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辛提着袍角,快步赶到二人面前。一夜未睡,他眼下的青黑也十分显眼。
“邬司正,截至此刻,一共查出了十三个活死人。”他先拱手一礼,随即低声回禀,“其中大多是市井平民,另有一名县尉,一名寿安太妃身边的司饰女官也在其中。那司饰平日近身侍奉太妃,掌梳头簪发、妆饰佩戴之事。”
“这些人死前多半都带着旧症。有人常年心悸,有人气短惊喘。因未曾开膛验看,暂时只能按猝死论;若要把死因查实,恐怕还得请药兽一一验看。”
檀宁没说话,棕色的熊耳已自发间轻轻冒了出来,裙裾底下,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也无声探出。
蔡辛忙退到一旁。
檀宁再往下看时,各人情形虽不尽相同,却都带着积年旧症的痕迹。
在这些早已失去生机的脏腑之间,惨青寒光细细游走,如丝如缕,牵住骨肉关节,吊着那些早该停下的尸身继续动作。
数目一多,差别也看得清楚了。有的只有零星几缕,浅浅缠在体内;有的却已聚成一束一束,密密麻麻地穿行其间。
线少的,神情呆滞,动作简单;线多的,则在梳头、自语。
它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
“这些人体内的脏腑都带着积年旧症的痕迹,若只看死因,他们确实都是死于生前的疾病。”檀宁说,“……但他们体内,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邬宵寒问。
“是线,很多很多的线。”檀宁轻声道,“颜色像冻草,青得发冷,一缕一缕扎在他们体内,牵着骨头和关节,像提线一样吊着他们动作。”
她顿了顿,又道:“死亡时间越早的,动作就越僵,那些线也越少,只有零零落落几根;若是死在这一两日内的,举止便更像活人,线也更浓、更密。”
底下那宫中女官还在替老妇梳头,手指一下,一下,连停都不曾停。
邬宵寒垂眼看着下方那十几间囚室,声音冷沉:“这十三个活死人,公然走在市井、官署,甚至皇宫里,为何一直无人报案?”
蔡辛苦笑了一下,低声回道:“一来,这些人里有几个本就是孤身过活,平日无人近身照看;死后既还能走、还能动,旁人一时便瞧不出异常。二来,也有家里人不肯接受,只当是旧病发了,硬拖着不肯往灵抚司报。”
“去摘星楼。”邬宵寒说,“备三匹马。”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蔡辛望着他的背影,怔了怔,回过神后转头看向檀宁:“等等,三匹马?我也去?”
檀宁轻声道:“这些人里,死得早的,动作更僵;近两日才死的,已更像活人。两边分得这样清楚,关键多半还是天鹿之死。”
蔡辛眼里的倦意一下散了,忙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备马。”
他说完,提着袍角便往外跑。
檀宁也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追向邬宵寒。
他一路都没回头,只是步子迈得极快,像是身后那点脚步声,连同昨夜屋里的那番话,都该被远远甩在后头。檀宁也没出声,只安静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晨光从檐角一点点漏下来,把青石地照得发白。
灵抚司大门前,蔡辛已将三匹骏马牵到阶下,马鼻间喷着白气,蹄下薄雪被踩得微微发黑。邬宵寒先一步翻身上马,缰绳一收,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檀宁也连忙走向另一匹马,踩镫翻身而上,衣摆一掠,稳稳坐定。
三人拨转马头,径直朝摘星楼疾驰而去。
到了摘星楼,迎出来的仍是昨日那个小童。
“你们来得正好。”他领着檀宁一行人往里走,“按往常,左楼主再过一会儿便该醒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到这里,他眼神明显缩了缩,连声音都轻了不少:“我今日还要亲自去向楼主请罪。擅自替天鹿送药,又知情不报,这都是我的过错。两位师兄说,等楼主醒了,会替我说情。这件事本就是我做错了,无论楼主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檀宁宽慰地说:“你年纪尚小,能知错就改,还有勇气去承担,已分外不易了。”
谁知小童的脸腾地红了,不服气地跺了下脚。
“谁小了!我都七十了!你说我小,那姐姐今年多少岁了?”
“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年龄还有什么重要的?”檀宁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小童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蔡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摘星楼这帮人平日个个都用鼻孔看人,檀宁只来过一回,竟能和这小童这样亲近。
他又偷眼瞥了瞥前头那个一路目不斜视、连头都不偏一下的邬宵寒。
司正今日也怪得很。换作平时,见了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少不得要凉飕飕刺上两句,哪会像现在这样,竟一声不吭,只当没看见。
蔡辛暗暗吸了口气,心想今天还是夹紧尾巴办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