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拿起来手机,是明月。
徐来充分发挥绅士精神,偏过头去。
周知意看他一眼,接听:“喂?”
“在哪呢宝贝儿?”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她那边乱糟糟的,有几分听不真切。周知意笑了笑,在这雀跃的尾音里心情都莫名好了几分,她说:
“在公司附近呢,怎么了?”
明月把自己的行李取下来,说:
“我回西琅了,刚下飞机,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周知意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说:“现在?”
明月拉着行李出来机场,在外面等候的人对她招了招手,明月说:“是呀,你吃饭了么?”
周知意说:“已经吃过了,要不明天吧,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明月顿了一下,想起来周阔发来的信息,嘱托一般,简短却有力,用词是,务必约周知意到场。她不懂,也没来得及问,但周阔办事向来靠谱,这样说就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明月说:“不行。”
周知意有些诧异,轻声疑惑:“嗯?”
明月说:“我今天就想见到你。”
约见面不成就拿甜言蜜语作攻势,依旧是熟悉的小任性,周知意笑了出来,说:
“那你有点迫不及待了。”
明月也笑:“来嘛,又没有别人,咱们简单见一面,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呢。”
周知意看了徐来一眼,说:“那好吧,你发地址给我,我一会过去。”
司机接过明月的行李放在后备箱,明月上车,说:“不用,你在声韵附近等我,我去接你。”
周知意没推拒:“好,一会见。”
她挂了电话,徐来转过头来,幽幽道:
“怎么?一会有事?”
周知意点点头,说:“明月回来了。”
徐来知道她这个好友,只要是当年在溪州毕业的,就没有人不知道她这个好友。
他笑笑,说:“你们关系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好。”
周知意是一个内敛的人,可现在她却看向江面,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当然。”
她和明月少年知己,八拜之交,早已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了。
徐来在这份坦然里眨眨眼睛,也学着她望向辽阔的远方,他又把话题拉回到电话前,打破砂锅问到底:
“所以,你和徐立言不做朋友,是因为爱吗?”
晚风沉沉,吹红了周知意的鼻尖,她呼出一口热气,灯火浮动,她在徐来的执着里望向他的眼睛,说:“重要吗?”
徐来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里愣住了,他在周知意那双沉静的目光里说:“……什么?”
周知意说:“爱或者不爱,重要吗?”
她侧过头去,再度看向滔滔江水:
“两个人在一起是一件很轻,却也很沉重的事情,爱在其中占的比重简直不值一提。”
徐来沉默了。
周知意垂下眼睛,说:“你忘记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了吗?”
徐来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他们是大学同学,准确来说,是患难之交。
周知意因为意外,高考失利去了溪州职业学院,而徐来,则是因为叛逆。
他长相好,性格好,家世优越,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生,偏偏意外从天而降。
徐来十六岁时,徐母怀孕,却在孕期激动早产,而后羊水栓塞,一命呜呼。一下失去两位至亲,导致徐父对他控制欲极强。
高考后,两人在报志愿上起来分歧。
徐来想学产科,徐父却不同意,遂篡改了他的志愿,为他报了北大金融,徐来发现后,一怒之下删掉了所有志愿,最后补录到了溪州,和周知意成为了同学。压抑的处境让他借酒浇愁,恰逢周知意身陷囹圄,两人一起喝的酩酊大醉,酒后交心,相似的原生家庭催化着两人成了朋友。
是患难之交。
半年后,他在周知意的劝告下退学复读,考到了北大医学院。但哪怕这样,徐父依旧对他指手画脚,多年来,两人矛盾不断,一度到了断绝关系的程度。
想到不愉快的原生家庭,徐来的脸上多了几分沉重,周知意在这个时候适时出声:
“徐来,你是知道我的,我忍受不了争吵,更无法忘怀成长过程中的那些鸡毛蒜皮产生的愤怒,我见了太多不幸福的婚姻,因此不敢奢求幸福——我爱他或者不爱他,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重蹈覆辙,身陷囹圄。”
周知意不想要这样的人生,更不想过这样怨怼的生活。
徐来眨了眨眼,说:
“说到底,还是你的心理阴影作祟。”
周知意在他洞若观火的语气里笑了出来:
“你难道不是吗?这么多年不肯谈感情,真的是因为没遇见心仪的人吗?”
徐来在她的话里卸下去游戏人间的假面:
“好了不要再说了。”
周知意在他破防的语气里笑着:“所以有的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没什么不好。”
徐来长叹一口气,无奈:
“你总是这样,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那就放在心里吧,有的时候,沉默最好。”
徐来却心里难受:“可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周知意在晚风里垂眸,消瘦侧影在风中格外忧郁:“只要不重蹈覆辙,我都认了。”
徐来却有些难过似的,说:“怎么办呢?我有点不能接受。身为你的患难之交,我想看你幸福。”
周知意说:“我现在有很好的工作,有你和明月这样的好朋友,有我爸在家等我,我已经很幸福了。”
徐来说:“可是幸福的话,为什么还会不开心呢?”
周知意愣了一下,徐来转过身看向前方,她也看向对面锃亮的泛着人影的玻璃,那里面映出来一张失落而又迷茫的脸。
幸福不是词语,幸福是感受。
周知意在江边坐了半小时,脑海里依旧循环徐来离开前留下来的这句话,和他那个意有所指的眼神。他依旧直来直往,那么肆意,任凭周知意说破天,也不愿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倒是畅快了,可周知意心里开始不好受。
冷风一吹,那种细密的,扎人的刺痛又慢慢的浮了上来。
她坐在那儿,开始想徐立言。
他们的重逢,他的克制,那些眼泪,承诺,避嫌的行为,还有他今天下午在徐来的戏弄下,看向她的那个受伤的表情。
岸边忽然起来了刺耳的鸣笛,周知意抬起眼来,在江水声里看向昏黄明亮的路灯。
温馨的灯光让周知意想起来她和徐立言初遇。
那应该是在高二上学期,西琅一中高考改革,进行分科考试。
当时她借住在姑妈家。成绩出来后她在姑妈的支持下选了全文,周父却千里迢迢的从北城回来,找了老师把她的志愿强制改成了理科。她没办法,只能妥协,然后情绪崩溃,在回家的路上蹲在路边失声痛哭。
恰逢徐立言晚走,沈心月刚好有空来接他。
暗夜里,他漫不经心的走出校园,撞见了正在哭的周知意。
他在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愣住,然后顿了脚步,很认真的问沈心月要了纸巾,去而复返。
小跑着的步伐听得出来人的心急,可那脚步只停在了不远处。
周知意以为是周父追了出来,久久不愿意抬头,等到她终于肯面对的时候,再抬起眼,却看见了徐立言——这个生命中的过客,按理来说早已经走远了的人,此刻站在她的对面。一向单手插兜的手里现在拿着一包纸巾,举手之间显得有些无措,仿佛是他第一次碰见女生哭,不知如何是好。
周知意认得徐立言。他的照片贴在光荣榜上,是高悬不落的年级第一,风光无限的校学生会主席,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西琅一中没有人不知道他。
两人毫无交集,他却去而复返。
她一时怔住。
秋风里,周知意泪眼婆娑。
四目相对,徐立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温柔的蹲在周知意面前,带着无与伦比的耐心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供她轻轻擦去泪水,而后将一整包纸巾都塞到她手里。
周知意愣愣的垂眸,看向那包绿色的,印着红心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纸巾。
心相印。
她的心忽而攥紧,再抬起头,徐立言在柔和的灯光下收了散漫的神色,带着淡淡的劝慰,神色认真:
“别哭啦,太晚了。”
他说:“快回家吧。”
当时那个路灯坏掉了,她周身很暗,可是徐立言的眼睛很亮,很温柔。他说完这话后,旁边的路灯突的忽闪,几下之后,彻底的亮起来,奇迹一般焕发出来之前从未有过的温馨和明亮,照出来他们长长的身影。
路旁的喇叭声引得旁人不断侧目,周知意仰起来头,她看向那明亮而又温馨的灯光。
她遇见徐立言,再到爱上他,只需要一瞬间。
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间。
周知意的眼里泛起来朦胧泪意,耳边传来一个脚步声,明月的声音忽而出现:
“看什么呢宝贝?司机的喇叭都要按烂了。”
周知意眨眨眼,深呼吸一下看向来人——红底黑高跟,裁剪得当的高定西装,精致明艳的面容,温柔含笑的眼睛。
是二十八岁,事业有成的知名律师明月,而非十六岁因为少女心事痛哭的人。
从回忆到现实也只需要这样一瞬间。
周知意恍惚笑笑,站起身来,轻声说:
“没什么,胡思乱想罢了。”
她拿起包走到明月身边:
“工作结束了?怎么忽然赶回来?”
提起来工作,明月皱了皱眉,说:
“别提了,目前有些棘手,有个案子涉及到荆城大案,我还在想要不要接。”
近来荆城那边不太平,刑事案件频发,就连周知意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有耳闻,她顿了一下,努力回忆着新闻,皱眉说:
“走私牵扯出来的那桩案子?”
明月耸耸肩,默认了。
两人上车,往周阔定的地址去,周知意拿出来手机搜了搜,说:“怎么会找上你?”
明月说:“还不是因为涉黑,旁人怕遭报复不敢接。”
周知意皱着的眉头更紧,她说:“秦影找的你?”
秦影是她们的共友,也是现如今荆城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凭过人本事和铁血手段破过无数案子的女人,荆城大案也由她侦办,明月一提起来,周知意当下就想到了她。
“不是,是同事误打误撞接了相关的,牵扯进来了。”
明月见她这样,也不想她紧张,便说:
“别担心宝贝,我有分寸的。”
周知意不信她:“你有分寸?”
她笑了:“你十九岁就敢单枪匹马的找谭和畅录证据,被人在高架桥上追杀,要不是周阔他们,你险些小命就没了,你说你有分寸?”
之前明月去北城上学,意外发现周阔转来西琅是因为被构陷性侵,对方权势避人,又没有证据,深思之下,明月单枪匹马的去会见真凶了。
当然,她拒绝了对方的贿赂,也因此遭到了惨重的报复,周阔被撞进了重症监护室,险些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开眼。
时隔多年,周知意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后怕。
明月悻悻一笑,说:
“当时情况紧急嘛——好了好了不生气,再说了哪有动不动就翻旧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