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沈记茶食临河而建,是一座清雅的三层木构小楼,飞檐翘角,木纹别致。
它的名气不靠宣传,全靠几十年如一日的口碑,美食博主们提及此处,总离不开那句“卯时发售、午时必罄”的传说。
一楼大堂,八仙桌旁坐满了慕名而来的食客,人声、碗碟声与厨房门帘后不断溢出的蒸腾热气氤氲在一起,喧腾而充满烟火气。
“今天穿这么正式?”
周逸池自然地走近,接过姜柠初手中的包包,领着她穿过大堂,往楼梯方向走。
没等她开口解释,他自顾自接着说道,“本来是帮院里其他导师预定的包间,但他的行程临时取消了。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很喜欢这家的点心?”
“是。”
姜柠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
她能感觉到,周逸池的心情似乎不错。
过去的三年里,他们的相处模式大抵如此,简单而平常。
校园里多半是在图书馆各自安静地看书、写论文,校外则是一同去听感兴趣的讲座、参加学术论坛。
若是遇到考试结束、实验成功之类值得小小庆祝的事,便会就着两人的口味,找些有特色的馆子吃上一顿。
“没记错就好。”
周逸池侧头看了她一眼,凝视片刻后,语气里带着点安抚的意思,“上次外出学习前就说带你出来吃顿好的,结果一忙,拖到现在,都快半个月了。”
姜柠初脚步顿了顿。
原来……他记得。
“今天实验报告交上去,反馈挺好。”
周逸池领着她继续往前走,轻叹了一口气,“就是又得马不停蹄,跟着导师去滨城参加一个行业研讨会,这次日程紧,还不知道要待几天。”
很微妙的语气。
明明是充满自豪的,但字里行间又掺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抱歉。
不像纯粹的分享,也不像郑重的道歉,更像是一种介于通知和寻求谅解之间的,温和的陈述。
姜柠初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时刻释怀的,听他这么说着,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只是顺着他的话,轻笑着应道,“嗯,正事要紧。”
楼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临河是一排雅致的半开放包间,以透光的镂空雕花木屏风相隔,既保持了相对的私密,又不显封闭。
顶上并未完全封死,只疏疏地垂着竹帘。
周逸池停下脚步,对着手机上的预约号,仔细对比悬在屏风一侧的小小木牌,径直朝最里侧走去,“这里。”
姜柠初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一扇扇静默的雕花屏风。
就在视线扫过相邻包间的缝隙时,屏风后一个侧影撞入眼帘。
挺拔、冷峭,即便只是模糊的轮廓,也带着极强的辨识度。
那是……
她心底的弦陡然绷紧。
看错了吗?!
怎么可能……不会这么巧吧……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直冲天灵盖。
她垂下眼睫,强迫自己不再看向那个方向。
二楼相对安静,周逸池和姜柠初一前一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显得格外清晰。
屏风之内,一方静谧,江珩正与他对面的金发男子低声交谈。
evan是他在mit斯隆管理学院时期的同学,主攻金融与创新管理,江珩主修eecs,两人在跨学科项目中结识。
此番evan远渡重洋,专程来华考察科技创投生态,对江珩这几年在硬科技与跨境资本领域的低调布局颇有兴趣,提前两个月就跟他敲定了这次会面。
老建筑的木质结构很是拢音,邻座的细碎声响依稀可辨。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珩持着白瓷茶盏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茶汤表面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这么巧。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另一侧,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碟,恭敬地给周逸池和姜柠初递上手写菜单。
“麻烦帮我们用开水烫一下餐具。”
周逸池接过菜单,先用湿巾细致地擦拭了一遍桌面边缘,然后翻开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
点完抬头,却发现对面的姜柠初正望着屏风上的雕花出神。
他微微一愣,轻声唤道,“小初?”
“嗯?”
姜柠初猛地回过神。
如果刚才的身影真是江珩的话……
那么此刻,仅一座屏风之隔,她的背面……
“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周逸池蹙了蹙眉,以为她是在为点菜犹豫,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菜单。
片刻后,他抬眼,对候在一旁的服务员温声道,“不好意思,刚才点的水晶虾饺去掉吧。”
说完,他转向姜柠初,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你过敏,不能吃,对吧?”
“没事,你吃吧。”
姜柠初彻底回过神来,扫了眼菜单,“荷花酥还有吗?”
“抱歉女士。”
服务员微微躬身,“荷花酥限量供应,每日需要提前预留,今日的份额已经售罄了。”
他顿了顿,又礼貌地补充,“不过店里有真空包装的预制款礼盒,口味和现做的差不太多,您看需要吗?”
周逸池闻言,立刻点头,“帮我们加上吧。”
“不用了。”姜柠初轻声回道。
她确实爱吃沈记的荷花酥。
但这家老字号名气太盛,每天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一号难求。
她从未尝过传说中“午时必罄”的新鲜出炉版本,总想着一定要来试试。
如今人都坐在店里了,却还是只能买预制款。
多多少少有点失落。
“怎么了?”
周逸池眉头轻拧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展开。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多了几分哄劝,“名字到嘴边了想不起来,原来是荷花酥。来都来了,带点回去尝尝?”
姜柠初懒得解释,只摇了摇头,“吃腻了。”
周逸池目光黯了一瞬,将菜单递给服务员,“那就先这样吧,谢谢。”
他接过重新用开水烫好的餐具,细致地摆放在姜柠初面前,语气堪称温柔,“没关系,下次你想吃,我们提前过来。或者,我试试看能不能提前预约到新鲜的荷花酥,好不好?”
隔壁隐约传来嗓音低沉、流畅的英语交谈声,清晰而陌生。
姜柠初勉强地勾起唇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不好。
好。
她有一刹那的恍惚,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循环里。
等忙完实验,我们去毕业旅行,好不好?
好。
等时机合适,我们就正式登门拜访,好不好?
好。
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
每一个问句都情真意切,每一个回答都理所当然。
可一个个承诺堆砌起来的,像是一座座永远都无法翻越的高山,沉默地矗立在心头,堵得人发闷。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周逸池语调平和地分享着近日的科研成果,姜柠初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或轻声应和。
与过去三年里无数个相似的晚餐并无二致。
“二位打扰了。”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方小巧玲珑的竹制笼屉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
笼盖未开,清雅的荷香已幽幽透出。
“这是本店今日最后一份荷花酥,请慢用。”
周逸池惊讶地抬头,“不是……说售罄了吗?怎么又有了?”
姜柠初放下了手中的瓷勺,看着那笼不属于他们的糕点,疑惑道,“我们,没点吧……”
“是的。”
服务员训练有素,将空餐盘收拢在身前,半弓着腰,礼貌地解释道,“这份荷花酥,是隔壁包间的客人预定的。刚才他离开前,吩咐我们送过来。餐品新鲜出炉,请放心食用。”
“隔壁?”
周逸池放下手中的竹筷,“我们认识吗?”
说话间他站起身,绕过雕花屏风,朝外走去。
想到刚才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姜柠初心跳加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