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
◎触之即分的温热◎
雨还在下。
寒凉水汽将散未散, 夜幕被濛密雨丝冲刷,薄烟似的灰云堆积,星月都被遮蔽。
天际不见半点亮。阴影中, 谢逐自上而下地凝视她, 眼潭深邃,像与魆黑雨夜相融。
少顷,覆在她后颈的指腹很轻地摩挲, 他敛目, 没再有更多动作,不带情绪地放了人。
宋亦霖这才得以坐正身子,抬手揉按着后颈, 不知是敏感还是怎么, 她总觉得那片肌肤余温尚存。
陈旧记忆铺开延展,一帧帧浮现脑海, 她下意识用余光打量, 将眼前少年与印象中作比较。
要说变了,其实也没有。
——最起码还是那个万年扑克脸的拽哥。
然而初见时那样戏谑的称呼, 宋亦霖现在已经叫不出口,少顷,她才略显僵硬地憋出句:“挺好, 你又长高了。”
谢逐:“……”
“两厘米。”他神色冷清,像不耐,“你要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可能, 交换总要对等。
宋亦霖清楚这个原则, 只得按了按眉骨, 无奈道:“好吧, 你想问我什么?”
谢逐未答, 注视她片刻,像看出什么,很轻地挑了下眉。
他说:“我不需要真假掺半的答案。”
“……”心思被勘破,宋亦霖主动坦白,“这个不能保证。”
“那就挑能说的。”他淡声,“我只听实话。”
实话。宋亦霖心底默念这二字,偏过头,去看层叠不断的雨幕。
少顷,她才开口:“我是去年年底办的休学。”
“私人原因吧,其实早就有苗头,但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至于发生什么事,之前在教学楼后墙,你也见过了。”
“说实话,那些东西我实在不想回忆,但可以概括着告诉你一句。”她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的名声在高三部,很烂。”
——精神病,公交车,婊/子,更恶毒的也比比皆是,但这些不忍卒听的标签,都确实曾经焊在她身上。
有些胸闷,宋亦霖觉得冷,蹙眉攥起衣袖。
下一瞬,一件外套兜头抛来,她始料未及,手忙脚乱地抱住,见谢逐仍旧一副吝啬情绪的模样,看也没看自己。
半晌,宋亦霖将外套披上,男生校服尺码偏大,可以将她整个拢住,内侧余温尚存,掺带着少年清冷的气息,严丝合缝将她包围。
没来由的安心熨帖。
谢逐这才问:“跟那个宁楚有关?”
“……宁念楚。”她纠正,道,“她在一中挺出名的,你真没印象?”
“找我要过联系方式。”他望过来,神色疏淡,“如果不是你,我记不起这号人。”
最后这句落在耳畔,宋亦霖听得指尖微紧。
谢逐就是这种人。她想,很难招架得住。
原本想敷衍了事的。宋亦霖叹了口气,道:“他们都说我勾引了她男朋友。”
“她也这么认为,于是后来所有人都信了。”她轻笑,“包括我的朋友们。”
小团体是很可怕的。
身处其中与被剔除在外,全然是两种境况。而当流言蜚语成为事实,真相就成了诡辩,没人会去在意一条落水狗,好像旁观已经是施舍,没再踩几脚都算恩赐。
她们还是很开心。像当初与她一起时那样。
挺好笑的,宋亦霖按住额角,强行从过往回忆中抽身,倦怠地垂下眼。
“没有下次。”身侧传来少年的声音,语调散漫。
她反应慢了半拍,问:“什么?”
“你说的事。”谢逐懒声,“你现在的朋友,没人会信这些。”
宋亦霖微怔,类似安慰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
正欲开口,却见谢逐似乎不打算再多谈,径自起了身。
接着,一只手出现在她视野。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她白天才误牵过。
宋亦霖没动,下颚轻抬,仰起脸看向他。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光影错落在他眼底,暗芒沉遂,里面载着她。
“走了。”他说,“送你回家。”
片刻,宋亦霖搭住他,借力起身。
两人掌心短暂相贴,脉搏也只交错一瞬,一滴雨坠落的间隙,他们就已经分离。
谢逐自然地拎起她书包,撑伞,宋亦霖钻进去,发现伞不大,却多数倾向自己。
肩头还披着少年的外套,她无声紧了紧,指尖暖意温热。
夜幕四合,秋雨寒凉。
雨声嘀嗒淅沥,空气水一样流淌,像正悄然流逝着什么。
她想,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九月末尾,一中正式搬迁新校区。
由于校内不少家远的学生,都需要搬行李入住,因此学校特意安排前两节课自由活动,走读生逛逛校园,住校生收拾宿舍。
各忙各的。
大课间结束前,校门始终开放,宋亦霖本想睡个懒觉再去,但薄酩大清早就给她狂call电话,好像她不接就不肯罢休。
挣扎着摸过枕边手机,宋亦霖哑声:“喂?”
“还没起呢?”薄酩听见她嗓音,轻笑,“宝贝儿,该下乡了,赶紧的。”
——新校区在北郊,附近人迹罕至,更别提商圈广场,因此一中学子们亲切称其为“下乡入村”。
宋亦霖睡眼惺忪,正要应话,就听见路予淇的声音:“梁泽川你老实点,别碰我东西!”
她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不就看了下你桌子……”梁泽川道,“错了错了,疼!”
“你俩搬个家可够闹腾的。”薄酩意有所指。
“还不是她行李太多,我妈让我来帮忙?”梁泽川说,“祖宗,衣服都两箱了,你拿校服当摆设啊?”
人声太热闹,宋亦霖初醒,脑袋还昏沉,就听耳畔倏然传来一道男声——
“她又睡了?”
低沉朗润,是谢逐的嗓音。
宋亦霖倏然清醒,这才挪开手机,见屏幕赫然是微信的群通话页面,五人在线。
也不知什么时候拉的群,她尴尬坐起身,道:“没,我已经起了。”
可惜忘记清嗓,声线还掺带些许困顿,显而易见是刚醒。
谢逐轻哂,倒没说什么。
说多错多,宋亦霖索性闭嘴。她翻身下床,通话没挂,花十来分钟收拾利索,边扎头发边听他们闲聊,似乎都还没出门。
“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她问。
“你不是租房嘛,我跟薄酩想着帮你搬行李。”路予淇道,“结果你居然还没醒。”
宋亦霖咳了声,解释赖床原因:“我昨天就把东西放过去了,中午放学回去收拾就好。”
“那成。”薄酩语气轻快,“我马上出门,一起去?”
路予淇应得爽利:“行啊,我没东西带,给梁泽川就OK。”
“敢情我就一工具人?”梁泽川不忿。
“你吃我的住我的,房租都没收,搬趟行李有问题?”她反问。
梁泽川瞬间偃旗息鼓:“没问题。”
“富婆跟她的小白脸。”听完二人对话,薄酩懒散定义道,“谢逐,要不开车接应下你兄弟?”
“我会骑车,不会开车。”谢逐漫不经意地回。
言下之意,叫他自己解决。
梁泽川:“……行,老子打车。”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薄酩只说:“那没问题了,出发。”
宋亦霖听他们插科打诨,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问:“好,怎么去?”
“我骑——不对,没法带两个人。”她轻啧,“共享电驴吧。霖霖,来发个定位,我跟予淇去接你。”
宋亦霖应声,点开群聊界面,丢了个定位过去。
挂断通话后,不多久,薄酩便从微信d她,宋亦霖拎包出门,三两步迈下楼梯。
阵雨将歇,朝阳初升的时候,日光落了满地,像铺着层碎金。
树影婆娑堆叠,随风晃进她眼底,宋亦霖抬头望,见二人遥遥候在门口,路予淇笑着朝她招手。
“霖霖,这里!”她唤。
宋亦霖于是想,其实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
她抬脚走近,却怎么都觉得慢,最后干脆跑了起来,深蓝校服被风扬起,衣摆猎猎。
踏过满地敞亮的光,她像任何一个平凡的高中生,笑着奔向朋友身旁——
“来了!”-
骑车比坐车快些,但从市区到北郊,还是用了近半小时。
校门口人潮汹涌,都是开车前来的学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学校宿舍楼搬行李。
原本空旷宽敞的街道异军突起,深蓝校服填满视野,占据学校内外,堵得马路水泄不通。
好在这是郊区,工作日也没多少车辆,因此并没喧嚷聒噪的鸣笛声,三人将车停靠在路边,刷卡入校。
新校区的确修得大,虽然航拍图早就不知看过多少,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设施优越到夸张。
“……一中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收高价生了?”路予淇打量周遭,见又是亭台造景,又是高楼天桥,不禁怀疑道。
“政府拨款。”薄酩道,但也觉得意料之外,“这回学校真得欠政府不少钱了。”
闲话少说,路予淇给梁泽川打去电话,问他那边进度如何,得知刚到门口,于是打算去接应下。
薄酩闲来无事,本想陪宋亦霖逛逛,结果被路过的李曜逮住,拎去审问竞赛备赛的情况。
薄酩头都大了,但公开赛在即,也不好推辞,只好对宋亦霖抱歉:“要不等等路予淇?”
“不用。”她好笑,“还能迷路不成,我就去音乐楼转转,你忙你的。”
“那行吧,我用不了太久,待会来找你。”
说着,薄酩朝她挥手作别,随李曜往教学楼方向去,边走边催,还抱怨他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
李曜给她气得脸绿,遥遥甩开两步,眼不见心不烦。
收回目光,宋亦霖看了眼周遭奔忙谈笑的学生,也离开这里。
新校区绿化做的很好,甚至栽了片银杏林,音乐楼就坐落其中。
随着地段渐偏,人烟也稀少起来,大多学生都还没往这逛,她来到时,见楼前摆着架钢琴,似乎是公用。
宋亦霖本来只想闲逛,但见了琴,就有些舍不得离开。
迟疑片刻,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场后,才走近坐到琴前,掀起琴盖。
八十八键,两全一半,指腹摩挲过键皮,熟悉至极的触感。
黑白琴键铺盖在掌下,被日光映得莹亮,她落座少顷,还是将指尖压下,轻灵前奏渐渐响起。
琴音温柔,风也缱绻,音符悄然间拂散,绕满林间。
她坐在光里,安静弹完一支曲子。
曲毕,等到余音散尽,宋亦霖才眼帘低垂,抚过琴键,将盖子轻缓扣合。
她演奏时向来是沉浸式,现在抽离而出,才后知后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像有实质。
微微怔住,宋亦霖循着感觉望去。
漆黑琴身铺满斑驳的树影,风一掠,碎阳散落,枝叶窸窣,满目银杏翻涌,将眼底也浸染成琥珀。
几步之外,少年散漫倚在树荫,清亮日光搭在他发梢,映着他眉目轮廓,疏懒矜傲。
四目相对间,他略一眯眸,不疾不徐地直起身,迈步向她而来。
宋亦霖望着他走近,问:“来多久了?”
“弹到一半的时候。”
他道,目光循过琴架,没见五线谱,看来是即兴演奏,“什么曲子?”
“德彪西的《Clair De Lune》。”宋亦霖听话回答,又想起对方非专业,补充,“也叫《月光》。”
谢逐闻言颔首,却不只是随口一问,道:“弹得很好。”
太久没在人前演奏过,虽然不是自己的专业,宋亦霖也难免紧张,这会儿听对方毫不吝啬的称赞,她不禁微愣。
“……凑合吧。”轻咳一声,她不在意似的,“我很久没正经练过了,退步不少。”
话这么说着,眼里却有清浅笑意。
小孩儿似的,夸一句就开心。谢逐眉峰稍抬,也没点破。
“你是民乐专业。”他说。
“嗯,但音乐生还要学小三门。”明白他言下之意,宋亦霖解释道,“这些都需要钢琴,练多也就会了,我是特意自己学过。”
谈及这些时,她眼底落了光,生动且清亮,难得热忱。
谢逐望着她,淡声:“你很喜欢音乐。”
像问句,却又很笃定。
闻言,宋亦霖顿住,没有立刻回话。
——她开不了口。
一句承认而已,她也觉得艰涩,就好像不够格,自己都感到羞耻。
人生正当时,最难启齿的竟是理想。
而她没出声,谢逐就始终站在那,不催促也不离开,垂眸看她,像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许久,宋亦霖才叹了口气,低声:“是。”
“——我很喜欢音乐。”
这句话她曾经宣之于口无数遍,也有过好时候,在热爱的领域发光发亮,苦累都觉得值得。
不像现在,热忱蒙了灰,就算擦干净,也只够苟延残喘。
宋亦霖敛目,不想再提及更多,刚起身,就听谢逐漫不经意地道:“也挺有天赋。”
闻言,她不禁笑了,“你今天怎么总夸我。”
“实话实说。”他淡声。
话音刚落,手机轻微响动,他扫了眼,简短撂给她二字:“走了。”
宋亦霖将琴凳推回原处,“他们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谢逐收起手机,目光循过她发梢,微作停滞。
不明就里,宋亦霖正想问,就见他走近两步。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她往后避,却抵在琴前,退无可退。
侧脸发丝被轻拢,她闭了闭眼,是触之即分的温热。
下一瞬,视野晃进一小片银杏。
谢逐神色疏懒,见她看清楚,便将落叶随意丢给她。
宋亦霖捻住,怔愣半秒,看他已经径自走出段距离,才忙不迭把叶子放在琴盖,快步跟上。
……
“——学长?”
身旁女孩疑惑出声,严成远堪堪回神,对她笑了笑:“怎么?”
他身形笔挺,校服穿得妥帖规整,眉目温文俊逸,戴着无框眼镜。镜片之下,狭长眼尾低垂,噙着笑。
早有听说严成远高岭之花的名声,对视间,少女禁不住有些脸热。
“没、没什么。”她道,“部门安排没问题的话,我就发群通知他们啦?”
严成远温声应好,又道:“辛苦你了。”
她摆手,“应该的,学长你才是辛苦,刚搬新校区,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严成远未置可否,只拈起钢琴上那片银杏,指端轻转了转,似乎若有所思。
女孩没忍住好奇,问:“学长,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轻笑,微抬下颚,示意远处两抹身影,“那个男生挺眼熟的。”
她顺势望去,端详少顷,面色稍显惊讶:“那不是谢逐吗?”
“跟我一个年级,在十六班。”她说着,又狐疑道,“但我朋友说他难追得很……怎么身边还有个女孩子?”
稀松收回目光,严成远指腹用力,那枚银杏不堪重负,断作两半。
“是吗。”他低声。
作者有话说:
【1V1高亮】严成远是个坏种兼孬种,人品很low,全文无男二。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江 20瓶;X. 3瓶;念念夕、annzu 2瓶;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22章 22 ◇
◎真对人家没意思?◎
上午只有两节课, 便显得时间流逝格外快。
下课铃打响,宋亦霖简单将书收整好,打算回去收拾行李。
路予淇见她要走, 于是喊了声:“欸霖霖, 你中午怎么吃?”
步履稍滞,宋亦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虑过这问题。
北郊偏远, 外卖不好点, 而等她回去收拾好行李,估计也没饭可吃了。
见她这表情,路予淇面露无奈:“……你不会压根忘了吧?”
宋亦霖轻咳一声, 倒是从容:“这不是想起来了吗?”
商量过后, 正好路予淇待会也要忙着收拾屋子,没空吃饭, 两人一拍即合, 干脆在食堂用过餐再各回各家。
新食堂到底是新,厨师添了不少, 菜品也花样百出,宋亦霖原本还打算买袋泡面回家,现在觉得每天吃食堂也不错。
饭后, 宋亦霖跟路予淇在校门口道别,就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
迟敏租的房子确实方便,与学校不过两条人行道的距离, 她穿过林立高楼, 很快找到居住的那栋。
回到出租屋后, 宋亦霖开了灯, 随意将鞋蹬在玄关, 开始整理堆在客厅的行李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毕竟每周有一天假,她或许会回市区那边。
收拾行李很无聊,又麻烦,更别提还要拆包分类。宋亦霖耐性不好,独处时更是这样,索性中途就搁置,刷起手机来。
微信小群有消息提示,她点击查看,是薄酩:【都收拾新家呢?怎么样?】
路予淇回得挺快:【很好,麻烦到我想请家政。】
同病相怜,宋亦霖失笑,也回:【谁不是呢。】
【差点忘了问,你们两个住哪?】薄酩的文字泡再度冒出,【东西南北四道门,不会就我住东边吧?】
【不错,紫气东来,配得上咱酩姐。】梁泽川闪现,【我跟路予淇一个小区,都在南边。】
宋亦霖更干脆,直接丢了个定位到群里。
然而下一瞬,聊天页面却陷入沉寂。
宋亦霖:【?】
等了几秒没动静,她没再看,搁下手机,继续开始自己的扫除大业。
房子到底许久不用,整理出不少灰尘垃圾,等收拾得差不多,宋亦霖便拎起垃圾袋,打算先放门外,免得下午忘记扔。
推开门,刚把东西搁地上,就听楼道电梯“叮”地一声响,徐徐敞开。
宋亦霖没在意,只掀起眼帘,瞥见对方踩着双价值不菲的品牌球鞋,她了解不多,却也认出这是有钱难买的限量款。
似有所觉,她顿住,视线缓缓上移。
深蓝校服,松散领口,流畅利落的颈线,最终停在那人眉眼,熟悉的英挺深利,疏冷散漫。
“……”她僵在原地。
电梯门缓慢合拢,碰撞出闷响,谢逐没动作,望着她略一挑眉,难说意外与否。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宋亦霖捏着门把起身,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哑口无言,只能道:“好巧。”
——半个午休的时间,同桌就变成邻居。
“宋亦霖。”谢逐不作回应,只唤她,嗓音很淡。
“你不穿鞋吗。”
宋亦霖微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踩在门槛的脚,才反应过来,听话地去将拖鞋换好,又走到门外。
做完这套动作,她才觉得自己幼稚,好像给家长检阅着装的小孩儿,而谢逐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垂眼轻哂一声。
稍纵即逝的玩味。
“我回屋了。”她耳尖生热,面不改色地道,“还有东西没收拾完。”
谢逐没再看她,漫不经意嗯了声,就径自走向楼道另一端,开锁进屋。
关门声响起,宋亦霖轻舒了一口气,也回到自家客厅。
重新拿起手机,就见群里赫然三条新消息,整整齐齐——
路予淇:【哇。】
薄酩:【啧。】
梁泽川:【?你跟逐哥住一起?】
宋亦霖:“……”
什么玩意,有这么四舍五入的吗。
【我跟他住一栋楼。】她有气无力地纠正,想起定位并不十分具体,于是没再细讲。
结果下一秒,就见谢逐简短发来二字:【邻居。】
路予淇:【[强]】
薄酩:【[抱拳]】
梁泽川:【嚯这么巧!】
……宋亦霖服了-
新校区生活第一天,新鲜劲还在,连同课也不觉得那么难熬。
晚饭过后,薄酩还要去忙竞赛的事,就先行离开,而距离自习还有段时间,梁泽川打算去趟游泳馆,顺带问过宋亦霖和路予淇的想法。
“行,正好看看建的怎么样。”路予淇应得爽利,转向食堂某窗口,抬声,“霖霖你呢?”
宋亦霖刚排队买完奶茶,氤氲热气从杯口缭升,闻言,她抬眸,神色被白雾半遮拢,望不分明。
“我都可以。”她抿了口奶茶,说。
达成共识,于是梁泽川给乔觉发了条信息,确认他们还在训练后,三人便一道过去。
途中,路予淇像想起什么,问梁泽川:“这两天怎么又能见着你了?”
“的确。”宋亦霖也笑,“不陪学妹去图书馆了。”
“多久的事了。”梁泽川摆手,道,“当朋友就行,没想继续发展。”
路予淇觉得新奇,“真的假的,你空窗期能超过四个月?”
“怎么说得我跟玩票似的。”梁泽川不满。
宋亦霖打量他们二人,想了想,不经意道:“路予淇,之前体育课,我记得有哪个班男生问你要联系方式来着?怎么样?”
“啊,你说那个。”隔得有些久,路予淇回忆少顷才记起来,但她分明当场就婉拒了,“我……”
话未出口,一旁梁泽川就蹙起眉,追问:“我怎么不知道?”
路予淇古怪地看他一眼:“跟你说做什么?”
“我……”梁泽川噎了下,理不直气也壮,“男的最懂男的,我帮你审核啊,哪个班的?叫什么?”
路予淇见他这反应,反而不想说自己跟对方没下文,好笑地逗他:“我也没这么关注过你那些小女朋友啊,梁泽川,将心比心。”
“……”梁泽川彻底没话讲,泄气般低声,“能一样吗,你是根本不在乎。”
这话落在耳畔,宋亦霖稀松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喝了口奶茶。
路予淇没听清,但看他俨然一副淋雨小狗的委屈样,于是轻咳一声:“行了,不逗你,我根本没加那个人,哪来用得到你审核。”
闻言,梁泽川微怔,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方便传来乔觉的声音——
“你们来这么快啊,上楼就行!”
宋亦霖循声抬头,见游泳馆二层,乔觉正半探出窗户,朝他们挥手示意。
刚才搁置的话题无人再提,路予淇遥遥比了个OK的手势,三人迈入场馆,前往训练区。
游泳毕竟是一中体育生里最倍受关注的项目,场馆建设的拨款也相当豪横。如果说先前的游泳馆只是初具规模,那眼前则是专业且完备了。
空气中氤氲着消毒水的气息,不重,身处其中很快能适应,宋亦霖刚一踏入,就被白炽灯光晃得轻眯起眼。
泳馆穹顶挑高,两侧的射灯明熠,将深蓝池水映亮,翻涌粼粼波光。
泳池是标准的21×50,隐约可见其中几道起伏身影,是正在训练的队员。宋亦霖视线挪动,见一名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子站在岸边,正掐表记录各项数据,应该是教练。
乔觉刚结束个人任务,正休息着,见他们来了,便跟身旁队友知会一声,上前招呼他们过来。
梁泽川跟队里另外几人也是伙计,哥俩好地热闹一番,才发现不见谢逐和魏余谌,就问:“逐哥阿谌呢?他俩怎么不见影?”
“谌子锦标赛不是报了蝶泳吗?”队员微抬下颚,示意泳池,“逐哥的蝶泳可是破过赛事记录的,喏,一百米,老徐让他俩切磋下。”
“成,有竞技可看了。”梁泽川了然,“临近比赛氛围就是不一样。”
宋亦霖也听见这消息,于是转而看向泳池,见教练正跟话题主角的两人谈话,几句过后,便退回原处,示意他俩各就各位。
戴泳镜时,魏余谌遥遥瞥见三位“新增观众”,笑着通知谢逐,后者神色未变,只朝这边略一侧首,唇角弧度冷淡。
接着,两人踏上起跳台,单脚后撤,俯身就绪。
下一瞬,哨声响起。
水光飞溅,紧张氛围迅速蔓延,在场众人纷纷噤声,专注于这场较量。
乔觉认真看着,低声道:“逐哥的出发反应时间更快。”
“我看着没区别,难不成因为是外行?”路予淇疑惑,也盯着两人身影,“现在也没拉开差距。”
“计时单位都是毫秒。”乔觉摇了摇头,简略答,“前70米拉不开明显差距,尤其逐哥喜欢后半爆发……你们继续看就知道了。”
宋亦霖始终没作声,目光追随着池中那抹身影,不自觉抿唇,奶茶吸管咬在齿间,微紧。
都是一级运动员,说神仙打架也不为过。魏余谌的实力显然不容小觑,直到第二程泳道过半,两人还近乎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但正如乔觉所说,最后二十五米冲刺阶段,谢逐徒然爆发,瞬间就将差距拉开,拍岸终结比赛。
心底一松,宋亦霖很轻地舒了口气。
100米蝶泳本就不长,教练迅速掐表,抬笔在纸上记录两道数据。
“靠!”魏余谌从水底探出,气息尚且不稳,无奈道,“谢逐你体力也太他妈好了,怎么这么能冲。”
谢逐神色很淡,随意将泳具摘下,闻言微一摇头,只简短问:“差多少。”
教练撂下笔,冲两人比了个“4”,满意道:“很不错,魏余谌,你刷新个人记录了。”
魏余谌愣住,随即笑着拍击水面,“好!”
对结果早有预料,谢逐并不意外,利落地撑臂上岸,抬手抄了把额发,拂去残留水珠。
魏余谌也紧随其后,边摘泳镜,边好奇询问:“差这么点儿的话,是我起跳慢了?”
“不在起跳。”谢逐道,“翻滚转身不够利索。”
“谢逐说得对。”教练也赞同道,“你这转身时快时慢,还得继续练。总体没问题,待会看看摄像记录,有没有技术动作需要改进。”
“好说,您老看哪不顺眼尽管提!”魏余谌对这次成绩相当满意,摩拳擦掌准备逐一攻克弱项。
这边,看竞技结束,宋亦霖奶茶也喝完,她刚扔掉空杯,就冷不丁被毛巾塞了满手。
反应不及,她暂且先接住。
蹙眉抬头,见乔觉满脸正色地清了清嗓,道:“送毛巾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宋亦霖疑惑,“为什么?”
“你们是同桌嘛。”他理所当然。
“是啊。”路予淇见梁泽川要开口,果断撇开他,笑,“我们多不合适。”
扯得离谱。
宋亦霖并不迟钝,对他们的意图也门儿清。有些无奈地掂了掂东西,她也没拆穿,索性走了过去。
魏余谌从架子那拿水,刚抛给谢逐一瓶,扭头就见宋亦霖走近,不禁揶揄示意他:“你小同桌来了。”
谢逐拧盖的动作微滞,侧目看过去,少女对上他,步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上前,停在两步之外。
严谨的社交距离。
他抬眉,嗓音很淡:“怎么。”
“给你的。”宋亦霖将毛巾递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卖乔觉,“你队友觉得他来不合适。”
够扯。魏余谌憋着笑咳嗽,朝不远处几人交换眼神。
谢逐未置可否,抬手接过。彼此指尖掩在干燥柔软的面料下,不经意间蹭碰,又转瞬分离。
微妙的隐秘。宋亦霖收手时,不着痕迹地挲了下指腹。
“欸小同学。”魏余谌热衷于挑事,凑近卖惨道,“就没有我的吗?”
这个当然有。宋亦霖点头。
乔觉给了两份毛巾,她正要把另一叠给魏余谌,谢逐便手腕一翻,随意将毛巾抄起,抛向他。
兜了魏余谌满头满脸。
魏余谌:“……”他妈的。
“你小子行啊。”教练正摆弄水下摄像机,余光瞥见这边,不由惊讶,“我有生之年还能见你谈小女朋友?”
教练组立大功。魏余谌心想,但这话可不兴明说啊。
宋亦霖闻言愣住,泳队另外几人也被吸引,纷纷朝她投来八卦视线,很是火热。
“……我不是。”她无奈解释,“我是他同桌。”
误会一场。教练了然地颔首,道了句不好意思,低头重新查看起屏幕录像。
看了没几秒,他又猛然想起谢逐那秉性,后知后觉也不算误会,小姑娘能跟谢逐做同桌,稀罕程度还真跟谈对象不相上下。
而且——这臭小子刚才居然没否认?
教练越想越不对味,怀疑地扫了眼谢逐,人倒还是疏冷淡然,压根瞧不出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宋亦霖低头看手机,时间不早,“上课有一会儿了。”
谢逐简短嗯了声,语气不带情绪,漫不经心擦两下头发,迈步朝场馆里间走去。
她不明就里,下意识问:“去哪?”
话音将落,谢逐稍一站定,侧目朝她望来,眉眼水迹湿濡,将冽厉感减淡不少。
“更衣室。”他懒声,“你要跟着?”
“……”宋亦霖噎住,权当自己没问过,面不改色地道,“没事了,你忙。”
说完,她当即转身离开,步履迈得快,还有点负气的成分在内。
谢逐低哂了声,收回视线。
清浅兴味转瞬即逝,教练成功捕捉,一颗老心更觉得有猫腻,狐疑询问:“你真对人家没意思?”
“没有。”谢逐睨他一眼,又恢复冷淡神色,不耐道,“别说废话。”
教练:“……”
妈的,这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嘴很硬一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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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
◎喊我什么◎
在新校区上过两天课, 便迎来国庆假期。
离校当天,晚自习取消,下午最后一堂课用来给各科课代表分发作业, 教室里学生们聊得热络。
话题无非是去哪玩, 怎么玩,横竖就七天假,再加上满书包作业, 时间也就够从本地兜兜转转。
上节课是数学, 课后留了几道例题,宋亦霖没理会周遭热闹,兀自跟题目较着劲儿。
但有些东西不是掏空脑袋就能有好结果的。比如数学。
接连算错两次, 宋亦霖磨得脾气快没了, 冷不防想起上次解决问题的方式,她朝身旁投去一眼。
谢逐坐在位置上, 身子稍向后倚, 梁泽川正问他假期安排,他言简意赅地应几句, 指间中性笔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松散懒怠。
看他正跟人交谈,宋亦霖思忖少顷, 到底没开口。
“——盯着我干什么?”
她正要低头,下巴却被谢逐手中的笔抬了下,始料未及, 她还没整理好表情, 那些踌躇犹豫就被他尽收眼底。
似有所觉, 谢逐眉梢略抬, 语气很淡地道:“有话就说。”
被当场抓包, 宋亦霖不自在地往后挪,但事已至此,她索性开口:“……我有道题不会。”
语罢,她顿了顿,“你能不能教我一下?”
因为是求人办事,嗓音也放得很缓。
笔尖轻叩在桌面,细微的一声响。谢逐眼帘压低,垂眸看向她。
宋亦霖眼型显乖,睫毛纤长浓密,上睑褶皱弯而浅,给人感觉温顺可欺,毫无攻击性。
能轻易让人心软。
收回视线,谢逐略有不耐地蹙眉,道:“好好说话。”
宋亦霖:“?”
她哪句没好好说了?
然而不待她反问,谢逐便拎过她的错题本,简短问话:“哪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亦霖只好抬手指向其中一道,说:“二倍角公式这里,突然就卡住了。”
谢逐扫了眼题干,几秒后,随意从笔记本撕下一张,从由题意得开始,逐一写明分析步骤和解题思路。
“不懂再问。”他道,“多刷类似题型,有套路。”
宋亦霖应了声,接过纸张。谢逐字如其人,笔迹苍劲洒脱,字和书写者都不像有耐性,却又将繁琐步骤拆分开来,写得细致。
她比对着原题研究,很快就有所领悟,顺利解出这道题。
而就在此时,不知哪个学生倏然喊道——
“快看外面的天!有火烧云!”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刷刷朝窗外望去,而就在此刻,铃声打响,大伙一股脑地涌入走廊,胆大的拿出手机拍照,说笑声传得很远。
学校就是这么个地方,丁点大的事,不算稀罕,却能激起千层浪。
日头西移,太阳抵着地平线将落不落,在浮云里溺毙,天际被浸染得橘红,难得的好景色。
谢逐没什么兴趣,淡淡扫过一眼,视线落在身旁。
动静闹得大,宋亦霖也侧过脸,看向窗外。她却不像周围学生那样惊喜,端详几秒就收回,波澜不惊地整理自己桌面。
夕阳余晖洒下,透过纤长睫羽坠进她眼底,仿佛落了层光。
而这光与她无关。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旁观别人的热闹,透着直观却隐晦的抽离感。
谢逐望着,没来由感到烦乱。
宋亦霖正收拾书包,桌面突然被人叩了下,她闻声抬头,疑惑对上谢逐,“怎么了?”
“十一有什么安排。”他问。
她闻言怔住,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对方在约自己。
但首先,对方是谢逐;其次,谢逐还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模样;最后……这人是谢逐。
综上所述,宋亦霖很快得出结论:他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安排。”她说,低头继续往包里装书,神色看不分明,“家里蹲吧,习惯了。”
将课桌发好的作业一份份收起,谢逐没再搭理,她便也不作声,最后将文具袋放入书包。
然而就在她拉拉链的时候,身侧传来少年清冷嗓音,情绪很淡——
“三号我去C市训练。”
宋亦霖动作顿住。
隐约间,好像懂他言下之意,她问:“几天?”
“七号一早回。”他言简意赅。
宋亦霖了然,于是挺客气地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
见谢逐又蹙起眉,她垂眼,很轻地笑了声。
谢逐眉间便蹙得更深,显然意识到她是故意这样。
好在宋亦霖适可而止,没再继续装傻,问:“知道了,四天是吧,有谁去?”
他神色稍缓,语气却还有些泛冷:“除了薄酩。”
薄酩最近忙于公开赛,成功晋级一轮,假期也有的可忙。宋亦霖颔首,表示知道了。
“我赶赶作业,差不多可以。”她应着,拉好书包,临走前垂眸,目光落在谢逐身上。
到底没直接离开,她思索少顷,伸出手,很轻地扯了扯他肩头衣襟。
“开玩笑的。”她低声,“小酷哥,别生气。”
久违的称谓落在耳畔,少女尾音懒散,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余调,引人往深去联想。
谢逐眼梢轻抬,眸底情绪莫辨,宋亦霖却并没打算多留,说完这句话,就拎起包离开。
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谢逐将她扯回的手。
手腕倏然一紧,宋亦霖没设防,被力道拽得退回,险些就要摔他怀里,她当即腾出另一只手扶住课桌,这才站稳。
算不得狼狈,教室里人声喧嚷,各有各的热闹,也无人在意这片角落正发生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她轻晃手腕,意料之内的没能挣开。
见人始终侧对着,谢逐耐性告罄,略一施力,将她扯正面向自己,问话:“喊我什么。”
四目相对,一站一坐,宋亦霖身为俯视方,却觉得自己更像被审视。
默了默,她若无其事地唤:“同桌。”
“假期愉快。”她诚挚祝福道。
谢逐:“……”
室外自然光折映过窗户,少女眼帘低垂间,瞳孔被染成浅色的琥珀,波光轻晃,干净且无害。
片刻,谢逐将人松开,未置一词。
宋亦霖也没再多话,抬起方才滑落的书包,一如往常跟梁路二人道过别,就迈步离开。
清瘦身影折过班门,彻底不见。
谢逐眸底微沉,不带情绪地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渐入秋,天擦黑得快,宋亦霖从橙子便利店吃完关东煮,再出来时,就已经降下夜幕。
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中午开窗通风,临走前忘记关,她打开门,对流的风一相撞,凉意浅薄。
换了鞋,宋亦霖随手将包搁在柜子,灯也懒得开,边脱外套,边将自己整个扔进沙发。
屋里四下寂静,阳台阻隔是扇推拉门,玻璃材质,很大,刚好够将外界灯火收拢其中,再铺满室内。
好像这样就能偷来半分别人家的烟火气。
独居的第二天,宋亦霖才有些许实感。无聊,安静,但适合她,孤单就等同于自在。
才刚入夜,她躺了会儿便觉得困,防止睡太早凌晨失眠,宋亦霖只得又睁开眼,拿出手机。
年级群班级群都99+,预览框还在不断刷新消息,她点进去翻两页,没什么意思,反而看得自己眼皮更沉。
脑袋空泛,意识趋于朦胧,宋亦霖试图强撑着清醒,但不知是不是由于假期刚开始,身体也跟着犯懒,她最终还是陷进睡眠。
这一觉难得没有梦,原本该质量不错,直到耳畔轰然炸起闷雷。
睡时醒时屋里都是黑的,宋亦霖惺忪坐起身,有些分不清晨昏,按亮手机,才发现刚过十一点。
未读消息寥寥,迟敏的挂在最上方:【霖霖,记得睡前吃药。】
她回:【好。】
发完又觉得冷漠,于是顺手丢去个爱心表情包。没再看别的,宋亦霖从沙发下来,洗完澡换身衣服,之后翻出迟敏备好的药,送着水囫囵吞下。
任务彻底完成,她无所事事,于是拿着烟跟打火机,老样子爬上阳台的防护栏吹风。
十几楼跟二楼就是不同,宋亦霖打量脚下的景色,没趣地咬了咬烟,罩着风点燃。
星火跃动,被风吹得明灭,焰色卷入空中,很快就消散,她坐在栏上,安静等一声雷,或者一滴雨。
——却没想到先等来一道推门声响。
她闻声偏过脸,烟雾腾升间,微眯起眼。
谢逐站定在阳台门前,手搭着门把,穿着件无袖黑衫,同色系卫裤,整个人慵倦疏懒。
他发梢还湿着,正拿毛巾擦拭,似乎是刚从浴室出来。动作间,手臂肌肉线条绷起,恰到好处的力量感,流畅利落。
似有所觉,他抬眼望向她,眼底冽然潮暗。
这边阳台都是露天,两边隔得不远不近,就稀松数米,宋亦霖反应过半秒,才想起彼此已经是邻居。
正要开口,天际却倏然划过一道闪电,过度填补了视野的明度,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少女坐在护栏上,前后都空旷,脚荡在空中。晚风穿堂而过,掀起她衣摆,朝后牵扯着,像要拽住她,又像要将她吹落。
散落发丝被拂乱,宋亦霖微低下头,雪白纤细的后颈袒露在空中,她淡然咬住烟,扯下手腕皮筋,三两下将头发扎拢。
天边积雨云沉浮堆积,电闪雷鸣接踵而至,是落雨的前兆。
宋亦霖不慌不忙,取了烟没再碰,夹在指间让它自行燃烧,道:“要下雨了。”
空气也潮湿起来,像伸手就能掬一把水。
说这话时,她双腿还闲适地轻晃,睡衣衣摆宽松堆在膝前,小腿细瘦匀直,踝骨不盈一握,浸在晦暗夜色中,更白得晃眼。
让人很想伸手握住,叫她别再乱动。
谢逐眉间轻蹙,语调没来由有些泛冷:“你非要挑这种地方坐?”
似曾相识的对话。宋亦霖微愣,还是照顾到旁人心情,从护栏上下来,顺手将烟捻灭。
“抱歉,个人习惯。”她说,“放心,我掉不下去。”
掉不下去,不是不会跳下去。
答案太过模棱两可,谢逐眸色深暗,望着她不发一语,眉目冷感清厉。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闷雷落下,雨星渐密,裹进风里卷过来,凉意一寸寸蔓延。
“刚说完要下雨。”宋亦霖蹙眉,往后避了避风,“算了,我先进屋。”
说着,她就朝他简单一挥手,算作道别:“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谢逐不是会随意跟人讲晚安的人,她清楚这点,也不过客气一句,转身朝屋内走去。
没迈出几步,就听谢逐的声音传来,低沉清冷。
“宋亦霖。”他嗓音很淡,“有事要说。”
话音刚落,宋亦霖步履稍滞。
少顷,她偏过头,神情无奈不像作假,对他解释:“数学太难,学烦了来透气而已。”
“我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
谢逐:不喜欢,别废话。
今天。
谢逐:宋亦霖,有事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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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
◎“要下雨了。”◎
雨下了整夜。
翌日也不算放晴, 天气预报仍标注90%雷电暴雨,整个暨城都笼罩在阴云之下。
宋亦霖睡醒时已经十点多,完美错过了早餐, 可喜可贺的是午餐也没胃口, 她不用再出门觅食。
睡满十小时还是觉得困,她惺忪着眼,咬着牙刷去阳台打量天色, 阴沉得像已经入夜。
楼底小路纵横, 道路中央栽了棵树,看起来伶仃脆弱,经过一夜暴雨催折, 枝干蔫蔫耷拉着, 满地泥泞中落叶散乱。
反观其它绿植,都喝饱了水, 挺拔欣欣向荣, 生命力对比显著。
宋亦霖靠在护栏,垂眸端详几秒, 没来由觉得自己就像那棵树。
——不会枝繁叶茂,又满身疮疤的废木。
起床低落到此为止。她收回视线,去卫生间洗漱过后, 便回到卧室,翻出假期作业开始写。
宋景洲有假期,而迟敏今天上早班, 她要回市区, 最好等迟敏下班后再去。
如今开始独居, 未来两年都要在这度过, 她考虑许久, 决定把小区那只小狗带过来。
也算有个家人。
认真刷起题时间总是流逝飞快,待宋亦霖写完历史政治,再拿起手机时,居然已经三点过半。
微信冒出不少未读消息,尤其小群格外热闹,她点进去,发现乔觉和魏余谌居然也进来了。
都是熟人,话题东扯西扯,其中不乏调侃互骂,她看得唇角微一勾起,见他们聊的正是后天去C市的事。
薄酩:【别滴滴了,你们几个能去的拉个小群行不行?非要在我跟前舞?】
梁泽川:【这题我会,少数服从多数,不如你直接退群吧。】
乔觉:【什么意思,宋亦霖也去?】
路予淇:【好耶!@宋10】
梁泽川:【?】
魏余谌:【?】
薄酩:【谐音梗国家级水平啊。】
路予淇:【靠……手滑没用系统艾特,这备注多可爱,有问题?】
薄酩:【@宋10 @:)帮你艾特原主,勿谢,你们继续聊,我刷题。】
魏余谌:【酩姐实惨啊,所以宋亦霖呢?】
……
底下又是许多条艾特,最后终结于谢逐的一句——
【估计在睡。】
宋亦霖:“……”倒是很清楚她。
时间不早,她站起身,换好衣服出门,下楼正赶上公交抵达站牌,便快步刷卡登车。
待坐好位置,她拿出手机,回:【之前没看手机,怎么了?】
发完这条,又顺手翻过之前记录,她想了想,觉得路予淇那个备注挺有意思,于是切去设置更改微信名,10。
魏余谌:【@10 来了。】
魏余谌:【?】
薄酩:【很会宠姐妹,你真的,我哭了。】
梁泽川:【楼上不是在刷题?】
路予淇:【哇霖霖!你三号也去C市玩吗?】
宋亦霖思索少顷,照自己这作业进度,估计差不多,于是应:【嗯,高铁去吗?】
【对,到时要转一站。】路予淇给她说明,【我待会把几个近期班次发给你,你看看就清楚了。】
宋亦霖回了个OK:【什么时候订票?急吗?】
【还没订呢,今明两天确认下来就行。他们省队都坐飞机嘛,肯定到得比我们早,所以没必要卡时间。】
又聊了会儿,正讨论订高铁哪个时段,公交站点提示音就响起,宋亦霖见抵达目的地,于是回了句待会说,收起手机。
走进小区后,她原本打算带上狗就离开,结果搜寻大半小时无果,只好暂且上楼,去问迟敏。
楼道依然陈旧斑驳,她拾级而上,余光不经意瞥过楼梯外沿,缀着些许暗红痕迹,已经干涸。
没在意,宋亦霖回到家,将钥匙搁在柜子,边去茶几倒水边问:“妈,那条经常在楼底晃悠的小狗呢?”
耳畔却传来宋景洲的声音:“你妈今天换班了,还没回来。”
动作一滞,她抬头,见他正坐在书房刷手机,头也不抬。
他继续说着:“最近创城,那条狗赖咱家楼底不肯走,清早刚被打死,你问它干嘛?”
脑袋嗡地一响。
宋亦霖突然不会动了,僵在原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冷,她下意识蜷起指尖。
没任何想法,几秒,或者更久,她听到自己问:“尸体呢?”
嗓音干涩,喑哑难听。
“早就给拖走了,还能搁着?”宋景洲随口道,瞥见她转身要走,不禁蹙眉,“你干什么去?”
“擦血,楼道没清干净。”宋亦霖简短答。
“你有病?”他放下手机,匪夷所思道,“脏兮兮的你管那些?”
稍微平复过呼吸,宋亦霖耐着性子解释:“我喂了它很久……”
“那也不是你的狗,少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宋景洲兀自打断她,语气不耐,“难怪经常晚回来,原来是从外面招猫逗狗去了?成天干这种影响学习的事,死了正好。”
死了正好。
宋亦霖站着没动。她在想楼道那些暗红痕迹,想自己为什么昨晚没回来,想小狗赖在楼底不肯走,是不是在等谁接它回家。
她想得头都痛了,也想不出更多。
“是吗。”她喃喃道,“我也死了正好。”
横竖都是没人要的贱命。
“——你就不能正常点!”
宋景洲最烦她说这些,当即砸了手机,骂:“为条狗都能要死要活,谁欠你的!你看我平时给自己买什么了?赚点钱都攒给你,好吃好喝地供着,家里关心你还不够?”
“你妈说我讲话不好听,是,但你整天臭着张脸给谁看?我不也是为你好?你要是听话,按我说的路子走,我还骂你?”
宋亦霖倦烦地蹙起眉。
近十年过去,她仍旧没搞懂,为什么每次无论从哪种话题开吵,他总能扯到这些。
放在以往,她都会选择直接走人,但眼下,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叹了口气,宋亦霖转回身,没什么情绪地对着他,道:“学费都是我自己代课攒的,我想走什么路,还轮不到你评判对错。”
“最起码我能走得直。”她逐字逐句,“不会半.路.出.轨。”
宋景洲似乎没想到她知道这些,怔愣少顷,才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倏然起身,阔步向她而来。
他步伐迈得大,宋亦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狠推一把,踉跄着跌倒在地。
茶几撞得歪斜,也不知磕到哪,疼得太阳穴一跳,她却没皱眉,反而出声笑了。
“行,那不说了。”她道,“这事我挑明都嫌恶心。”
这种腌臜事,她发现时年纪尚小,宁愿恶心自己都不愿意说出口,现在破罐破摔,反倒觉得满身轻松。
那些成人世界中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替它们承担了太多不必要的羞耻与自厌,到头来反而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我还你的够多了。”宋亦霖倦怠道,“……爸,你放过我吧。”
她摔得不巧,额角刚好磕在茶几边缘,剐蹭出一道鲜红血口。
宋景州动完手,气头过去,见宋亦霖坐在地上垂着脸,表情看不分明,沉默又脆弱。
心下芜杂,他想将人扶起来,听到那句话又没能动作,最终还是撇开视线,径自回屋。
摔门声震响,宋亦霖坐在地上,伤口开始冒血,她却觉得虚脱,抬手都费劲。
她想起久远的事。
想起初记事起,自己曾坐在他肩膀够太阳,想起儿时逛街,他背着迟敏偷偷给自己买雪糕,想起家庭和睦,他和迟敏耐心陪自己玩幼稚游戏,三人总是欢笑更多。
只是真的太远了,她几乎快要记不清了。
后来裂缝从何时开始,父母从何时频繁争吵,宋亦霖想得累了,就不再追问自己。
——因为有过好时候,因为被爱过,被呵护过,所以即使行至今日,也做不到真正舍弃。
爱是最大的沉没成本。
宋亦霖哑然失笑,疲惫地抵着额头,将自己蜷缩起来。
没有再动-
与此同时。
个人训练任务结束,谢逐漫不经意坐在岸边,手臂搭在膝前,正垂眼翻阅微信群消息。
路予淇:【图我发啦,你看看哪个时间段合适@10】
路予淇:【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到家吗[凋谢]】
路予淇:【霖霖你怎么还不接电话了[流泪]】
这已经是十分钟前的消息。
“逐哥,看什么呢?”乔觉从水底探出,好奇凑近,“有人发消息?”
没人发消息,倒是有人等消息。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将手机随意扣下,淡声:“没什么。”
“休息得怎么样?”教练刚跟魏余谌沟通完问题,朝他走来,“你根据你自己情况,待会游个200或400自,我做个赛前参考。”
“400吧。”谢逐简短道,戴上泳镜。
“草。”旁边乔觉闻言,不禁惊骂出声,“哥你搞完体能训练才多久,这就缓过来了?”
在场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可见外,教练面不改色地抛了句:“男高中生嘛,精神体力都充沛。”
谢逐淡淡乜他一眼。
挺唬人的。教练轻咳了声,没再调侃,转而喊他就位预备,准备好就开始。
秒表跳动的瞬间,谢逐俯身入水,展臂,换气,转肩,相当利落。他游法很凶,有着不符年纪的压迫感,教练是泳坛多年老人,看着不禁心生感慨。
人人都拿谢逐与谢逾岸作比,说能从他身上望见谢逾岸的影子,他倒从不这么认为。
谢逐的水感得天独厚,天赋与努力齐备,甚至比他父亲更具潜力。
但这话到底说不出口,谢逾岸三字是谢逐的禁忌,关系稍近些的,都自觉闭口不谈。
思绪短暂偏移,见谢逐游程已过大半,他重新凝神,在他拍岸同时,精准卡表。
谢逐抹了把脸上的水,俯首稍作平复,少顷,他抬手摘下泳镜,撑身上岸。
然而上岸后,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来问成绩,反倒径自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几下,不知在看什么。
这小子怎么开始沉迷网络了?教练心中警铃大作。
“谢逐!”他抬声喊,“你——”
他指着人正要训斥态度不端,低头瞥过计时器上的数字,张口又陷入沉默,表情一时十分精彩。
谢逐嫌聒噪,蹙眉头也不抬道:“有话直说。”
“你……”教练憋了半晌,最终,指着他的食指变为竖起拇指。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很棒,我说你很棒。”
旁边几名队员见证他变脸的全过程,都纷纷笑作一团,教练老脸挂不住,喊臭小子们滚去训练。
谢逐却未置一词,目光停在群聊界面,眼底倏然深暗。
——没有回复。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没完全安稳,呼吸也有些乱,他没来由感到烦躁。
不耐地上滑翻页,他扫过宋亦霖最后那条消息:【我先回家,待会聊。】
没有犹豫,他点开聊天小窗,发:【在哪。】
三分钟过去,没有回应。
同时,天际遥遥传来一声雷鸣,闷沉迫人,阴云压窗盖日,严丝合缝地笼罩而下。
——要下雨了。
他想起她这样说过。
许多片段闪逝。落日下的那双眼,荡在空中的脚踝,以及不久前学校超市,她抬手瞬间,袖口遮盖下的手腕。
疤痕横亘交错。
谢逐倏地蹙紧眉。
教练刚连接好水下摄像头,正要喊人过来,抬眼就见谢逐收起手机,简单擦过头发,似乎要离开。
“你干嘛去?”他不禁询问。
谢逐步履未停,只道:“下雨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练心说废话,愈加疑惑:“所以?”
谢逐身高腿长,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也不曾回头,利落地推门而出。
“我去接人。”
他这么说-
第一卷 ·苦雨-完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用了很多情绪,也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算了。
我好像只会写歇斯底里的家庭,这本写得最放飞也最具体,虽然创作时很多次崩溃难过,但有我想表达的东西。
也希望你们不会有感同身受。
如果有,那祝你多点健康,少点难过,早日接纳自我,学会避重就轻地爱这个世界。
一起加油。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佳妮喜欢月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btausco、if-Y 5瓶;故事洒落天涯 3瓶;56669562、X.、不是恺 1瓶;
过夏 ◇
第25章 25 ◇
◎她哭得厉害◎
生活就是撕裂本身。
是公平的疯狂, 是适度的、筋疲力尽的不妥协。
——加缪《西西弗的神话》-
磅礴雷雨冲刷城市,风裹着雨,每一粒空气都潮湿。
阴沉了整天, 暴雨突然而至, 又值下班高峰,不少行人忘记带伞,狼狈地朝家跑去。
平日热闹喧嚷的广场只剩树叶吹打, 城市是动态, 人各有各的奔忙,宋亦霖是静态,坐在长椅上, 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额角伤口原本已经结痂, 现在被雨水浸湿,又冒出血丝。她懒得管, 只垂下头, 稍微裹紧外套。
上方有石檐,堪堪够避雨, 但风太大,她衣衫很快就铺了一层湿意。
拿出手机,宋亦霖点开约车APP, 正要确认地点为北郊,却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摸向自己口袋。
空空如也。
——她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 混混沌沌地离开, 竟然什么都没有带。
霉运似乎总喜欢连在一起。宋亦霖怔愣片刻, 居然哑然失笑。
还能说什么?命烂起来, 就那么回事。
她愈发觉得厌烦又没劲, 正要将手机关机,却瞥见通知栏里,有一条谢逐的未读消息。
【在哪。】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目光停在聊天框,她垂眸看了许久,直到有些认不清这两个字,才慢吞吞抬起指尖,丢了个定位过去。
之后又发了很久的呆,没想任何。雨势转紧,她盯着出神,少顷,又发去两条消息。
【谢逐。】
【你什么时候能来啊。】
她有些累了。
雨点越落越密,砸在后颈,冷意潮湿黏腻,快要压弯她的脊梁。
脚步声渐近,踏过满地淅沥,宋亦霖睫羽轻颤,一道身影便压入视野,一寸一寸将她尽数笼罩。
谢逐没撑伞,一场雨将两人淋得透彻,他却恍若不觉,只眼底锁着她,气息仍有些不稳。
掌心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彼此消息页面,等一个答复。
他说:“现在。”
阵雨磅礴,敲击石檐又溅落,滴答作响。
宋亦霖坐在长椅上,眉眼被雨淋得湿濡,水珠串成线从发梢滴坠,凝在她睫尾,冷盈的一小簇。
轻易就碎了。
“……怎么来这么快。”她低声,嗓音哑得厉害。
谢逐眼帘压低,眸底被阴雨浸的深暗,沉邃清厉,里面只够盛一个宋亦霖。
冷意透过衣衫蔓延,迂缓蚕食骨血,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次是如何破了例,近乎不计后果。
不再想更多,谢逐忽然扣住她手臂,重重一扯。
两人撞在一起,湿透的衣襟严密紧贴,同样狼狈。
“怕你随便找个坑把自己埋了。”他哑声,“我来找你。”
来时路上急切,谢逐没有闲暇去想,自己究竟在规避一场怎样的意外。心跳和呼吸都是乱的,焦躁着颠倒,雨也浇不清醒。
现在他得到答案。
当年深夜无意一瞥,后来街角辗转再遇,宋亦霖在他这,就是逻辑断层,思维空缺。
他早在不自觉中为她妥协无数次。
也不差这一次。谢逐说:“你跟我走。”
雨水遮眼,浩浩荡荡洗刷一切,宋亦霖视线凝在他攥紧自己的手,很低地应了声“好”。
发丝被打湿,水渍接连往下流淌,她下意识抬手擦掉,之前始终垂着脸,也因为这个动作略微仰起。
额角伤口就这么袒露在空气中,淌着新鲜血丝,被雨稀释成淡粉,和少女瓷白肤色一衬,更显得浓郁。
他倏然蹙起眉,语气泛冷:“谁打的?”
宋亦霖动作顿住,像刚记起这茬,缄默两秒正要开口,就被谢逐先一步打断。
“宋亦霖。”他淡声,“别跟我撒谎。”
她于是又闭上嘴。但怕他离开似的,扯住他衣摆,看似攥紧,实际只需要随手一拂。
谢逐不带情绪地扫过,眼帘微掀。
“……跟我爸吵架,他推了我一下,磕到茶几了。”宋亦霖有些艰涩地说,“其实还好,问题不大。”
事关私人,他蹙了蹙眉,到底没再问更多,气势稍缓,道:“先去趟医院。”
“也不用。”她摇头,“回家消毒贴创可贴就行了,没有那么疼。”
“你这伤口大小只能用纱布。”他冷声。
“……”宋亦霖噎了噎,“那就纱布。”
没再多言,谢逐随她的意,问她:“回哪。”
“北郊。”她道,又想起什么,尴尬补充,“但我没带钥匙,要去找我妈拿备用的。”
谢逐闻言不发一语,自上而下地打量过她,神色很淡。
他只问:“你这个样去?”
宋亦霖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不是落汤鸡胜似落汤鸡,精神状态也怏怏,脸上还挂了彩,的确不合适。
她抿唇,“那怎么办。”
“去我家。”谢逐言简意赅,“收拾差不多,给你家里发条消息,拿钥匙。”
逻辑自洽,很有道理,但……宋亦霖看向他。
只待一会,又不是过夜,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想着,她犹疑地答应下来:“好,那打扰你了。”
谢逐未置可否,没必要一直在外面淋雨,他拿手机搜附近车辆:“吃完饭了?”
“还没。”宋亦霖如实回答,又忽然想起什么,后知后觉,“你从哪过来的?”
“训练基地。”
意思是他也没吃了。宋亦霖环视四周,早就空落无人:“可附近的店基本都关了。”
谢逐神色不改:“那就回家吃。”
习惯他的祈使句,宋亦霖下意识应了声好。
应完又觉得哪不对,她侧目,却见少年仍是副疏懒模样,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
一句两句的,怎么总感觉自己在被他带着走?
错觉吧。她想-
北郊。小区门诊。
到底还是找专业人士处理了伤口。宋亦霖对伤口的预估比较准确,额角与其说磕伤,更像是擦伤,并不严重。
如果严重,她也回不到这了。
医生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热心肠,见他们被雨淋成这样,特意提供吹风机,把衣服烘干。
谢逐没用,反手塞给宋亦霖,她也的确称得上满身狼狈,就在诊所里间折腾了会儿,总算没有那种潮冷粘腻的感觉。
整理妥当,待她出来时,正听见医生问谢逐:“小伙子,那是你女朋友啊?”
四十来岁,孩子大抵也不比他们年长多少,看见年轻人,多少习惯性关切一番。
“……不是。”谢逐简短地道,“同学。”
“哦哦,是我误会了。”医生抱歉道,又笑着问,“你们现在是国庆假了吧,在哪里上学?”
“一中。”
“那是好学校。”她闻言颔首,“我女儿也从那毕业的,有几年啦。”
谢逐惜字如金,人也矜傲冷淡,但有问必答,也认真听人说话,给予足够尊重,骨子里的倨傲疏离被很好地收敛。
宋亦霖收回视线,走出来,将吹风机还给医生:“我吹干了,谢谢您。”
对方说没事,又给她开了消炎和外用的药膏,嘱咐她相关注意事项,还顺便塞给他们一把备用伞。
二人临走前,医生再次打量过谢逐,愈发觉得似曾相识:“欸,我是不是见过你?总觉得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