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靠在周阔的胸膛上,她摇摇头,闷闷的说:
“我没忘,我知道徐立言也在莱茵公馆,可那又怎么样呢?”
比起来周父蛮不讲理的愤怒羞辱,徐立言对周知意,甚至能称得上是解脱。
原本明月还在犹豫,可现在却是在庆幸。
一则庆幸今天张弛酩酊大醉,徐立言没能来送周知意。二则庆幸莱茵公馆内有可以和她相互照拂的人,哪怕这两人现在关系停滞,也比天各一方失去联系要好。
车外白雪漫天,周阔揽住她的肩膀,伸手轻拍了两下,没说话。他是赞同的,不然的话,日理万机的人哪有冒着得罪好友的风险,费闲心去组这个局?
这场雪下了整整五个小时,周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雪下了五个小时。
冬日天亮之前总会起雾,她在暖意里看着水汽凝结成霜,颤抖的睫毛好似也在这一刻凝了霜。脑海里的记忆循环播放,从四岁到十六岁,又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反反复复,关键帧最终定格在昨晚,周阔问她要不要在西琅置业的那一刻。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呢?
是四岁那年周父出去打工,她借住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时候吗?
应该不是,那时候太小了,没有那个概念,只记得吃不饱穿不暖和那些大声责备。
那是被姑姑周瑶岑带回家养着,和姐姐们争执吵架时,周父冲来要打她的时候吗?
好像也不是,那个时候姐姐们都还活着,她们会护着她带跑远,一起放声大笑。
是十六岁那年被强制选科,丧失选择权,不肯回家的时候吗?
不完全是,虽然有那个原因在,但是姑姑待视如己出,她对于家,依旧是有眷恋的。
天尽头出现一线光亮,隔着朦胧的玻璃,总也看不清楚。
周父房间里传来声音,他轻轻起床,没去洗漱,反而站在周知意的房间门口,按下了门把手。
当然是没推动。
周知意锁门了。
她笑了一下,在微不可察的声响里想起来答案。
是她十八岁那年去给姑姑扫墓的时候。
那时周父和继母离了婚,时常因为她的沉默寡言暴跳如雷。
父女二人起来争执,他甩给周知意一个耳光,叫嚣着让她在这个家里滚出去。
寒冬腊月,他指着周知意的鼻子说,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
周知意短促地笑了一下。
麻木的记忆回想过千百遍,可还是会不自觉的红了眼。
滚出去。
他让周知意滚出去。
她孤单的坐在床前,眼含泪花,低头一笑。
周知意确实滚了。那年寒冬,她给姑姑扫完墓后,一张车票去了溪州,而后天南海北求学,再没回来西琅,直到周父出现在北城研究所。他让周知意回西琅发展,她不同意,他就在她的单位,以死相逼。
哈。
以死相逼。
周知意在荒谬的回忆里心如止水。
日复一日的麻木感受下,她早已经丧失爱的本能,都已经习惯了。
周父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周知意置若罔闻,反而拿起手机来发短信。
她约了徐来见面,又打开了和明月的对话框,巨大的难堪再次出现,周知意垂眸,敛了眼泪,发了四个字给她——
我要买房。
周知意在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
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周父总在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下暴跳如雷,一个不如意就会怒目相加,而后清醒过来,又会立在她门口忏悔,就像现在这样。周知意原谅他,他就笑笑,下次继续,不原谅他,他就恼羞成怒,指责她不孝——都说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周知意是可以原谅他的,只是,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忍受,又凭什么要妥协?
就凭他父亲的身份,就可以在朋友面前肆意践踏她的自尊吗?
是这样吗?
天亮起来,窗外渐渐有了人声,周知意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她装了两件衣服,带上化妆品,拿上了手机充电器。
东西很少,但足够她这周短暂的暂住。
她拎着行李出门的时候,周父坐在客厅吃早饭。
晨间新闻里的男主持沉稳端方,周父循声侧过头来,先是愧疚,又在看清她的行李箱后沉了脸色:
“你去哪?”
周知意丢下一句出去住,推门走了,留下周父在原地独自生气。
下楼间隙时,她想,她本可以用出差糊弄他,顺理成章,他也可以好过,可话到嘴边,她却改了主意。凭什么连离家的时候,也还要考虑他的感受呢?
说实话不是没有弊端,依照周父的个性,难免又会追去声韵大闹一场,就像当初他在北城当着一众研究员的面,把吴文中骂的狗血淋头一样。可是她现在不想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更也不想去权衡利弊。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车,厚厚的雪淹没人的脚踝,周知意恍然发现,她已经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父没追出来,他站在窗边,沉默的俯视她。
车子来的很快,司机帮她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的时候,周知意仰头,和他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没什么表情的移开眼,上车走了。
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无能为力,遇到什么只会彻夜痛哭的年纪了。
偏偏周父总也认不清现实。
寒冷的清晨冻得人浑身发抖,车子在满地清白的雪里向声韵驶去。
她定了公司附近的连锁酒店,一大早去办入住,前台接待人员难免惊讶。她接过来周知意的身份证,又反复确认眼前这个疲惫又倦怠的人是不是本人。周知意在这谨慎里眨了眨眼,耐心等待,大概是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人了,可是她没有力气去和任何人说抱歉。
房卡和身份证一同被递过来,或许是出于刚刚的冒犯打量,她给周知意升了房,又多送了几张早餐券。周知意努力想笑一下表达自己的感谢,可嘴角的肌肉怎么也扯不起来,无奈之下只能放弃。
抵达房间的时候接近八点,周知意推开门,阳光照在冰封江面上,霎那晃了她的眼睛。
她拉着行李箱向前一步,关上门,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一江之隔的莱茵公馆沉默。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站着,也说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柔软舒适的洁白大床就在眼前,可她就僵在那里,连躺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八点钟,徐来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打电话给她,没问她什么事,只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大有只要她开口,天大的事情都能帮她办好的狂妄架势。周知意在他插科打诨的语气里垂下眼睛,说,现在吧。
徐来一顿,周知意报出地址,说,就现在。
她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徐来一脚刹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他顶着鸡窝头,系着错位的扣子,匆匆忙忙的就要往楼上跑,再一抬头,周知意站在大厅里,她眼底乌青,脸色比外面深厚的大雪还要苍白。
见她没事,徐来放下去脑海里那些荒谬的想法,松了一口气,却又霎那顿住。
因为周知意走到他身边,语气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
徐来颤了一下。
仅仅七个字,他就知道,周父又难为她了。
十年前她沉默的拉着行李去溪州,他也没回家,两个人一起过年,抱团取暖,此后她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可那样绝望的姿态,他再也没见到了。
没有什么能够打垮周知意,就像现在这样,被逼到极点,也只会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就买在江对面的莱茵公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来垂下眼睛,心里说不清楚的难过。但他也抬起头来笑着,说,你喜欢,那就买在莱茵公馆。
说完后,他愣住了。
周知意身后的两个人也愣住了。
昨天半夜散场后徐立言开车送张弛回了望山居,可他不记得张弛家的密码,指纹也在关键时刻失效——张弛过去是体育生,现在也隔三岔五攀岩射箭,指纹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徐立言犯了难,打算带他回家,他却偏要在半路上吐,车子在江边停下,他吐完还不算,非说徐立言家空荡的像是样板间,要拉着徐立言去住他开的酒店。
徐立言扶额,气笑了。有那么一瞬间脾气上来了,想把他丢尽江里喂鱼,可他跑太快了,徐立言没拉住。到最后,他只能无奈的跟上去,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醉鬼独自住酒店。
他想着周知意,挂心婚礼,整晚没睡着,好在张弛身体素质好,醒酒很快。
两人拌嘴几句,本想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补觉,可刚走到大堂徐立言就僵住了。
张弛莫名,他抬起头,在周知意不能更熟悉的背影里,听见了徐来那句纵容的话。
张弛惶恐的看向旁边的徐立言,可他却像是没有听见,毫无反应。
似乎他停下来,只是因为张弛停下来了。
徐来顿住,周知意也意识到什么,侧过头,见到了张弛目瞪口呆的模样。
徐立言直直的看着她,眼里有很多的红血丝。
四目相对的那一霎那,周知意死死的掐住掌心。
两人这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是又生乌龙,张弛磕磕巴巴的说:
“周……周姐,你——”
周知意在徐立言的注视里垂下眼睛,在手掌传来的痛意里说,“早。”
冷风带着雪意吹进大堂,周知意被吹的打了一个哆嗦。
徐立言上前一步,主动拉近和她的距离。
他在风口里垂下头,低低的问:
“没睡好吗?怎么面色这么苍白?”
一句话,仅仅只要一句话,周知意所有的心理防线悉数瓦解,压抑的感情溃不成军。
她牙关发颤,在嚎啕大哭的前一秒,侧身躲开那句温和的问候。
“嗯。”
所有的力气都被她用来控制情绪,以至于现在只能发出这样一个模糊音节。周知意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基本的告别都做不到。铺天盖地的泪水在转身的霎那下坠,可那背影却依旧是那样的挺拔,平静。
像一座山。
“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来看出来她的强撑,努力的救场,可满是歉意的话,在这个冷清失意的早晨里,怎么看怎么像挑衅。张弛努力的不去误解,却还是难免带上情绪,对着两人的背影喋喋不休,徐立言始终沉默,却在周知意背影消失的一刹那低声说:“她哭了。”
张弛不明所以,说:“什么?谁哭了?”
徐立言没说话,直直的看向周知意消失的方向。
周瑶岑去世那年,周知意患上了重度抑郁,整夜整夜的失眠,崩溃,闭口不言。
那个时候她也是现在这样,面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立言在张弛疑问的眼神下冷脸走了。
明月赶到售楼处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周知意选好了房子,准备签约。
她最终选定了莱茵公馆,买在明月楼上,和她当邻居。
明月没有意见,徐来也没有意见。
没有人会有意见,就算有,她也不会听。
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周知意非但不心疼,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受。
明月见状,瘫在豪华沙发里,疲惫一笑。
一小时前,徐立言不知道发什么疯,他毫无征兆的上门,要求看昨晚的行车记录仪,怎么也不松口,明月哪肯?可她怎么都劝不住,到最后没了办法,气的要抽他,还是周阔恩威并施拦下来的。
他只说了一句话,徐立言就消停了——
“如果你爱她,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徐立言没说话,他在周阔的书房里,连抽了七根烟,终于想通了。
他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如果有,那就是刻意隐瞒。也就意味着,不知道最好。
万宝路不知不觉间燃到底部,灼伤了徐立言的手。
他面无表情的低头。
所谓的爱,居然是在她的眼泪里忍住心疼,袖手旁观。
一大早来这么一出,明月也忍着烦躁掏出卡比龙烟盒,徐来在那黑色细支里讶然挑眉,却没多说。明月顿了一下,问:“来一根?”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令人欣慰的是,两个人意外能聊得来。
从房子装修聊到个人审美,从个人审美又聊到声韵附近合适的租房地,你来我往的,甚至周知意都有些插不上话。
明月加上徐来好友并且承诺给他发婚礼邀请函的时候,周知意一阵好笑,却也乐见其成。
签完合同后,明月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周知意侧过头,明月打开包,拿出一串钥匙。
周知意没接:“这是?”
明月笑笑,说:“我在莱茵公馆的房子。”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她,明月坦荡回视,说:
“装修是个大工程,一时半会也住不进去,你先过渡一下。”
徐来在旁边赞同的点点头,说:“确实。”
他转过头看向周知意,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找人盯着。”
又看向明月,说:“你钥匙也收回去吧,她签好租房的合同了。”
……
明月懵了:“啊?”
她看向周知意,说:“昨天晚上还没影的事,今天就签好租房合同了?什么时候签的?”
周知意把那串递来的钥匙塞回她包里,说:
“你来的时候。”
徐来在旁边解释:“我们等你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出租的房源,装修的时候住一下过渡,谁曾想还真有合适的,销售打了个电话,发来了视频,我说下午去看看来着,她摇头,说就这套,然后直接签了一年的合同。”
明月显然还是不相信,周知意把新鲜热乎的电子合同原件递给她看,明月边划边说:
“你这太着急了,最起码也得让我看看有没有霸王条款啊。”
周知意淡淡的笑了一下,说:“你休假期间,需要多休息一下。”
明月知道周知意是心疼她,可也觉得她多少有点冲动了:“我又不收你律师费——这房子在哪啊?对面什么人都不知道——”
周知意说:“5幢20楼,门牌号好像是2001,我有些记不清了。”
明月顿了一下,说:“什么?”
周知意缓慢地说:“应该是2001。”
明月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确定是5幢20楼?”
周知意点点头,不明所以,徐来在旁边笑:
“确定,就是2001,签合同的时候我还说这个数字还挺浪漫呢。”
“哈哈,是吗?”
明月有点笑不出来。
她显然是笑不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徐立言家,就是5幢2002,他买了两套,20楼和21楼,两套打通了。当时周阔知道后还念叨了两句,问她要不要买下旁边的和他做邻居,发现2002被人买了,这才作罢。
明月是真的有点慌了。
她火速把合同转发给自己,借口肚子疼溜去厕所,给周阔打电话了。
周阔秒接:“喂?”
明月慌得不行:“完蛋了老公——”
周阔在她甜蜜的称呼里弯了嘴角,温柔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