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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阴暗的旅馆。

这地儿,晚上看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白天仔细看了,才发现这里果真像个围城,不见天日。

路过肉档时,赤着上身、满身横肉的“猪肉荣”正扬着那把生锈的剁骨刀,看见三千万,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早晨啊!”

“早晨。”三千万极其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在这里混大的街溜子,完全见不着平日里跪着求欢的卑微样儿。

“带朋友食早餐啊?”猪肉荣浑浊的眼珠子在沈宴洲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惊艳,却没敢多看,只是嘿嘿一笑,“今儿这猪腰子不错,回头给你留两个,补补?”

“滚,留着你自己补吧。”三千万骂了一句,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猪肉荣看向沈宴洲的视线,也挡住了路边溅过来的污水。

“这边走,小心地滑。”

穿过几条挂满滴水衣服的巷弄,前面豁然开朗。

几张折叠桌,几把红色的塑料凳,十几笼堆得高高的竹蒸笼冒着白烟,香气霸道地勾人魂魄。

“九指强”老大夫已经在那里坐着了,翘着二郎腿,用那只少了根手指的手抓着个凤爪在啃,旁边坐着的是今早儿那个大嗓门的旅馆老板娘,两人凑在一起,正共用一壶茶。

“这儿!”九指强挥了挥手里的骨头。

三千万领着沈宴洲走了过去。

沈宴洲看着那张明显泛着油光的折叠凳,眉头皱成了川字。

还没等他犹豫,三千万已经抽了几张粗糙的纸巾,自觉地弯下腰,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那张凳子擦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不会弄脏沈宴洲的裤子,才抬起头。

“坐吧,不脏了。”沈宴洲这才坐下。

“阿婆,两碗滑鸡粥,一笼叉烧包,要半肥瘦的。”三千万熟练地喊道。

老板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和粥过来了,“嚟啦(来啦)!早就给你们留着呢,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三千万拿起桌上的大碗,倒进滚烫的茶水,将两副碗筷放进去烫着,动作干净利落。

沈宴洲手里捧着热茶,视线穿过袅袅白烟,看向对面的九指强。

“大夫,我弟弟怎么样了?”

九指强吐掉嘴里的骨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在沈宴洲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说:

“放心吧,死不了。麻药劲儿还没过,还在后面那屋睡着呢。年轻人嘛,受点皮肉苦算什么,睡一觉就好。”

听到沈西辞没事,沈宴洲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了些。

“倒是你啊,靓仔。”

老板娘在旁边坐了下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老头子,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正在给沈宴洲吹凉粥的三千万。

“你看你这脸色白的,昨晚没睡好啊?”老板娘笑得一脸暧昧,“我就说咱们那床不行,动静稍微大点就嘎吱嘎吱响,是不是吵着你们了?”

沈宴洲:“……”

“没……没有。”

“嘿嘿。”九指强也跟着坏笑两声,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透着股过来人的精明和揶揄:

“靓仔啊,你也别嫌我们这地方破。但这地方养人啊,尤其是养这种知冷知热的男人。”

他努了努嘴,指着正低头把叉烧包里最精华的那块肉挑出来放到沈宴洲碗里的三千万:

“你看这野仔,乖顺得跟只家养的大金毛似的。连擦凳子这种细致活儿都干得出来,我这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

老大夫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三千万瞪了回去。

老板娘也跟着附和,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架势,其实声音大得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靓仔,我话你知,这找男人啊,不能光看外面那些斯斯文文戴眼镜的,那种大多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三千万鼓囊囊的胸肌和结实的手臂,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是得找这种,身板结实,会干,又听话的。关键是……”

老板娘凑近了些,眼神在沈宴洲的领口处瞄了一眼。

“关键是,这野惯了的狗一旦认了主,那可是把心窝子都掏给你,疼人都疼到骨头缝里去了。靓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

沈宴洲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想反驳,想说他们不过是雇佣关系,可看着碗里那块堆得冒尖的叉烧肉,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反正过了今天,他也不会再来这破地方了,解释什么的,根本没必要。

“沈生怎么不说话?”九指强还在那儿不知死活地追问,“难不成沈生心里有人了?还是说……看不上咱们这野仔?”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一直没说话的三千万突然开了口。

他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烧卖,精准地塞进了九指强和老板娘的嘴里,动作虽然粗鲁,但眼神里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脸皮薄,性格好。”

“别为难他。”

“我只是他养的一条狗。”

三千万没再看他们,只专注地盯着沈宴洲,将那碗吹得温热的滑鸡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这家店的阿婆虽然嘴碎,手艺却是这九龙城寨里的一绝。”他舀起一勺粥,递到沈宴洲唇边。

“尝尝?这滑鸡粥,讲究的是个滑字,用的是新鲜宰杀的清远鸡,用姜汁和陈年花雕酒抓腌过,粥底用干贝和猪骨吊的高汤熬了好几个钟头,米粒都熬化了,见水不见米,最是养胃。”

沈宴洲看着勺子里裹满了亮晶晶米油的嫩鸡肉,卖相虽不如酒店里来得精致,但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实在勾人。

他确实饿了,张开嘴,含住了粥。

入口滚烫,却不至于烫嘴。

粥底绵密顺滑,顺着喉咙滑下去时,鲜甜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鸡肉嫩得不可思议,轻轻一抿就化了,完全没有半点腥气,只剩满口的鲜香和淡淡的酒糟味。

沈宴洲原本紧蹙的眉头,随着这口暖粥下肚后,舒展了开来。

“怎么样?”三千万见他眉眼松动,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又夹起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叉烧包。

“再尝尝这个爆浆叉烧,肥瘦三七分,蜜汁用麦芽糖熬的,不像外面的死甜,还带了点儿焦香。”

他喂了沈宴洲一口。

软糯,弹牙,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肆意横行。

“好吃吗?”男人问道。

“嗯。”沈宴洲点点头,伸出舌尖,用嘴舔掉沾在嘴角的酱汁。

男人看着他粉嫩的舌尖卷过唇角,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张还在细细咀嚼的嘴,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死死攥紧了裤管,低声道:

“好吃……就多吃点。”

***

回到那间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黑诊所时,沈西辞已经醒了。

麻药劲儿退得干净,那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让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惨白得不见一点儿血色。

听见推门声,他费力地转过头。

“哥……”他喉咙发紧,瞬间红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别动。”沈宴洲几步跨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三千万没进屋,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漆黑的狼眼,紧紧盯着沈宴洲按住沈西辞的那双手上。

“哥,对不起,还要你亲自来这种脏地方捞我……”

“先别说这个。”沈宴洲在他床边的破木椅上坐下。

“西辞,你做事向来谨慎。怎么会被霍天这种烂人轻易套了麻袋?”

“我……”沈西辞眼神闪躲了一下。

“看着我,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宴洲追问。

沈西辞咬着苍白的嘴唇,慢吞吞开口:

“前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后,我心情不太好,喝了点酒。”

“后来在走廊上,我碰到了傅斯寒。”

“傅斯寒?”沈宴洲眉头微蹙,“他去酒吧不会是见沈修明吧?”

“嗯,当时我找不到沈修明,他又说他知道那个蠢货在那儿。”沈西辞攥紧了身下的草席,“但是当时我实在不想跟他纠缠,没理他,就从后门离开,想出去透透气。”

“谁知道刚出后门,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那群人下手很黑,动作很快,显然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

沈西辞抬起头,“我本来以为是傅斯寒干的,直到被拖进地下室,看到了霍天,我才反应过来。”

“哥,傅斯寒和霍天,他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个在明面上激怒我,逼我落单,一个在暗处动手?”

“未必是串通。”沈宴洲沉了片刻,“傅斯寒想要航线,霍天也想要。”

“可是哥,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沈西辞急切地抓住沈宴洲的手臂,“我前晚虽然喝多了,但我带去的四个保镖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人,我在后巷出事,前后不过几分钟,他们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直到我被带走,都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沈宴洲闻言,缓缓站起身,“其实,不仅是你的保镖。”

“昨晚我接到勒索电话是下午,孤身进城寨是晚上十点,我出发前就联系了沈家的保安队,但是到现在他们都没个踪影。”

“而我的手机,给沈家的安保队打过去,都是空号状态。”

沈西辞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哥,你是说……”

“家里,有鬼。”沈宴洲吐出这四个字,“而且是只大鬼,那家伙甚至截断了我的求救信号,按住整个安保部不动,甚至……”

“甚至故意拖延时间,恐怕这个人是想借霍天的刀,把我们兄弟俩一起埋在这九龙城寨的烂泥里。”

沈宴洲签的那份转让合同只是个幌子,霍天要的是航线,而那个藏在沈家背后的“鬼”,要的是我们的命。

“而且你不觉得这一幕很像吗?”

“哥,你说的是爸妈……?”

“没错,当时他们在公海发出了求救信号,足有四个小时,却无人救援。”沈宴洲回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西辞慌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哥,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半山,回公司去查……”

“暂时,先不回去。”

沈宴洲按住他,“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在明,鬼在暗,而且现在是八号风球来的时候,你忘了爷爷之前说过什么?”

如果不算还在海面上酝酿的九号风球,这已经是这座城市能承受的极限。全港停摆,渡轮停航,警力真空。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港岛名利场里,老一辈的江湖人都心照不宣,这种连流浪狗都不敢出门的暴风雨夜,是最好的“杀人夜”。

所有的惨叫都会被雷声掩盖,所有的血迹都会被雨水冲刷。

“那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西辞问道。

“先留下来,住几天。等台风过去,你在这里把伤养好后,我们再回去,既然他们想让我们死在城寨里,那我们就先如他们所愿。”

“从现在开始,切断一切对外的联系。”沈宴洲嘴角勾起残忍的笑,如同赌徒即将梭。哈时的疯狂。

“这里是九龙城寨,是三不管的盲区,也是天然的黑盒。只要我们不出去,外面的人就不知道我们是死是活。”

“只有我们失踪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才会以为得手了,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瓜分沈家的尸体。”

“到时候,谁是人,谁是鬼,不用我们查,他们自己就会跳出来。”

“可是,哥……”沈西辞又忍不住担忧,“但那份合同……你真的签给了霍天?万一他真拿着那个去码头提货,或者转手卖给其他人……”

“这个你更不必担心。”沈宴洲轻笑一声。

“因为霍天很快就会发现,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绑架也要拿到的那玩意儿,不过是张废纸。”

“废纸?”沈西辞一愣,“可是,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有沈氏的公章……”

“签名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

“但沈氏所有的特许经营权转让,除了要有家主的签字盖章,还必须要有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书备案,以及在海事处的电子秘钥认证。”

“缺一不可。”

“他拿着那几张纸去码头,除了会被当成伪造文书的诈骗犯当场扣押,什么都做不了。”

沈宴洲摇了摇头,想到了霍天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没想到,从学生时代起,那家伙就蠢得要死,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就算长大了,穿上了西装,骨子里还是那个只知道逞凶斗狠的草包。”

“怪不得霍家老大从没把他当做过对手,甚至放任他在外面胡作非为。”沈宴洲冷道,“因为这种人,根本不配上牌桌。”

沈西辞看着哥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的同时,眼底又起了酸涩。

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种险境,哥哥永远是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他好像一直都在拖哥哥后腿。

“哥……”沈西辞哑着嗓子,想要去拉沈宴洲的手,却发现那只手正被门口那个男人紧紧盯着,仿佛再提醒他,‘敢碰就把你手给剁掉。’

“西辞,没事的。”沈宴洲截断了他的话头,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

“你就当这是休假几天,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眼神一凛,“我们回去再慢慢清算。”

沈西辞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抚好了弟弟,沈宴洲直起身,对着那个倚在门口当背景板的男人招了招手:“三千万。”

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我在。”

“把刚才阿婆给的那碗滑鸡粥给他喝,我去找大夫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大概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好。”三千万应得干脆,但那双漆黑的狼眼却在沈宴洲转身去外间找九指强问诊后,瞬间暗了下来。

他提着保温盒里的滑鸡粥,走到了床边。

“喝吧。”男人冷笑着看向床上的小白脸,“别饿死了,不然他会心疼。”

沈西辞费力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毫不示弱地迎上男人的目光。

“我不喜欢你。”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彼此彼此。”三千万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我也不喜欢你。”

“你知道我喜欢我哥吧?”沈西辞看着他,嘴角勾起自嘲的苦笑。

“是不是觉得我很肮脏?居然会对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哥哥,起这种……这种大逆不道的肮脏心思?”

“肮脏?”三千万低下头,慢慢摩挲着指腹。

“喜欢沈生,不过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没机会。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

“你!”沈西辞狠狠盯着他,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我真是嫉妒你。”

沈西辞咬着牙,声音颤抖,“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和我哥做那种事?凭什么你可以肆无忌惮地抱他,吻他?甚至在他身上留下那种痕迹?”

“你知道吗?前天晚上你在电话里弄出那种声音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你!”

“我守了他十几年!像条狗一样小心翼翼地守着他,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生怕亵渎了他。可你呢?你这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凭什么一上来就能得到我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要的东西?!”

三千万看着眼前失控的人,并没有生气,“你嫉妒我?”

“沈西辞,你知道吗?我也很嫉妒你。”

“嫉妒我?”沈西辞愣住了。

“是啊,嫉妒得发狂。我嫉妒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叫他‘哥哥’。”

“我嫉妒你可以陪他长大。”

“你可以和他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可以和他一起出席那些光鲜亮丽的晚宴,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他挡酒,替他处理那些我不懂的文件。”男人捏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烟身被他深深折断。

“而我呢?我只能像只阴暗的老鼠一样,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烂泥塘里苟活,贪婪地窥视着他的背影。”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沙哑。

“只是……阴暗的老鼠?”

沈西辞捕捉到了男人话语中的漏洞,或者说,是他一直以来的怀疑。

“你别装了。”沈西辞看着男人,“昨晚我虽然昏迷了,但我听力没废,那个闯进霍天地盘救我们的男人,我听见他手下的马仔,对着你的方向……”

“叫了一声‘老大’。”

“还有那个老大夫晚上起夜和他老婆说话的时候,我也听见了。他们说‘老大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沈西辞死死盯着三千万,试图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出破绽来:“在这九龙城寨里,能让这群亡命徒叫一声‘老大’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只捡垃圾的老鼠?”

“你到底是谁?”

“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哥,夹着尾巴留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西辞撑起身子,语气咄咄逼人:“如果我哥知道你是这副德行,知道你是头披着羊皮的狼,你觉得……他还会和你做那种事,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给你吗?”

三千万闻言,直起身,刚才那股子颓废劲儿荡然无存,他反问了句:

“那你呢?沈大律师。你觉得如果你哥知道,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每晚都在脑子里意淫他,甚至听着他的床事自渎……”

“你觉得,他还会像刚才那样,毫无防备地让你叫他‘哥哥’吗?”

沈西辞脸色瞬间惨白,“你……你会告诉我哥?”

“自然不会,我不想让沈生为难。”

“他把你当家人,如果知道你对他存了这种心思,他会难过。”男人把手里的烟点燃,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淡漠,“我不希望任何事情,影响到他的心情。”

“那你不怕吗?你不怕我告诉我哥,你其实一直都在装?告诉他你是这城寨里的老大?”

三千万听完,笑了。

他掐灭了烟,向沈西辞走近。

沈西辞往后缩了缩,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三千万微微俯身,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沈西辞,那双总是对着沈宴洲装可怜的狗狗眼,此刻只剩下的只有暴戾。

他的视线落在沈西辞缠着纱布的腿上,又缓缓上移,停在沈西辞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脖子真细。”男人伸出手,指尖隔空划过沈西辞的喉结,像在比划着下刀的位置。

“腿也是。”

“你……你什么意思?”沈西辞感受到了实质性的杀意,心脏狂跳。

“意思就是……”

三千万凑到他耳边,“应该很容易折断吧?”

“不管是这根脖子,还是这条刚接好的腿,我甚至都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沈西辞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三千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就好。”

他直起身,收回了那只随时能捏碎沈西辞喉骨的手。

“顺便,再给你提个醒。”男人嘴角却勾着恶劣的笑:“以后,别对你哥动手动脚的。”

“不管是扶腰,还是牵手,都不行。”

“他只能喜欢我。”男人笑着偏执道,“如果他喜欢谁,我就杀了谁。如果那个人是你,你也一样。”

疯子,真是个疯子。

沈西辞死死咬着牙,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宴洲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靠在床头的沈西辞,又看了眼站在一旁,垂着手一脸无辜的三千万,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碗一口没动的粥上。

“怎么了?是不是粥凉了?”沈宴洲皱眉。

“不是。”三千万摇摇头,委屈道。

“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欢喝滑鸡粥。”

“他刚才说,这粥味道太淡了,没有五星级酒店厨师长做得好。”

沈西辞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男人。

“我没有……”他刚想反驳。

“没事。”三千万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沈宴洲,“我去找阿婆重新换一碗吧?听说今天的皮蛋瘦肉粥熬得也不错,火候足,应该合你弟弟的胃口。”

沈宴洲看了眼沈西辞难看的脸色,只当他是受伤了心情不好,便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嗯。”

男人看着他笑了笑,路过沈宴洲身边时,想要蹭蹭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上有点黏湿?

“手怎么了?”三千万一把抓起沈宴洲的手腕,去看见他白皙的食指指腹上,有一条被刺破的红痕,正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没事……”沈宴洲想要把手抽回来,有些不自在,“刚才进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刺刮了下,不怎么疼。”

男人却没有松手,低下头,张嘴将他冒着血珠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唔……”一股湿热、粗糙的触感包裹了他的指腹。

男人的口腔很热,舌头灵活而有力,卷过伤口时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酥麻,他微微掀起眼皮,漆黑深邃的眼睛,自下而上,湿漉漉的望着沈宴洲。

沈宴洲的心脏轻轻颤动了下。

这眼神……他见过。

那天清晨,这个男人也是这样跪在他腿间,用这样眼神盯着他,然后……埋下头去,对他做着生涩又疯狂的事。

那时口腔吞吐的感觉,和现在指尖的触感,居然……重合了。

沈宴洲想要抽离,却被男人咬住了,动弹不得。

“滋滋……”

安静的房间里,吮吸着指尖的水渍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过了一会儿,确认伤口不再流血,三千万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口。

手指离开口腔的瞬间,一条银靡透亮的涎水丝,顺着沈宴洲湿漉漉的指尖被拉长,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晃动,最后断裂。

沈宴洲看着自己被吮得通红发亮的手指,而三千万却拇指极其自然地替他抹去了残留的水光,然后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沈西辞,缓缓勾起恶劣至极的笑。

第32章

既然决定在九龙城寨避难几天,这身西装革履的行头显然太过扎眼,下午两人便到了城寨里最潮的店。

店里放着重金属摇滚乐,霓虹灯管绕着墙壁走了一圈,红红绿绿的灯光照着满墙的皮衣,做旧牛仔裤上,透着股九十年代野蛮生长的潮味儿。

在这连阳光都吝啬照进来的地方,能开得起这种正经店面的,背后要是没点儿硬关系,早就被那帮子古惑仔收保护费收得底裤都不剩了。

看店的是个烫着爆炸头,涂着烈焰红唇的丰满Beta女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着小镜子补妆。

听见脚步声,女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刚想喊句“随便看”,却在看清迎面走来的两人时,猛地起来,画着粗眼线的眼睛瞪得溜圆,弯腰鞠躬:

“老……”

到了嘴边的“大”字还没出口,就被三千万的眼神止住了。

女人也是在城寨里混成了精的人物,被这一眼瞪得后背一凉,她硬生生地把那个鞠躬变成了伸懒腰,顺势扭了一下水桶腰,换上了风尘热络的笑脸。

“呦,野仔!好久不见,在哪儿发财啊?”

沈宴洲跟在后面走进来,没怎么注意这两人神色的变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架子上那些挂满了亮片和铆钉的衣服。

“霞姐,别拿那些虚的招呼。”三千万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随手拿起一件花衬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我来带我老板,买身衣服。”

“哟,这位靓仔面生啊。”霞姐那双阅人无数的毒辣眼睛在沈宴洲身上来回刮了几遍,啧啧称奇:“这身板,这长相,真是绝了。”

她凑到三千万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老大行啊,怪不得这些日子见不着面,原来是攀上这么个靓仔了?啧啧,这屁股翘得……在床上一定很带劲吧?”

“闭嘴。”三千万没好气地推开她,眼神警告,“拿最好的给他。”

“知道啦知道啦,护食护得这么紧。”霞姐扭着腰钻了进去。

沈宴洲站在一堆假名牌中间,“这都是些什么……”他指尖挑起一件印着大大“GUCCI”标志,却拼写成“GUCIC”的T恤,眉头紧皱。

“试试这几件。虽然不是真的真丝,但料子也是冰丝的,不磨肉。这地方就这条件,先凑合一下。”

说完,便递给他一件宽大的黑T,一条破洞牛仔裤,还有件机车铆钉皮夹克。

“……试衣间在哪?”

“那儿。”霞姐往角落里努了努嘴。

所谓的试衣间,不过是用两根生锈的水管焊了个架子,又用旧床单来当帘子,帘子还偏偏缺了个角,根本拉不严实。

沈宴洲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再忍耐忍耐。

他想拉帘子,却发现帘子卡住了,外面的人只要稍微侧个头,里面的风光就能一览无余。

“这怎么换?”沈宴洲问道。

“我帮您挡着。”三千万大步走了过来,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那个缺口处。

“没人会看到。”

沈宴洲看着他宽阔的后背,这才开始脱衣服。

狭小的空间里,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被无限放大。

三千万站在外面。

他听觉太好了,好到能清晰地听见沈宴洲解开纽扣时的轻微响动声,听见衣服滑落至他脚踝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他白皙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是如何的诱人犯罪。

“裤子太紧了。”里面传来沈宴洲带着鼻音的抱怨声。

“那是修身款。”三千万声音有些哑,“用力提一下就好。”

他已经能想象到了,沈宴洲扶着摇摇欲坠的墙板,因为重心不稳,不得不狼狈地单脚跳着,一边因为粗糙的布料磨得大腿内侧发红而生气,一边又不得不撅着雪白的腰,费力地把自己往裤管里塞。

活脱脱像只被人强行按进廉价猫窝里的布偶猫。

越是进不去,越是急;越是急,那层薄薄的皮肉就越是泛起粉色。

“好了没?”霞姐笑道,“磨蹭这么久,该不会是在里面办事儿吧?”

她正说着这话,沈宴洲从里面走了出来。

“啧啧啧……”她看直了眼,忍不住吹了声流氓哨,“靓仔,这也就是在城寨里,你要是穿成这样去中环,那些警署都要把你抓起来。”

“怎么了?”沈宴洲问道。

“告你持靓行凶啊。”

沈宴洲没理会霞姐的调戏,指着牛仔裤膝盖和大腿处的破洞,“这裤子怎么回事?”

“能不能换件,不破成这样的?”

“不懂了吧?”霞姐磕着瓜子,眼神粘在了沈宴洲的大腿上,“现在外面人都这么穿,越破越有型,越烂越招人疼。”

“都这么穿?”沈宴洲眉头皱得更紧了。

随着他的动作,几根藕断丝连的白色棉线晃晃悠悠,完全遮不住底下那片养尊处优,白白嫩嫩的皮肉。

他有些不自在地伸手,试图把那几根线扯直,好遮住大腿上凉飕飕的皮肤,嘴里小声嘟囔着,“这真的不是被老鼠咬烂的吗?还漏风……”

这模样,实在太招人了。

明明顶着清冷禁欲的高级脸,穿着最野的机车皮衣,黑色紧身背心勒出了一把劲瘦的细腰,酷得像个刚炸完街回来的机车手。

可偏偏,却为了几个裤子上的破洞,一脸委屈巴巴地在那儿拽线头,像只被迫穿上了狼皮的小白猫,既危险,惹得人想狠狠揉搓。

“别扯了。”三千万跪下,替他卷起了裤腿,“越扯洞越大,到时候漏得更多。”

“就没有好点的裤子?”沈宴洲抬眼看见霞姐摇摇头,又看了眼周围。

墙上挂着的其他裤子,要么是镂空的渔网装,要么是低腰低到令人发指的紧身皮裤,甚至还有屁股后面开了两个大洞的前卫设计。

相比之下,他身上这条只是膝盖和大腿破了两个洞的牛仔裤,实在是保守。

“那就先这样吧,就这件吧。”这语气,似是被逼良为娼的世家公子,却又不得不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霞姐在旁边嗑瓜子嗑得震天响,“好嘞,靓仔!你现在这样子走出去,绝对没人敢把你当成肥羊宰,只会以为你是哪条街新上位的红棍儿!”

沈宴洲没理会她的打趣,给自己买了几件,又给沈西辞买了几件。

出了服装店,便听见旁边的店铺里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电子音和嘈杂的人声,透过玻璃窗,就能瞧见里面码着好几台大屁股游戏机,里头坐着逃课的学生仔,刚收完数的古惑仔,也有光着膀子的大叔,手指在按键上敲得噼啪作响,仿佛敲的不是游戏,是这操蛋的人生。

他望了眼游戏机上正在发波动的格斗小人,咽了咽口水,又瞄了一眼。

“怎么?没玩过?”三千万问道。

沈宴洲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的童年大多数是在钢琴房里度过的,以及在无数家庭教师的注视下,背诵枯燥的商业礼仪和社交辞令。

别说这种街头巷尾的游戏机,他连俄罗斯方块都没摸过。

那是属于野孩子的快乐,与他无关。

“想玩?”三千万引诱他。

“不想。”沈宴洲别过头,带了点儿嫌弃,“太吵。”

三千万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想这人怎么能别扭得这么招人疼。

“嗯,确实有点吵,但我想玩。”三千万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沈宴洲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游戏厅里人不少,看来看去就剩下这么一个位置,沈宴洲刚坐下,旁边那个疯狂摇杆的小学生,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手里的一套连招直接断了档。

“靓仔哥哥,挑机啊?”小孩儿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露出一口豁牙,把刚才霞姐那套流氓话学了个十成十。

沈宴洲根本听不懂什么叫挑机,但他看着屏幕上亮起的VS字样,大抵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握住了那根红色的摇杆,这游戏《拳皇97》,他之前没听过,更没玩过,所以随便选了三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角色。

“Round 1, Ready GO!”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声,旁边的小学生瞬间化身狂暴战士,手里的摇杆被他摇得“咔咔”作响。

而沈宴洲选的草薙京,还没来得及摆个帅气的pose,就被对面的八神庵按在地上摩擦了。

额……除了挨打,还是挨打。

沈宴洲不淡定了。他又没玩过这种东西,手指在按键上乱按一气,摇杆被他推得毫无章法,他越是想反击,屏幕里的小人就越是僵硬,不是对着空气出拳,就是傻乎乎地跳起来接对面的大招。

“哎呀,大哥哥!”旁边的小学生一边疯狂输出,一边疯狂撩人,“哥哥你会不会玩啊?”

“KO!”

惨叫声响起,沈宴洲的人物倒在地上,血条清零。

“没事,再来!”他又塞了一枚币。

结果……又是惨败。

小学生越战越勇,沈宴洲也愈战愈勇,无论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事情,沈宴洲身上总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要不要一起?”

随着话音落下,一具温热滚烫的身体覆了上来。

三千万搬了张椅子,贴在了沈宴洲身后,长腿岔开,将沈宴洲连人带凳子圈在了自己的怀里,他俯下身,大手覆盖在他白皙的手上。

“手腕需要放松些,别那么僵。

三千万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沈宴洲的手,带着他转动,推拉。

“下,前,拳。”男人低声念着,手下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屏幕上的草薙京突然像活了一样,一改刚才的颓势,身上燃起熊熊烈火,一记鬼烧直接将对面的八神轰上了天。

“看到了吗?”三千万的下巴搁在沈宴洲的肩膀上,若有若无地刺着他颈侧娇嫩的皮肤,“要顺着它的劲儿,别硬来。你越急,它越不听话。”

“后,下,前……重拳!”他又带着沈宴洲的手腕用力一压。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他的大腿无意识地撞在了沈宴洲的大腿外侧,磨蹭着破洞处裸露的肌肤。

“抓住了,就要往死里打,别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沈宴洲的手指被动地跟随他,感受着摇杆在手里疯狂转动,撞击。这节奏感极强的声音,莫名地和某种原始律动慢慢重合着。

快,太快了。

指令输入得越来越密集,男人的手指灵活地穿插在他的指缝间,掌心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变得滑腻不堪。

“搓招要快,姿势要帅。”男人轻笑一声,舌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垂,“主人,你的手好软。”

沈宴洲感觉到男人边说这话,边磨蹭着他裤子上的那个破洞。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他望了眼男人的侧脸,想要给他个抗议的眼神。

“专心点。”三千万在他耳边低语,“看屏幕,别看我。”

“你看,他又跳起来了。”他依旧一本正经地解说,“这种时候,就要把他拽下来。”男人大手猛地向下拉着摇杆……

屏幕上,连击数不断飙升。

Hit! Hit! Hit!

旁边的小学生已经看傻了眼,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张大嘴巴看着这两个贴在一起的大哥哥把自己的角色按在墙角狂揍,连落地都不让。

“最后一下,高。潮来了。”

随着最后的重拳键,屏幕上出现了大大的“K.O.”字样。

游戏结束了。

但沈宴洲觉得自己还没结束。

“爽吗?”三千万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第一次玩就这么厉害,主人,你很有天赋。”

沈宴洲回过头去,狠狠地瞪着他,这个男人绝对是在调戏他,在勾引他,他绝对是故意的,虽然他没有证据。

坏家伙。

沈宴洲毫不留情地抬脚,用力踩在了三千万的脚背上,还不解气地碾了碾。

男人却没感觉到任何杀伤力似的,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胸腔里发出低沉的闷笑声。

旁边的小学生吸了吸鼻涕,望着两人:“哇!哥哥刚才那招怎么搓的?教教我呗?”

三千万直起身子,瞥了眼沈宴洲生气的表情,嘴角勾起坏笑,对着那学生仔道:“你太小了,学不会的。”

他又想要趁机再偷偷抱抱沈宴洲时,突然间一双短短的小手,像只树袋熊一样,毫无预兆地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老大!你几时返嚟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声奶声奶气,却透着股豪横劲儿的童音。

“撒手。”三千万反手一捞,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身后那个挂件给薅到了前面。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留着个西瓜皮发型,穿着件洗得发黄的奥特曼背心,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极了刚从煤堆里滚出来,唯独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小男孩一点也不怕三千万那张冷脸,反而吸了吸挂在鼻子下面的清鼻涕,一脸兴奋道:“老大,今晚返唔返屋企食饭啊?(今晚回来吃饭啊?)”

“江……”

那个极其敏感的姓氏刚冒了个头,小男孩便被男人捂住了嘴巴,可他的眼睛倒是没闲着,定格在了沈宴洲身上。

沈宴洲突然被这么个脏兮兮的小团子盯着,身体微微后仰。

可小男孩用尽全力,挣脱了三千万的手,嘴巴张成了“O”型,连鼻涕快流进嘴里都顾不上了。

小团子发出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唔……好靓……”他伸出小爪子,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壮着胆子,在那头垂落在皮衣上的银色长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滑嘅……”

沈宴洲僵住了。

他这辈子,还没被这种生物如此近距离地冒犯过。

可没等他发作,小团子又像是个发现新大陆的小狗,凑到他颈窝处用力吸了一口气,小脸瞬间红扑扑的:

“好香啊……”

“唔系花露水,系大白兔奶糖嘅味……”

紧接着,那根白嫩嫩的手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上了沈宴洲白皙冷艳的脸颊。

戳了一下。

软的。

又不怕死地捏了一下。

嫩得能掐出水。

“系真人啊!”小团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转头冲着三千万喊道,“老大!系活嘅!唔系公仔!”

沈宴洲:“……”

小团子双手捧着脸,眼神痴迷地看着沈宴洲银色的大眼睛,奶声奶气说道:

“漂亮哥哥,你眼睛好大,好大……”

“好像老大挂在房间里……”

“唔——!”话还没说完,又被三千万捂住了嘴巴,把后面半截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三千万一手捂着小团子的嘴,一手把人夹在胳膊底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唔唔唔!(放开我!)”小团子在半空中蹬着两条小短腿。

男人面不改色,另一只手还在那头黑乎乎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原本就乱的西瓜皮发型揉成了鸡窝。

“话这么多,小心烂牙。”

“你捂着这小家伙的嘴巴,做什么?”沈宴洲落在三千万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男人有些躲闪的眼睛。

“还有……”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这小家伙的脸颊。

“他为什么叫你老大?还问你回不回家?”

“三千万,你在这城寨里,原来有住的地方?”

第33章

一路走来,九龙城寨的脏乱差早就让沈宴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三千万住的地方,遍地鼠蚁,污水横流的画面。

可当三千万停下脚步时,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栋相当大的房子,站在门外虽不见内部的结构,但约莫有四五层的样子,连大门都擦的干干净净,对比这座罪恶之城,实在格格不入。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沈宴洲有些意外,他托了托怀里小团子的屁股,往上颠了颠,让那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家伙趴得更舒服些。

一路上,这小家伙就像个树袋熊,死活不肯下地,非要他抱抱,沈宴洲竟也就这么一路抱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地纵容。

三千万把钥匙插进锁孔,点点头,“啊……是,这是个有钱的大佬留下的,后来被我那兄弟租下来了,算是这城寨里最好的地段了,干净,敞亮。”

他望着沈宴洲,又看了眼他怀里那个正吧唧着嘴,睡得一脸惬意的小胖团子上。

“到了。”三千万伸出手,在小团子肉乎乎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西瓜,醒醒,下来,自己走。”

小西瓜被拍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是到了家门口,又看了看面前黑着脸的三千万,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沈宴洲搂得更紧了。

他把脸埋在沈宴洲香香的颈窝里,用力吸了一口,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用沾着灰的小脸蛋蹭了蹭他细腻的皮肤。

“唔……香香,我就要抱抱!地上脏,我有洁癖!”

三千万气笑了:“你有洁癖?你那脚丫子黑得像刚挖煤回来,你有哪门子洁癖?快下来,别把他累坏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薅他的后领子。

小西瓜眼疾手快,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往上窜了窜,双手死死勾住沈宴洲的脖子,冲着三千万做了一个极其欠揍的鬼脸。

“略略略!”

紧接着,小家伙撅起嘴,当着男人的面,在沈宴洲白璧无瑕的脸颊上,狠狠“吧唧”了一口,然后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甜嘅!系奶糖味!”

沈宴洲有些茫然地眨了眨漂亮的银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给非礼了。

“小西瓜。”三千万眼神恨不得把这小崽子拎起来扔出去,“你是不是皮痒了?”

小西瓜立刻把脑袋缩回沈宴洲怀里,露出葡萄般的大眼睛,眼泪汪汪地发出求救信号。

有点,萌。

沈宴洲他其实…嗯…,对萌萌的小动物和人类幼崽,没什么抵抗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团子,瞪了三千万一眼,“你凶什么?他又不重。”

三千万看见他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刚想说“这小子重得很”,就听见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拆家的小狗队一样,从屋里涌了出来。

“老大!老大返嚟啦!”

“我有无糖食啊?”

话音未落,三只小团子就在门口开了个紧急刹车,差点因为惯性来了个叠罗汉撞在一起。

六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被小西瓜霸占着的沈宴洲。

“哇——”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哒哒哒地跑过来,也不怕生,一把抱住了沈宴洲的大腿,奶声奶气地说道:“好靓啊……系明星哥哥咩?”

沈宴洲瞬间被一窝小团子围了上来。

小西瓜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左腿挂着个羊角辫,右腿挂着个小胖墩。换做平时,要是谁敢这么冒犯沈家大少爷,早被清理出场了。

但沈宴洲没有推开任何一个孩子。

“别挤。”他有些艰难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扶住差点儿被挤倒的小胖墩,修长的手指在那孩子脏兮兮的后背上扶了一下。

“小心摔着。”

“哥哥,你的裤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沈宴洲膝盖上的破洞,嘴巴瘪了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好惨啊,咁大个窿,一定好冻。”

“我有针线!我帮哥哥补补!”

“我也有贴纸!奥特曼的!贴上去就不冷了!”

“不……不是坏了……”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淹没在小团子们的关心声中。

他并拢双腿,有些难为情地用手去遮那个破洞,银色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脸颊因为羞窘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看着沈宴洲这副被调戏得手足无措,只能红着脸任由他们围观的模样,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吵咩啊吵!饭好佐啦,快去洗手食!”房门被猛地拉开,江旭手里举着个锅铲,腰上系着一条极其违和的粉色Hello Kitty围裙,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看见三千万,和被小团子团团围住的沈宴洲时,江旭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可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情报贩子,干这行的,最重要的是,不要脸。

他弯腰捡起锅铲,假装无事发生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在三千万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宴洲身上,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然是……熟客,那就别站着了,进来洗手食饭。”

那群小团子早就饿虎扑食般冲进屋,跑到了饭桌旁。

虽然是在这混乱的城寨里,但这顿饭却做得极有讲究,正宗的港式腊味煲仔饭,揭开盖子便是腾腾的热气,锅巴焦香四溢,还有盘白灼菜心,一大盆鲜得掉眉毛的拆鱼羹,以及几只红亮诱人的烧鹅腿。

沈宴洲被小西瓜拉着坐在了主位。

椅子虽然有些旧,但被羊角辫小姑娘铺上了一个软垫。

“吃。”三千万极其自然地夹起最大的烧鹅腿,手指熟练地去掉骨头,撕成适口的小块,放进沈宴洲的碗里。

“主人,您尝……”

那个“尝”字还没出口,就被沈宴洲的冷眼给逼了回去,又看向了江旭。

“江旭,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江旭正扒着饭,抬起头,看了眼三千万。

三千万一边给沈宴洲盛汤,一边漫不经心道:“我也想问呢,江大老板,你是怎么把我这个老朋友送进黑市的,还记得吗?”

“当初,我吃碟头饭吃的好好的,突然间就被人闷了一棍子。”

江旭心里暗骂一声“扑街”,面上却放下了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嗯,那一棍子是我闷的。”

“但是,沈少,我没想过骗你,这家伙当时欠了我一大笔钱,我这才想了这招,而且,他长得帅,性格也好,咳咳……又是S级Alpha,还会照顾人。”

“应该也不算太亏吧?”

沈宴洲听完,银色的眸子在江旭身上打量了一圈,“呵,没想到你不仅做情报贩子的活计,还顺便把拉皮条活儿也做了。”

江旭:“……”

三千万低着头,又给沈宴洲夹了青菜。

沈宴洲没再理会江旭,视线在那群正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团子们身上。

“你们为什么叫他老大?”

四个正在啃骨头的小团子们动作一停,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三千万,又看向江旭。

互相大眼瞪小眼。

三千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江旭一脚,江旭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离他最近的小西瓜一脚。

小西瓜嘴里还塞着半个肉丸子,把肉丸子一咽,含含糊糊地大声说道:“因为他最大呀!”

“而且他看上去最好欺负!我们让他买糖他就买糖,让他当马骑他就当马骑!”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赶紧补刀:“对!我们叫他老大是哄他玩儿的,这样就能骗他的钱啦!”

三千万:“……”

“是么?”沈宴洲望着三千万,反问道。

三千万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剔好了鱼刺的鱼肉,全部放进沈宴洲碗里:“嗯嗯。”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下来,羊角辫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伸出沾着油花的小手,拉住了沈宴洲垂在桌边的衣袖。

“哥哥……”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听江哥哥说,你是住在半山别墅里?”

“听说那边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是真的吗?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吃巧克力?”

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停下了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没有金子做的地砖,也不是每天都吃巧克力。”沈宴洲摇摇头,那地方其实没什么意思。

小胖墩的男孩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求知欲地问:“我听隔壁阿婆讲,你们有钱人拉……上厕所,用的马桶都是会唱歌的!是真的吗?”

“噗——”正在喝汤的江旭一口汤喷了出来,还好死不死地喷在了他对面的三千万身上。

三千万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水,眼神简直能杀人。

沈宴洲放下汤匙,耐心地解释:“马桶不会唱歌。”

“啊?不唱歌啊……”小胖墩失望地垂下了头,“那还有什么意思。

羊角辫小姑娘继续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宴洲那双修长白皙的手:“那哥哥,你在家里是不是都不用走路的呀?我听阿婆说,大少爷出门脚都不能沾地,要有人抱着走,还要有人专门喂饭吃。”

说着,她看了眼在旁边默默给沈宴洲剃鱼刺的三千万,恍然大悟:“哦!就像老大现在这样!还要伺候你吃饭!”

沈宴洲:“……”

他想了想,自从他把三千万买回来,好像在别墅里,被他抱着的时候,比走路的时候还多,被他喂饭的时候,比他自己吃饭还要多。

“我…有手有脚,自己会走,也会吃饭。”沈宴洲他夹起一块鱼肉,想往自己嘴里送,却发现一桌子孩子的目光都随着他的筷子移动。

那眼神,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狗们。

沈宴洲的筷子停住了,他骨子里的那点儿柔软彻底战胜了洁癖和疏离……他将鱼肉递到了离他最近的小姑娘嘴边。

“张嘴。”

“啊——”小姑娘毫不客气,一口咬住,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着:“好次!漂亮哥哥喂的最好次!”

“我也要!我也要!”

“哥哥喂我!”

饭桌瞬间变成了喂食现场。

沈宴洲也不恼,他放下了自己还没怎么动的碗筷,挽起袖口,拿起公筷,耐心地给这个夹一块鱼肉,给那个擦一擦嘴角的酱汁。

“慢点吃,别噎着。”

“喝口汤。”

暖黄色的灯光下,沈宴洲垂着眼睫,神情温柔,一头银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这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狭窄屋子里,没有丝毫违和感。

江旭看得目瞪口呆,捅了捅身边的三千万,压低声音道:“老大,这哪里是沈家那个杀伐果断的家主啊?要是谁娶了……”

江旭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三千万死死望着沈宴洲皓白如玉的手腕。

强烈的,想要把人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的占有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闭嘴。”三千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瞥了江旭一眼,沉着嗓子对那群还在嗷嗷待哺的小团们子说道:

“都别闹了,让他好好吃饭。”

“吃完了,我还要和他回旅馆。”

沈宴洲放下碗,优雅地按了按嘴角,“我不走了,就住在这里。”

“这里的条件,比外面那些脏兮兮的旅馆好多了。”

三千万心里咯噔一下。

住这儿?万一被他发现……

“这……不太方便吧。”男人试图挣扎,一脸为难,“这屋里人多,又吵,而且也没有多余的客房。”

“没事。”沈宴洲淡淡道。

见沈宴洲主意已定,男人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等会儿收拾个房间。”

“不用那么麻烦。”

沈宴洲站起身,银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三千万,“我就住你之前住的那间。”

“不……不太好吧。”三千万干笑道,“我那间……那是狗窝!乱得很!你肯定受不了的!”

沈宴洲微微挑眉,“是么?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这里挺干净的。”

“不好,真的不好……”

“不好我也要先看看。”沈宴洲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到底能不能住,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说完,他推开椅子就要往里面的房间走。

“好吧!”三千万为难道。

眼见着沈宴洲要离开时,一双小手抱住了沈宴洲的胳膊。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软糯糯撒娇道:

“哥哥,我哋食饱啦!”

她晃了晃沈宴洲的手臂,指了指旁边破旧的沙发:“你要去睇房啊?唔好啦,讲故仔俾我哋听先啦,好唔好呀?(你要去看房啊?不要啦,先讲故事给我们听嘛,好不好呀?)”

旁边的小西瓜也凑了过来,抱住沈宴洲的腿,奶声奶气地附和:

“系呀系呀!我要听小王子!”

沈宴洲低头,看着这群黏在自己身上的团子们,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被一群软乎乎的小团子簇拥着,坐到了看着有些陈旧,但铺着柔软毯子的沙发上,手里被塞了本破破烂烂的书。

看着一双双充满了期待的大眼睛,打开书,低缓清冷地开了口:

“从前,有一个住在B612星球上的小王子……”

“什么是星球呀?”小西瓜趴在他的膝盖上,手里抓着沈宴洲的一根手指头玩,“系唔系好似鱼蛋咁圆噶?(是不是像鱼蛋那么圆的?)”

“嗯,但是比鱼蛋大很多。那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朵他非常珍爱的玫瑰花。”

“那他的爸爸妈妈呢?”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歪着头问道,“他不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沈宴洲轻声问道:“小王子是一个人长大的。那你们呢?你们的爸爸妈妈怎么放心把你们留在这里?”

原本还在嬉闹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却没有太多悲伤。

“我冇阿爸阿妈,我是老大在垃圾桶边捡回来的,那时候我快饿死了。”小西瓜道。

“我有阿妈。”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不过阿妈话去买烟,去咗好耐都未返嚟。(不过妈妈说去买烟,去了好久都没回来。)”

小胖墩闷声道:“我老豆酗酒,死咗。(我爸酗酒,死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沈宴洲却觉得有点酸涩,难过。

“所以……你们是被江旭和老大带回来的?”

“系呀!”小西瓜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老大有时候凶,但他会给我们买糖食。”

沈宴洲抬起头,目光看向江旭,却看见江旭守在楼梯边,而三千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那你们老大,平时都在哪里睡觉?”沈宴洲手指轻轻卷着小姑娘的羊角辫。

孩子们互相望了彼此一眼,然后伸出手指,指向了二楼的方向。

“二楼!最里面!”小西瓜慢吞吞道,“最大的就系老大的房!”

“那你们有没有去过他的房间?”沈宴洲合上书页的手指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争先恐后的小团子们突然卡了壳。

小西瓜那个大脑瓜最先点了点,“去……”

“没去过!”旁边的小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西瓜的嘴,把那个“过”字硬生生堵了回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对方的肩膀,挤眉弄眼地传递着某种不能说的秘密信号。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脚没踩稳。

“哎呀!”小姑娘痛呼一声,推了小西瓜一把,“死肥仔!你踩死我只脚啦!”

“我唔系肥!我系壮!(我不胖!我是壮!)”

看着这群瞬间乱成一锅粥的小家伙,沈宴洲眼底划过无奈的笑。

“好了。”他轻轻合上手里破旧的《小王子》,“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回房间睡觉。”

“啊?咁快?(啊?这么快?)”

“嗯,今天太困了。”沈宴洲打了个哈欠,“明天给你们讲,好不好?”

美人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尤其是温温柔柔的美人。

几个团子们虽是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好啦,哥哥早唞。(晚安。)”

看着孩子们打打闹闹地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沈宴洲脸上的那点温情笑意,在转身面向楼梯口的瞬间,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理了理衣摆,迈步朝二楼走去。

路过守在楼梯口的江旭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下来。

“江旭,这中间商的差价赚得不少吧?”

江旭冷不丁听到这句,结巴道:“什……什么?”

“连欠债的人都能包装成这样再转手……”沈宴洲伸手拍了拍江旭的肩膀,“拿了不少回扣吧?到时候,再找你算这笔账。”

说完,也不看江旭的脸,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了最里面的房门。

这家伙,门没锁,灯也没开。

“三千万。”他轻声道。

“啪嗒——!”回应他的,并不是男人的应答声,而是一记重物落地的闷响。

听起来有点像是……相框?

黑暗里,男人的呼吸乱了节奏,心里慌道:

‘糟了!’

第34章

沈宴洲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了这间卧室的灯。

他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臂,银色的眸子半眯着,落在眼前这个有些惊慌失措的男人身上。

事实上,最初这家伙说自己是在吃碟头饭时,被人闷了一棍子才被卖进的黑市,他就只信三分。

一个S级的Alpha,别说是背后有人敲闷棍,但凡觉察到危险靠近,就能激起他们与身俱来的本能,又怎么会被贩子轻易放倒?

沈宴洲不是没怀疑过。

商场如战场,他在沈家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想要他命的人,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的人,能从维多利亚港排到太平山顶。

他试探过这只狗,很多次。

从带回家的第一晚,那杯递过去的加了料的冰水开始。

他在里面混了点高浓度的抑制剂,他不信这只S级Alpha闻不出来,可这家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就一饮而尽。

后来,他又故意把他带进极其私密的书房,虽说是为了私密教学才让他进来的,其实他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上,留了一份半真半假的私密文件,他不信这家伙没看见。

他又故意给了他黑卡,当着他的面和沈西辞聊公司机密,而他现在又处在这只狗熟悉的地盘上……若是真想要他的命,或者想要沈家的商业机密,机会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命。

这只狗在他身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那个冷冰冰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变着法子把他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刁。

总想亲他、抱他,像只发情的大型犬一样缠着他,黏着他。

所以,他也没再深究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毕竟,这只是一场金钱交易,钱货两讫,各取所需,到时候等他怀上,他们多半也不会再见面。

但是,这只狗今天太不对劲了,江旭也不对劲,两个人当着他的面挤眉弄眼,还真以为他沈宴洲没看见?

“呵。”沈宴洲冷笑一声,目光从三千万的脸上移开,在这间被这家伙称作“狗窝”的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就是所谓的“脏乱差”?

地板虽是老式的木地板,但被打蜡保养得极好,虽然面积不大,却非常整洁,不知道的还以为房间的主人有洁癖。

除了一张大床外,就是靠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也不是什么漫画书,一半是沈宴洲喜欢的名著,一半是……

《冰山总裁的九十九次索吻》,《如何让高岭之花爱上我》,《Alpha恋爱实战手册:教你三句话勾走他的心》……

那些书封皮花花绿绿,艳俗得刺眼,甚至有些边角都被翻起了毛边,显然是被这房间的主人日夜钻研。

沈宴洲:“……”

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看着一排排和他品味格格不入,极其辣眼睛的地摊文学,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算什么?

这只狗的“精神食粮”?

“三千万。”沈宴洲抽出《月亮与六便士》,转身靠在书架上,“你平时还看这个?毛姆的书,你看得懂?”

三千万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沈宴洲手里那本书,声音低沉发闷:

“我拿来……认字用的。”

认字是假。

其实是,因为你喜欢。

沈宴洲将那本名著塞回去,又抽出来封面上两人纠缠人着的《如何勾引高岭之花》。

“那这本呢?”他晃了晃手里艳俗的书,语气里满是戏谑,“这也是用来认字的?还是说……你在研究怎么勾引人?”

看见那本书被拎出来,三千万脸颊微微红了,他有点儿结巴:“这……这是……”

“这是什么?说话。”

“这是……用来学说话的,我想学学书里那些人……是怎么说甜言蜜语的。”

说话是假。

其实是,想勾引你。

沈宴洲随手翻开了那本书。

好巧不巧,书页正停留在折角的一页上,这家伙认真地用红笔重重画了一行字:

‘对付嘴硬心软的受,不需要多说废话,把他亲到腿软,亲到缺氧,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了。’

沈宴洲:“……”

他尴尬地摇摇头,把那本烫手的破书塞回书架,为了掩饰那点儿不自在,他沉下脸,走到了三千万面前。

离得近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

沈宴洲低着头,视线顺着男人绷得死紧的大腿线条往下,才看见这家伙踩在玻璃渣上,脚底不断有血丝渗出来。

玻璃渣?木质边框?玻璃相框?

这就是刚才进门时出现的声音?

“只有玻璃相框?照片呢?”沈宴洲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的男人,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你是傻子么?踩在上面不知道疼,连动都不动一下?”

“没有相片,只有相框。”男人应了声,眼见沈宴洲越走越见,怕他也踩着玻璃渣,索性单手把人抄起,将他抱到柔软的大床上。

沈宴洲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单,望着今天太过异常的狗,心理更加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没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三千万垂下眼皮,把那只渗着血的脚往身后缩了缩,声音有些发紧:“我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

沈宴洲没理会这种显而易见的装傻充楞,“你是不是和江旭早就串通好了,故意做局,让我花大价钱买下你的。”

三千万眨巴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想清楚再回答。”沈宴洲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说实话,在我真的生气之前。”

三千万避开了沈宴洲咄咄逼人的视线,手心里全是冷汗,低头,缓缓道:“是。”

“目的呢?”他继续追问,“费尽心机演这出苦肉计进沈家,图什么?我刚才还在想,你之前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了窃取商业机密,还是想要我的命。”

“我……”三千万刚张口,就被打断。

“让我猜猜。”

“是为了门外的那些孩子吧?”沈宴洲淡淡道,他想来想去,这个解释最合理,两个大男人照顾这么多孩子,是笔不小的开销。

三千万:?

“为了那帮拖油瓶,所以心甘情愿出来当鸭?”

“看来书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为了以此来讨好金主,钻研怎么把金主伺候得更舒服?”

“怎么,有我这样一个出手阔绰的金主,是不是很爽?”

三千万:“我其实……”

见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沈宴洲冷笑道:“看来是被我猜对了。”

“没有。”

三千万很害怕,他能感觉到沈宴洲是真的生气了,他怕他突然说“滚。”

所以,在沈宴洲说出那个字之前,他提前跪在了地板上,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与讨好,像只做错了事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大狗。

“主人……能不能不要生气?”他声音低哑,祈求道。

“我凭什么不生气?”沈宴洲淡淡的望着他。

三千万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用行动来证明顺从。

“那我……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说话间,他利落地扯掉了身上的T恤,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向前膝行半步,“要不要咬我?怎么咬都行,只要你能消气。”

沈宴洲嫌弃地别过头:“皮糙肉厚,咬得我牙齿疼。”

三千万低着头,随即动作熟练地抽出了腰间的皮带,将皮带折在手里,递到沈宴洲面前。

“那……拿皮带抽我吧?抽到你高兴为止。”

沈宴洲看着那条黑色的皮带,脑海中莫名闪过这男人如果当时不被自己买下来,现在不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也会这样跪在别人面前,把皮带递过去求欢……

“我不喜欢玩SM。”沈宴洲冷冷地推开那只手,“万一你是个抖M,谁知道会不会被我越抽越兴奋,到时候还要我负责解决你的生理需求?”

三千万:“……”

“那……”

“自己把自己的手绑起来。”沈宴洲打断他,命令道。

三千万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随即低低应了声:“好的。”

然后用皮带,熟练地缠绕过手腕,再用牙齿咬住皮带扣用力一勒,将自己的双手牢牢反剪在身后,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脊背,赤裸着上半身跪在床边,完全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沈宴洲微微向后仰,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抬起了脚。

这双养尊处优的脚,本就白得晃眼,再加上饮食比起原先要丰富,健康上许多,他的脚愈发迷人,连脚趾都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足尖轻轻挑起了三千万的下巴。

“唔……”三千万被迫仰起头,滚动的喉结正抵在沈宴洲的脚心。

沈宴洲也没客气,足弓稍稍用力,在那块凸起的喉结上踩了踩,感受着那处因为吞咽而产生的剧烈震颤。

“嗯?想说话?”沈宴洲又用力碾了碾。

白皙的脚踩在Alpha蜜色性感的肌肤上,既色气,又暴力。

他的脚趾完全没想让男人好过,来来回回,甚至故意用大拇趾与食趾恶劣地左边夹了一下,右边夹了一下。

“呃——!”男人浑身颤动着,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沈宴洲没松开,愈是看他这样,愈是反复这么做,还偶尔掐弄一番,直到听到男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很有感觉?”沈宴洲冷笑,踩上了男人的腹肌。

搓衣板似的,这地方踩起来,说实话没什么意思,冬天捂个脚倒是合适,于是,他很快转移了目标。

“呵,我还没踩,就成这样了?”沈宴洲眯起眼,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上去。

“哼——!”三千万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弓起,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宴洲的脚背上。

沈宴洲却没移开,反而用足心不轻不重地踩碾,隔着布料慢慢描摹着。

“难受吗?”沈宴洲声音轻飘飘的,低声诱哄。

三千万眼尾通红,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嗯……难受……”

“呵。”沈宴洲脚下骤然发力。

“嗯……”男人猝不及防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声音,爽利与痛楚交织着,他无比酥麻,不敢躲,也不想躲,只能硬生生受着,不自觉地贴着那只作乱的脚。

“现在呢?还难受吗?”沈宴洲望着他迷离失焦的双眼,脚下的力道丝毫未减。

“嗯……”三千万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胸肌流淌,“但是……还能……再坚持……”

这种被沈宴洲完全掌控,肆意践踏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爽得几乎要失去理智。

沈宴洲看着他这副沉沦的模样,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随即又用了点力,脚趾狠狠一勾。

“给我记住了这种感觉……”

“以后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把你脱光了,把你绑起来……天天这么踩,听到没有?”

沈宴洲收回了那只作乱的脚,赤裸的足尖在床单上随意蹭了蹭。

三千万依旧维持着反剪双手的姿势跪在地上,因为剧烈的喘息,胸膛还在大幅度起伏,那双被欺负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床上的人,声音沙哑:

“那现在……您可以原谅我了吗?”

“没有。”沈宴洲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随着这声冷淡的拒绝落下,他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开关,室内再次陷入黑暗中。

“你房间里有老鼠?”他问道。

“没,没有。”男人回道。

“嗯,我困了,要睡觉了。”

沈宴洲将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至于你,就在地板上跪着,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让你起来。”

说完,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三千万,“把伤口处理好,再继续跪。”

黑暗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动都没动,只应了句:“嗯,好的。”

随着房间逐渐安静下来,跪在地板上的男人,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晦暗不明的光影里,他的目光贪婪而阴湿,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床上隆起的身影。

沈宴洲睡在他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兴奋得头皮发麻。

这张床,见证了他无数个难以启齿的日夜。

在沈宴洲不知道的岁月里,他曾无数次蜷缩在这张床上,梦见过他;分化时,被烧得神志不清,满脑子也都是他冷淡的银色眼睛。

易感期来临的时候,S级Alpha的信息素暴动如洪水猛兽,他把自己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控制不住地在床上把高浓度的抑制剂像水一样往血管里打。

那时候,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和浓烈的信息素。

他会抱着被子,幻想怀里抱的是沈宴洲。

幻想在这张床上,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在书桌旁,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眼前这个人抱在身下,肆意占有,不知疲倦地做着……直到他,完完全全染上他的味道。

他从未以为这是幻想。

只是没想到,当沈宴洲温顺地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呼吸着他的空气时,他觉得还像梦一般。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扫向幽暗的床底。

那里,藏着沈宴洲高中时的校服照。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舒服,翻了个身。

原本背对着他的沈宴洲,此刻正面对着床沿。

借着月光,三千万能清晰地看见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睡着的他收敛了白日的冷淡,嘴唇微张,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膝行向前挪动了几寸,凑过去,在他温软的唇瓣上,极轻、极轻地啄吻了一口。

他心满意足地退回原位,继续跪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偷吻的人根本不是他。

黑暗中,原本应该“熟睡”的沈宴洲,眉头轻轻皱了皱。

男人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呼吸频率乱了半拍。

这家伙……

又偷亲他。

真是只不听话的狗。

明天起来,看来还得继续教训。

第35章

“窸窸窣窣……”门缝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奶音。

“嘘——细声啲!点解入面一点声都冇嘅?(嘘——小声点!怎么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靓仔哥哥肯定仲喺入面训觉。(漂亮哥哥肯定还在里面睡觉。)

大床上,沈宴洲被这波动静吵醒,睫毛微微颤着,缓缓睁开了银色眼眸,一偏头,便撞入了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可怜巴巴望着他的黑色眼眸里。

三千万还在那儿跪着。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双手被皮带反绑在身后面,眼底挂着两道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似是整夜都没合眼,透着股儿被狠狠凌虐后的颓废性感。

沈宴洲撑着床垫坐起身,声音带着点起床气,“就这么跪了一夜?”

三千万仰起头,眼神委屈到了极点,“你没说让我起来,我不敢动。”

沈宴洲看着他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我看你想把腿跪废了好让我养你,”

“你,快点起来吧。”

“主人,但是我腿麻了,手也解不开……”男人仰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嘶哑委屈:“可以帮帮我吗?”

沈宴洲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狠下心,他微微倾身靠了过去,想要解男人手腕上打着死结的皮带,却万万没想到,口口声声说着“解不开”的男人,反手一挣,就自己松开了皮带。

他眼见着沈宴洲靠过来,就把人从床上捞了下来,让他双腿被迫分开,严丝合缝地跨坐在自己滚烫的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沈宴洲瞬间感受到了男人身上极度危险的热度,他眼尾瞬间漫上了薄红,又羞又恼,想要起身:“好家伙,你敢骗我?”

“果然,还是欠教训!”

“主人昨晚好狠的心……”男人非但不松手,反而双臂收紧,迫使他坐得更深,贴得更紧,他低下头,埋进他脆弱的脖颈间,贪婪地嗅闻着,呼吸滚烫:

“用脚踩着那里,硬生生把我踩出了火,却又不负责灭火。就让我晾了一整夜。”

“我难受了整整一晚上,快要疯了……”

“你自己不会解决?”沈宴洲被他身上那股浓烈的Alpha信息素逼得浑身发软,他气鼓鼓地瞪着眼前的男人,骂声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嗯,不会。”男人抬起头,又故意凑近,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沈宴洲的耳垂,咬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