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阿嚏!”
老话常说,打一声喷嚏,是有人在骂。
“阿嚏——!”
打两声喷嚏,是有人在想。
“阿——阿——阿嚏!!!
打三声喷嚏,多半是感冒了。
沈宴洲费力地睁开眼睛,鼻尖红通通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却冷不丁撞进了一双黑黢黢的,湿漉漉的狗狗眼里。
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眼神专注又直白。
只是此刻,这张平日里总是透着股野性帅气的脸上,正挂着点点晶莹的水珠,连眼睫毛都湿了,显得狼狈又滑稽。
沈宴洲瞬间明白了,他刚才喷嚏太大声,打到了男人的脸上。
他尴尬地别过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
“你……你在干嘛?”
男人并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口水,反而还往前凑了凑,那一脸湿漉漉的样子配上无辜的狗狗眼,透着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的委屈。
“继续跪着。”他老实巴交地回答。
“对不起主人。昨晚我跪着跪着,实在太困了,就不小心躺在地上睡着了。”
“地板太冷了,我可能是不小心梦游,本能地想找暖和的东西,就……就不小心把主人的毯子拿走了。我不是故意的,主人别生气。”
“咳……咳……”沈宴洲故意咳了两声,人是他放倒在地毯上的,毯子也是他替他盖上的,但是男人既然以为是自己梦游,他倒是不用找理由解释了。
他恹恹地摆了摆手:“算了,起来吧。”
男人听见话,却没有起身,依然维持着跪姿,缓慢而慎重地伸出了两只大手。
他的掌心里,端端正正地捧着那管金属药膏,认真问道:
“主人……要不要,帮您上药?”
上药?
这确实是沈宴洲目前的刚需,虽然经过一晚上,他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但是肿胀感依然存在,稍微动下都觉得磨得慌。
可是……
上药就意味着他又要趴在床上,撅起臀部,把私。处主动送到这个男人的面前,这个模样就像个向男人发。情,淫。荡的Omega,他实在不想摆出这样的姿势。
“不用,我好的差不多了。”他抓紧身上的被子,往床里缩了缩,示意男人赶紧滚蛋。
男人看着他的小脸慢慢泛起粉色,额前冒起了冷汗,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主人是不是……害羞了?”他歪了歪头,直白地问道。
“别瞎说!”
“嗯,我瞎说的。其实是我害羞了。”男人顺着他的话哄道,“主人,我上床抱着你,在被子里上药,好不好。”
见沈宴洲没有拒绝。
男人得寸进尺的爬上床,掀开被子,缓缓将药膏涂在手上。
“主人,其实,不用趴着也行。”
他在沈宴洲耳边低声说道,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这样抱着涂,主人就看不见我是怎么给你上药的。”
“但是需要主人,把腿稍微打开点,方便我上药。”
“主人,不知道怎么打开的话,其实也可以把腿搭在我的腿上。”
男人边说这话,一只手把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极其熟练把他修长的双腿,搭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熟练地给他上了药。
男人熟练,但是不代表沈宴洲他熟练。
明知道男人不会弄伤他,沈宴洲还是浑身颤动着,整个人软倒在男人怀里,鼻尖比之前更红了,眼尾更是逼出了一层水汽。
他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呐。
“主人……”
男人感受着他肌肤下传递来的战栗,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把下巴搁在沈宴洲的颈窝里,像只眷恋的小狗一样蹭来蹭去,声音暗哑:
“主人体温……好高。”
沈宴洲被他蹭得脖子发痒,“闭、闭嘴……别说了。”
“好了么?”
男人眼底暗色翻涌,“还没有。”
“要等它充分吸收,才能好得更快。”
男人边胡诌,边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
“怎么办,主人。”
他埋首在沈宴洲散发着玫瑰花香的银色发丝间,声音闷闷的:
“好温暖,不想松开。”
沈宴洲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推了推他的胸膛:“上好药了,就松开,我要去公司了。”
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却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主人。”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甚至还有点紧张,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我长得丑吗?”
沈宴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
“我长得丑吗?”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沈宴洲低头打量着这张脸。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再加上那股子野性难驯的气质……说实话,这副皮囊放在港城的娱乐圈里,也是顶级的存在。
“不丑。”沈宴洲摇摇头。
男人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追问道:
“那我帅吗?”
“还凑合吧。”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小心翼翼的攀比:“主人,我和你弟弟比,哪个帅?”
“沈西辞?”沈宴洲问道。
男人点点头。
你帅。
“沈西辞吧。”沈宴洲回道。
男人的眼眸垂了下去。
“主人,那我和苏医生,哪个帅?”
你帅。
“苏慕然吧。”沈宴洲回道。
男人这回连耳朵也垂了下去,看上去真的很受伤。
“那和那天身上有朗姆酒的男人,相比呢?”他不甘地问道。
“朗姆酒?傅斯寒?”
男人点点头,又怕听到后,心更加失落。
“你和他,没法比。”
男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抱着沈宴洲的手缓缓松开了。
“你和他,没法比。”沈宴洲又重复了遍。
“你比他帅多了。”
听到这话,男人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神,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原本耷拉着的狗耳朵仿佛竖了起来。
他一头扎进沈宴洲的颈窝里,狠狠嗅了嗅:“主人,晚上想吃什么?”
一提到吃什么,沈宴洲就来劲了,“你会做煲仔饭吗?就是那种……庙街大排档那种。”
他边说边比划,像只馋猫:“要有皇上皇的腊肠,要有润肠,切得薄薄的铺在饭上。最重要的是,要有那个‘饭焦’(锅巴),铲下来是金黄金黄的一整块,咬下去嘎吱嘎吱响的那种。”
“还有那个甜酱油,要淋在锅边,滋啦一声冒烟的那种。”
他说着说着,喉结微动,是真的馋了。
男人看着他这副生动的模样,心都要化了。
好想吻他。
他想着沈宴洲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目光顺着他优美的唇形寸寸描摹,喉结剧烈滚动。
真的好想吻他。
四目相对。
沈宴洲似乎察觉到了男人视线中近乎实质的侵略性,话音戛然而止,气氛变得粘稠且危险,他们鼻尖擦过彼此的鼻尖。
距离近到——仿佛只要谁先动一点,就能吻上对方。
男人试图将头侧过去,支撑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进床单里,赤手空拳揍人,被人拿枪指着脑袋都没这么紧张过,但是他现在很紧张。
哪怕他们之间,已经有过更亲密的肉。体接触。
但是他害怕沈宴洲不喜欢,推开他,不理他。
最终,他还是在那双银灰色眼眸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眼底的疯狂被强行压成了化不开的温柔,他克制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极轻地蹭了蹭。
“好。”
“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会做。”
***
中环,沈氏集团总部大厦。
沈宴洲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椅上,即便是在这儿,他的身后也特意多加了个柔软的腰垫,这是早上出门前,那只狗硬塞给他的,说是怕公司的椅子硬,硌着伤口。
“哥,这是新界那块地的最新开发进度,还有上个季度的财务总汇。”沈西辞站在办公桌前,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衬得他精英范儿十足。
沈宴洲接过文件,问道:“公司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业务面上一切正常。不过……”沈西辞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疑虑,“沈修明那边,有点太安静了。”
“太安静?”
“是,把他发配到新界那个鸟不拉屎的项目组,按他以往那种咋咋呼呼的草包性子,早就该闹翻天了,或者跑去二叔那里哭诉你打压异己。”
沈西辞皱着眉,“但这两天,非但没闹,反而每天准时打卡,还经常把自己关在临时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连那群狐朋狗友的局都推了不少。”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宴洲合上文件夹。
“那个废物突然转性,怎么看都不正常,西辞还记得吗?昨晚宴会上,有好些人来打探新界开发的消息,说明有人盯着那地方。”
“西辞,派人盯着他。”
“好的,哥,我让人继续盯着。”
“哥,还有件事情,你让我之前查的,关于跛豪的消息……”沈西辞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密封严实的牛皮纸袋。
“我有消息了,但是结果不太好。”
“那个叫‘跛豪’的人,真名叫陈豪。十年前,他是一个挺出名的红棍。”
“但是……”沈西辞的语气变得凝重,“他死了。”
“死了?”
“嗯。就在爸妈出事后的一个月。”沈西辞将档案袋拆开,抽出一张复印的死亡证明,推到沈宴洲面前。
“警方的结案报告里写的是‘醉酒后失足坠海’。尸体在赤柱那边的烂泥滩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好几天,被鱼啃得面目全非,只有左手那三根手指还能辨认身份。”
沈宴洲视线落在那个红色的“已结案”印章上。
“真巧啊。”
“刚干完脏活,转头就‘醉酒坠海’。死无对证,连尸体都被鱼吃了……这是要把所有的线索都沉进海里,洗得干干净净。”
“哥。”沈西辞忍不住道,“这十年,老爷子说这是场意外,海事局的报告,打捞队的证词,甚至当年的黑匣子数据,都指向意外。”
“哥,是不是你觉得,这根本就不是意外?”
“怎么可能是意外。”沈宴洲肯定道。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那天出海前,父亲会特意把你我都留在岸上,甚至把最重要的印章锁进了瑞士银行的保险柜?!”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当时求救信号发出去整整四个小时,海事处才收到消息?!”
“四个小时!在公海,四个小时足够死一万次了!”
沈宴洲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他的手有些颤抖,点了两次火才点燃。
“我从来没信过那是意外,陈豪死了,线索断了。但是赖爷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时候提起这种事。”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实在不行,只能派人去九龙城寨继续调查。”
“好,哥哥,我会继续跟进。”
就在这时,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不断发来了短信提示音。
沈宴洲皱了皱眉,他原以为是什么骚扰短信,结果却是一连串银行消费提醒。
【您尾号8888的运通黑卡,于连卡佛百货专柜消费:SK-II男士焕活护肤神仙水套装……】
【消费:Tom Ford 乌木沉香香水(50ml)……】
【消费:La Mer 海蓝之谜修护精萃水……】
【消费:男士深层清洁面膜、定型发泥、须后水……】
这只狗……在干什么?
这是把连卡佛的男士专柜给搬空了吗?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今早抱着他,一脸认真又执着地问他“我丑吗”、“我帅吗”的样子。
这只狗,不会是有容貌焦虑吧?
“哥?”一直站在旁边的沈西辞,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宴洲情绪的变化。
沈宴洲回过神,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年轻英俊的弟弟身上,这么想来,三千万和西辞差不多大,都比他小两岁。
“西辞。”沈宴洲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人……会有容貌焦虑吗?”
沈西辞彻底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哥哥的脑回路:“啊?容貌……焦虑?”
“对。”
“就是会不停地问你‘我长得丑吗’、‘我帅不帅’,甚至还会跑去买一堆平时根本不用的护肤品和香水,疯狂地拿自己和别的男人比较?”
“……”
沈西辞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瞬间收紧,脸上温润精英的面具差点没挂住。
他太了解沈宴洲了。
哥哥从来不会关注这种无聊且肤浅的问题,除非是哥哥养的那只狗。
那个男人……居然用这种低级,幼稚又充满心机的手段来博取哥哥的关注?哥哥该不会真的上心了?觉得他走去吧?
“哥,正常忙事业的男人,谁会有这种闲工夫?”
“只有那些……没什么真本事,只能靠脸吃饭,或者只能以此来邀宠的小白脸,才会这么肤浅吧。”沈西辞酸道。
“邀宠的小白脸?”
沈宴洲挑了下眉,脑海里浮现出那只狗蜜色的皮肤,还有硬邦邦的肌肉,怎么看怎么和小白脸,相违和。
“哥。”沈西辞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试探地问道,“你之所以肯让他碰你,肯留着他在身边……”
“不就是是因为他长得帅吗?”
“所以,你也觉得他帅?”沈宴洲反问道。
沈西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承认他帅,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如果不承认,又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而且哥哥刚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觉得那只狗长得还不错。
沈宴洲见他不回答,摇了摇头:
“算了,随他去吧。”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一长串的护肤品清单,心道:
不过……那些瓶瓶罐罐,那只笨狗真的会用吗?
***
浅水湾7号,二楼浴室。
大理石洗手台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尚未拆封的护肤品盒子。SK-II、La Mer、Tom Ford……花花绿绿的瓶子挤在一起。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腰间围了条浴巾,正对着镜子,一脸严肃地研究着手里的面膜。
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股狠劲儿的脸,此刻正糊着层厚厚的,黑漆漆的泥状物——据说是“深层清洁火山泥面膜”。
因为涂得太厚、太不均匀,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去煤窑里滚了一圈,只露出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和两个鼻孔。
“嗡——”
放在洗手台边的老式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男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还没等那边开口,他就先说了话,声音因为怕扯到脸上的面膜而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没事别废话,我很忙。”
“老大?”电话那头,江旭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出大事了!坐馆的那个老狐狸突然变卦了,说是今晚就要见您,不然那条去南洋的线……”
“不见。”
男人毫不犹豫地拒绝,手里拿着个小刮板,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面膜往眼角细微的皱纹里填。
“告诉他,今晚我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江旭愣住了,“难道是傅家那边又有什么大动作?还是说老大你要亲自去截那批货?”
“我在敷面膜。”
“晚上要给沈生做饭。”
“……哈?”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江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老大?我没听错吧?您说您在干嘛?敷……敷面膜?”
“嗯。”男人淡定地应了一声,顺便看了一眼说明书上的时间,“还要再敷十五分钟,这玩意儿说是能去黑头收毛孔。”
“不是……老大,您受什么刺激了?”江旭的声音都在颤抖,“是不是沈生嫌弃您……太糙了?”
“江旭。”男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既认真,又迷茫。
“你觉得,我帅吗?”
“啊?”
“说实话。”男人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黑泥的自己,眼神有些阴郁,“别敷衍我。”
“帅啊!当然帅!”
江旭求生欲极强地喊道,“老大您那可是九龙城寨第一帅!”
“是吗?”
男人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话变得轻快,反而更加低沉了:
“既然我这么帅……”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神落寞得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
“那为什么他不觉得我帅?”
“为什么,他都不愿意和我接吻?”
江旭:“……”
“老大,这感情的事儿……”
江旭刚想安慰两句,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电子音。
“等等!老大!”
江旭的声音骤然一变,原本的调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紧张:
“灰狼那边的线报!刚刚截获了赖爷手下的通话记录!”
“说重点。”男人正烦躁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的自己,想着要不要把这层该死的泥洗掉。
“有人给赖爷转了一笔巨款!”
江旭语速极快,声音都在发颤:
“说是要在红磡隧道制造一起连环追尾的意外,目标车辆是黑色的迈巴赫!”
“车牌号多少?”男人追问道。
“HK 1023。”
10月23日,霜降。
这天,是沈宴洲的生日。
第22章
沈宴洲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种感觉,是从中午他和沈西辞离开公司,去附近吃午餐时开始出现的。
他们选的是家私密性极好的西餐厅,沈宴洲刚切下一小块牛排,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爬了上来。
那道视线极度嚣张,并不像商业对手暗戳戳的窥探,也不像狗仔躲在车里的偷拍。
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高定西装在那道目光下形同虚设。
可当他抬头,迎着那道视线望向窗外时,除了来回穿梭的红色的士,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
“哥?”对面的沈西辞察觉异样,“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
“没什么。”沈宴洲摇摇头,强压下心头怪异的躁动。
连西辞这种A级Alpha都察觉不到异样,要么说明他多想了,要么说明躲在暗处的那只老鼠段位极高,懂得如何完美地将气息藏进闹市的喧嚣里。
这股毛骨悚然的窥视感,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沈宴洲坐在咖啡厅沙发上,同一个大腹便便的外籍航运商攀谈,正聊得尽性,那个外籍商人为了表示合作愉快,想要伸手握住沈宴洲的手时——
他又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只是那道蛰伏在暗处的视线陡然变了。
原本黏腻的窥视,陡然换做为暴戾。
沈宴洲试图寻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却依然一无所获。
白天这只老鼠就敢躲在暗处窥视他,晚上自然就是这只老鼠横行霸道的舒适区,他这么想着,果然这只老鼠也是这么行动着。
他和沈西辞下了班,从公司大楼里出来,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又跟了上来,沈宴洲找了个借口支走沈西辞后,拐进了大楼后狭窄的后巷。
后巷少有人来,堆满了馊臭的垃圾桶和废弃纸箱,沈宴洲故意走得很慢,他在数着身后的脚步声。
对方的脚步声很沉,完全没有刻意隐藏的意思,反倒像个急于求成的亡命徒,看来对方还是个新手,跟踪的活儿估计干过没几天。
沈宴洲带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巷子深处,他突然停下。
前面是堵墙,无路可退。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那股灼热的气息逼近到了身后半米,几乎要烫到他的后颈。
身后的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沈宴洲已经微微侧身,借着转身的惯性,右腿狠狠向后扫去。
他下手不轻,完全是奔着对方下盘去的,在他没出车祸之前,他的这一脚估计能够让对方住进医院好几天,现在,只能起到之前三四成的力度。
身后的黑影竟也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么一脚,踉跄着向后倒去。
这么弱?
沈宴洲心头闪过诧异,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按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男人似乎完全放弃了挣扎,双手垂在身侧。
这么怂?
看来方才叫了那么多保镖待命,是多余了。
沈宴洲一手按着墙壁,一手卡住男人的脖子,膝盖极其霸道地顶进那人两腿之间,将跟踪狂圈在这方寸之地,距离离得这般近时,他才闻见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沈宴洲越想越不对劲,这身形,还有这味道……
他掀开了男人的黑色连帽衫,摘掉了男人的黑色口罩,这家伙不是自家小狗又是谁?只是这张脸……脏兮兮的,脸颊上全是灰,鼻尖上还有颗黑点。
“三千万?”
男人被他抵在墙上,不仅没有半分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用黑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洲,喉结在沈宴洲的掌心下滚了滚,笑道:
“主人。”
“刚才打架的样子……真帅。”
沈宴洲冷着脸松开手,没好气地拍了拍沾了灰的袖口。
“少跟我嬉皮笑脸,别岔开话题。”
“从中环跟到这里,还在背后装神弄鬼,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有装神弄鬼。”
男人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肩膀,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来找主人,跟您说一声……”
“说什么?”
“那个煲仔饭……”男人吞吞吐吐,“我在家试过了,但我做不出来庙街那种味道。不是火候过了,就是饭不够香。”
“主人,我们今晚能不能换条路回家?不走红磡隧道,走路过庙街的那条道。”
沈宴洲看着他这副灰扑扑的模样,怎么也没想到让他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暗杀危机”,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口吃的。
“就这种小事?”沈宴洲皱了皱眉,“为了这种事,你至于跟做贼一样跟了我一路?”
男人听了这话,原本垂着的眼眸抬起,透着偏执的认真:
“对我而言,主人的事,从来就没有小事。”
沈宴洲别过头,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软了几分:
“既然要说,那中午我和西辞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过来说?”
那时候这人明明就在窗外盯着。
男人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闷声道:
“我觉得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欢我。很嫌弃我。”
“嫌弃我身份低微,却总在主人身边转悠。”
沈宴洲:“那下午呢?在大堂吧的时候,你怎么也不出来?”
“那时候主人在谈生意,我怕打扰主人工作,那是正事,我不能不懂规矩。”
男人的眼垂得很低,眼底却恨不得剁了那只咸猪手。
沈宴洲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男人脏兮兮的脸上,尤其是鼻尖上那颗黑点,怎么看怎么碍眼。
“那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去煤窑挖煤了?还是掉进下水道了?”
男人摸了摸脸,触手有些粗糙,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可能是出门太急……那个深海黑泥面膜,没洗干净。”
他边说,边胡乱地用手在脸上擦拭。
“哪儿呢?这儿吗?”
“左边。”沈宴洲看不下去了。
男人听话地往左擦。
“歪了,再往左一点。”
男人又胡乱抹了一把,结果非但没擦掉,反而把那块黑泥抹得更开了,像只斑点狗。
“笨死了。”
沈宴洲失去了耐心,他往前一步,伸出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指尖抵住了男人的下巴,强迫他别乱动。
然后,拇指指腹按在男人高挺的鼻尖上,稍稍用力,将那点干涸的黑泥抠了下来。
是淡淡的白玫瑰的香味。
男人僵在原地,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动作,心脏砰砰直跳,喉结上下滚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笑。
“笑什么?”
沈宴洲收回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指,“脏死了。”
“主人真好。”
沈宴洲白了他一眼,将手帕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停下脚步,侧过头。
“还愣着干什么?”
“不是想去庙街吗?还不快点跟上。”
***
庙街的夜,是活的。
头上是灯红酒绿的霓虹招牌,脚下是混着洗洁精泡沫的污水。
所以当沈宴洲出现在这油腻腻的大排档时,那些光着膀子划拳的食客,路过的古惑仔,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吸了过来。
太靓了,比电视上的港星还要漂亮。
可看见他对面坐着的男人,露出恶狼般的目光时,那些窥视的目光又纷纷讪讪地收了回去。
“靓仔,食咩啊?”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爆炸头,手里拿着写单的小本本,风风火火地挤过来。原本她是想把油腻腻的菜单拍在桌上的,可一看见沈宴洲那张脸,手上的动作硬是轻了几分。
“三千万,你点。”
三千万点点头。
他熟练地用粤语说道:“两煲窝蛋牛肉饭,加润肠,饭要焦底,再来一碟白灼芥兰,走油。两杯冻柠茶,少甜走冰。”
老板娘眼睛一亮,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别:“识食喔!焦底要猛火攻的,稍微等耐少少(等久一点)得唔得?”
“没问题,关键要香。”
等饭的间隙,男人拿起桌上的公用茶壶,倒了杯滚烫的清茶,将两人的碗筷细细烫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伺候人的活。
“主人以前来过这里吗?”男人把烫好的碗筷放在沈宴洲手边,随意问了一句。
沈宴洲没说话,却陷入了回忆,没来过,又怎会记得这里的煲仔饭味?不过,那也是父母生前的事了,他们过世后,除了公司和家,还有必要的工作出差,他再也没去过什么地方。
见他没说话,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很快,煲仔饭上来了。
砂锅盖一揭,霸道的肉香混着米香瞬间炸开,男人拿起桌上特制的甜酱油,沿着锅边淋了一圈,又趁热把半熟的鸡蛋和米饭拌匀。
“好了,主人。”
沈宴洲拿起勺子。
这饭太烫,他微微低头,嘴唇轻轻嘟起一点点,对着勺子里的饭吹了吹气。
白色的热气熏蒸着他的睫毛,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送了一口进嘴里。
大概是好久没吃这种粗糙却扎实的碳水,又或是那腊肠太浓,沈宴洲吃得很认真。他腮帮子被饭撑得微微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像只正在专心进食的仓鼠。
他吃东西时很安静,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那样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饭,偶尔被烫到了,会极快地蹙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特别……招人疼。
三千万一口都没动。
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睛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死死地黏在沈宴洲脸上。看着他鼓起的腮帮,看着他鼻尖沁出的薄薄的汗珠。
沈宴洲吃了小半碗,才发觉对面的人一直没动静。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撞进男人那道几乎要拉丝的视线里。
“你不吃,看着我做什么?”
沈宴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饭里有花?”
男人喉结滚动着,声音有些哑:“饭太烫了,我怕烫……我看着主人吃就……”
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传来爽朗的大笑声。
“哎哟,你就别听他在那儿乱盖啦!”
老板娘正提着茶壶给隔壁桌添水,实在没忍住插了嘴。
她把茶壶往腰间一叉,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宴洲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靓仔,我话你知(我告诉你),他不是怕烫,他是看你看呆了!”
老板娘嗓门大,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哄笑道。
“我在这庙街做生意几十年,什么样的靓仔明星没见过?但像你生得这么靓的男仔,真的是破天荒头一回见,你看你坐在这儿,这破凳子都变得值钱了。”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用下巴点了点男人,调侃道:
“怪不得你不吃饭啦,对着这张脸,真是秀色可餐,光看都看饱咯!是不是啊?”
男人被人戳穿了心思,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看着沈宴洲,脸红着点了点头。
“嗯,老板娘眼光真准。”
沈宴洲:“……”
他咬着勺子,瞪了男人一眼,在桌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闭嘴,吃饭。”
从喧闹的庙街大排档出来,沈宴洲还没来得及回味嘴里的焦香,脚步便停住了。
不远处,昏暗的街角停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站在车边低语。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光线又暗,但沈宴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废物弟弟,沈修明。而另一个,正是他的未婚夫,傅斯寒。
这么晚了,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而且还是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沈西辞对他说,这两天沈修明突然转了性,按时打卡上班,不哭不闹,该不会是傅斯寒的主意在他这儿行不通,就想要勾搭他的废物弟弟吧。
沈宴洲眯了眯眼,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倏地侧身,同时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朝身后的三千万做了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
“嘘。”
三千万黑亮的眼睛眨了一下,瞬间领会,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前面的两人并没有停留太久,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一前一后朝着旁边一条更为僻静幽深的小巷走去。
沈宴洲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他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既要避开水坑,又要控制脚步声。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居民楼透出来的零星光亮。前面的两人走得不快,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词——“城北地皮”,“那边的态度”。“尽快处理”。
沈宴洲越跟越紧。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下一个弯道时,走在前面的沈修明突然停下了脚步。
“谁?”
沈修明猛地回头,目光射向身后漆黑的巷道。
糟糕!
沈宴洲今晚为了出来吃饭,没做什么伪装,他的银色长发,在这漆黑的巷子里,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儿光扫过,就异常扎眼。
他几乎能感觉到沈修明的视线,眼看就要落在他藏身的这片阴影处。
既然躲不掉,只好摊牌的时候。
一股灼热气息,从他的身后扑来。
沈宴洲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被男人有力的臂膀,蛮横霸道地将他整个人往旁边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里狠狠一拽。
生怕凹凸不平的墙壁咯疼了这娇贵的人儿,男人将他的后背抵在他的手上,然后欺身而下。
所有的光线在这一瞬被彻底剥夺。
男人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兜头罩下,那头惹眼的银发连同沈宴洲大半张惊愕的脸,都被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他怀里。
沈宴洲刚想挣扎,下巴就被那只有力的大手虎口卡住抬起。
“唔——!”
两片滚烫,急切的薄唇,不由分说地重重压了下来。
沈宴洲倏地瞪大了眼睛,男人也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眼神在向他传递着,“主人,你也不想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吧。”
“我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他的眼神温柔,吻却凶狠而深入,舌尖霸道地撬开沈宴洲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着他的舌尖在狭小的口腔内肆意翻搅,吸吮。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交融的鼻息,和唇舌纠缠时发出的,令人面红耳热的细微水渍声。
男人太高了,为了完全遮住他,他一手护住沈宴洲的后脑勺,情到深处时五指插入他的发丝间,另一只手缓缓移到他的腰侧,有意无意地揉着。
沈宴洲只觉得连肺里的空气被这人贪婪地掠夺了,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甚至站立不稳,只能无助地仰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抓着男人的衣服。
巷口,沈修明的脚步声停住了。
沈宴洲听见后,呼吸微微一滞,这细微的僵硬随即被男人捕捉,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齿尖研磨着他充血的唇珠,更猛烈,更肆无忌惮的深吻着他。
沈修明的视线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停留了片刻。
那里黑漆漆的一团,只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怀里的人完全吞没,姿态亲密得过了火,急不可耐地在行苟且之事。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甜腻的情。欲味道。
沈修明皱了皱眉,冷冷地丢下一句:
“没想到,还有人选这种地方,接吻。”
第23章
沈宴洲被三千万按在潮湿,长满青苔的墙壁上。男人用温热的唇堵住他的唇瓣,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仅一墙之隔。
“傅少。”沈修明狐疑着,往漆黑的巷子里探头探脑,语气幸灾乐祸:“刚才那个背影……真的很像我哥。”
“你说,我哥会不会平日里高高在上,连个手指头都不让人碰,私底下其实欲求不满,专门跑来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找野男人打野食?”
黑暗中,沈宴洲听见这话,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这个堂弟最是没用,从小到大又事事都要和他攀比,嫉妒他嫉妒的要死,每次出了事又最先想到他。
背地里被沈修明这般羞辱,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抱着他的男人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在意,眼底闪过暴戾的杀意,原本搭在他腰上的手,移到他的肩上,轻轻安抚着。
“沈修明,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种地方,你哥怎么会来?别说是跟野男人在这里接吻,就是让他站在这里,估计都能当场吐出来。”傅斯寒回道。
他抽了根古巴雪茄,隔着烟雾回忆起他的未婚妻,那人实在漂亮脱俗,身上有股淡淡的白玫瑰味,比他高的没他瘦,比他瘦的没他腿直,尤其那张脸,太绝了。
腰,真细。
连他喝过的酒,都是甜的。
那样的人,天生就该活在太平山顶,怎么可能来这种灯红酒绿的街区。
三千万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怀里这朵温室里生长的白玫瑰。
他的银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又白又软,像只糯米团子,眼尾红红的,软软的抓着他的衣服。
看起来好欺负极了,这样只会让他忍不住吻得更深了。
巷口的对话还在继续。
“是是是……傅少说得对。”沈修明讪笑着转移话题,“后天的事,安排好了吗?”
“那批货,不是你能碰的。”傅斯寒弹了弹烟灰,“那是……,市面上还没有流通,只要……”
“傅少放心,只是这东西毕竟是违禁品,万一被警署嗅到了味道。到时候,这黑锅……”
说到关键之处,两人的声音就开始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沈宴洲努力把耳朵凑过去,却也只能听个大概。
果然傅斯寒眼见他那批货在自己这儿行不通,就找上了沈修明,出了事,这两家伙居然还要谋划着要让他来背这口黑锅。
那两人又窃窃私语不知道聊了些什么,这才走出巷口。
等到完全听不见那两人的脚步声,沈宴洲偏过头。
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深吻,随着空气灌入肺部,呛得他眼角噙满了泪花。
“走开。”
他用力推开了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只会吐出冷言冷语的薄唇,又红又肿,泛着靡丽的水光,唇珠上带着被牙齿细细研磨过后的红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
沈宴洲羞恼地瞪着他,抬起手背,用力擦拭着嘴角。
三千万被推得踉跄了半步,他像只做错事被主人当场抓包的大型犬,瞬间耷拉下了脑袋。接近两米的大高个儿,愣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漆黑的眼睛不安地偷瞄着沈宴洲,声音沙哑又慌张: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寸,伸出粗糙的指腹,悬停在沈宴洲的唇边,想碰又不敢碰,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
“刚才他们就在外面……我太紧张了,怕您出声被发现,才没控制住力道。”
他抿了抿唇,看着那处红肿,委屈地努了努嘴,小声嘟囔道:
“好像……真的亲肿了。”
“都怪我不好。”
“主人,疼不疼?我……我帮您揉揉,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伸着那只好心办坏事的大手,去触碰沈宴洲的嘴唇。
“不用。”
沈宴洲“啪”地拍开了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属狗的吗?只会咬人?”
“我……”三千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看起来可怜极了,“我是主人的狗。”
“行了,赶紧走吧。”
三千万抿了抿唇,不敢再造次,他夹着尾巴,老老实实跟在沈宴洲身后,亦步亦趋,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始终黏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走出逼仄压抑的死胡同,属于庙街的夜才刚刚开始,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源记喳咋”,“金都桑拿”,“发财麻将馆”……时不时还传来失真的粤语老歌。
“难得一身好本领,情关始终闯不过……”
路边的大排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折叠桌一直摆到了马路中间,赤膊的男人们踩着塑料凳,手里拎着蓝妹啤酒,大嗓门爆着粗口划拳。
“顶你个肺!饮啦!”
“发财!发财!”
沈宴洲只想快点回到车上。
突然,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察觉不对,停下来,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却看见三千万停在一家大排档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档口旁边,用来运泔水的三轮车底下。
沈宴洲忍着心里的烦躁,折返了回去。
“你这家伙,怎么?”
男人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居然红红的。
“主人,你看它。”
沈宴洲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三轮车底,有一团正在蠕动的,土黄色的东西。
是只唐狗。
香港街头最常见的土狗,不值钱,也没人疼。
但这只实在太惨了。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的,还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它的左后腿向外翻折着,显然是断了很久。
它正费力地用两只前爪扒拉着地面,试图去够地上那半块被人踩扁了的,沾满了泥水的鱼蛋。
“啪!”正在洗碗的档口阿公,一瓢洗锅水泼了出来,正好淋在狗身上。
“死狗!又来偷食!”阿公手里拿着长柄铁勺,狠狠地敲在三轮车轮胎上,发出巨大的“当当”声:“滚远点!看见你就倒胃口!”
小狗被烫得哆嗦了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呜”声。
它想跑,但断腿让它行动起来很慢,只能笨拙地在地上拖行,肚皮磨过粗糙的水泥地,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它抬起头,看向那个驱赶它的人,小狗的眼睛浑浊,湿润,没有怨恨,只有认命。
它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被打,被踢,被泼脏水。这就是它的命。
“别看了,走吧。”他说道。
在这个城市,每天都有这样的狗在角落里死去。
沈宴洲他不是救世主,他没法救下所有的流浪狗。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衣角被人拽住了。
“主人。”三千万没有松手。
“今夜有八号台风,可以把它带回家吗?”男人转过头,看向沈宴洲。
“它腿断了,爬不远的。要是扔在这儿,等水涨起来,它会被淹死的。”
“我能不能……把它捡回去?”男人松开拽着沈宴洲衣角的手,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
“它很小,吃得很少。”
“我会把它洗干净,用消毒水洗十遍,把毛都给它梳顺了,绝不让它身上有一点味道。”
“不让它进屋,就让它睡在花园那个放杂物的工具房里,哪怕是个纸箱子也行。”
“主人……求求您。”
沈宴洲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为了只素不相识的狗,低声下气到了尘埃里。
自己都在给人当狗,还要去心疼别的狗。
养一只狗就已经够麻烦了,还要养两只狗。
“麻烦。”沈宴洲别过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丢下句:“车后有纸箱,把它抱进去,千万别让它随便跑出来,把我的车弄脏了。”
“好的,主人。”男人兴奋的回道。
***
三千万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脏兮兮小狗的纸箱安置在后座的地板上,小狗很乖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小狗看看三千万,三千万看看小狗。
小狗和三千万的眼睛差不多大。
做完这一切,他才绕回副驾驶座坐下。
沈宴洲靠在正驾驶上,正闭目养神。他看起来很累,精致的脸上倦怠的苍白,唯有两片被狠狠疼爱过的嘴唇,依旧红红的。
“回去以后,先带它去那个宠物医院,给它做个全身体检,该打的疫苗一针都不能少。”
“好的,主人。”
“还有它的那个腿,看看能不能接上。
“好的,主人。”
“还有带它洗个澡,给它买点狗粮,不能让他太脏,也不能让他饿着。”
“好的,主人。”
明明那么讨厌脏东西,明明那么怕麻烦,但是沈宴洲却还是为了这只小狗,一条条安排好了。
三千万侧过身,手肘撑在中控台上,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宴洲的侧脸,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浓得化不开。
沈宴洲有些不自在地睁开眼,正好撞进了那双满是笑意的狗狗眼里。
又是这样炽热,直白的眼神。
“看什么?”沈宴洲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哦。”
男人身子是坐直了,视线忍不住落在沈宴洲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主人……”
“刚才在巷子口……那个是您的弟弟吗?”
沈宴洲没好气道:“不然呢?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无聊。”
“那另一个男人是谁?我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很冲的朗姆酒味。”
“和那天主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所以,那天主人见的是那个男人吗?”男人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的未婚夫。”沈宴洲随意道,反正全港城都知道,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
男人低着头,听不出来他的语气。
“主人,您知道庙街是个什么地方吗?除了大排档以外,大部分人去那儿都是做那种事的。”
沈宴洲侧过头,望着男人,“他们俩都是Alpha,再怎么饥渴,也不会搞上。”
“主人,刚才巷子那么黑,路灯都坏了,他和您弟弟两个人躲在那里,贴得那么近。”
“我看见您弟弟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而且……他们还说什么‘老地方见’。”
三千万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一脸诚恳地发问:“主人,您说他们真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我听说有些豪门……玩得挺花的,会不会您的未婚夫其实根本不喜欢Omega?他其实……更喜欢Alpha,因为没玩过,所以想要图个新鲜。”
男人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沈宴洲,“主人,明明那么漂亮,我看您未婚夫,眼睛真是瞎了。”
“呵。”沈宴洲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里却没有什么被背叛的愤怒。
对他来说,傅斯寒不过是个为了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这个人私底下是睡Omega还是Beta,Alpha,睡多少个人,哪怕是和他的废物弟弟搞在一起,都与他无关。
相反,如果这两人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沈修明那个草包,怕是被傅斯寒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麻烦。”
沈宴洲揉了揉眉心,不想再继续这个让人倒胃口的话题。
“行了,别问那么多,你自己系好安全带。”沈宴洲说着,伸手去拉身侧的安全带。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卡扣,手腕就被滚烫的大手截住了,男人将他从驾驶座上捞了起来,狭小的车里,他被迫跨坐在了男人的大腿上,两人面对面,鼻尖相抵。
“三千万!你在干嘛?!”沈宴洲想要挣扎,却发现男人紧紧抱着他,巴不得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身体紧绷着抵着他,想要挣脱两层薄薄的衣物。
“主人……”男人仰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水汽氤氲,带着近乎病态的痴迷和诱哄。
他边滚烫慢慢地,色气地研磨着他,边凑到沈宴洲耳边,声音低哑:“您看……您的未婚夫都那样了。”
“他那么脏,还想算计您,还要和别人搞在一起。”
“而且,这个人还是您的弟弟。”
他的手掌抚摸着沈宴洲的后背,在他后颈光洁细腻的肌肤上游走,“所以……主人也不要有任何愧疚之心,好不好?”
“就当是为了报复他。”
“主人,尽情地玩弄我,好不好?”
沈宴洲被他抚摸的浑身酥麻,迫使他抓住男人的肩膀。
“别说了,放我下来,我要开车回去。”
他想要骂人,可出口的声音却软绵绵的。
“好,我不说。”
男人轻笑一声,张嘴含住了他红透的耳垂,舌尖舔舐着他小小的耳钉,牙齿轻轻厮磨。
“我不说,我只做,好不好?”他的手不再安分,有些急切地想要解开沈宴洲衬衫的扣子,想要在他雪白的胸膛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沈宴洲被他弄得气息紊乱,不得不仰起脖颈,想要用力推开他。
就在这时。
三千万埋在他颈窝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依然紧紧抱着沈宴洲,磨蹭着怀里的漂亮人儿,鼻尖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玫瑰味儿,但他那双原本满是情。欲的眼睛,却越过沈宴洲的肩膀,冷冷地望向了车窗外。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撑着黑伞,缓缓走过这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
那人撑伞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停住,侧过头,隔着雨幕和贴了防窥膜的车窗,扫了眼这辆车。
他只要俯身敲一敲车窗,就能看见他的未婚妻衣衫不整地跨坐在,另一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腿上,眼尾潮红,两腿张开着,连呼吸都带着勾人的味道。
可他以为这又是一对在庙街雨夜里,按捺不住欲望寻欢作乐的情侣,便没有多做停留,漠然地收回视线,握着那串佛珠,转身走去。
车内。
男人死死盯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阴鸷而疯狂。
他将沈宴洲的脸扳了回来,迫使他只能看向自己,眼里只能有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逼仄的车厢内狠狠撞在一起。
沈宴洲望着男人漆黑的瞳孔,看见了那个倒映在里面的,意乱情迷的自己。
“主人……对不起,再让我抱我一会儿好不好?”男人凑近他,鼻尖抵着鼻尖。
“您的未婚夫,他在看这辆车。”
“他就在外面,离我们不到半米的地方。”
第24章
三千万骗了沈宴洲,其实傅斯寒早就走了,连那个废物弟弟沈修明,也早已没了踪影。
但是他太喜欢抱着怀里的人了,他不得不想各种借口把人抱在怀里。
“什么时候石更的?”沈宴洲没有接过他的话,在他眼里,傅斯寒和沈修明不同,就算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夫,也不过是个外人,他要躲的不过是沈修明而已。
可被男人抱座在腿上,他明显感觉到男人抵着他的那团东西,无比炽热。
“石更很久了。”男人低下头,诚实地回道。
方才的游刃有余瞬间消失了,被他这么直白的问起来,他该死的有点害羞。他在沈宴洲的颈边蹭了又蹭,又不止是这里在蹭,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懂得都懂。
他很想和他,做。
在这里抱着他,做。
在巷子里,狭窄的空间里,抱着他接吻之前,他靠着他,就已经起了反应,只要一想到他体内的温暖,有如无数张小嘴绞紧,包裹他时,他就快要发疯了。
他抓过沈宴洲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侧过脸,深深嗅着他娇嫩的掌心,闻着他好闻的味道。
“主人,能不能……就在这里给我?”
“求您了,能不能就在车上。”
狭窄的车厢内,男人散发着求偶时才会有的信息素。
就算男人眼底满是渴求,沈宴洲也被男人勾出了一丝情。欲,但他怎么可能和这只狗在车里胡来。
“放手。”他冷着脸,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优雅的从男人腿上下来,坐回到正驾驶的位置上,仿佛方才那个发丝凌乱,眼尾红红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坐后面去,别影响我开车。”见男人委屈巴巴地还要张嘴说什么,沈宴洲先打断了他。
“后面宽敞,没人看得到。”
“难受就自己蹭蹭,车上有抱枕,实在不行……就自己找个东西弄出来。”
听见这话,三千万方才那股要把人吞吃入腹的狠劲儿全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呜咽的气音,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开了副驾驶的门,自个儿钻进了后车座。
从天堂坠落到低谷,只要沈宴洲的一句话,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把纸箱抱在了怀里,纸箱里的小唐狗这会儿醒了,它费劲地撑着前爪,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仰起沾着机油和泥水的脑袋,正对着三千万。
三千万也正低着头看它。
两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在昏暗的车厢里对上了。
小狗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三千万看着它那条断得畸形的后腿,又想起刚才沈宴洲冷冰冰的话。
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以为自己成了沈宴洲心里“特别的存在”的雀跃,荡然无存。
他抬起指尖,轻轻在小狗满是污泥的鼻头上点了点。
“你倒好。”男人自嘲,“你残了,主人能心疼你,能把你抱上车,能让你睡在花园里。”
“我呢?”三千万抿了抿唇,眼神是看着小狗的,话却像是故意讲给沈宴洲听的。
“我不过是个按。摩。棒。”
只有沈宴洲发。情期到了,想要发泄的时候,才会给他点温存,一旦不需要了,就被无情地扔在一边,哪怕他现在难受得要命,沈宴洲也只会冷眼旁观,嫌弃他发情的样子太难看。
小狗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一人一狗对视,分不清谁更可怜。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蜷缩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抱着那个纸箱子,眼神时不时瞄向沈宴洲。
前排,正在开车的沈宴洲透过后视镜,望着大狗抱着小狗。
大狗的眼神透着“主人不理我,我快要碎掉了”的委屈劲儿,欲求不满散发出的信息素,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黏腻又可怜。
真是……捡了个麻烦,还带了个麻烦。
沈宴洲叹了口气,趁着红灯的间隙,伸手脱了自己的外套,稳稳盖在了三千万的头上,遮住他可怜兮兮的眼睛。
男人慌乱地抓下那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好闻的味道,他把脸深深埋进衣服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鼻翼翕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再抬起头时,他的视线在窄窄的后视镜里,和沈宴洲撞了个正着。
三千万被他看得浑身骨头都酥了,方才那点委屈失落消散了,他就在这方寸之地里,用眼神把那些没法说出口的事儿,来来回回做了个遍。
***
八号台风是在深夜过境的,沈宴洲睡醒时,先听见了指甲挠着地毯的声音,还有小动物不安的吐息声。
他有些迷迷糊糊地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指尖蹭过微红的眼角,带出淡淡的水汽。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有一双,两双眼睛。
一大一小,两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整齐划一地趴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只昨天还脏兮兮的小唐狗,这会儿已经被男人洗得干干净净,毛吹得蓬松柔软,露出了原本淡黄色的皮毛。它缩在三千万怀里,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三千万见沈宴洲醒了,眼睛亮了。
他伸出大手,轻轻捏住怀里小狗软塌塌的前爪,朝着床上的沈宴洲,笨拙地挥了挥:
“主人,早安。今天还要去工作吗?”
小狗:“……”
小狗不懂,但小狗不敢动,只能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随着三千万的动作,被迫向这位家庭地位最高的男人“请安”。
沈宴洲望着这两货双如出一辙,写满了“求收留”的眼睛,到嘴的起床气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他闷在枕头里,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那……”三千万见他没翻脸,胆子又肥了几分,捏着狗爪子又晃了晃,眼神闪烁着哀求,“主人,能不能不要走红磡隧道那条路?能不能顺道带我和这个家伙,去趟宠物医院?”
“它的腿坏了,昨晚哼哼了一宿,我想带它去把腿接上。”
沈宴洲没说话,视线落在那个缩在男人怀里的小东西身上。
小东西顺眼多了,不再是那团脏兮兮的泥球,像只蓬松的糯米滋,乖得让人心软。
也不知道这性格是随了谁。
沈宴洲拥着被子,银色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遮住小半张还没完全睡醒的脸,他慢慢伸出了手,停在小狗的面前。
轻轻在小狗湿凉,黑润的鼻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软乎乎的,湿漉漉的,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温热。
小狗没躲,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个漂亮人类并没有恶意,它努力耸了耸鼻子,试探性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沈宴洲的指腹。
“!”
沈宴洲指尖一颤,迅速收了回来。
他抿了抿唇,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耳根处却缓缓爬上了一抹绯红。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拥着被子,银发凌乱、想要触碰又有点害羞的模样,在男人眼里,比那只小狗还要萌上一万倍。
“嗯。”沈宴洲别过脸,重新倒回枕头里,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
“带它上车。”
这只小狗,有点萌。
***
把那一大一小两只麻烦精丢在宠物医院门口后,沈宴洲回了公司。
他本想着去找沈西辞,没想到沈西辞已经比他先来到了总裁办。
“哥哥,您让我查关于沈修明的事。”沈西辞的声音温润,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还热乎着的报表。
“他的账户上,陆陆续续这两天打进来,几百万美金。走的是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这笔钱进来得太容易了,哥,需不需要我去查这笔钱的源头,或者让风控部门卡他一下?”
“暂时不用卡,放任他做。”沈宴洲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这笔钱多半是傅斯寒打进他账户里的,不过这样倒好,这么一来,说明沈修明和傅斯寒——
不是肉。体关系,多半是利益关系。
如果是肉。体关系,沈修明那个废物脑袋,估计要被吃抹干净,被人渣了还要替对方数钱,只是纯纯金钱关系,倒是好办了,只要利益谈不拢,出了问题,两人就是狗咬狗。
“沈西辞,最近这两天不管沈修明要什么,都随他去。”
“可是哥哥,”沈西辞皱眉,担忧道,“这笔钱数额不小,万一有人嗅到了味道,或者董事会那边……”
“那就是我要的效果,被发现了最好。”
沈宴洲眼底一片漠然,“猪要养肥了杀,才够分量。现在动他,不痛不痒。”
“把口子给他撕大点,让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再多派几个人盯着,全程二十四小时,把他监视起来。”
“明白了。”
公事交代完了,沈西辞合上文件夹,可他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视线往办公室的角落里瞥了一眼。
那里放着一大束包装精美的厄瓜多尔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显然是刚空运过来的。
“对了哥。”沈西辞语气里带了点嫌弃,“那个花束是方才傅斯寒托人送来的,说是送给你的,我让人先放在那边了。”
沈宴洲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呵。”沈宴洲发出极轻的冷笑,眼底划过厌恶,“看来他为了这桩婚事,背地里没少调查我,还算是做了点基本功。”
“只不过,做给人看的东西,我不喜欢。”
“西辞,你去和前台说一声,这种花以后不用送上来了,直接扔掉。”
“沾了不该沾的人的味道,放在这里熏得我头疼。”
“好的,哥。”沈西辞乖巧地点点头,眼底闪过快意。
他就知道,哥哥看不上那个姓傅的。
沈西辞话说完了,人却没走,还是没有想走的意思。
“怎么还不走?”沈宴洲挑了挑眉,“还有事?”
沈西辞抿了抿唇,犹豫了半晌,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目光湿漉漉地看着沈宴洲:
“哥哥。”
“嗯?”
“哥哥养的那只狗……”沈西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试探道,“你打算玩多久?”
玩多久?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起初不过是一时兴起为了解决联姻的事买来的,后来发现他很会做饭,踩着他腹肌很舒服,再后来……
沈宴洲脑海里闪过那一大一小两双湿漉漉的眼睛。
现在家里现在不仅多了只大狗,还多了只小的。也不知道那只小东西在宠物医院怎么样了,医生有没有给它上麻药?那个骨头断得那么厉害,接好的时候会不会疼得直叫唤?
那只大的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那只小的?
沈宴洲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没想好。”
沈西辞以为哥哥是还没玩够那个男人,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沈宴洲回过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看了眼落地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风雨欲来,维港的海浪怕是已经开始翻涌了。
“西辞,对了。”
“这两天八号风球过境。”
“你通知行政部,下午两点开始,全公司提前下班放假。”
说到这儿,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跟着温和起来:“让员工们早点回家,路远的安排车送一下,尽量就别出门了,安全第一。”
“等台风过了,再来上班。”
好的,哥哥。“沈西辞点点头。
下午两点,沈氏大楼的人流开始变得熙熙攘攘,员工们脸上带着因意外假期而抑制不住的喜色,纷纷收拾东西赶在暴雨来之前回家。
沈宴洲处理完文件,也跟着下了楼,远远就看见迈巴赫旁,蹲着一大一小两团影子。
三千万就这么抱着狗,委委屈屈地缩在车轱辘旁边蹲着。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身形还踉跄了下。
他怀里的小狗也被弄醒了,从他臂弯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黑眼珠子眼泪汪汪地望着沈宴洲。
“三千万?怎么来了?”沈宴洲走过去,问道。
因为,怕你有危险。
因为,离开一会儿,就很想你。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怀里的小狗往上托了托,拿这个还打着哈欠的小家伙当挡箭牌。
“主人,这小家伙……”三千万捏了捏小狗没受伤的那只爪子,“它的腿刚接好,医生说要注意保暖,不能受凉。”
“我们,要不要去趟宠物店?”
他试探着看向沈宴洲,又指了指小狗身上光秃秃的毛:
“给它买个衣服穿?顺便……再给它买点狗粮?它好像饿了。”
小狗:“?”
它明明刚在医院被喂了罐高级狗粮,肚子还圆滚滚的。
但感受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正疯狂地用手指暗示性地挠它的肚子,小狗极其配合地,“嗷呜”了一声,还顺势在三千万怀里蹭了蹭。
沈宴洲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小狗那条被白色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后腿上。
包扎得像个粽子。
沈宴洲望着这两只眼神同步的狗,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上车。”
***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赶在暴雨来之前,赶会了家。
小狗没有淋湿。
三千万像个任劳任怨的搬运工,跪坐在地毯边缘,负责把那些袋子一个个拆开。
沈宴洲盘腿坐在地毯中央,一脸严肃地研究着狗粮的配料表。
“这种含肉量只有45%,淀粉太多。”沈宴洲眉头紧锁,嫌弃地把外包装画着金毛的狗粮扔到一边,“垃圾食品。”
“这个添加了深海鱼油,说是对毛发好……”他拿起另一袋,眼神认真,“但这上面没写鱼油的纯度,万一是劣质油怎么办?”
他因为看得太入神,微微抿着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透着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毛茸茸的烟火气。
三千万手里拿着个刚拆开的磨牙棒,动作早就停了。
他跪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洲看。
看着他被一堆花花绿绿的狗玩具包围着,眉眼低垂,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从未曾想过,能够在台风过境的雨夜里,和他想念了很多……很多年的人,在一起,守着一只狗。
“把那个盒子拿过来。”沈宴洲突然开口,指了指旁边那个系着丝带的礼盒。
三千万回过神,连忙递过去。
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宠物衣服。
沈宴洲刚才在店里,根本没挑款式,直接所有的款式基本都买了个遍。
“过来。”沈宴洲对着缩在沙发角那只不知所措的小狗招了招手。
小狗虽然断了腿,但在漂亮主人的诱惑下,坚强地用三条腿蹦跶了过来,一头扎进沈宴洲怀里。
沈宴洲把它抱在膝盖上,动作轻柔地避开它的伤腿,从盒子里挑了件带黄色鸭嘴帽子的卫衣,笨拙地往它头上套。
“别动。”
小狗脑袋被卡住了,呜呜了两声。
沈宴洲皱着眉,一边低声哄着“乖,马上就好”,一边小心翼翼地帮它把那对耷拉着的耳朵理顺。
穿好了。
这只原本灰扑扑的小土狗,瞬间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黄鸭”。它似乎觉得自己这身行头有点怪,茫然地抬起头,冲着沈宴洲眨了眨眼,那模样又傻又呆。
“噗。”
沈宴洲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小狗脑袋上摇摇晃晃的鸭嘴。
“太呆了。”
沈宴洲嘴上嫌弃,手却诚实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又顺手把卫衣的帽子给它戴好。
一旁的三千万,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根没人要的磨牙棒。
他看着沈宴洲对着一只狗笑得那么好看,笑得那么毫无防备。
三千万越想越觉得心里发酸,像吞了一整颗没怎么熟的柠檬。
他明明就在这里,明明那么大一个人跪在边上,可沈宴洲眼里,好像只剩下了这只穿着小黄鸭衣服的小狗。
他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这根磨牙棒特别多余。他垂下眼皮,把那个没人要的磨牙棒轻轻放在地毯边缘。
“你在想什么?”看出来了三千万的失落,沈宴洲把怀里的小狗放在一边,任由那个穿着小黄鸭卫衣的小东西在地毯上笨拙地打滚。
转而握住了男人的手腕,他指尖稍微用了点力,将男人的衣袖缓缓向上推去。
手腕上,是一道道凌厉的刀疤,好奇心如藤蔓般无法控制的恣意生长。
他观察了这个男人很久。
他也看到了男人乖顺的外表下,藏着的不易被察觉的阴暗面。
但是,谁没点过去。
明知,问了就会有危险,明知,问了就会过界。
可沈宴洲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三千万,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想要自杀?”
第25章
“主人,是不是……特别难看?”男人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想把手腕藏进阴影里,不让他瞧见自己这般丑陋的模样,“像我这种在泥潭里滚过的人,身上总有些洗不掉的脏东西。”
“我没说难不难看。”沈宴洲没有松手,“我是问你,怎么弄的。”
男人低着头,开了口,“被丢进九龙城寨之前,我妈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可为了谋生,她什么活计都得做,缠得一身的病。”
“那天也是台风天,城寨里的水淹到了脚踝。”说到这里,男人望向了窗外,“她买了把水果刀,抱紧我,说这世道太苦了,活人的日子还不如阴间的鬼。”
“可她又怕死了之后,把我留在这世上独活。”
“所以,她先割了我的手腕。”
“就在这儿。”三千万指了指自己的伤疤,“刀锋很快,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溅得我满脸都是,我当时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血好烫。”
“她看着我倒在血里,然后,又反手割了她自己的。”男人苦笑一声,望了眼沈宴洲,又望了眼那只还在地上打滚的狗。
“我们俩躺在一张床上,血流得满地都是。可偏偏,我是个命硬的祸害。”
“我没死成,黑诊所的老板把我缝缝补补救了回来。可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先走一步,凉透了。”
“死的时候,她的手还死死扣着我的腕子,像是怕我反悔,不跟她走似的。”
这种时候,应该给他点安慰吗?
但作为同样失去了父母的沈宴洲,安慰,煽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也毫无意义,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后,又递给了男人。
有时候,一支烟来得比一句话更管用。
男人顺从地接过烟,张嘴,含住了带着他体温的烟,狠狠吸了一口。
“主人,都说疯子生出来的,都是疯子。”
“你,会怕我吗?”
沈宴洲隔着烟雾,望着眼前的男人,之前做。爱的时候,他也没有注意到男人居然这么高,他坐在沙发上才差不多和他的眼神持平,男人的眼神很复杂,小心翼翼,讨好,炽热,直白的勾引,还有如豺狼般的占有欲。
全港都知道他和傅家那位手段通天的傅斯寒订了婚,他却放着正牌未婚夫不见,反倒在这风雨飘摇的台风夜里,花大价钱买回了这么个男人。
同吸一支烟,共养一只狗。
这么算起来,也不知道谁更疯。
“哪有主人会怕自己养的狗。”沈宴洲弯下腰,将地毯上还在傻乎乎咬自己尾巴的小狗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
“三千万,现在我饿了。”他转移了话题。
“想吃什么?”男人抬起头,问道。
“粥太清淡,没胃口,我想吃点带劲的。”
“咖喱鱼蛋吧。”沈宴洲挑了挑眉,又补了一句:“要那种路边摊的味道,咖喱要够辣,椰浆要够浓,萝卜要炖得透光。”
男人闻言,站起身,挽起袖口,动作利落地朝厨房走去:“好,我这就去做。”
厨房很快就变成了男人的领地。
沈宴洲也没在那干坐着,他怀里抱着那只小土狗,踱步到了厨房的中岛台边。
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
看他做饭,比看他脱衣服更有味道。
看他做饭,就好比个看个暴徒,硬生生套上了文明人的外衣,看他脱衣服,这暴徒的本性则暴露的淋漓尽致。
方才,三千万说的话,多半是真的,沈宴洲这么想着。
毕竟,谁会编这种谎,但又不完全是真的,因为这个男人手腕上数十条的伤疤,明显是好了之后又割下的,反反复复,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男人神情专注,先将洋葱和蒜末丢入热油锅,再将金黄的咖喱膏下锅,霸道又浓郁的辛辣味瞬间在锅中炸开,咕嘟咕嘟地冒着金黄色的泡,混着椰浆的甜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勾得人馋虫直动。
沈宴洲深吸口气,极其接地气的烟火味熏得他眼眶微热。
“好香。”他低头,捏了捏怀里小狗湿漉漉的鼻子。
小狗哪里听得懂,它只知道这味道香得要命,急得在沈宴洲怀里哼哼唧唧,两只前爪扒拉着沈宴洲昂贵的丝绸衬衫,粉嫩的小舌头不停地舔着嘴角。
正在切萝卜的男人时不时瞄向他,他将切成菱形块的白萝卜倒进锅里,又加了一大把金黄圆润的深海鱼蛋,还有几块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晶莹剔透的炸猪皮。
盖上盖子,转小火慢炖。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磨人的,却也是最暧昧的。
三千万转过身,背靠着流理台,视线越过薄薄的水蒸气,毫无顾忌地落在沈宴洲身上。
看他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的侧脸,看他低头逗狗时嘴角那抹不设防的笑意,看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小狗枯黄的毛发。
他的目光滚烫,贪婪。
沈宴洲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缓缓抬起眼,撞进了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没有躲闪,也没有呵斥,成年人之间的博弈,往往就在这无声的对视里。
“看什么?”沈宴洲明知故问。
“看您。”男人回答得坦坦荡荡。
“那个…锅开了。”沈宴洲别过脸,声音轻飘飘的:“再煮就要烂了。”
男人低笑着,转身揭开锅盖。
他用长柄勺舀起一颗最圆润的鱼蛋,又挑了一块吸满了汤汁,炖得几乎透明的萝卜,盛在小瓷碗里。
但他没把碗递过去。而是拿起竹签,扎起那颗还在冒着热气的鱼蛋,凑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吹。
呼——再呼——热气散去。
男人试了试温度,确定不会烫嘴了,才端着碗走到沈宴洲面前,隔着中岛台,把那颗鱼蛋递到了沈宴洲的唇边。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垫在下面,生怕浓稠的咖喱汁,弄脏了沈宴洲的衣服。
“尝尝?”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声诱哄:“特意给您挑的,最弹的一颗。”
沈宴洲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又看了看男人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颗鱼蛋。
齿尖破开Q弹鱼肉的瞬间,辛辣的咖喱味在口腔里爆开,萝卜的清甜中和了腻味,一口的满足感,瞬间抚平了所有的躁动。
“唔……”因为太好吃,沈宴洲发出满足的鼻音,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沾上的酱汁。
三千万望着他被辣得微微红肿的唇,“辣吗?”
“还行。”沈宴洲咽下嘴里的东西,“味道不错,够野。”
“但是不够,还要泡面。”
“好的。”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去撕泡面袋子。
约莫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餐蛋面摆在了吧台上。
面条劲道,爽滑弹牙,午餐肉煎得香喷喷,最上面卧着个完美的溏心蛋,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淌出来,包裹住每一根面条,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窗外,台风肆虐,维港的海浪怕是已经拍到了岸上。
屋内,两人肩并肩坐着,面前是两碗冒着热气的廉价泡面。
沈宴洲刚吸了口面,就感觉到桌子底下,男人的膝盖贴了过来,灼人的热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了过来。
沈宴洲余光瞥了眼身侧的男人,他手里拿着筷子,低头吃着面,仿佛刚才只是个意外。
可桌底下的那条腿,没有半点要挪开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顺着他的小腿,若有似无地轻轻磨蹭着,从小腿外侧,慢慢蹭到大腿内侧,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在男人越蹭越狠的时候,沈宴洲侧过头,想要瞪一眼男人。
恰好此时,男人也正凑过来。
两人的距离本来就近在咫尺,这一转头,一凑近,沈宴洲温热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轻轻擦过了男人的侧脸。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夹在两人中间的那只小狗:“……”
它眼巴巴地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可这两个人突然就不动了,也不吃面,就这么脸贴着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小狗迷茫地眨巴着两只绿豆眼。它左边看看沈宴洲,右边看看三千万,最后缩着毛茸茸的脑袋,望着金黄圆润的鱼蛋,吸溜了一下口水。
“我吃饱了。”依然是沈宴洲先开的口,踢了踢男人的小腿骨,把对着鱼蛋流口水的小狗放在男人怀里。
“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上我房间来。”
“今天腿有点酸。上来帮我揉揉腿。”
***
夜深了,沈宴洲泡完澡,躺在床上,不过一会儿,男人就推开门,掀起被子的一角,贴上了他的后背。
男人刚洗完澡,穿的很少,他手探入时,才发现他的手顺势探入,掌心之下,是丝滑无比的肌肤,除了松松垮垮地睡袍以外,原来他什么也没穿。
男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手没有任何阻隔的摸了上去,呼吸逐渐粗重,轻咬着他敏。感的耳夹,“大腿,小腿,还是膝盖?”
沈宴洲转过身来,抬起膝盖,修长白皙的双腿蹭过男人粗糙的掌心,“从大腿揉到小腿。”
“好。”
说是按摩,男人真的是在给他按摩。
沈宴洲原本以为,像他这样只会用蛮力的粗人,按摩起来肯定也是生硬疼痛的。就像那天早上在床上,他笨拙地想要讨好自己,却只会用牙齿磕碰一样。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只粗糙的大手覆上他的膝盖时,力道竟然极其精妙。
“嘶……”沈宴洲倒吸了口凉气,不是痛,而是酸胀后的极致舒爽。
男人的虎口卡住他的髌骨,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压在鹤顶穴上,他的手很热,源源不断的热力透过皮肤渗进骨缝里。
太舒服了。
“你以前有学过?”沈宴洲忍不住问道。
“以前在寨子里,我跟跌打馆的瞎子学过两手。”他回道。
“三千万。”
“嗯?”男人手上的动作没停,低低应了一声。
“你以前在寨子里……经常给别人这么按吗?”
“没有,瞎子只教过我认穴位。”
“只有主人,是我第一个上手按的。”他认真地回道。
“九龙城寨那种地方……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除了罪恶,什么都长不出来?”
男人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沈宴洲毫无防备的模样。
“也是,也不是。”
“那里确实很烂,楼贴着楼,暗无天日,地沟油的味道能飘好几条条街,但是……”
他嘴角微微上扬,“烂泥塘里,偶尔也是能开出花来的。”
“比如?”沈宴洲追问道。
“比如启德机场还没搬的时候。”男人边轻柔地按压着穴位,边陷入了回忆,“那是我们离天空最近的时候。”
“那时候,只要听到轰鸣声,我就和其他孩子往天台上跑,那些巨大的波音747,飞得特别低,甚至能看清机腹上的铆钉,和舷窗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巨大的气浪会卷起天台上晾晒的床单,五颜六色的布在风里狂舞,看起来就像是在飞机送行。”
男人的眼神变得很柔和,仿佛看见了那个曾在夕阳下奔跑的野孩子:“那时候我就想,飞机里的人在喝香槟,看云海;我们在下面闻着发霉的味道,抢过期的面包。”
“羡慕吗?”沈宴洲问。
“以前羡慕。”男人低下头,又帮他按着小腿,“觉得只要能坐上那架飞机,就能逃离那片黑暗。”
“但后来,我又觉得没那么羡慕了。”
“为什么?”
“因为天台上还有个跛脚的阿婆,她是卖牛杂的。”男人笑了笑,“每次看完飞机,她都会把卖剩下的萝卜牛杂留给我,那萝卜炖得软烂入味,吸饱了汤汁,热乎乎的吞下去,连心口都是烫的。”
“飞机能带人飞很远,但那碗萝卜,能让人活过那个冬天。”
“城寨虽然黑,但人只要凑在一起取暖,就不觉得冷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母亲过世后,还有过想要死去的念头呢?
“听起来……”沈宴洲靠近了些,“还算不赖。”
“那么有机会,要不要带您去看看?”男人问道。
然而,随着这句话落下,他掌下的力度变了。
不同于疏通经络的按压,反倒成了狎昵的揉搓,略带薄茧的指腹,顺着沈宴洲无比光滑的小腿攀岩而上,无声地侵犯着。
沈宴洲正要应声,男人结实有力的大腿,先他一步,蛮横地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