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渔村(一)
每当寒暑假到来,贺小天就会帮助繁忙的外婆买菜。
他和外婆居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斑驳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铁门,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建筑了。
好在这儿房租便宜,外婆常年在广场售卖烤肠,祖孙两人平日里花销不大,赚来的钱维持生计绰绰有余,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贺小天上了四年级以后,外婆摆摊时不再带着他了,留他一个人在家做作业。
贺小天可不是什么勤奋刻苦的乖小孩,一天里八个小时在玩手机和去外面溜达,然后挑出二十分钟把老师布置的作业赶一赶,掐点发进班级群里。
唯一做的一件正经事情就是买菜。
贺小天小小年纪已经买得一手好菜,水灵灵的蔬菜、肥美的猪羊肉,通通逃不过他那双毒辣敏锐的眼睛。
他砍价的功夫更是一绝,一来二去就跟摊位老板们混得熟络。渐渐地,东门菜市场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鬼。
今天是平常的一天,夏日炎炎,他踩着滑板从菜市场买回来两斤猪肉。
眼前是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两侧的房屋被雨水侵蚀,墙皮大片大片脱落。
夏日的热风裹挟着垃圾桶旁的碎屑,从小巷深处汹涌袭来。天地间热浪滚滚,行人如同行走在蒸笼中。
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马上到家了,贺小天收起滑板,加快了脚步。
噔噔噔——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窄小的出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逆着燥热的日光,身穿天蓝色T恤,下身搭配一件黑色短裤,衣服的纹饰是一串简洁的白色字母。
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轮廓柔和,五官精致,瞳仁黑如浓墨,眼神澄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很好看的长相,总之不像一个劫匪。
“你谁呀?”贺小天不客气地抬起眼,抱紧了手里的两袋猪肉和滑板,一副不屑而戒备的模样。
“你好,”少年的声音清澈温和,在盛夏里使人联想到高山上潺潺溪流,“你就是贺小天吧?”
“是我,怎样?”贺小天在月港学习生活的时间久了,说话带着一层本地的口音。
顾寥江浅浅一笑,试图和他拉近距离,“我认识你的外婆,她每天在广场卖烤肠,我是她的常客。”
“所以呢?关我什么事?”男孩冷哼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珠里写满暴躁。
正处于叛逆期的男孩耐心有限,再磨磨唧唧贺小天会更恼火。顾寥江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超能力拥有者,我也是。”
贺小天愣了两秒,神色迅速恢复如常。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嘲讽道:“你电视看多了吧?你怎么不说你是迪迦?这点小花招去骗幼儿园的小朋友吧。”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你想问我就要回答?!对我有什么好处?让开,挡道了!”贺小天向前跨了一步,作势要离开。
“我会支付你报酬。”情急之下,顾寥江拽住他的手,语速加快,“贺家村不是你的故乡么?那里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你的异能是从哪里来的?”
贺小天黑着脸,“神经病,你有完没完?”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异能的事……”
话未说完,贺小天冷漠地打断他,“随你,我懒得装了。”
顾寥江预感到什么,脸色骤变,“等等,你先等等!别用……”
来不及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袭来,如同一颗瞬间爆炸的恒星,让顾寥江眼前一片空白。
强烈的光芒刺痛了双眼,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顾寥江忍不住骂了一句:“靠……”
再度睁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过去一分钟。
贺小天已经不见了。
*
贺小天的异能竟然是强光。这要是让刚上初中的顾寥江知道,高低要和他拜个把子。
顾寥江郁闷地坐在沙发上。
他又何尝不想知道贺威的过去,弄清真相、溯源求根,百利无一害。
同样拥有异能的贺小天无疑是与贺家村的最佳联络,可这个正值叛逆期的初中生非常排斥和自己的交流。
麻烦。
……但是,他见不到贺小天,他还见不到推着小吃车做生意的王婆吗?
顾寥江蓦地起身,“贺威贺威,在家乖乖等我,我再出去一趟。”
“宝宝去干什么?”贺威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疑惑。
“买烤肠。”
……
傍晚时分,海面上跳动着夕阳的光影。顾寥江一眼看见熟悉的小吃车,快步向那边走去。
王婆正熟练地翻滚香肠,抬头见到他时,那双浑浊的眼珠闪闪发亮,“呀,小伙子你们不是走啦?其他人嘞?”
顾寥江笑笑,眼底星光灿烂,“他们先回去了,我想在这里再玩几天。”
他先付钱买了两根玉米烤肠。
顾寥江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明知故问:“奶奶,你的外孙是上初一了吧?”
“是是是,下半年初二。可惜那个成绩一塌糊涂……”
“初二是初中最关键的一年,孩子成绩的分水岭。”顾寥江拿出老生常谈的经典语录,“奶奶,有没有想过给他补习?”
王婆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轻叹一声:“补习?小天他就不是学习的料,再说了,哪有那么多钱嘞……”
经过杜赫南等人的交流,王婆已经知道他们都是成绩卓越的高三毕业生。
顾寥江见时机成熟,立马顺着话茬接下去,“我可以给他单人辅导,免费。”
*
小顾老师真的成老师了。
王婆把家庭住址给了他,约定上午九点开课。第二天,他在网上简单看了一下初一数学的学习内容,就准备出发了。
贺威一脸幽怨,现在他不是宝宝唯一的学生了。
“宝宝要去多久?”
“还不确定。最多一周,我们马上要回伦都的。”顾寥江整理背包,把装满热水的水杯塞进去。
顾寥江把事情缘由告诉他,他还是十分不满,“我们直接去贺家村就好,何必找一个陌生人打听。”
顾寥江头头是道地解释:“有效的沟通可以省去生活中的许多麻烦。”
失去了一个甜腻的上午,贺威脸色阴沉,孩子气十足地盘问:“宝宝你要教他什么?你也要教他手……”
顾寥江捂上他的嘴,“混蛋!别瞎说啊!!我教他数学,数学!”
贺威脸色缓和,“那就好。”他凑上去咬了一口顾寥江泛红的耳朵,“早去早回。”
……
顾寥江按照手机导航左拐右拐,最终在一处两层高的居民楼停下。
房屋墙皮脱落,露出斑驳的砖石,深色玻璃的窗子沾染上灰尘,紧闭的铁门锈迹斑斑。
隔壁的老爷爷老太太躺在楼下的吊床上,一边吃着甘甜可口的冰西瓜,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顾寥江。
屋子里是王婆在高声嘱咐,“老师免费给你补课,态度要放端正!像在学校里一样,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紧接着传来贺小天要死不活的声音,“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那个顾老师他最多只补一周吧?”
“多补一天都是你赚来的,外面高材生单人的辅导,一个小时几百块……”
“嘁嘁嘁,高材生了不起吗?我一天也不稀罕……”
“这是什么话!把作业拿出来,坐好了!等着顾老师来。”
“……”
“……”
咚咚咚——
顾寥江敲响房门。
“来啦来啦!”屋内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王婆语气难掩喜悦之色,小跑来过给他开门。
铁门敞开,一股陈旧气息扑鼻而来,客厅陈设简单,简单摆放几个家具,在王婆的精心打扫下整洁干净。
“顾老师,喝不喝茶?”王婆对他的称呼都跟着变了。
“我不喝茶,自己带了水杯。小天在哪儿?”
王婆指了指扶手生满铁锈的楼梯,“上去吧,小天在楼上的卧室里。我就不打扰你们学习了,那孩子不听话你就叫我。”
“好,谢谢奶奶。”
顾寥江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摆放的物品比一楼还少,几乎是空荡荡的。透过窗外的日光,可以看清空气中飘浮着的细小的尘埃颗粒。
贺小天十分不老实地坐在木桌前,嘴上叼着一支黑色走珠笔。看见顾寥江,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怎么是你?”
顾寥江礼貌地冲他微笑,将书包放在一旁破破烂烂的木桌上,带着桌子晃了两下,“是我,好久不见。”顺手带上身后的铁门。
“难怪不收钱……”贺小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你不是来补习的,太好了。”
“算你厉害,追我追到家门口来了。”知道顾寥江有求于他,贺小天倒是摆起了架子,“既然你如此执着,我也不是不能回答你。”
“怎么?”
顾寥江环视四周,贺小天的卧室一片狼藉,书本和教材胡乱地堆在地上,写过的草稿纸四处散落。墙壁上用记号笔画着形态各异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汉字。
角落里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滑板,有的破损严重,有的外形崭新,全部按照大小顺序排列——这是整个卧室最干净的地方。
“你不该讨好我一下么?”贺小天翘起二郎腿,挑了挑眉,“有没有送我一点好东西?”
顾寥江指了指木桌上圆鼓鼓的黑色背包,“礼物我带来了,在背包里。”
“算你有诚意,可以考虑回答一下你的问题。”贺小天一只手将书包拽到怀中,毫不客气地打开拉链。
里面装着四本练习册和五套试卷。
贺小天:……
第32章 渔村(二)
贺小天的表情逐渐扭曲,“……所以,你真的是来给我补习的?”
“不然呢?”顾寥江看向摊开在桌面上的数学作业,上面一点做题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照着答案抄的。
贺小天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不是?为什么啊?我们家可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顾寥江随手翻了翻他的其他作业,语气风轻云淡,“我说过了,我经常在你外婆那儿买烤肠,算是送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谁爱要谁要!!把你的那个破试卷拿走!”
“来不及了,”顾寥江耸耸肩,“你外婆已经同意了。她刚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听顾老师的话。”
“外婆”两个字对贺小天还是有威慑力的,他一脸死气地坐回凳子上,“你要怎么补?嘁,你真的是京大的吗?别是什么野鸡大学跑来糊弄人的……”
“野鸡大学教一个初一数学也足够了。”顾寥江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吩咐道,“你的数学书在哪儿?找出来,翻开目录。”
贺小天苦着脸俯下身,在一堆厚重杂乱的书本里搜索,终于在一摞书下掏出了初一下册的数学课本。纸页破破烂烂的,页脚向上卷起。翻开一看,空白处被随便涂鸦,里面还夹着几张课上传递的小纸条。
顾寥江带着他温习了几个知识点,选出几个有代表性的题目,用尽量威严的口气命令:“把这几个题目做了。”
他的长相和音色都是温柔可爱那一挂的,只能故作严厉保持老师的本色。
“哦,”贺小天神游似的看着练习册,眉头拧成麻花,“……烦死了。”
顾寥江感到裤子袋里手机的振动,他打开手机。
所有的信息来自唯一置顶。贺威的社交账号在他装扮下已经像模像样的了,头像是深红色的机甲战机,又酷又飒,比起和灰白默认头像聊天更上一个档次。
【HW: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GLJ:中午。】
【HW:好的。宝宝教了他的东西,回来教我一遍。】
顾寥江好笑,飞快回他。
【GLJ:你学数学干什么?】
【HW:宝宝教的我都要学。】
一抬头,发现贺小天咬着笔盖,琥珀色的眼眸恨恨地瞪他,“喂,老子的手机都被收走了,凭什么在我做题目的时候你可以看手机?!有没有一点儿师德?不知道以身作则吗?!”
这小孩的脾气非常暴躁,像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喂’是什么称呼,你不会喊老师么,”顾寥江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对老师大吼大叫,贺小天你能不能像个学生?”
现在,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不同于初见,双方形势彻底逆转。外婆还在楼下做家务,贺小天总不能用强光闪瞎家教老师的眼。
“我不会做!”贺小天把走珠笔啪地一声甩在桌上,“你滚过来教我!”
顾寥江凑近练习册一看,几道题几乎全是空白,歪七扭八地写了几个“解”字。
“两直线平行的定理和推论,”他纤长白皙的指节敲了两下破损的桌面,“背。”
贺小天终于无法忍受了,“……你还是问我贺家村的事吧。”
顾寥江笑而不语,有意吊着他。
“喂,我说真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这些事情我外婆根本不知道,你问她也没用。”贺小天生无可恋地抱着脑袋,“别再让我做题了行吗?知道一切以后,你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问:“你知道什么,说说看。”
贺小天迅速合上书本,对几何图形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我知道异能为什么会存在。”
“哦?”顾寥江收起水杯,眸光灼亮。
他本来没打算从贺小天这里探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毕竟小天还是一个孩子。顾寥江知道对方的异能、贺家村的一些旧事就够了,他会把零碎的事件拼拼凑凑,找出异能者的共性。
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惊喜。
男孩的脸色严肃起来,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有海妖。”
顾寥江表情一凝,深吸了一口气,“贺小天,你用不着为了不做作业杜撰一个故事。”
“我没有编故事,这是真的!”贺小天激动地锤了一下桌子,木桌上的物件摇摇晃晃,“信不信由你!几十年前,贺家村里有一位渔民见到了海妖,准确来说,是见到了海妖废弃的尸体,他像金蝉脱壳一样将自己无用的器官扔在海岸上。
“那是一团黏腻的透明液体,像一只大死蛆一样蠕动身子,从身上的黑洞里面伸出巨大的黑色触手,反正很恶心。他在阳光的照射下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顾寥江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那怎么解释异能?”
“海妖带来了异能!”贺小天无比肯定地说。
顾寥江摸了摸下巴,冷静发问:“我在伦都长大,来到月港才是第一次见海,在此之前从未遇见其他离奇的事,更不会碰上什么海妖的尸体。但我从小就存在异能,为什么?”
“我也没见过海妖,但异能确实是他带来的。至于为什么会落在不同人身上,就……”贺小天挠挠头,“就量子纠缠喽,上帝在掷骰子。”
顾寥江挑起修长的眉,调侃道:“你连直线平行都不知道,竟然了解量子力学?”
“你瞧不起谁呢!”贺小天神气地扬起白瘦的下巴,“我刷视频看的,不行么?”
“行,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贺小天拿手指比划了一下,“下面是付费内容。”
“给你免费补习还不够么?”
贺小天嚷嚷道:“你还好意思提,倒贴钱我也不要上课!!”
“好了,不逗你了,”顾寥江指了指墙角大大小小的滑板,“我可以送你你最爱的滑板,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骗你我是小狗。”
“好!我早看见你的背包是名牌了,那我的滑板可往贵了挑。”
“没问题。”
阳光炽热,夏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我之所以知道那么多,是因为我认识当年那位见到海妖的渔民。”贺小天继续说,“他是我认的干爹。”
顾寥江眼睛一眯,他记得王婆提起过这件事。贺小天幼儿时期身体不好,他们就听从算命先生的话,让孩子认了同村人当干爹。
如果没记错,这人还是一个和尚。
“你要是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可以去贺家村找他。我干爹知道的事情最多了。”贺小天刷刷写下一串号码,“这是他的电话。”
“好。”顾寥江接过纸条,揣进兜里,“他有办法遏制异能的副作用么?”
“我想是有的。我以前用完异能也很累,在干爹的指导下好了很多。”
……
答应王婆的事情顾寥江不含糊,他在贺小天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又给他讲了几道算数题,“别哭丧着脸了,给你买两个滑板。”
贺小天哀嚎:“你知道读书有多痛苦吗?!两个滑板也不行……”
*
顾寥江看着纸条上的十一位数。拜访老和尚的事情大概一周后,那么回去伦都的日期又推迟了。
他刚打开房门,室内空调的冷气涌出,与此同时,一个硕大可怖的黑影向自己袭来。
“贺威——”
黑色触手不管不顾地拖着他往卧室飞去,熟悉的气息萦绕鼻间。
贺威嗅嗅他洁白的脖颈,“宝宝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几只大触手往他的身体涂涂抹抹,吸盘来回擦拭,皮肤和头发很快沾满了独属于少年的体|液。
“唔……”他乖乖地没反抗。
贺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现在更干净更可爱了。”
“小气鬼……”顾寥江习以为常。
谈恋爱以后就是这样,贺威可以允许他和一群人在一起,但绝不能忍受他和单独的人共处。
顾寥江摸了一把贺威的大触手,回忆起今天贺小天说的海妖故事,第一次对竹马的身份有了一个明晰的猜测。
他把所有的事情向男友坦白。
“我要去见他。”
顾寥江小声说:“……出门很麻烦,我一个人去见他就好。”
“宝宝,我真的没事了。”贺威举起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以表明自己的健康,“是我让你错过了外面世界,错过了无数的快乐。如果没有异能,就可以天天陪宝宝出门了。”
几个星期前顾寥江听见这种话,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现在两个人的心境完全反了过来。他在为贺威考虑,贺威在为他考虑。
“你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吵闹的世界。”
“可是你喜欢,”贺威亲吻他的额头,“我喜欢你。”
和他的竹马一起行走在阳光下,是顾寥江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心愿。旅行、逛街、看电影,单纯美好的小事都可以和亲爱的人一起做。
见顾寥江犹豫了,贺威乘胜追击,“不是还有六天么,还要给他补习——虽然我不喜欢那个孩子抢走你。六天我肯定恢复正常。”
“那、那我再想一想……”
好像他们的每一次争吵和犹豫,都是因为太爱彼此。
第33章 渔村(三)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顾寥江最终还是同意了带着贺威一起前往渔村。每人的异能大不相同,因此不能一概而论,让前辈亲眼所见才更有成效。
据贺小天介绍,他的干爹姓吴名勇,目前一个人住在贺家村的寺庙里。老和尚心慈面善,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顾寥江提前给吴老打了一个电话,向老人家说明来意。
“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来青山寺找我就是。如果小天学业不忙,让他也回来看看。”
贺小天根本管不住嘴,一下子泄露了他们即将前往渔安市的计划,“外婆外婆,我也要去!我好久没见干爹了。”
“你这小鬼头是想着去玩吧?”王婆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拿锅铲敲了两下他的头顶,“去可以,把你的作业带上!每天发在班级群里。”
贺小天吐吐舌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
王婆就将外孙托付给了顾寥江,她给三人准备了几袋解馋的零食,“拿着路上吃。小伙子,麻烦你一路照看他,给他送到贺家村青山寺就好,回来的时候他干爹肯定陪着。”
她并不清楚顾寥江的主要目的,还以为是简单的顺路。
“没问题的,奶奶。”顾寥江甜甜一笑。
对于贺小天的加入,顾寥江完全没意见。
贺威不太高兴,“为什么还要加上他?宝宝已经给他补习整整一周了。”
顾寥江安抚地摸摸他的脸颊,解释说:“小天是吴前辈的干儿子,有了他的中介,我们与前辈相处就方便多了。况且你读不到他的心思,对你的精神也没有影响。”
贺威搂着他亲了半天,不置可否。
……
意外绝对不能发生。
顾寥江提前使用了预知能力。
模糊的画面显示,天朗气清,他和贺威在清澈的溪流边玩水,动作亲昵;画面一转,寺庙夜深,他和贺威在狭窄的木床上接吻,床板随着动作咿咿呀呀……
顾寥江彻底松了一口气。
嗯,这回是真的没事了。
三个人收拾完行李,踏上贺家村之旅。
顾寥江在网上约了一辆靠谱的网约车上高速,虽然要坐上五六个小时,但比起高铁清净多了。
车上的贺威依旧在睡觉,顾寥江陪着他坐在后座,温柔地凝视男友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
窗外景象如同精心打磨的电影镜头,一帧帧在眼前流过。
贺小天坐在副驾驶,鉴于有人休息勉强管住了大嗓门。他脚边放着两块崭新漂亮的滑板,是顾寥江给他买的,他不时宝贝似的摸一摸。
后视镜清晰明亮,可以看清后面二人的一举一动。
……
服务区里,贺小天嘴里大口咀嚼盒饭,手上拿着一只油腻的大鸡腿,突然问顾寥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贺威留在车上没下来,所以他和贺小天才有了单独的相处时间。
顾寥江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贺小天了然:“嚯,还真是我想的那样。”
“怎么?”顾寥江正打包一份煎饼,是为贺威准备的。他特意加了里脊肉、烤肠,鼓鼓囊囊的一个饼,热气从纸袋传递到掌心。
“你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都在释放电波,”贺小天夸张地比划了一道闪电,“反正我不会这样看我的好兄弟。”
“你们初中生懂的东西还挺多。”
他默认两个人情侣的关系,只是觉得现在的小孩比自己那时候开放早熟多了。
“你瞧不起谁呢?!”贺小天又恼了,他最讨厌别人小看他,“老子除了学习不好,什么都好,OK!?”
顾寥江学着王婆的样子敲打他的脑袋,“公共场合,不要大声喧哗。有没有素质?”
“哎呦,你敢打我……”
……
半天周转,总算是到了。
他们在一处十字路口下车,接下来的道路坑洼不平,不适合汽车行驶,只好步行前往寺庙。
渔安市不比月港繁华,偏远的小镇上大多是低矮的建筑。附近山上树木枝叶繁茂,当风吹过时,荡漾着浓密的滚动的绿意。这里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只留下弯腰驼背的老爷爷老太太坐在家门口唠嗑。
顾寥江望向贺威,少年一脸冷漠。
多年过去,城镇俨然变了模样,估计他什么也没记起。
头顶密密麻麻地布满乌云,好像下一秒就有沉重的雨滴坠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顾寥江的背包里装着雨伞,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应该没有白带。
贺小天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更别提雨伞了。他怀里抱着两块新滑板,“快点上山!等会儿老子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青山寺地如其名,居于青山之上。人烟稀少,上山的台阶长满潮湿的青苔。
周遭青松环绕,加上山雨欲来的天气,夏日的风里竟然有几分凉意。
“走吧,不用带什么东西。”贺小天一蹦一跳地踏上石阶,在前面带路,“直接去青山寺找我干爹。”
贺威突然拉了拉顾寥江的衣角,温声问:“宝宝,他的异能是什么?”
贺小天察觉到后面的人在议论自己,敏锐地回头,闪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强光,小天的异能是发出一团刺眼的强光。”顾寥江回答,“我和你说过的,你又忘了。”
贺威歪着头,“那有什么用?不就是一个电灯泡吗?”
贺小天气得原地跺脚,“你骂谁是电灯泡呢?!两个死gay!!”
*
来到青山寺时近黄昏。但穹顶乌云层层叠叠,窥不见日光和晚霞。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木质牌匾,上书“青山寺”三字。深红色的大门敞开,内里布置简单,放置一尊栩栩如生的佛祖像,庭院正中央有一铜鼎。
庙内几近无尘,木质的窗子一尘不染,角落里摆放几条椅子和扫帚。
两侧是休息的厢房,木门竟然也是直直敞开的。
“干爹!我来看你了!!”贺小天扯着嗓子喊。
无人应答。
“那肯定是去后山挖菜去了,过一会儿就来。”贺小天习以为常,“你们两位做好准备,我干爹可不杀生,鸡肉鸭肉牛肉都没有,只有青菜豆腐,每一餐都如此。”
“没问题。”
在月港海鲜海味吃腻了,换换清淡的口味也好。
顾寥江环顾四壁,问:“前辈平常不在寺庙中,也不关门么?”
“嗯,有什么好关的。谁来抢神仙的钱啊,况且我干爹的那屋破烂得劫匪来了都要留给他几百块。”
顾寥江想来也是,开门有开门的道理,万一有人来祭拜佛祖,关门不是少了香火。
既然吴老前辈不在,顾寥江决定先拜拜佛祖。他向贺威简单介绍了一下神灵的概念,二人共同来到内殿。
他取下三支香,靠近烛火,火苗舔舐着香头。青烟袅袅,香火味散落在空气中。
顾寥江跪在蒲团上,贺威跟着他一起跪拜磕头。
结束以后,顾寥江四处张望,终于在墙上看见了生满铁锈的功德箱,“……可惜没有带现金。”
“欸,哪里的话。”贺小天熟练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牌子,“用这个。扫码支付。”
“啊?”顾寥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突然有一种科技进步影响传统宗教信仰的感慨,“谁的码?”
“当然是我干爹的啦。我干爹天天辛苦打扫寺院、烧香拜佛,收点钱怎么了。”
顾寥江打开手机,直接扫过去五千。
贺小天每年假期都会回来几趟,对寺庙的布置了如指掌。他领着两人来到厢房,“这一间是给客人住的,你们住这儿。”
房间整洁干净,摆着一张铺着凉席的床和几个柜子。打开的小窗正对着山林草木,绿意盎然,别有一番乡土风韵。
贺小天从柜子里弄出茶杯茶叶,“我喝我的,你们自己倒。”
他呼噜呼噜喝下几口浓茶,抱起滑板踏出寺门,“我去玩了,干爹来了跟他说一声。”
顾寥江油然升起一阵老父亲带着调皮儿子的无奈,“外面快下雨了,你出门要小心。”
“知道了!还要你提醒……”贺小天踏着滑板走远了,头都没回。
静悄悄的寺院只剩下顾寥江与贺威。来自山林的凉风习习,穿堂而过,吹得厢房的木门发出一阵阵叹息。
“宝宝。”贺威的嗓音很哑。
“嗯?”
“如果不能消除异能的影响,我就会永远留在地下室。”
“那又怎样?我早就说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贺威向窗外望去,青翠欲滴的木叶如同遮天蔽日的绿伞。他似乎是回忆起了尘封的记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尘埃,“妈妈以前也尝试过,但是我做不到,让她失望了。”
顾寥江低下头,他知道刘姨曾努力地想让儿子适应城市生活——否则就不会结识自己了。
顾寥江拥住他,“没关系的,刘姨要是看见你这一个月以来的努力,一定会高兴的。”
“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顾寥江痛苦地闭上眼睛,此情此景,贺威肯定想起奶奶了,“别这么想,我喜欢你的。”
贺威搂紧了他的腰,没再说话。
……
天气愈发阴沉,天空中想起几声闷雷。
顾寥江听见了门外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贺小天,那孩子走路蹦蹦跳跳的不老实。
顾寥江起身,果然看见一个秃头老男人。老人一身老式灰色布衣,脚下踩着一双布鞋。
顾寥江中二心大发,觉得真是像那种小说里隐居深山、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前辈,”顾寥江快步上前,“我们是来请教您的。”
“我已经知道,”老人见了他双手合十,眼睛眯成一条缝隙,“阿弥陀佛。”
紧接着,他冲顾寥江身后的贺威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第34章 怪物(一)
五十年前,老吴还是小吴,没有成为青山寺的和尚,他像祖祖辈辈一样出海打渔。
一日正午从海上归来,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日光灼灼,脚下的深色岩石被烤得发烫,像一块架在炭火上的铜板。
他看见金黄色的沙滩上蠕动着一团巨大的透明色物体,仿佛厕所里爬行的蛆虫。它的身体直径超过一米,头部位置生长一圈的乳白色环状口器,身体随着爬行的动作伸缩扩张。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好像一锅煮熟的粪水。
小吴傻了,他想逃却迈不开腿。
实际上,怪物并未追赶他,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这只来自深海的怪物,体内的透明液体不断滚动,像一只膨胀的气球。它在原地扭动,发出一阵阵痛苦的痉挛,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小吴壮着胆子凝神去看,这时候他才发现,怪物是有内脏的,只是透明的色彩让人很难注意到。
在一众不显眼的内脏中,有一颗深黑的球状物体,内里探出黑色触手。伸出来,缩回去,伸出来,缩回去……
循环往复。
这团巨大的黏腻物质在日照下变得越来越小。黑色球体也变小,现在它的大小像一只皮球。
好奇心驱使下,小吴缓步靠近还在慢慢缩小的透明皮球。
嘭!!!
炸了。
乳白色脓液裹挟着碎裂的透明的内脏碎片,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溅在岩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颗仍然蠕动的黑色球状物体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小吴的身体里。
……
他被海怪寄生了。
他的身上长满了黑色漩涡,律动着不可名状的物质,伸手探入漩涡之中,甚至能摸到自己的肝脏。
漩涡能够短暂消失,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身体无法消除的烙印,里面能够探出如同海怪一样的硕大的黑触手。
海怪获取了他的认知,他也获得了海怪朦胧的意识。
小吴有些精神分裂了,他开始喜欢黑暗的角落。他的脑海中时常有两道声音,白天出海打渔时,日光之下那个声音不吵不闹,可到了晚上,那道沙哑的声音就冒了出来,仿佛野兽低语。
透过隔着淡薄雾气的记忆,他因此知道了不少事。
寄生者记忆能力非常差,小吴只能简单窥探一二。
来自深海的怪物为人类带来了异能,至于如何带来、怎样带走,不知道;怪物会将废弃的身体丢弃在海滩上,至于如何再生、怎样寄生,不知道……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半年,某个薄暮冥冥的傍晚,落霞把海面与礁石上渲染成金色。他收起渔网,赤脚走在海滩上。
毫无征兆地,那颗黑色圆球突然从他的身体里跳了出来。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
寄生生活结束了以后,圆球无处可去,成为了他的宠物。小球很好养活,它不吃不喝,躲在阴暗的角落就能存活。
……
顾寥江轻声打断了老和尚的叙述,问:“……所以,贺威他真的是海妖?”
他的一只手稳稳放在贺威的手掌里,以此表明自己并没有因为男友的来历而恐惧疏远他。
贺威沉默地垂首,一言不发。
吴勇摇摇头,淡然一笑,“不,它是被海妖舍弃的一颗心脏。”
……
成熟的海妖和蛇类一样,会在海滩上蜕去它的身体,连同它无用的器官一起扔在陆地上。
海妖唯一不会死去的,是那颗黑色的,会伸出触手的心脏。
圆球已经有过无数个寄生的主人,它像一个顽皮的吸血虫,扎进人类的血液里,玩腻了又从人体里跳出来。
小吴见它没做坏事,就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小球一直没有寻找到下一个主人,孤单地缩在漆黑的角落里。
……
某个大雨倾盆的夜,天空中雷电滚滚。巨蟒似的闪电自天际蜿蜒而下,瞬间将整个山村照得亮如白昼。
小吴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人,圆球呆呆地躲在他的衬衫口袋里。
雨幕中出现一把摇晃的黑伞。
他认得这个女人,她怀孕几个月的时候,丈夫死在了一场海难里,村子里都为女人的不幸而同情悲哀。
贺家村落后偏僻,城区的医院昂贵遥远,孕妇都在村里的卫生所生产。女人显然刚从村里的卫生所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婴儿。
小吴急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妹,上哪儿去?”
“我要去找婆婆,”女人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孩子要死了,要找人借钱给他治病……”
卫生所有那里的纪律,小吴明白她是趁着工作人员不在,自己偷偷溜出来的。女人现在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
“你先回卫生所休息,我去喊你婆婆来。”他温声安抚她,“我认得她,村口那个吴老太不是……”
“没有钱了,我不住,我要救我的儿子……”女人挣脱开他,固执地说。
“那你先把孩子送回去,生病的孩子淋雨……”
女人疯狂地打断他:“不,不……”
挣脱的过程中,小吴的手轻轻扫过孩子的鼻间。
小吴脸色煞白。他猛然发现怀里的婴儿一动不动,连哭声都没有。
他已经死了。
大雨瓢泼,水花溅在地面上。天崩地裂的雷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小吴也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扶着女人回到婆家。
“怎么了?”银发老太见了两人一脸惊诧,立马上前扶住儿媳,“怎么突然从卫生所回来了……”
“孩子病了,”女人几乎要跪下,哽咽着开口,“借钱,借钱给他治病。”
老太没看孩子,因此没发现那是一个死胎,她长叹一声:“这样也好,我们不治了,我们哪里养得起他……”
女人情绪激动,大声喊道:“不!我一定要养他!我可以去大城里打工,那里当月嫂、给人照顾孩子就有一大笔钱,我可以的!”
老太眉头一皱,枯老的皮肤像是一段腐朽的树皮,“你一走了之,孩子给谁带?我现在眼睛都要看不清喽……”
“婆婆,求求你了……婆婆,我和孩子他爸早就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他就叫贺威,‘威风凛凛’的‘威’,多好听的名字啊,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婆婆……”
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着阵阵刺耳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是过年燃烧的爆竹。
老太似乎有些动容,泪水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芳菲呐,我也不是狠心看你难过,找谁借钱去……”
“我一定要治好他……”紫色的闪电照亮女人惨白的脸。
“哇——”
一道嘹亮的哭声打断了婆媳二人的争吵。
三人都愣住了,纷纷望向女人怀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孩子。
小吴摸向口袋。
黑球不见了。
……
贺威是村子里最奇怪的孩子。他的父亲早亡,母亲去外地打工,他从小跟眼神不好的奶奶过。
吴老太年纪大了,整天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并不管教可怜的孙子。
贺威喜欢黑暗,讨厌穿衣服,小吴偶尔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像黑球一样缩在角落里。
寄生在死人身体中,贺威完全继承了非人类的意识,保持着过去的一切习惯,以一种诡异的力量带动着躯体运行。
同样,他的遗忘能力让他把曾经的寄生伙伴也给忘了。
不久后,吴勇上了青山寺吃斋念佛,而那个孩子在奶奶去世后,随母亲去城里生活,两人再没见面。
*
那么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贺威会理解顾寥江从未教过他的事情,是因为他曾经跟被随寄生者亲历过一切;奶奶不喜欢他,是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寄生在孙子体内的怪物;刘姨不愿意给儿子过生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儿子永远地留在了出生那一天……
他活在这副躯壳里,代替死去的贺威,努力地扮演着儿子与男友的职责。
顾寥江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异能是原本的贺威就存在的,并非寄生带来的,对吗?”
“是。”老和尚点点头。
“那样就是说,您有办法遏制他的能力,像帮助小天那样?”
“是的,这些都是在被寄生的那些年里,老衲一点点参透的。”
老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气,继续说:“今日天气沉闷,不宜传授技巧。待明日天朗气清,我再与你二人细说。”
他捧着经文诵读久了,说话文绉绉的,顾寥江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在演古装剧。
“好,谢谢您。”
顾寥江转向贺威,“你还好吗?”
“……嗯。”贺威神色黯淡,哑着嗓子回答。
顾寥江不信,一下子接受沉痛的记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前辈还在身边,他不好做出更亲昵的动作安抚少年,拿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贺威的手心,轻声细语,“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还有一事,”吴老又开口,“明日你们二人洁身去垢后再来寻我。后山有一处溪流,受天地灵气滋润,水质澄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你们可在溪流中屏息凝神,感受天地之气,去除污垢。”
顾寥江愣了一下,“嗯,就是说……明天去山溪里洗澡?”
“正是。”
看来,他预知的画面马上就能出现了。
第35章 怪物(二)
贺小天回来以后,四人围在桌子前吃饭。一锅简单的青菜豆腐汤,搭配吴老腌制的咸菜,几人吃得津津有味。
夜幕沉沉,如同漆黑的墨水。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重重砸在寺庙的屋顶,独属于雨水的潮湿气息钻入鼻中。
顾寥江闩上了厢房的老式木门,向贺威示意,“好啦,可以把衣服脱掉了,知道你穿着难受。”
少年慢悠悠地拉下拉链,袒露胸口处的黑洞。
窗外的雨声哐当哐当往下砸,淹没了夜晚的一切声息。
贺威知道了一切真相,顾寥江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又说:“宝贝贺威,你不许多想喔。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男朋友。”
贺威伸手揉揉顾寥江毛茸茸的脑袋,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顾寥江凑过去,眼睛闪着细碎的星光,顺势枕在他的膝盖上。
“……在想妈妈。”
来到贺家村探寻过去,刘姨就是避不开的话题。
这个话题平常像一潭宁静的死水,上面连咕噜咕噜的泡泡都没有,可一提起,好比孩子朝水面扔着小石头,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姨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顾寥江轻声说,“贺威,你的妈妈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贺威声音低低的。
寺庙照明使用的是白蜡烛,放在桃木制作的灯盏里。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两人紧紧相贴的黑影落在白墙上。
“虽然……”顾寥江犹豫了片刻,决定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刘姨已经去世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很难过……但是贺威,你还有我。”
他探出白瘦的手指抚摸男友的脸颊,温暖的温度更近一分,“我永远爱着你,陪着你,就算你是一颗被舍弃的心脏。”
贺威直接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头搅弄着他白皙纤瘦的手指,含混地开口:“我也爱宝宝。”
顾寥江被他这么一操作,羞耻爬上双颊。偏偏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双黑眼睛炽热明亮,像一只啃着骨头的小狗。
……讨厌死了,这家伙怎么总在自己心疼他的时候胡作非为,这样自己根本舍不得拒绝啊。
顾寥江一边羞耻着,一边沉浸在悲伤的心境里,“贺威,你小时候一定很无趣吧。在贺家村没有朋友陪你玩耍,唯一的奶奶对你缺少关照……”
“没有那么惨的,宝宝,”贺威腾出一只手捏捏顾寥江白净的脸,他现在已经想起了许多事情,“奶奶只是不给我饭吃而已,我本来就不用吃饭。”
“那也不行,非人类也要好好吃饭……”顾寥江眉头一皱,“唔,你别咬我啊贺威……”
……
贺威熄灭了蜡烛,厢房一片漆黑,木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几分,仿佛细小的石子敲在鼓面上。
湿润的触感沿着脖颈一路往上,在耳垂下方变成了吸吮。木质的床板吱呀作响,凉席也挡不住全身上下的燥热。
窗外风雨大作,偶尔响起一阵惊雷。
巨大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顾寥江双手插|入对方漆黑的发丝,气息紊乱,“贺威,别咬那里……”
黏腻的体|液可以消弭身上的红痕,所以他一直不用担心穿着短袖暴露的问题。
“宝宝。”贺威淡然应了一声,继续动作。
*
第二天云消雨散,天空澄澈透亮,飘着几朵如雪的云朵。远处的山峦经过大雨的洗礼后,愈发葱茏欲滴。
顾寥江轻嗅泥土的芳香,伸了一个懒腰。他记得吴前辈的话,早饭过后拉着贺威去了山溪。
艳阳高照,耳畔蝉鸣不止,树叶上的露珠反射日光。羊肠小道坑坑洼洼,他提前找贺小天了解路线,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沐浴不算作消除异能缺陷的主要步骤,贺威不出所料地把老和尚的叮嘱忘光。
“洗澡。小天说这里没蛇没虫,水又不深,很安全的。”
“……哦。”贺威估计也忘了为什么来这里洗澡,只是背着包乖乖跟在他身后。
密林青绿,阳光自枝叶缝隙落下,投下点点光斑。清风徐来,雨后泥土的气息清新无比,隐隐约约听见溪水清脆悦耳的声音。
再行一段路,果然见一处明净的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块剔透的水晶石。
水流较深处,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水潭。潭边的巨石错落有致,像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靠枕。
周遭树木环抱,风景秀丽。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碧绿的穹顶,遮挡了夏日烈阳。
顾寥江伸出手指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冷,也不过热,正适合盛夏季节沐浴。
“就在这里,”顾寥江先从背包里拿起干毛巾挂在枝干上,然后脱下纯白的运动鞋,“我们泡上二十分钟再去找前辈。”
他率先脱掉衣服和裤子,双脚下至水面,将身体沉下去。清冽的溪水过腰,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细腻抚摸。
贺威跟着他下水,两人面对面半坐在水中。
顾寥江用手掌拨动清水,问:“贺威,你是打算放弃读心术了吗?”
“嗯。本来就不是我的能力,是死去的贺威的。”他井井有条地分析,“没有它就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就可以陪宝宝出门,陪宝宝出门宝宝就会开心。”
“还不知道前辈的具体办法呢。彻底放弃意味着你以后都没有异能了哟,你再也不能够读到人类的心声,不能够根据它来判断来人……”
“异能不是重要的事,”贺威指指高速旋转的、亢奋的漩涡,“我要触手就够了,宝宝最喜欢我的触手。”
顾寥江小声嘟哝,如实回答:“好吧,我确实更喜欢你的小触手……”
蝉鸣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地送入耳中。水波围着肌肤荡漾,舒缓疲劳的肌肉,全身轻松。
但是青天白日,两个人一件衣服都没穿。好尴尬。
一般这种坦诚相见,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接吻……
啊呸呸呸。
他是来修身养性、去除污垢的,和男朋友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顾寥江一阵脸红,目光挪向身下的溪水,小声命令道:“你转过去。”
“我不,”贺威不服气,理所当然地盯着他,“宝宝好看,我就要看着宝宝。”
“那我自己转过去……”顾寥江哼了两声,缓缓转身。
他看见来时的小径,路边青绿的小草,高挺的树木,心底顿时清净了。
裸露的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寥江有意转移注意力,顺手拿起水边两块光滑的鹅卵石,乒乒乓乓地砸来砸去。
背后传来贺威深沉的声音:“宝宝,我最近想起了很多事。”
顾寥江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下去,手上敲打石头。
“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贺威眼眸微眯,但目光从未从对面洁白的肌肤上移开,“或者是跟着海妖,或者是随着被寄生者,我似乎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看见绿洲被风沙掩埋成为大漠,若干年后甘露再临,沙漠又变回葱郁的绿野,周而复始;农村的土房刚刚建立,转眼间推土机的嗡鸣惊散了屋檐下的燕子,钢筋混泥土的建筑就拔地而起;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长成英俊的青年,又成为白发苍苍的老者,最后葬在冰冷的棺椁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但是那些庞然的变迁不过是物质的堆叠和重组,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是很正常的,物质的温度是人类赋予的。”顾寥江温柔地解释,“你不是人类,感受不到没关系。”
贺威继续说:“可是,寄生在这具身体里,我竟然学会了悲伤,比如说妈妈死去的时刻、宝宝难过的时候……
“我还开始记得很多很多细小的事情,那是以前完全嗤之以鼻的。宝宝不喜欢吃葡萄爱吃草莓,宝宝讨厌别人翻你的笔记本,宝宝输掉游戏偶尔会发脾气,宝宝一害羞脸蛋就会一片通红……”
清凉的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意。
顾寥江放下手里的鹅卵石,对他列举的事项表示赞同,“嗯,我确实是这样……”
“宝宝,我好像突然明白你所说的美好了。
“盛夏的海滩与夕阳下的小道,冰凉的冰淇淋和挤满人的画展;还有稀奇古怪的游戏,一群打打闹闹的朋友们……好吧,虽然我也会嫉妒他们和你走得那么近,人类的感情就是莫名其妙;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的时候,宝宝会抬起相机认真拍摄,这时你的眼睛特别亮,衬得你瞳孔中吵闹的世界都漂亮了起来……
“几千年几万年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物质以外的东西。”
耳畔传来流动的水声,身后的人一步步向他靠近。顾寥江感到涟漪荡漾,水纹漫上他的后腰,带来轻微的瘙痒。
“我想……”贺威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我之所以感受到这些,是因为我遇见了你。”
第36章 怪物(三)
本该二十分钟结束的泡澡,两个人磨磨蹭蹭,硬生生洗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