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这句话里漾出笑意。
她又变成十六岁那样,拉住周知意的手,靠在她肩膀上贴着她蹭。
眼见着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徐立言只得无奈的垂下眼。周阔察觉到了那些细腻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徐立言的肩膀。
安抚和暗示并行,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立言顿了顿,伸出手来端起酒杯,接下这份好意。
两个要避嫌的人就这样又稀里糊涂的凑在一起,躲也躲不掉,却也觉得尴尬,于是一个和准新娘聊的不亦乐乎,另一个坐在灯光暗处,和准新郎一起在变幻莫测的时局里推心置腹。
张弛坐在一边和远在大洋彼岸的荆棘叙旧。
他属于两面派,谁都喜欢,谁想起来,就和他说两句,倒也不孤单,他时不时抬眼偷看两人,总能发现一些心不在焉,又在这些欲拒还迎的差错对视里悄然勾起唇角,放下心,暗自松开一口气。
涉及到明月的婚礼,这顿饭吃到深夜才散。
周阔和张弛喝了酒,徐立言开了车来,因此逃过一劫。张弛醉的不成样子,别说自己回家,就连路都走不成个,徐立言只得拖着他。他搀着张弛,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周知意——连日加班,一天之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精力耗尽,难免困顿的低下头去瞌睡。
明月和周阔先后察觉这目光,好笑又无奈的让他放心。夫妻两人都在,又有司机,怎么也不能让周知意单独回家。
徐立言这才点了点头,带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醉鬼张弛先一步离开包厢。
原木门缓缓阖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周知意头不自觉的下垂,失重感袭来,她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秘书在这时推开门,温声说车备好了,周阔点点头,道了句辛苦,遣他回家了。明月伸手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抚了一阵。他们家里有周知意的房间,明月笑着问她是回家还是跟着他们俩人去住。
新婚夫妇,又聚少离多,周知意才不会做那没眼力见的电灯泡。这顿宵夜吃的如坐针毡,又喝了酒,是以她迫切的需要好好回家睡一觉,调理一下自己。
车子稳稳的朝周知意家开去,副驾驶上空无一人,周阔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手却稳稳揽着明月的腰。周知意远远的靠在另一边,和他们保持距离。明月却身在曹营心在汉,她见周知意面色通红,非要拉住她的手,探过来摸摸她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周知意好笑,明月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触到正常的体温,这才松了口气,紧张过后,她放下心来,甚至想起来刚踏进包厢时,张弛迫不及待地那句疑问。
车里颇高的温度让人头脑发昏,周阔打开一丝车窗,冬日寒风偷偷溜进来,带来些许清明。明月摆弄着周知意柔软的手,悠悠的追问: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和我说实话吧。”
周知意忍住困意,说:“什么实话?”
明月看她一眼:“还能是什么?相亲对象呗。”
周知意恍然大悟,轻声啊了一下。
明月见她想起来了,说:“你什么时候去相亲的?还去看房子?真要结婚我没意见,关键是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儿?”
周知意没说话,却看了看周阔。
明月也跟着转头,闭目养神的人察觉到了两人的注视,睁开眼睛。周阔伸手揉揉额头,当即温和表态:“我站你这边的,跟你更近。”
……
周阔顿了顿,补充似的说:
“放心,我会做好保密工作的。”
话一出来,两人都为他的识时务发笑,明月乐的不行,拍着周知意说:“这下行了吧?我们俩都跟你呢。”
周知意笑着咕哝:“什么啊。”
却也在这玩笑话里降低防备,开始和明月推心置腹:“什么结婚啊,别听张弛乱说,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明月也觉得不可能,但看张弛着急的样子,看房子这事总不能是假的。
周知意在她疑惑的尾音里颇有些好笑的坦白:“只是去看公司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没有结婚,也没有相亲对象,都是乌龙来的,真有情况我怎么会不和你说?”
明月这才笑了:“我说也是呢。”
又抓住话口,纳闷的问道:“忽然看房子是要置业?你准备留在西琅发展了?”
周知意摇摇头:“哪会想这么远?是准备租房出来住。”
说到这儿,她语气颇有些咬牙:“从我家到声韵单程通勤两小时,太漫长了,我在路上简直生不如死,再加上我和我爸的关系你也知道,索性搬出来图个清静。”
明月赞同的点点头,说:“这倒也是。”
房子的问题解释清楚了,明月看向周知意又问:
“那人怎么解释?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个相亲对象了?”
周阔也来了兴趣,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周知意在这夫妻俩八卦的眼神里无奈道:
“是徐来——我大学同学,当初考了省状元却一怒之下报大专的那个,我和你说过的。”
明月想起来了:“被你劝回去复读,次年考上北大医学院学产科的那个?”
是她之前提过的那个为了个人理想横冲直撞的少年,也是周知意为数不多能推心置腹的朋友。
周知意点点头:“嗯,是他。”
明月了然,她知道周知意多年来一直有这么个朋友,却第一次直观的在生活里遇见,还以这样尴尬又风流的方式。
她笑:“也够奇怪,怎么会谣传成这样?”
周知意毫不意外,说:“花孔雀一般的招摇性格,被误会了也在所难免,但他人其实很好。”
明月点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旁边周阔若有所思,忽然出声:“他父亲是不是徐则开?”
旁人或许会在这突兀的问题里一愣,但周知意还真知道徐来父亲的名字。
她点点头,说:“对,怎么?你认识?”
周阔低低应了一句,说:“那就是了。”
明月在这句话里凑过去,问:“嗯?什么?”
周阔揽她腰的手紧了两分,耐心的解释:
“萍水相逢,算不上交集——”
之前周阔调任西琅的时候和徐则开一起吃过饭,茶余闲谈,听人讲过徐则开有个叛逆儿子,小有印象,随口一提,没怎么记住名字,只隐约记得一些。没想到还真是徐来。
还真是巧的很。
他顿了顿,说:“徐家百年世家,清流门户,他人品好,也情有可原。”
周阔不轻易夸人,也很少说出来这样笃定的话,明月想了想,转过头去,问周知意:
“你对他,真的只是朋友?”
周知意笑了一下,“不能更真。”
她知道明月的意思,温言婉拒:“徐来很好,很关照我,他是除了你之外,为数不多能懂我的人,但我和他也只是患难之交,仅此而已了。”
男女之间,不是有感情就要做恋人。
并不是这样。至少她不是。
和张弛不是,徐来不是,旁人更不可能是。
这么多年,哪怕这样活泛的人在身边陪伴,哪怕林林总总那么多人路过她的生命并留下痕迹,她心里也只有徐立言。
或许旁人真的很好,但她心里有且只有徐立言一个。爱情也只能对应唯一一个。
明月在她斩钉截铁的尾音里自省:
“是我狭隘了。”
周知意笑着摇了摇头,明月说:
“有不同的人爱你,陪着你,我真的很开心。”
周知意存心逗她:“呦,你现在又不吃醋了?”
她却认真的看着周知意说:
“不,我其实还是在乎的,但是有很多人爱你,你不孤单,比吃醋更重要。而且,我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莫名有些想哭,她轻轻反握住明月的手,说:
“你独一无二,这么多年有你懂我,我不孤单。”
两人即将眼泪汪汪,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周阔低声咳了一下,温馨氛围霎那烟消云散。
周知意在这占有欲里好气又好笑的别开眼,明月转过头去,气鼓鼓的瞪他。
周阔阖上车窗,隔绝开冷风,温和的撇清关系说:“风吹的。”
又在明月将信将疑的目光里看向周知意,试图转移话题:“那今天下午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吗?”
话说到关键处,明月也没了谴责他的心情,光速转头看向周知意。
周知意在两人期待的目光里摇摇头,说:“没,去望山居看了几套,都不合适,打算下周去莱茵公馆看一下。”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开始纳闷:
“不过张弛是怎么知道我去看房子的?”
明月笑了一下,耐心解释说:“他是望山居的业主,估计是误打误撞看见了。”
“啊……”
周知意点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明月问:“那怎么办?长久通勤也不是办法啊……”
周知意倒是想得通,淡定的说:“慢慢找吧,这世界上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明月没接话,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问司机:
“莱茵公馆是不是离声韵更近一点?”
她常年辗转各地打官司,对于西琅,着实不怎么熟悉。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确定是在和他说话后,点点头应:“是的,一江之隔。开车到声韵大厦,大概五分钟,步行也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