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港(三)
“我不是逼你……”顾寥江低声喃喃。
他很快就感受到,停留在腰上的手悄然加大了力度,一股温暖瞬间袭来,贺威的身体缓缓向他靠近,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我是自愿的。”
顾寥江的声音更加轻了,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吗?”
被子遮蔽了一半的视野,他微微仰头,看见他的竹马正深情地凝视着自己。
贺威的那双黑眸深邃而明亮,犹如水鸟轻盈掠过平静的湖面,留下一圈圈温柔的波澜。
“真的。只要宝宝开心。”
“旅游很有意思的,”顾寥江哭过的眼眶泛红,亮晶晶的眸子因为水雾分外剔透,“我也会让你开心。”
“能够和宝宝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贺威说着伸出手指,抚过他潮湿的睫毛,力道轻得像是触摸易碎的琉璃,“宝宝,原谅我。”
“我没有怪你。”
贺威轻笑,“宝宝真好,每次生气都不超过五分钟。”
“……那是因为我超级喜欢你啊,笨蛋。”
顾寥江闭上眼睛。
上一次和贺威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小学的事情了,他们八岁的那一年春天。春日风朗气清,微风里飘来馥郁的花香,他拉着贺威的手,去动物园附近的小山丘上踏青。
他还为贺威带了画板和纸笔,“你可以在这里画画!电视上说这个叫写生,画家都这么干,可酷了!”
裹在卫衣里的贺威点点头,一贯的安静冷沉。
最终,贺威完成的作品是一幅翠绿的山林,漫山遍野盛开着五彩斑斓的鲜花。
……
时隔十年,贺威终于愿意和他出去玩了。
在贺威答应下来的第二天,顾寥江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崭新的短袖短裤,洗漱用品必不可少;贺威的绘画工具必须带着,喜欢的漫画书也带几本;月港日头毒辣,他下单了防晒霜、防晒衣、墨镜……
“宝宝,”贺威歪着脑袋,一脸困惑,“你不是说7月5号再出发么?”
顾寥江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眼睛眯成一轮弯弯的月牙,“先收拾,不然容易忘掉。”
“宝宝说得有道理。”贺威乖巧地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帮忙叠衣服。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班级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不断滚动,一刷就是99+。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哀嚎,花式的表情包与文字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顾寥江本来打算使用预知能力看一看,后来想想何必浪费精力——每次预知过后都迷迷糊糊的。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查询成绩的登录页面卡到爆炸,不断地转圈加载。顾寥江无奈地揉揉眉心,终于在尝试了五六次以后刷出了成绩。
高出往年京浦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四十几分。
耶!!
这个成绩足够他报考喜欢的物理专业。
此时,四人群聊里的消息越来越多。
【张圭:[图片]
【就够一个一本了,伦都师范离家近,我爸妈都说好。服了,报什么专业啊[问号]。】
【储明柏:我也差不多。计算机吧,经管类的和师范类的都不合适。】
【张圭:老杜考得怎么样?】
【杜赫南:[图片]
【211冲一冲。】
【储明柏:你个老狗,高考完你是怎么说的?】
【杜赫南:运气好运气好,理综选择题蒙的全对,拿了有史以来最高分。】
【张圭:死一边去。】
【储明柏:滚吧你。】
……
眼看三个人滔滔不绝地聊了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艾特自己,顾寥江终于忍不住在群里冒泡了。
【GLJ:怎么没人关心一下我?】
【杜赫南:你还用问?】
【储明柏:你还用问?】
【张圭:你还用问?】
去学校填完志愿过后,班级举行了一场短暂的聚会。男同学女同学都参加,唱唱歌,吃吃饭。杜赫南劝他多玩一会儿,顾寥江坚持在九点之前回家了。
7月5号的日子即将来临,群里四人的聊天内容转回愉快的海岛旅游。
【张圭:你放心吧老顾,章鱼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一定好好关照他。】
【杜赫南:必须的!!![赞][赞]】
顾寥江扶额:章鱼哥是什么鬼称呼。
【张圭:你喜欢章鱼,又喜欢男的。这个绰号够形象吧?[憨笑][憨笑][憨笑]】
顾寥江下意识地抚摸缠绕在脖子处硕大而黏腻的深黑色触手,嘴角微微抽搐,心说太形象了。
【储明柏:章鱼哥是第一次出远门吗?@GLJ】
【GLJ:嗯。好多事情贺威他都不懂,不过他学得快,我会好好教他的。】
【杜赫南:你放心,出去玩而已,哪有那么严肃。】
【张圭:开心最重要,我们的海岛旅行一定圆满成功。】
顾寥江十分亢奋,夜里根本睡不着,缠着贺威亲亲抱抱。
深吻结束,贺威突然发问:“宝宝,月港人很多么?”
“当然多!”顾寥江从细碎甜腻的吻中回味过来,“月港是滨海的热带城市,我们南晖省最著名的旅游胜地,光是去海滩看日落的人就一大片了。人多才好玩嘛。”
“哦。”贺威没再多问什么。
“现在算好的啦,其实冬天人更多。因为冬天北方太冷,积雪三尺厚,有点闲钱的人家都喜欢带着一大家子来南方乘凉。月港新建了人工岛,今年冬天肯定又吸引来一大批外地游客。大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就恰恰说明月港确实是一个旅游的好去处。
“贺威贺威,岛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杜赫南他们三个做了非常详尽的计划,我看过了,时间上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到时候跟着他们一起就好。”
贺威点头,“嗯,都听宝宝的。”
“啦啦啦啦啦……”顾寥江哼着曲子,喝完睡前牛奶。
贺威清洗玻璃杯,回来时躺在顾寥江山身边。被窝中的人立马像只小袋鼠一样钻过来,摆弄他身上永不停息的漩涡。
顾寥江细细观察那团黑色物质,把手指伸进去,感受其中独特的微麻的触感。不过他不允许贺威探出大触手,否则体|液沾染在干净的肌肤上,还要再洗一次澡。
“贺威贺威,明天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呢。你开心吗?”
“开心。”
“嗯嗯!”
顾寥江沉浸在即将远行的喜悦中,他没有注意到漩涡旋转的速率慢得出奇,也忘记了漩涡迟缓的旋转速率意味着什么。
*
7月5日,伦都市高铁站。
上午九点,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色彩仿佛刚刚从水底捞起。
巨型的电子屏幕高高矗立,滚动播放着列车起点、终点和发车时间,白色的字幕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站台上,人群如潮水般来来往往,旅客行色匆匆,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穿白T恤的少年步履轻快地推开旋转门。一头漆黑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大大的眼睛尤其明亮,笑容荡漾,笑起来酒窝深陷。他只背了一个小包,轻松地穿梭在人群里。
身后的人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提着背包。他的打扮在一众行人中十分惹眼,戴着黑色外衣的帽子,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刘海微长,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一点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
“贺威贺威,行李箱要过安检,我昨晚已经教过你了,你还记得吧?”
“嗯,把行李箱放倒,然后放在传送带上。”
一路上,顾寥江兴高采烈地向他介绍,“这边是进站口,那边是出站口,这里是等车的地方。看见那个大屏幕了吗?那里写着列车信息……”
顾寥江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另外三位还没有到,两人在候车处静静等待。
真是激动过头,高铁进站准时准点,来得太早根本没意义。
【GLJ:我到了。】
【杜赫南:ok。这么早吗,我刚吃完早饭。】
【张圭:我家离高铁站近,我发车前的半个小时出门。】
【储明柏:我也十点多。】
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走过,嘈杂的高铁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画画的地方。贺威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两人的行李。
“贺威,你也可以玩手机呀。”顾寥江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发发信息,看看漫画,全部都可以。”
说到这里,顾寥江突然想起什么,点开了聊天软件。
他去上大学以后,账号彻底属于贺威,但贺威的头像还是默认的灰白,昵称是一串乱码。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不大好看,像是一个发布不良信息被封禁的恶劣账号。
顾寥江示晃晃屏幕,向他示意,“换一个名字?”
“好,宝宝取吧。”人声嘈杂,贺威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寥江有一套自己的取名体系,理所当地把昵称换成HW,简洁明了。
“头像也换一个?”
“嗯。”
顾寥江从相册里挑出一张贺威的机甲作品,精心放大截图。
看见聊天框里闪亮亮的置顶。
顾寥江满意了。
他搜索出一部末日求生漫画,把手机还给贺威,“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今天的贺威话语格外少,帽檐压低,恨不得整个人埋在帽子里。
顾寥江没多说,毕竟贺威愿意出门就谢天谢地了,他不能要求对方迅速适应新生活,只希望这趟旅行能让贺威慢慢打开心扉,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第22章 海岛(一)
一小时后,另外三个人推着行李箱慢悠悠进门。他们在同一路公交车上碰面,刚好一起来了。
“到了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杜赫南向顾寥江招手,在他们对面坐下。
杜赫南还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里看见贺威,眼睛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少经阳光照耀的皮肤苍白,像冬日里降下的薄雪,又冷又白。眼睛很漂亮,可惜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杜赫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贺威,对方却仿若未觉,全然不搭理他。
杜赫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主动凑上前去,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打招呼说:“嗨,我们又见面了。”
他早把之前被锁在门外的扫兴经历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满心都是对顾寥江男友的好奇。
张圭跟着上前,拘谨地清了清嗓子,“章……咳咳,贺威,你好。”
储明柏也过来,“你好你好,天天听顾寥江念叨你,久仰大名。”
贺威不答,好像没听见似的。
顾寥江见状,轻轻撞了一下贺威的手臂,唤回他的注意力。
贺威放下手机,缓缓抬起深黑的眼眸,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发出两个冷涩的音节:“……你好。”
三人算是理解顾寥江的难处了。
贺威真的有交流障碍。
眼前明明是三个人,贺威说的竟然还是“你好”,而不是“你们好”。
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很淡漠,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寂气息。正常地说话语速很慢,显得有几分呆板木讷。
简单的寒暄之后,五人坐在一起等车。谁也没有讲话,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行李箱的滚轮声、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杜赫南是个碎嘴子,让他闭上嘴巴是不行的。但在完全不熟悉的贺威面前,加上之前满腔热情的碰壁,他搜肠刮肚,连找什么话题都不知道。
忍无可忍的杜赫南一把拽住顾寥江的胳膊,扯着他往厕所走去,一边走一边挤眉弄眼,暗示的意味溢于言表。
张圭飞速跟上,跑得慢的储明柏只能和贺威一起看守行李。
一进厕所,张圭就啧了两声,脸上带着惊讶和感慨,“好嘛老顾,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
“也不算啦,只是单纯喜欢他。”
杜赫南挠挠头,“章鱼哥的话一直这么少吗?”
“嗯。”
“那不行啊,”张圭马上接话,神色认真起来,“和我们在一起就要开开心心的,多多说话,相互了解。”
杜赫南眉头紧锁,又问:“你和他一起也不说话吗?”
他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活泼开朗的顾寥江,是如何与寡言少语的贺威相处的。
“说,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他在画画。”顾寥江打开水龙头洗手,幽幽叹气,“其实我也希望贺威结交很多朋友的,可是他不愿意。”
杜赫南拍了拍顾寥江的肩膀,神采飞扬地说:“那我们就让他愿意!交朋友不就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过程。顾寥江,我们四个又不是初中见面第一天就成好朋友的。”
张圭附和:“就是!他爷爷的,老子第一次和柏子说话,这货还装高冷不鸟我……”
杜赫南问:“既然贺威这么内向,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缘分天注定?”
顾寥江脑海中浮现刘姨淳朴慈善的面孔,“贺威的妈妈以前在我家做保姆,和我们一家人很熟悉。有了妈妈的介绍,他才愿意和我做朋友的。阿姨去世以后,他更加厌恶与外界交流,更别说认识新朋友了。”
“是挺可怜的……”杜赫南跟着他叹气,下一秒话锋一转,“但那不是还有你么?你现在是贺威最重要的人,就不能经过你的介绍,然后我们和他成为朋友?”
顾寥江天光大亮。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阳光中自信满满的两个伙伴,顾寥江扑哧一声笑了,“谢谢你们。”
真幸福,世界给予了他太多弥足珍贵的感情。
“不客气!”杜赫南豪爽地挥了挥手,为自己的妙语连珠而自豪,“我说得没毛病吧?”
张圭像个相声捧哏一样附和,“没毛病,没毛病。男性朋友的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
“不过,”杜赫南捏着下巴,又说,“我看章鱼哥脸色不太好,他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
贺威确实不太好。虽然他不愿意在顾寥江面前表现。
高铁站里人潮涌动,人声、广播声本来就足够杂乱。贺威还能听见旅客的心声,所有的声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他心上。
顾寥江伸出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我知道你讨厌吵闹,高铁站人太多,你没什么事吧?”
贺威隔着口罩去蹭他温热的手,温声回答:“……没事,可以克服。”
回想起从前也没发生什么意外,顾寥江全然相信了贺威的话。
他现在更关心刚才杜赫南提到的事情。
男生之间靠什么东西度过一段不熟悉的时期,开创一段伟大深厚的友谊?
顾寥江从自身出发,答曰:游戏。
他和杜赫南、张圭、储明柏,包括后来很多的高中同学,都是通过打游戏认识的。
和贺威一起玩社交属性十足的MOBA手游,或者大逃杀类射击手游明显不现实,第一贺威不喜欢拿手机玩游戏,第二段位不匹配,影响游戏体验。
顾寥江思来想去,还是玩棋牌类游戏最合适。
十点半上高铁,五个人的座位特意选在一排,他和贺威在DF,另外三人在ABC。
高铁行驶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窗玻璃外的田野山川在眼前快速掠过,像是模糊的墨绿剪影。
“贺威,你累不累?”
他眼睛半阖,还是回答:“……没事,可以克服。”
顾寥江替他打开面前的小桌板,让他闭上眼睛睡觉。趁着身旁没人注意,他俯身亲吻贺威的额头,“……好好休息。”
然后顾寥江抽出时间,把另外三人叫了出去。
这次储明柏也跟着来了,杜赫南早把计划悄悄告诉了他。
“我们可以先和贺威一起打牌增进友谊,他学东西很快的。”顾寥江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哟,这不是巧了吗?”张圭大喜,掂了掂身后笨重的书包,“我的背包里正好带了几副牌,晚上到酒店一起玩!”
按照他们的九日旅游计划,一来一回奔波的行程不包含在内,今晚的时间完全自由,用来打牌再好不过。
储明柏抬抬眼镜,“可以啊,没想到你出来旅游还带牌。”
“那不是害怕天公不作美,下雨了在海岛没事干嘛。”
顾寥江问:“都带了些什么?”
张圭啪地一下掏出一副《三国杀》,“诸君可愿随我兴复汉室?”
“滚滚滚。”杜赫南忍不住吐槽,“《三国杀》规则太复杂了,根本不适合新手小白,贺威恐怕连技能牌都搞不清。还有没有别的?”
张圭又从背包里翻出来一副《狼人杀》,“那就‘天黑请闭眼’?”
储明柏拒绝:“不行。五个人太少了,旁白、平民、狼人、预言家,怎么样也要六个人。还有吗?”
“有的,有的,”张圭最后掏出两副扑克牌,“这个总可以了吧?朴实无华的斗地主。”
简单易上手,居家必备扑克牌。
四人一拍即合,“那就斗地主吧。”
……
下了高铁,热浪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大地像燥热的熔炉。正值日头最毒辣的中午,他们在太阳下待不下去,打算赶紧打车去公寓。
两辆出租车在道路疾驰。
月港的道路宽阔,附近海拔低,视野万里无垠,可以遥远地望见与天空一色的海洋。
柏油路两侧生长着高大的椰子树,表面覆盖着粗糙的纹理,修长的树干直插云霄。
叶子呈羽状,长而宽阔,一阵温和的海风吹来,会发出沙沙的清脆声音。硕大的椰子悬挂在树冠之下,像一颗颗灰绿色的足球。
贺威一路上没什么话,也不想吃东西。
与他们同车的杜赫南问:“……没什么事吧?”
顾寥江只好解释说:“没事。贺威很少出门,所以有点晕车。”
……
顾寥江租的公寓是月港海景房,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蔚蓝的海水,以及那座海上明珠般的人工岛屿。
室内布置以海洋为主题,两室一厅,家具一应俱全。阳台处放有藤蔓编织的吊床,最适合观赏日出日落。
顾寥江租下两间,他和贺威共住一间。
“真不愧是阔少啊,这地方比我家还豪华。”
“比我们高中宿舍好一万倍!”
“服了,一中那个破宿舍是给人住的吗?”
“那是难民所还差不多。”
“……”
三人打打闹闹地去了另一间房子,临走之前张圭疯狂眨眼,“别忘了晚上一起……”
“明白。”
顾寥江摆放好行李,一下子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如实说:“吃完晚饭以后,我们打算一起打牌。你也一起哦。”
“好。”贺威沉声说。
“贺威,你没事吧?”顾寥江凑上去摘掉他的黑色口罩,“透透气,总戴口罩憋得慌。”
贺威对温度没有感知力,所以他夏日穿长袖卫衣和戴口罩都不会流汗。
“到这里好很多了,别担心我。”
“嗯嗯,我想也是。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出来玩,什么坏事也没有。”顾寥江指指自己的脑袋,自信一笑,“况且坏事来临,我会提前感知到。”
唯一的例外是七岁那年的绑架,但那场意外的结果显然一点儿也不坏啊。
“宝宝真厉害。”
考虑到贺威的读心异能和惊人学习能力,顾寥江补充说:“对了,贺威,游戏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自由竞争。所以啊,你没有必要放水。”
“放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明明比他们厉害,却故意输给他们。这个就叫放水。”
“我当然不想输给他们,”贺威歪着脑袋,“但是对宝宝也不能放水吗?”
顾寥江十分公正地点点头:“不能哦。有输赢才有意思。”
“可是我会读到。”
“这也不能怪你啊,你又没办法屏蔽心声。读到牌算什么,扑克牌还要讲求运气、合作和策略的,赢了才是真本事。”
“好的。”
……
晚餐在餐厅解决,桌面上摆满月港特色海鲜。鲜嫩肥美的螃蟹,色泽诱人的虾,鲜嫩多汁的各种贝类……饭前还为每人准备了一碗可口的凉茶,饭后有鲜红的无籽西瓜。
贺威慢悠悠地摘下口罩,杜赫南终于见着他的全脸了,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
饭后,五人在海边看日落。
海景房外围围着栏杆,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沙滩在高楼另一边。
他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拍照。
傍晚气候转凉,咸咸湿湿的海风拂面。与海风一起飘来的,还有广场上的烧烤味。
居民楼附近的人并不多,一位银发老奶奶推着小车,笑容慈祥。
“奶奶,来五根烤肠。”顾寥江走过去,扫码支付,“两根甜酱,三根辣酱。”
“好,”老奶奶开口,“你们是来旅游的吧?月港真是个好地方。”
“是呀。”
老奶奶一边蘸酱,一边絮絮叨叨,“我外孙在这边上学嘞,我卖点小吃供他读书,可惜这小孩一点不听话……”
顾寥江接过烤肠,“谢谢。”
一人一根。
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阻碍,眼前视野一片开阔,显出宽广雄劲。余晖洒在海面上,像是给大海铺上了一层滚烫的金箔,波光粼粼,夕阳中椰子树变成金黄色。
顾寥江心情舒畅,又拍了几张照片。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面前的壮丽景色无论用多少照片都无法记录。
等到鲜红的落日彻底坠落到海平线以下,天空繁星点点,五人来到了杜赫南他们那间屋子的大厅。
张圭从背包里掏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哗啦啦摆在桌上。
奔波了一天,他们其实没和贺威说上几句话。趁着夜晚游戏的时间,怎么样也要好好认识相处。
杜赫南调动了一下沉寂的气氛:“贺威,你别紧张,斗地主很简单的。”
贺威淡然地点点头。
宽大的大理石桌子四面各自坐着人,顾寥江与贺威照例坐在一方。
顾寥江和杜赫南一人一句介绍游戏规则,张圭和储明柏不时补充几句。
“一副扑克牌有54张,我们五个人,两副扑克牌混在一起玩的——就是108张。扑克牌通常分为4种花色,黑桃、红桃、方块、梅花。每种花色有13张牌……”
顾寥江向他展示13张红桃牌,“分别是A、2、3……”
张圭从一旁甩出另外两张带有滑稽小丑图案的卡牌,“还有特殊牌,大王小王。”
“……”
“……”
解释完规则的顾寥江喝了一大口凉水,“贺威,你大概听懂了吗?”
贺威发出一个低哑的“嗯”字。
三个人看起来不大放心,储明柏提议:“要不我们四个先示范一把,你先看着?”
贺威默许地点头。
他们连牌都没洗,草草来了一把,又草草结束,中途特意解释了几个错误的出牌案例。
顾寥江温柔地提醒他:“开始啦,这一次我们五个人一起。”
“好。”
杜赫南开始洗牌,他洗牌的动作相当专业。扑克牌面朝下,整齐地叠在一起。他左右手各持一叠,往下一压,将两叠扑克交错插入,动作流畅从容,如此重复三四次。
张圭摆摆手,“没关系的,贺威,别紧张。第一次嘛,你玩得多菜都没事。”
“有什么牌出什么,没事的。”
“对对对,新人第一把免喷权。”杜赫南开始发牌。
他发牌的动作和洗牌一样娴熟,动作飞快,像是正在运行的点钞机。
唰唰唰——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下一张是地主牌,一张提前选好的方块7,是发给贺威的。
杜赫南为难了一下,向贺威示意,“……要不,你把地主牌给我?”
“不用,”贺威说,重复今天下午顾寥江的话,“游戏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
“那好吧。”
游戏开始。
顾寥江游戏之外全程没说什么话,他是故意的。
另外三个人简直像打开的炸药包,嘴里说个没停,出牌时的叫声又高又尖。
落地窗外夜幕沉沉,墙上的分针一点点转动。
贺威扔出最后两张牌,“对A,我的牌没了。”
杜赫南大叫一声:“我靠,你这么厉害?”亏他还准备让一让贺威,现在看来根本就不需要。
储明柏摸着镜框,他没有忘记游戏的目的,见缝插针地找了一个话题:“贺威,你是有什么技巧吗?”
“猜牌,”顾寥江替他回答,“贺威他会猜牌。”
“真的假的?”张圭晃晃手里仅剩的三张牌,“那我还剩什么?”
贺威面无表情:“两张红桃5,一张黑桃5,还有一张方块10。”
“你怎么知道?”
顾寥江一愣,贺威知道他的牌当然是靠读心术。张圭问得太多,他都不知道贺威会作何解释。
“桌上已经有四张5了,剩下的一张在杜赫南那里,其他的都在你这儿。刚刚出对子的时候,上一个人出了对4,你在犹豫要不要把三张5拆开,但是没有,因为单个的5不好出去。你一直怂恿储明柏出单牌,结果他没有小牌,只出了一张K,你根本接不了。再根据桌上已经出的牌,大概能猜到那一张是10。”
对错且不论,这种的说辞配上贺威平淡无奇的语气,一下子把三人震慑住。
接下来的几把,贺威凭借“猜牌”技巧,每一次都最快扔掉所有扑克牌,成为第一个离开牌桌的人。
三个人的表情从亢奋逐渐变成迷茫。
毕竟他们是老手带新人,不能一把都不赢吧?
顾寥江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贺威,你最好不要每次都赢,这样他们没有游戏体验。”
“为什么?”贺威谨记他说过的话,“我没有放水。”
顾寥江只好自己反驳自己:“因为你的读心术能够知道所有人的牌,这种技能我们一般叫外挂。这不是公平。”
贺威无比无辜地说:“可是我又没办法屏蔽。”
顾寥江一阵沉默。
确实没办法。
既然贺威如此有棋牌天赋,张圭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国杀》,“来来来,贺威,玩这个。”
“对,这个也好玩!”
张圭兴致勃勃地介绍规则,“首先,我们每个人有一张身份牌,主公、忠臣、反贼、内奸……”
他们干脆不再演示,直接带着新手贺威开始了第一把。
五人局《三国杀》,主公一人,忠臣一人,反贼两人,内奸一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无论贺威抽到什么身份牌,通通获胜。
即使拿到最难应付的内奸牌,贺威也能消灭两位反贼和一名忠臣,最后与主公单挑战胜主公。
扑克牌有一半的运气成分,《三国杀》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赢的。
三人彻底傻眼了。
杜赫南拍拍张圭的肩,“大汉复兴有望了……”
如果不是《狼人杀》人数不够,他们估计还想拿出来玩一玩。
难怪顾寥江会喜欢他。
原来贺威是一点就通的天才啊。
……
玩纸牌玩到凌晨,顾寥江原本早起看日出的计划推迟。
顾寥江缩在男朋友怀里,回忆起初见时贺威三个小时通关了142关《愤怒的小鸟》,“贺威贺威,你真厉害。”
贺威揉着他的脸蛋,“我要奖励。”
情侣之间的奖励就是亲吻。
“嗯嗯。”顾寥江心情大好,满意地点点头,随便他折腾。
早餐是餐厅里准备的粉汤,里面放着软滑的扇贝和虾。
今天上午就去人工岛上游玩,早餐过后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张圭不信邪,势必要赢上一把,“贺威,老顾,快来!出门之前再来一把。”
顾寥江拉着贺威来到隔壁大厅,眼神示意他一会儿放点水。
张圭兴致盎然地摆好纸牌。
“不好意思,”贺威一脸困惑地盯着桌面上那张闪,“我忘记怎么玩了。”
第23章 海岛(二)
不管纸牌游戏的输赢如何,三人和贺威的关系总算没那么僵了。
他们该打打该闹闹,有什么说什么。
杜赫南三人渐渐意识到:顾寥江的话一点没错,贺威就是一个怪人。接受事实后,他们当然还是愿意把奇奇怪怪的贺威当朋友。
储明柏抬了抬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长长纸条,“按照我们的海岛计划,今天就坐车去岛上玩。上午是游乐场,下午是去假日海滩。”
“好。”
从海景房前往岛屿有专门的公交车,几人在车站等待。
道路被烈阳晒得发亮,沥青在高温下蒸腾,散发出淡淡的焦油气味。路边笔直的椰子树仿佛海岸的卫兵,树干上涂抹一层厚厚的石灰水,细碎的日光从叶间投下斑驳的阴影。
杜赫南发问:“贺威,从昨天起你就一直穿着长袖,还戴着口罩。现在外面是29摄氏度,你不热吗?”
贺威摇摇头,没解释多余的话。
顾寥江说:“每一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贺威天生不怕热,穿多厚都不热。”
“哦,这样。”杜赫南挠挠头,比起贺威惊人的遗忘能力,这点已经不算什么了。
五人扫码上车。
新建的人工岛屿名为欢晏岛,是月港推进海岛旅游业的重大工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岛上建筑林立,占地面积相当可观。
“海岛上有一个游乐场,”顾寥江凑到他耳边,用只够两人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游乐场就是有有许多大型游乐设备的地方,过山车、鬼屋、旋转木马……我一句话解释不完,到那里你就知道啦。”
“好的,宝宝。”
马上到人流密集的海岛,贺威闭着眼睛靠在窗玻璃上小憩。顾寥江不时看他几眼,防止磕着碰着了。
从海景房可以眺望到欢晏岛的影子,到那里却足足需要四十分钟。公交车行驶过七八个红绿灯,每一次突然刹车,顾寥江就会用手护住贺威的额头。
车辆在终点站停下,顾寥江叫醒贺威,两人牵手下了车。
“感觉还好吗?”顾寥江见他没精神,有些懊恼了,“今天早上应该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是我自己想亲宝宝的。”
五人行自然地分成了两组,杜赫南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他和贺威跟在后面。
海岛宣传的主题是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地标、路灯上雕刻五彩斑斓的动物,鲸鱼、水母、海马,形态各异,多是儿童喜欢的卡通形象。
门口两侧有海豹顶皮球的雕像,巨大的环形铁门上有八个深蓝色大字:欢晏海洋谷欢迎您。
“快来,快来。”杜赫南回头向他们招呼,手指指向高大的铁质告示牌,“到了,这里有地图。”
储明柏从裤兜里掏出计划清单,“我看看,我们要玩的项目有激流勇进、过山车、跳楼机、旋转大摆锤……”
他说了一长串,没有一个是温和平缓的游戏。
顾寥江胆量一般,加上要和贺威一起,根本没打算玩这些,“你们去吧,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到时候找个地方集合。”
“OKOK。”储明柏手指停留在地图上的卫生间,“毕竟是海洋谷嘛,这些设备时不时往头上喷冷水,我们淋湿了还要去换衣服——在卫生间集合。”
“好,十二点,出来一起去海边餐厅吃饭。”
“摩天轮你可以和章鱼哥一起,”张圭指了指告示牌上面一个景点,一脸猥琐的笑,“偶像剧看过没有?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最终会得到上天永恒的祝福。”
“滚。”顾寥江无语,“大白天的那么多人,尴尬死了。”
“那就晚上来玩。”
顾寥江:“……”
……
几人就此分开。盛夏的天空蔚蓝澄澈。飞机飞行后留下的尾迹如同长尾烟花,在晴空中久久不散。
这个时候太阳明明照射不久,天地间流动的风像是粘稠的蜜糖,又热又燥。
他和贺威走了一小段路程,在长椅上坐下。长椅的扶手处趴着一只可爱的“海豚”,摸上去冰冰凉凉。
附近人流如织,贺威一直埋着头不说话。
一些商贩推着小吃车,车身印刷鲜艳夺目的字体。
“冰镇椰子水,清凉解暑!”
“特色烤鱿鱼,新鲜美味!”
……
顾寥江左顾右盼,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卖部放置着冰柜。他买了两盒草莓味的雪糕,其中一盒递到贺威手上。
贺威摘下口罩。
顾寥江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冰凉的雪糕,“其实杜赫南他们玩的那些挺有意思的,就是我受不了太大刺激。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去看看。”
他说着在“海豚”的头顶比划了一个大圆环,“过山车就是这样……哐当、哐当、哐当——”
“不去,”贺威拒绝,“宝宝不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喜欢。”
“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顾寥江嘴里的雪糕化开,是一片浓郁的草莓味,回味悠长,瞬间消弭暑气,“贺威,很多好玩的东西你都没有见过啦。”
“所以我们去哪里?”
游乐场的设施本来就不多,像碰碰车等等都是小朋友玩的,还能去哪。
“鬼屋可以去看看,我不怕那些。”顾寥江犹豫片刻,“算了……摩天轮也可以。”
贺威很高兴,“那太好了。”
顾寥江意识到什么,“等等,我们不能在摩天轮上接吻。”
“好吧。”贺威的高兴又消失了。
顾寥江指了指远处不停上升下降的机器,在椰林中露出半个圆,“那个就是摩天轮。我们吃完冰淇淋就去。”
风吹过树梢,万物一片恬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
“对了,”贺威后知后觉地问,“他们为什么叫我‘章鱼哥’?”
“他们不知道你的秘密。这只是一个绰号。我们人类就是这样,如果和你关系好,就会给你起一个名字之外的称呼,没有恶意的。”
顾寥江故意避开章鱼的梦境,太羞耻了。
贺威点头,“宝宝有绰号吗?”
“有。有一次游戏打得菜,战绩0杠8,他们就管我叫‘08天才狙击手’,在班里喊了半个月。”顾寥江仰头,刺眼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贺威,其实和他们在一起挺开心的,对吧?”
贺威没回答,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顾寥江不愿意再像啰嗦的老父亲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去劝告的话语。这样他不高兴,贺威也不乐意。
行动与事实胜过一切。
这是他在见识过海岛风景而亲身感受到的。
他起身扔掉了吃完的雪糕盒,“走吧,摩天轮。”
顾寥江买了两张票。
“座舱不会动的,坐在上面上面和坐电梯一样。如果是过山车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不敢玩那个。”
每遇到新奇的东西,他都会耐心地解释一番,虽然贺威往往记不住。
他们进入其中一个摩天轮座舱,里面布置简约,只有两个面对面的软皮座椅。
座舱随着机械的上升而缓缓上升。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海洋谷建造的摩天轮最高点距离地面足足50米,比伦都市中心游乐场的那家还高,可以看见的风景随之变多。
绿植变成平面的绿色,旅客变成一只只小蚂蚁,远处的假日海滩像一片金黄的沙漠。还能望见其他的设施: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蛇,激流勇进处几乎陡峭的滑坡……
蓝天白云下,蔚蓝色大海一望无际,波光粼粼,海面上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四周的座舱没有人。
其实在上面接吻……好像也没人会看到。
顾寥江从窗外的风景中移开目光,转头看向对面的贺威。
他发现贺威根本没有看风景,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他。
贺威刘海下的黑色眼睛,平时像是一片死寂的潭水,在见到他时,就会扑腾扑腾地冒着小泡泡。
摩天轮继续缓缓上升,当到达最高点时,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晴空万里,似乎有微弱的风吹过。
顾寥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贺威并没有吻过来,他从来不做让宝宝为难的事。
后面半圈的行程顾寥江一直盯着鞋尖看。
他咬牙:怎么没亲还是那么羞耻。
……
接下来是鬼屋,因为海洋谷大部分设施是给小孩子玩耍的,里面的鬼屋算不上多么恐怖,根本比不上伦都的密室逃脱。
只是在角落里摆放一些塑料制造的枯骨,模拟海上被海妖卷走的渔民。头顶的照明设备忽明忽暗,不时照射出如血的红光。
贺威全程没有表情,有没有光线对他来说一样。
出了鬼屋后,他困惑地问:“为什么有人在里面跳舞?”
顾寥江消化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嗯,那个是专门吓人的NPC。”
……
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就带着贺威四处逛逛,顺路买了一根天蓝色棉花糖,“贺威,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我什么都没有为宝宝做。”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到这里,”顾寥江嘿嘿一笑,露出两个闪亮的酒窝,“我很开心。”
“正常的情侣都会一起旅游吗?”贺威眯了眯眼,他眼眸中的沉郁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浓重。
“当然啦。还会一起逛街买东西,”顾寥江指了指前面的小店,“所以和我去看看。”
小店里贩卖本地的特产和特色饰品。门前摆着的插着塑料吸管的深灰色椰子,适合孩童玩耍的塑料桶和铲子;海螺做成的项链、手链;贝壳串成风铃,在海风发出清脆的笑声……
顾寥江看了半天,没有一件适合贺威的。
最后买了一颗椰子。
第24章 海岛(三)
顾寥江惬意地喝着甘甜的椰子水,清爽的味道在喉咙弥漫。他把自己咬过的吸管递到贺威嘴边,“你也喝。”
两人慢悠悠地来到卫生间,坐在门前的长椅上看风景。顾寥江晃了晃椰子,里面没了水声,他抬手把喝完的椰子稳稳扔进垃圾桶。
约定的时间过去十分钟,杜赫南三人才匆匆赶来。
他们衣服湿透了,头上挂满水珠,咋咋呼呼地喊:“等急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和顾寥江他们打了个招呼,飞速地钻进卫生间换衣服去了。
“下午去假日海滩,”顾寥江偏头问他,“贺威,那里全是沙子和泥巴,你要不要换衣服?”
贺威摇头,“我不喜欢短袖短裤。”
“好吧。”他理了理贺威额前的碎发,“贺威贺威,我想和你一起去拍照,以后洗出来留作纪念。”
毕竟他的竹马以后很有可能不会再出来了。
“好。”
……
下午时分,假日海滩。
日光之下,浩瀚无垠的海水波光粼粼,海面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晶莹蓝宝石。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在潮湿的沙滩上留下蜿蜒的白色泡沫。
沙滩边缘堆着奇形怪状的石头,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圆润。附近人来人往,有不少人特意爬到石头上拍照。
杜赫南他们买了好几把塑料铲子,准备在沙子上堆建城堡。他扔给顾寥江两把铲子,“喏,你和章鱼哥一人一个。”
“贺威不一定玩这个。”
“那也给他留一份。”
三人脱了鞋子,飞奔向前,“大海,我们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呼成功引来周围游客的侧目。
顾寥江捂脸:和三个大傻子出门真丢人啊……
来到海边,海风徐徐送来湿润的空气,夹杂着独属于大海的咸湿,就没有海洋谷那么酷热了。
贺威埋头,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打扮和周围清凉的人大不相同,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笔直的石柱。
顾寥江从裤子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贺威,我发现你拍照的时候总是不动,其实可以摆点pose……就像这样。”
他抬起贺威的右手,掰成一个耶,再抬到他的脸颊上,然后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脸,“茄子。”
画面中碧海蓝天,戴口罩的少年一脸冷沉。
贺威放下了比耶的手,问他:“宝宝,为什么拍照要喊茄子?”
这个问题触及了顾寥江的知识盲区,“我也不知道,总之这是一个传统,我小时候妈妈就这么喊。贺威,你学会了吧?我们现在要开始拍合照了哦。”
他翻转镜头,屏幕中立马出现两张紧紧挨着的脸。
贺威活学活用,马上比了一个耶。
顾寥江看在眼里,飞快拍下几张。见他一直呆板地保持两根手指不动,顾寥江提醒说:“贺威,你可以举一反三,换一个类似的手势。”
“好的,宝宝。”
贺威收回他的食指,只竖起一根白皙修长的中指。
顾寥江:“……你还是比耶吧。”
俯视,仰视,侧脸,顾寥江各种角度来一遍,每一种姿势按十几下音量键。还拉着贺威跳上了海边的岩石。
等他点进相册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然拍了将近700张!
他简单欣赏了一番,打算留着回酒店挑一些好看的打印。
顾寥江拉着贺威靠近偶尔泛起波澜的海岸。迎面吹来舒适的海风,他脱下凉鞋,双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脚掌被细腻潮湿的沙子温柔地包裹,触感仿佛柔顺的棉花。
他环顾四周,人声鼎沸,在海边玩泥巴大部分是孩子和陪同孩子的家长,只有他们几个单独的大人。
顾寥江把杜赫南留他的铲子给贺威,“你要不要一起玩沙子?”
贺威接过他的铲子蹲下来,“好。”
顾寥江抓起一把泥沙捏了一个圆滚滚的大球,拿在手里颠来颠去,“虽然有点幼稚,但大家一起幼稚就没什么了……贺威,你那么擅长画画,堆沙子肯定也厉害。”
“我不知道堆什么。”贺威像一个随时等候国王法令的宫廷画师,“宝宝想要什么?”
顾寥江随手一指,“你就堆海对面那个八角古塔,据说是几百年前的名胜古迹。”
“好。”贺威点头。
“我去海那边看看,你的衣服不方便,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宝宝玩得开心。”贺威再次点头,声音又哑又低。
顾寥江以为贺威的嗓子不舒服,“矿泉水放在这里,你要是喉咙不舒服就喝点水。”
他向杜赫南走去,他们三人正在建造堡垒。贺威离起伏的浪潮有一段距离,他们三人这个位置往下挖就全是海水了。
海浪舔舐脚掌,带来一种酥痒而惬意的感觉。
三人堡垒配备一条运水通道,当潮水涌来,就会沿着通道进入环形城堡。
杜赫南挥舞沾满泥沙的铲子,“顾寥江,一起啊。”
张圭问:“章鱼哥呢?”
顾寥江往身后那抹黑色的身影一指,“贺威在那儿,他没换衣服不好过来。”他低头望向储明柏垒在城堡边的泥沙雕像,“你这个大角牛弄得挺像,是来守护水坝的吗?”
储明柏暴怒:“这他爷爷的是奥特之母!!”
几个人爆笑如雷。
顾寥江蹲在海边,任由迎面的海风亲吻脸颊。
亲眼所见的风景果然与众不同。光影,温度,一切观感无法替代。
顾寥江悠闲自得地海边漫步。他不会游泳,只在浅水区徘徊,伸出手掌感受微凉的海浪与潮水。
一阵浪潮滚来,完全淹没过他的小腿,这一阵风浪比刚才来得更大更高。
杜赫南哀嚎:“啊啊啊!!我们的光之国覆灭了。”
顾寥江偏头去看,不仅搭建的堡垒、水坝毁了,连守护在一旁的奥特之母也成为一摊泥。
再回头看贺威。
他的古塔已经堆好,塔身呈八角形,线条笔直而流畅。几乎和远处的宝塔一模一样,细致到完美复刻塔身的纹路。
栩栩如生的宝塔塑像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一些活泼淘气的孩子。他们在一旁惊叹着、欢呼着,不过贺威对称赞置若罔闻。
“……降维打击啊。”杜赫南看向自己的堡垒残骸自惭形秽。
“专业,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沙雕。”
“那不是真正的沙雕,”张圭趁机犯贱,指了指杜赫南,“真正的沙雕在这儿。”
“你给我死。”两个人在沙滩上打成一片。
……
夜晚的海滩开始降温,海风竟有几分凉了。他们单薄的衣服不允许他们耽误,赶紧到饭店解决晚餐。
可惜贺威精美的作品无法带走,顾寥江不舍地对古塔沙雕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们吃过晚饭就乘坐公交离开。车窗外的路灯亮起,像一颗颗快速闪过的星星。
杜赫南三个人一路人嘻嘻哈哈,聊个不停。
储明柏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我可是特意挑的日子,明天晚上有一场超级漂亮的烟花秀,把你们的手机充满电,准备记录美好时刻吧。”
“不错嘛,赶上好时候了。我要多录几条视频。”
“我直接把充电宝带着。”
“……”
“……”
顾寥江靠在车窗翻看相册,不时和贺威分享一下。
但身边人显然兴致不高,一直安安静静的。
顾寥江看着他冷峻的眼眸,心头一紧,立马凑上去,满脸无辜地问:“宝贝贺威,你没有不高兴吧?”他亮晶晶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水灵的葡萄。
“没有。”
他追问:“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
“嗯嗯。”顾寥江安心了,贺威从来不会骗他。
“明天晚上所有人聚在外面,人流量会非常大,比高铁站还多。贺威,如果你不适应吵闹的环境,我们可以不去看烟花秀,毕竟还是身体……”
“去。”贺威了当地打断他。
顾寥江眉眼弯弯,“嘿嘿嘿,你最疼我啦……”
*
夜晚,车站附近的广场聚集了一大批人,烧烤的香气、椰奶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顾寥江的目光落在一处擦得锃亮的烤肠机上。
一旁的老婆婆一头银丝如雪,额头的皱纹仿佛峡谷的沟壑,脸上笑容慈善和祥。身形微佝,身上围着一件泛白的灰色围裙,边缘溅上星星点点的油渍。
顾寥江记得她就是昨天在酒店楼下卖烤肠的老奶奶,看来老人每天都在这个点出来工作,推着小车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
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大城市做一点小买卖,拉扯外孙读书。
真不容易。
顾寥江心里一阵酸涩,赶忙上前又买了五根烤肠。
老奶奶眼尖,也认出了他,“小伙子,你们几个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八天以后。”
“那好哇,月港这地方哪里都有意思,好好玩玩……”老人哀叹一声,“我那个外孙子又不知道跑哪里闹腾去了……”
杜赫南是个话多又外向的人,搭讪着问:“奶奶,您外孙上几年级了?”
“今年十三岁,上初一。”提起不省心的外孙,老婆婆打开了话匣子,嘀嘀咕咕地说着,“他这个小捣蛋鬼,从来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里可一点不含糊,娴熟地翻转火腿肠。烤肠表皮金黄酥脆,从烤肠机中取出,蘸酱的动作轻快又利落,保证每一处涂得满满当当。
老奶奶笑眯眯地把烤肠递给他们,“来,趁热吃。”
杜赫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蘸满辣酱烤肠,大口大口嚼着,又问:“奶奶听口音不像月港本地人啊,您老家在哪儿?”
月港本地的小商贩普通话里夹杂着浓浓的方言,他们听了一天,已经能轻松分辨出本地人和外地人了。
“一个小地方,你们未必知道嘞。”老奶奶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金牙,“渔安滨海镇,听说过没有?”
顾寥江愣住,嘴里咀嚼的动作随之一顿。
何止是听说过。
那里是贺威的故乡。
第25章 盛夏(一)
顾寥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贺威。
只见少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静默地伫立在路灯下,深黑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顾寥江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贺威的冷血无情,而是因为他真的遗忘了故乡的所有事。他不记得落后的小渔村,也不记得曾经虐待过自己的奶奶。
此刻,眼前的老婆婆提起渔安市,如果顾寥江不去刻意提醒,贺威根本意识不到这座城市与自己有何关联。
顾寥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听杜赫南和老婆婆唠家常。
老人家姓王,老伴去得早,膝下仅有一个女儿,二十五岁那年嫁去了同镇的贺家村。
两年后,女儿女婿迎来了爱情的结晶,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取名贺小天。夫妻两人经常出海打渔,无暇顾及儿子,就将孩子的外婆接了过来。
那时,一家四口的生活虽不富裕,却充满了温馨与和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好景不长,在贺小天一岁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大风暴无情地夺走了女儿女婿的生命,只给老人留下一个年幼的小外孙。
他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先在镇子上生活了几年。后来贺小天到了读书的年纪,镇子上教育资源匮乏,没有合适的学校。
孩子没学上可不成。
王婆心一横,卖掉家里的老宅,带着孩子来月港投奔了一个远房亲戚。远房亲戚十分同情祖孙俩的遭遇,帮王婆处理了诸多琐事,还协助她在街边做起了小买卖。
就这样,寒来暑往,一晃八年时光匆匆而过。
王婆翻滚着新鲜的烤肠,“如今啊,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可我那外孙就是不爱读书,你们说说,现在大学生到处都是,不念书以后可怎么找工作……”
回去酒店的路上,杜赫南主动提出:“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看看,老奶奶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不容易啊。”
顾寥江正有此意,忙不迭点头,“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除开王婆和贺小天的悲惨命运,老人身上还有一种无比亲切的朴实感,与去世的刘姨一模一样。
……
夜里,顾寥江洗完澡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思绪飘飞。两个人的房间里,贺威保持地下室的习惯,只裹着一条浴巾。
他小声问:“贺威,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了吗?”
王婆八年前离开贺家镇,贺威十二年前来到伦都。一个村子消息灵通,老人家很大概率认识贺威的家人。
贺威摇头,“怎么了?”
到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王婆口中的贺家村就是他的老家。
顾寥江不再开口了。
他不愿再提不美好的记忆。
有一个人像刘姨一样,是顾寥江尽量避开的禁忌。
贺威的奶奶,刘姨的婆婆。
贺威的奶奶并不喜欢他,这是顾寥江在刘姨与妈妈的谈话中偷听到的。
奶奶嫌弃这个孩子古怪呆傻,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愿意和孙子说上几句话,甚至为了省钱,常常不给他饭吃。
——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嫌弃外孙根本不是人。
小小的顾寥江偷听到这个天大的消息,他眼里贺威的形象更像可怜的小苦瓜了。
虽然贺威不进食对他的精力毫无影响,但是贺威肯定会难过的!被忽视、被亏待的感觉,谁也受不了。
他甚至能幻想到,瘦小的贺威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那个时候他连最喜爱画笔都没有,一天的时光怎么度过呢……
呜呜呜呜,他的好朋友真是太可怜了,小顾寥江再次发誓要好好对他。当晚放学回家就给他买了一百多块的零食。
……
酒店里可以隐约听见涛涛的海水声和隔壁三人的吵闹声。
顾寥江突然心里一阵揪痛,抱紧了贺威。
“宝宝,怎么了?”贺威俯身刮了两下他的鼻子,“难道今天一天还不开心么。”
“开心,太开心了。”他抚摸贺威身上无法消弭的伤口,“……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嗯?”贺威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我当然一辈子记得宝宝,因为宝宝是最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