想追上他,却只见裴湛宁问门卫要回了车钥匙,跳进车里。旋即,那辆镍黑锃亮的劳斯莱斯,真成了黑夜中的幻影,“嗡”地一下脱缰般离去。

车速快得吓人。

明徽怀疑,碰上交警,他会被一次性扣完驾照上的12分,并处以驾照没收。

她忧心忡忡,拿出手机拨他电话,没想几声就被他摁断。

她再拨,他再摁断。

明徽彻底没辙了。恰好这时爷爷久久等她回家等不到,又拨电话给她。明徽应付完爷爷的电话,只好往老宅赶。

期间,她路过那片鸢尾花田。正值花季的鸢尾花,烂漫漂亮得令人心惊,藏在花蕊深处的一只只眼睛,都显露了出来,黄紫色的亮斑闪烁,在昏黄的路灯下注视着她,好似在无声谴责: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一个深深爱着她的人?

为什么要隐瞒?

明徽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多看,飞速地绕开花田,跑回了家。

芸姨给她热好的饭菜,她吃得心不在焉。

裴湛宁他到底要去干嘛?极速飙车发泄?

要不说她和哥哥心有灵犀、没有血缘胜似有血缘呢?明徽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而且她觉得这念头很准:

哥哥他,不会是去找赵曦和了吧?

想到这里,她赶紧给赵曦和发去消息:

「曦和,刚才我哥突然出门了,我想他定然是去找你对质了,你记得我们今天下午对好的话术,小心别漏出破绽。」

她努力回忆着方才裴湛宁对她的那场逼问,将小细节全部发过去给赵曦和,并特别强调:

「他问我为什么在孕妇建档立卡上没写你名字,我说因为我们在吵架、冷战。理由是你知道了那晚上他到酒店找我。」

「你千万小心,他会用话术诈你。」——

作者有话说:扑满:快夸我!是我把爷爷引走了。

嫣嫣:扑满宝宝真棒,嗯嘛嗯嘛,给妈妈亲一下。

佑哥:夸不起来,你爹人都炸了。

嫣:哥哥你耍流氓,动手动脚

佑:嫣嫣,是你自己抵不住。

嫣嫣紧急和日光核对剧本中这几天南很忙存稿都是放在存稿箱更新嘟,昨晚上宝宝们都嫌少今天给大家多更点

第39章 羞晕

晚上九点, 赵曦和开着一辆迈巴赫S680,从赵氏大楼离开。

他平日里住在和水公馆,一处近郊的高档住宅别墅区。

从主路到延伸到和水公馆的岔路, 路灯明亮,却极少有车经过。

遇到一个红绿灯, 即便是深夜, 即便四周只有他一个人、一辆车,红灯很漫长,但赵曦和还是脚踩刹车, 拉起电子手刹,等到绿灯亮起时, 才原地启动。

赵家的男人都这样, 他们克己复礼, 尊重规则, 讲究“慎独”。

这一切又以赵曦和的小叔赵谦阁为其中翘楚。

赵曦和打右转向灯,方向盘向右,车速稳健。

谁知一辆劳斯莱斯幻影从左侧车身后斜冲出,硬生生将迈巴赫逼向右侧路桩,车身和水泥路桩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而劳斯劳斯的车头也撞向迈巴赫车身, 险险擦着过去,将车身撞出凹坑。

赵曦和又急又气。

他平素涵养很好, 这下却只想骂人。

这辆劳斯莱斯不要命了吗?简直是两败俱伤般的撞法,又在最后一刻停下。

不得不说, 劳斯来斯车主也炫技了,堪堪保持着一种将两车撞烂、人又毫发无损的状态。

赵曦和简直以为是自己仇家找上门了,但他也没给自己在生意场上树仇敌啊?

他烦躁地解开安全带, 恰巧这时手机屏幕响起,他瞧了一眼,看见明徽发来的消息。

霎时,赵曦和心知肚明。

他没在生意场上树敌,却在情场上树了劲敌。

赵曦和迅速浏览了一遍,把要点记住,这才摁熄手机屏幕,钻出驾驶室,正了正领带。

那边,裴湛宁也同时钻出驾驶室。

他快步走向迈巴赫,伸手揪住了赵曦和的领带,颊边一块肌肉隐隐跳动,人看着要疯了,嗓音却无比镇静:

“赵曦和,我真不知道你还有替别人养孩子的爱好。”

裴湛宁一字一句地说。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车架桥下的树林里,隐隐传来几声蛙叫,聒噪。

赵曦和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明徽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裴湛宁语气笃定。

“”

赵曦和沉默,目光逐一扫过,但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想,裴湛宁装得可真像啊,如果不是明徽及时提醒,他还真以为裴湛宁知晓了全局,他要是顺着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指不定口供就和明徽的对不上了,就全军覆没。

他很淡然,把裴湛宁揪着他领带的手拿开。

裴湛宁也放开了。

赵曦和笑。

“我当然知道她怀孕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想,我未婚妻怀孕一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告诉我。”

他知道挑什么字眼能刺痛裴湛宁。

“亲口告诉”、“未婚妻”、“外人”、赵曦和就是要处处彰显,如今他才是和明徽最亲密的男人,她未来的丈夫。

果真,裴湛宁狭长的眼睛眯起,其中有针刺般的痛苦,一闪而过。

看到他痛苦,赵曦和觉得痛快;他就是想刺痛裴湛宁。

赵曦和一直认为,在省委大院里,只有他和裴湛宁不是正常人。

他因为骨肉瘤而失去左小腿,裴湛宁有高功能自闭症。

可是,裴湛宁其实是误诊,他并没有什么自闭症。

裴湛宁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他什么都拥有,他甚至还拥有明徽的爱。

赵曦和想,我可真嫉妒他。

裴湛宁的确被刺痛了,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脸重新覆上一层冷若冰霜的面具,用有如通知般的语气告知赵曦和:

“孩子确实不是你的。”

赵曦和当然知道这点。

他和明徽连肌肤之亲都没有,又怎会生出孩子?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徽如今愿意承认他是孩子父亲。

赵曦和装出一副诧异神情:“孩子不是我的,难道还能是你的?”

“没错。”裴湛宁承认得大言不惭。

“明徽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赵曦和长笑一声,反手揪住裴湛宁的衬衫领,咬着牙道:

“所以裴栖月结婚那晚,你用我爷爷情况危急为借口,把我调开,然后趁着送她回酒店的机会,对她行不轨之事?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

睡别人的女朋友,很好玩吗?你真是欺负到我头上了。她是我女朋友,我是她男人,我们四个多月前才在一起的!”

赵曦和是真动怒了。

他不怨明徽,但他怨裴湛宁。

他恨裴湛宁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至今仍占据着明徽的心智,让他始终进不了她心里。

裴湛宁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睡她,对她做那种事?

赵曦和再也忍不住,屈起手肘,就着裴湛宁的右脸就是一拳。

裴湛宁唇角破了,血流进他嘴里,他品尝到血腥味,但他依旧笑得满不在乎,被路边惨白的灯光一映,脸上一道小伤竟让他多了几分战损的破碎美和癫狂美。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的男人,那你做了什么?你连她去做人流手术都不知道,你竟然敢让她怀孕。”

裴湛宁嗓音陡然冷厉起来:“这就是你说的,你是她男人。”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连避孕药都不让她碰?她跟着你,就学会吃药避孕了。”

毫不客气地,裴湛宁也当胸还了赵曦和一拳。

赵曦和闷哼一声,心口闷痛,可心底却是畅快的。

被裴湛宁误以为他和明徽有肌肤之亲,确实让他畅快。

他揉了下胸口,强行挤出一缕笑容:

“大舅哥,你终于肯承认孩子是我的了?”

裴湛宁不理他,另起一个话头:

“你和我妹妹四个月前才在一起。但我五年前就和她在一起了。从她到我家来,我就和她在一起了。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那她这次回国,就还是我的,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

赵曦和脸色一变:

“你就没考虑过你们家里?裴家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

“家里人是什么意见,我不在乎,但她在乎。不然,我早就罔顾人。伦了。”

裴湛宁抹了抹唇角。

言下之意就是,因为明徽在乎,所以他也“爱屋及乌”地在乎她所在乎的。

这也是为何,他至今还忍受着只和她做兄妹,没有再进一步。

爱是克制吗?

或许是吧。

“你你这个疯子。”赵曦和惊骇,脱口而出。

在厌恶、怨恨裴湛宁同时,他又情不自禁地对裴湛宁多了几分难言的钦佩。

一个男人,能这般罔顾世俗,肆意妄为,作为同类很难不钦佩。

“这句话,她也和我说过。”裴湛宁嗓音多了几分苦涩,他笑起来,有点渗人:

“你和她,还真是心有灵犀。”

“”

没等赵曦和再说什么,裴湛宁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孩子是你的,那她之前为什么决定做人流手术?为什么决定留下孩子后,建档立卡不填你的名字?难不成她怀你的孩子,也需如此躲藏?”

赵曦和脑筋飞速运转。

他不得不惊叹于裴湛宁于细微处的敏锐,如果不是明徽足够了解他,及早和他对好口供,恐怕早已错漏百出:

“实不相瞒,因为你和她纠缠不清,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分过一次手。她怀孕,也就没告诉我,昨天她舍不得孩子,打算把孩子留下,但还和我怄着气,所以建档立卡上也没将我作为孩儿父亲的身份填进去。”

赵曦和微微一笑:如今,我们已经说开了,再无嫌隙。”

“大舅哥,”他着意将语气咬得很重,温声:“很快我会上门,向裴家求娶她为妻。届时,还望你这个大舅哥,能高抬贵手。您就别抢我的人了。”

结婚。

是,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一定会结婚的。

裴湛宁舌尖舔了舔牙齿,硬生生把那句“你们结不成婚”给吞回去,只道:

“我抢你的人?明明是你抢我的。”

一字一句地,他说:“明徽几乎是我一手养大、一手教大的妹妹,你说,她是谁的?”

“”

这一刻,赵曦和也被他逼问得无言以对。

的确,明徽身上每一个他所喜欢的品质,她的冷淡而有分寸、她的骄傲和清高、她臻于至善的艺术审美、她的聪慧和会思考、她的情绪稳定

她的强大和独立,这一切的一切,都有裴湛宁的参与和塑造。

“不光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很久了。”赵曦和不甘示弱,他盯视着裴湛宁:

“从她第一次来到省委大院,在白杨树后面,我被她看见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喜欢她了。”

“那就走着瞧。”裴湛宁最后说,“你抢不过我。”-

这天,一直到深夜,裴湛宁都没回老宅。

明徽心底深深牵挂着他,辗转难眠。

夜深了又深,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滴砸在香泡树和胡柚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像老天爷在用簸箕筛豆子。

又一次,她拨打裴湛宁的电话,无人接听。

雨这样大,哥哥究竟在哪里?

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势,明徽心底烦躁,猛地一个翻身下床。

她想起了那片鸢尾花田。

她明明不是过于伤春悲秋的文艺女子,却莫名想起那句诗“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样大的雨势,裴湛宁栽种的那片鸢尾花,有几株开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怕是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了吧?

她竟然不愿看到鸢尾花香消玉殒。

怀着一种过于文艺的悲伤,她穿上蓝绿孔雀毛狮子头拖鞋,撑开一柄24骨大黑伞,悄悄打开大门,走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滴溅在她脚踝,湿漉漉。

这样黑的夜,明徽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撑着大黑伞走在砾石小径上,走到那片鸢尾花田时,竟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高瘦的,像立在高岗上一株笔直的树。

这样熟悉的身形,她一眼就认出是他,眼泪“唰”地下来了。

裴湛宁立在鸢尾花田里,在他腿边,同样是一把24骨大黑伞。

几株开得正盛的鸢尾被遮在伞下,娇嫩的花瓣在凉风和暴雨里轻轻摇曳。

它们还是风雨未曾侵蚀过的样子,花瓣长而鬈曲,漂亮极了。

凌晨两点,他们就这样相遇在几株鸢尾花旁。

川端康成说,凌晨四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总觉得这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凌晨两点,鸢尾花亦未眠,他们在彼此身边,无限接近,却也无限遥远。

裴湛宁看见她过来,黑伞遮挡下一张苍白的脸,写满了担忧,凄楚而美丽。

肆意在她脸上流淌的,却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裴湛宁整个人都被打湿了,乌发湿漉漉贴在额前。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曾经骗她说,这不是他种下的鸢尾花。

而今天,他却站在这花田里,为花遮挡风雨。

他的一腔心事,都剖开在她面前了,在他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最为绝望的时刻。

就这么站在鸢尾花田里,为了她喜欢的花不凋零而给它们遮风挡雨,显得那么傻,那么傻。

裴湛宁把地上的雨伞拿起,也将几支开得正盛的鸢尾折断,干脆利落。

明徽看着他的动作,默默无言,两人谁都没说话。

花田里的土很黏,裴湛宁一双蓝白色限量版AJ沾了泥,而她的狮头鞋也不例外,狮子眼睛两侧垂下来的流苏脏兮兮。

她踩到洼地里,把脚弄得湿漉漉的。

裴湛宁看不下去了,把鸢尾花交给她,对她矮了矮身,指着自己脊背:“你上来。”

这是要把她背回去。

已经在最重要的事上忤逆了他,明徽不敢再有什么忤逆,乖乖伏到他背上。

他稳稳将她背起。

明徽一手执伞,一手握着鸢尾。

他将她背回老宅,上了门汀,才将她放下,又弯腰给她拿了拖鞋。

即便他在生气,在愤怒,他情绪很不好,但他依旧对她体贴、用心,这是刻印在骨子里的。

明徽穿上拖鞋,瞥见自己的孔雀毛蓝绿虎头鞋沾了泥巴,泥迹印到了苏绣上,不由得一阵心痛,心想,要不丢掉算了。

这双鞋还是高级定制的,她排队才等到一双。

扑满还没睡,这小黑猫也在外头淋得湿漉漉的,毛发成了一绺一绺的蒜瓣。

明徽抱起它,用毛巾给它擦着毛发,手指轻柔地伸进它的耳洞里,轻轻地掏着。

“你也快去洗澡。”明徽对裴湛宁低声。

裴湛宁目光落在她给扑满掏耳朵的手指上。

以前在北城,他淋了雨,她也是这么拿大毛巾兜头裹着他,一点点给他擦干,她指尖抚摩过他耳廓,带起异样的酥麻,两人在白色的大浴巾下对视,他湿透了也要吻她。

只可惜,他现在没有这种待遇了。

“喵喵喵。”扑满似乎也察觉到了它爹地情绪的不对,担忧地叫了两声,琥珀般的大眼睛望过来。

裴湛宁沉默着,先把长颈白色陶瓷净瓶拿过来,接了水,将摘下来的鸢尾花放进去养

浅紫的鸢尾,娇嫩缱绻的花瓣沾满了雨珠,湿漉漉的,被暖玉似的灯光一映,很有几分凄美,若流了泪的仙女。

到底是谁在流泪?谁的心在滴血?

明徽默默无言,望着花瓶里的鸢尾,突然宁愿是自己被淋雨。

就这么怔忡着,扑满从她怀里挣脱,就驱动着四条胖腿儿轻盈地落地,用圆脑壳蹭它爹地的裤腿。

“我都湿完了,别蹭。”

裴湛宁像个想和妻子谈正事儿、又被孩子打扰的不耐烦父亲,捏着小猫后颈把它拎到一边,只看着明徽,突然发问: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孩子一定是赵曦和的?”

“”

冷不丁地,明徽被他问住,不由得一噎。

是啊,她怎么就一定确定呢?

按照常理,一个女人在头天晚上、第二天晚上和两个男人睡过,即便过后几周她肚子大了,也不能确定是哪个男人的精。子让她怀上,只能等孩子生下才知晓。

她说得信誓旦旦,反而露出破绽。

想到这里,明徽心底暗叫不好,神情却紧紧绷住,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他盯着她毫无破绽的脸,舌尖磨了磨牙齿,蓦地笑了,那笑容如刀刃上锋利的寒芒,哑声附在她耳边:

“嫣嫣,你说,孩子怎么没有可能是我的?”

隔着真丝女式衬衫,他长指轻掠过她肚皮,带起点点轻颤,明徽不由得头皮发麻。

“一夜五次。咱们这概率还不高?那晚上我可是都堵着的,不给它流出来。”

其实他那晚并没存着让她怀孕的意思。

只是太生气也太愤怒,愤怒于她被赵曦和得手,所以不肯础来,还想把那些邪恶的,留在她体內。

他离开时,看到点点白泛在靡红的花朵上,那情景绮靡得令人心惊。

他以为她不会怀孕的。

他的嗓音若恶魔低语,骚刮着她耳膜。

偏偏这样涩气的话,他却说得这样正经。明徽头脑里理智的弦“嗡”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种似泣非泣的神情来。

她真受不了哥哥用这种语气说下琉话,让她不自觉地,又

她很羞愤,觉得自己快成了泉眼。

裴湛宁缓缓研磨她的神情,似乎下定决心要把她理智的弦绷断一般,长指打着圈儿抚上她肚皮,哑声:

“难道我的jing子,不比他的强壮?”

“我的本钱不比姓赵的的更足?”

jing子强壮,本钱足。

这些词汇,让明徽简直想羞晕过去。

哥哥说他本钱足,话里话外不就是说他那啥的能力好?——

作者有话说:完了,以后南再也不能直视“本钱”这个词了有佑哥这么用这个词的么?

佑哥:这本来就是事实。

嫣嫣:我很想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佑哥:不知道是吧,今晚让你知道一下。

嫣嫣:不要!

佑哥:那不用等到今晚了,就现在。

扑满:少猫不宜,赶紧溜走。

嫣嫣嘴上说着不要其实身体很诚实,嘿嘿。

第40章 冷战

哥哥说他本钱足, 话里话外不就是说他那啥的能力好,荷尔蒙生育力强。

更可恨的是,她会忍不住顺着着哥哥的话去联想。

饶是她没有尝过别的男人, 没有得对比,也知道裴湛宁的本钱有多足。

徂长翘, ying度和屴度都很行, 不然也不会每次都磨得她想死过去了,泪眼汪汪地求他饶过。

“你也很喜欢吧?都不舍得它础”裴湛宁盯着她耳尖漫起的绯红,下定论。

“你你住嘴, 不许再说!”

她慌乱地打断他,绝望地发现, 裴湛宁的目的达成了, 他成功搅乱了她的思绪, 甚至在某刻, 让她想和盘托出。

就连她的嗓音都出卖了她,颤颤的,袅袅如残音,可不就像那晚上她被他挵到死去活来?

她逼迫自己清醒,明明脸颊泛起玫瑰般的红晕,却睁着黑白分明的眸, 清凌凌道:

“你说这些细节是想激我?就非逼我把我和赵曦和之间的细节说出来,来证明孩子是他的?”

她指的是, 她和赵曦和“造人”的细节。

她得装作有,她可以编造, 但她不想编,只想笼统地带过,让哥哥不再追究。

她不想刺激哥哥。

然而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 这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哥,你真无聊。”

“”

面对她的指责,裴湛宁双手插在裤腰带里,无动于衷。必要的时候,他脸皮可以很厚,只要达到目的就成。

然而他不说话也有一种压迫感。明徽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深吸一口气,缓声:

“我们不要再说了。你去洗澡吧,你浑身都被雨淋湿了。”

“以后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没意义。”

她摆明了是不想再和他说下去。

裴湛宁使用激将法无果,便见好就收,回房间拿了睡衣,这才钻进浴室,拧开莲蓬头。

在这期间,扑满一直追在裴湛宁脚边。扑满感受得到爹地强烈散发的情绪,想给它爹地一点安慰,然而裴湛宁连逗逗小猫的心思都没有,把扑满关在浴室门外。

“哧哧!”扑满深深打了个鼻息,翻了个白眼,气气地回窝蹲着去了。

明徽望着磨砂玻璃的浴室门,里头升起袅袅的白色雾气。等哥哥终于不拿那些疯话刺激她了,她又心疼起他来。

她多么想安慰裴湛宁,可她又能拿什么安慰他呢?

她才是那个带给他最多伤害的人。

明徽叹了口气,满怀心事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她看见那双沾了泥巴的蓝绿孔雀毛狮子头拖鞋,被刷洗得干干净净,鞋缝里一丝泥垢也无,正好端端地晾在露台扶手上,散发着清新的皂角香气。

清晨稀薄的阳光晒着鞋面,等着把孔雀毛晒得舒展、蓬松。

不用说,这鞋子一定是裴湛宁替她刷干净的。

明徽摸着鞋头上狮子的耳朵,一阵黯然。

她给了哥哥恍如致命般的一击,而哥哥回给她的,却是这个。

她振作起精神,打算无论如何,要好好和哥哥说话。自从她怀孕的消息被哥哥知道后,他们总是爆发火药味极浓的争吵。

可裴湛宁出了客厅,只冷淡地瞟了她一眼,弯腰把扑满的自动喂食器给加满猫粮后,就转身进浴室洗漱、随后出门。

他冷淡的一眼,让她一声“哥”卡在喉咙,叫出来叫不得,想咽回去,也咽不得。

晚上裴湛宁回来,看到她用小黄鸭漏食器逗扑满,也没和她说话。

明徽琢磨着,回过劲儿来:难不成裴湛宁在跟她冷战?因为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所以在冷战?

就连扑满,也察觉到它“霸霸麻麻”的不对劲儿了。

以往它麻麻给它按漏食器里的小肉干吃时,它霸霸都会凑过来,要么看着麻麻、要么握一握它的山竹爪子,现在麻麻和霸霸都是分开逗它玩儿了。

扑满不开心,它就要霸霸麻麻一块陪它玩儿!

可恶,两脚兽们为什么天天有生不完的气?

明徽把扑满抱回房间玩,撸了一会扑满的猫毛,电脑上有客人发消息过来,她赶紧对接、沟通,忽而感到袖口一阵发紧,低头一看,是扑满用尖尖的牙齿叼她袖口,示意她往外走。

她竖起耳朵一听,门外有脚步声,是裴湛宁的。

明徽明白过来,这是扑满让她出门找他。

霎时,明徽好气又好笑,戳戳小猫的圆脑壳:

“你要找你爹你舅舅就自己去找呀。”

既然是冷战,明徽不打算低头。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委屈。

如果那晚…没有他强硬闯进酒店,强吻她,脫她衣裳,哪里会有如今遭遇的一切?她自个儿还怀着宝宝,个中艰辛无人可诉说。

“喵喵喵、喵喵喵。”

扑满叫得很激烈,提出反对意见。显然这家伙非要它麻麻出去找霸霸。

明徽把她袖子从扑满的牙齿间扯出来,嘟哝:“臭扑满,臭猫猫,你别咬我袖子啦,这是真丝的,咬烂了你要赔我的。”

“”

“熊孩子,去去去,去找你爹你舅舅吧。麻麻不要你了,把你赶出家门。”

终于,当扑满爬到键盘上,摁出一段胡乱字母时,明徽托住扑满的小肚子,抱着它,把它揪到门外。

她推开半掩的房门,恰好看到倚在门口的裴湛宁。

两人四目相对,明徽疑心刚刚她和扑满的对话被他一字不漏地听走了,脸一红。

她原本想开口说话,但看到裴湛宁还是拽着一张脸,连句话也不说,她也生气了,赌气般想:

冷战吧,冷战吧,我就看你能不理我多久。

所以她把房门掩上了。

在房间里工作没多久,她又听到扑满按铃:

“爸爸。”

“爸爸。”

“爸爸。”

“不开心。”

“不开心。”

“不开心。”

连起来就是“爸爸不开心。”

明徽在房间里听到,原本伤感的心情退了几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合着裴湛宁这几天臭脸,连扑满都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客厅里。

裴湛宁倾身,把扑满从猫按钮上拎起来,抖抖它的黑山竹小爪子,没好气道:

“停,别按了,你这个逆子。”

“你很烦你知不知道?”

“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

扑满伸长爪子,又顽强地按了几下按钮,最终被它爹掐着后颈拎走了。

明徽听着客厅的动静,心底暗暗不爽:好你个哥哥,跟扑满说话都不和我说是吧?

看你能和我“冷”多久-

又过了几天,到了周末。

一大清早,芸姨让人去广荣楼订回来叉烧肠粉、粉果、虾饺和豆豉汁凤爪、红米肠、糯米鸡等,盛在一只只竹篾蒸笼里,底下用烫水煨着;

盛红米肠的竹篾蒸笼歪了,她理理好正;

这时裴伯礼胳膊肘底下夹着份报纸过来了,在主桌位置坐下。

芸姨看见裴湛宁懒散窝坐在沙发上,手指抻得长长的在刷手机,便道:

“佑佑,早餐弄好了,你上楼去叫你妹妹下来吃。”

“她自己会下来。”

裴湛宁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

这两日,他去了趟阳城,托郭森的关系,把明徽在流产手术期间接触过的医生全都问了一遍。

特别是明徽当时的主刀医生张梅。

美丽漂亮,又独自来做流产手术的女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张梅医生回忆,明徽当时做手术的意愿很坚决,后来态度转变决定不做手术也很坚定。

但她十分谨慎,具体的同房日期,孩子父亲的任何信息都没透露,所以张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调查到这儿,所有的消息都断了。还是无法确认明徽腹中孩子的生父身份。

这也是裴湛宁这几日脸色臭的来源。

芸姨惊诧地抬头,看见裴湛宁下巴上点点青色的胡茬,更觉诧异。

这几天佑佑怎的如此颓废?

显然,裴伯礼也觉得他孙儿很颓废,不满道:

“你这几天都怎么了?跟把懒骨头似的,拿出点精气神来。”

裴湛宁:“这是家里,不是军营,又不是要站军姿。”

“说什么,你好歹还是我孙子,就不能身先士卒?”

裴伯礼鼻息喷出两股气。

这两天,他看他这大孙子,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

不是嫌裴湛宁“怎么下班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嫌他“怎么又黑着个脸”,“吃完饭就钻回自己房间”;

他训斥裴湛宁,可后者全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裴伯礼郁闷得只能私下里跟芸姨、瑞伯吐槽:“你们听说过有人28岁来叛逆期的么?”

“我看湛宁小子是叛逆期到了,天天气我这把老骨头。”

芸姨看出点端倪,心知定然是裴湛宁和明徽私底下起了什么摩擦,面上又只能安慰道:

“现在年轻人啊,都和佑佑一个死样儿。他不是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咱这些老骨头就眼不见心为净。”

裴伯礼冷笑:“呵呵,他就跟原子弹似的,哪天炸出点大逆不道的事,能把咱都炸飞。”

爷孙俩正摩擦着,那头楼梯上,兰嫂去把明徽叫下来了。

明徽刚起床不久,这几天,她变得十分嗜睡。

她外头罩了一件花草刺绣开襟复古明黄睡袍,头发慵懒地披在脑后,有如十九世纪的贵族大小姐。

“爷爷,早。芸姨,早,瑞伯早。”

明徽和客厅里所有人打了一圈招呼,唯独掠过了小叶桢楠长桌边的裴湛宁。

芸姨笑眯眯回她一句“嫣嫣早”,又凑到她身边,试探道:

“你知道你哥这几天怎么了吗?是不是他工作不顺利?”

“不管他,他当全世界都欠他呢。”明徽还和哥哥冷战着,对他没好气,轻飘飘地回。

但看见芸姨担忧的神色,她于心不忍,又软声:

“芸姨,您别担心,我哥精神不济,过一阵子就好了。”

“但愿”

芸姨摸不清这俩孩子间到底怎么了,只能叹气。

明徽慢吞吞地在她惯常坐的位置坐下。

到了周末,做儿孙的惯例要抽时间陪陪老人,所以明徽和裴湛宁吃完早餐后没忙别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芸姨打开一个红色礼盒,掏出几个新奇士橙。

橙子饱满的皮红彤彤,捏在手里,像捏着一轮太阳。

“国税局老张送的,再不吃皮都皱巴了,你们快消灭掉。”

说着,她把橙子堆到果篮里,果篮恰好放在裴湛宁面前。

明徽见状,想起方才在餐桌上,裴湛宁眼睁睁看着她夹不到豉油凤爪,也没帮她夹。

鬼使神差般,她开口:“哥,我要吃橙子。”

空气静默了两秒。

明徽赌的就是,他不会在爷爷面前公然和她冷脸。

不和我说话是吧?我让你不得不说。

果真,裴湛宁没好气道:

“你自己没手?”

裴伯礼翻报纸的动作慢了,从报纸后探出戴着老花镜的脑袋,不满地看着裴湛宁,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这样和妹妹说话”?

“哥,可是水果刀和小砧板都在你那边。”

明徽撅唇。

“”

裴湛宁深看她一眼,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但还是拿起水果刀,在一果篮橙子里,挑了最大最圆最红那只,对橙子开膛破肚。

他漂亮的手指,切出的橘瓣也均匀漂亮。切完用小碟子装了,递到她那边,嘴里吐出一句:

“你个小吃货。”——

作者有话说:佑哥:一想到这孩子怎么来的我就生气。

日光哥:这句话该给我说。

嫣嫣:哥哥生气我挑衅我撒娇

佑:服了你了。

爷爷那句“呵呵,他就跟原子弹似的,哪天炸出点大逆不道的事,能把咱都炸飞。”

爷爷神预言了。

佑哥虽然生气臭脸但还是要给嫣嫣洗鞋子给嫣嫣切橙子,哈哈哈哈。

这章有点短不好断章,宝宝们别伤心,明天更个长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