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门十分实用的术法,以衡芜来看,若在战斗时使用,可以起到突袭效果,也可以用来迷惑敌人。
这人却说,用它来藏身或者逃命。
——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魄力、阴暗爬行的小人物。
衡芜相信自己的眼力和神识,却又想起来,不久之前对方给他出的那个主意。
够精彩,够阴损,够异想天开,真的是胆小之辈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道尊切莫被他骗了,游凭声阴险狡诈,最擅伪装。”冯西来阴阴看游凭声一眼,忽然从身上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精美小巧的玉瓶,瓶口一斜,一行鲜红的液体流淌出来。
那液体带着血腥气,同时还蕴藏一种奇异的香味,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大殿中的有数人暗暗咽起了口水。
“是那种血药!”廖星一颤,他正处于戒除药瘾的关键时刻,瞳孔微缩看着冯西来的动作,“冯西来要干什么?”
身旁的夜尧一言不发。廖星侧头看过去,竟发现对方冷肃的眸中泛起了杀意。
那表情放在夜尧身上是如此陌生,廖星愣了一下。
在天涂上人转头看过来之前,夜尧缓缓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的冷光和几乎外放的攻击性。
冯西来好似很珍惜那些液体,倒出瓶口的同时,另一只手放到下方接在掌心。
当着衡芜和游凭声的面,他伸舌一舔,陶醉般地叹息一声。
冯西来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与此同时,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好像在一瞬间,修为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截!
衡芜微微倾身,紧紧扫视着他的变化。
冯西来舔舔唇瓣,露出畅快表情,“道尊见到了,这就是我用他的血炼制的血药!除了九幽玄阴体,还有谁的血能有这般逆天的功效?”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拿什么东西来糊弄人?”有人狐疑道,“有些药,同样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冯西来看过去,说话的人来自度厄教。
他笑了,看向教主婪厌,“那么,婪教主要来亲自看看吗?对了,我听说你与游凭声有旧怨,说不定你可以认出他鲜血的滋味呢?”
婪厌深沉的目光瞥过他,唇角也毫无感情勾了一下,声音低哑,“冯掌门高看我了,我可认不出来。”
人群窃窃私语,比起其他人的狐疑,焚癸派的修士都有些激动起来。他们被冯西来用这种药控制,最知道其中的厉害。
“掌门说过,他与游凭声是死敌,曾抓到过游凭声取血。那药里,说不定真的有九幽玄阴体的血!”
“难怪那么有用!天呐,一直以来,我们喝的竟然是……!”
吃惊之余,有种不可言说的兴奋感!
焚癸派修士的现身说法,让这件事显得真实了几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有人能拿到游凭声的血?”
“不可能的吧,度厄教的毒修不是说,其他药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吗?”
嘴里说着不可能,那些魔修却眼神发直,瞳孔震颤,就连有些正道修士,目光都禁不住热切了几分。
若非上首有衡芜在,恐怕已经有人上去把东西抢来查看。
九幽玄阴体对修仙者的吸引力,绝非普通天材地宝可比。
“……”玉钧崖浑身一颤,紧攥剑柄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原来那药里有前辈的血!
他真是愚蠢,居然差点受冯西来蒙蔽害了前辈……想到冯西来给他灌的那瓶药,玉钧崖只感到腹部一阵翻涌,唇色发白,忽然间抬手死死捂住嘴。
懊悔、自责、对自己的厌恶,加上被引发的药瘾,玉钧崖颤抖地微微弓起身体,难掩痛苦之色。
“师弟,你怎么了?!”顾明鹤急忙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问:“你受伤了?”
玉钧崖咬着牙说不出话。
顾明鹤对远处正在发生的对峙并不关心,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玉钧崖遭遇了什么,着急地问他:“你之前不是去找禾雀了吗,他怎么不在这里,难道……是禾雀对你做了什么?”
天知道,禾雀魔修身份差点暴露的时候他有多慌!
若是还伤害了玉钧崖,说明对方恰是那种无比邪恶的魔修,夜尧为这种人承担身败名裂的风险真是不值得!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出乎他意料的是,玉钧崖摇了摇头。
玉钧崖努力攥紧颤抖的手指,站直身体,担忧地看着远方那道被冯西来针对的身影。
趁着衡芜的威势,冯西来正在逼游凭声放血证明自己。
“我愿意修炼魂术为道尊效力,在这里驻守千年万年也无妨……你却连割血向道尊证明一下都不肯吗?”他紧逼道:“又不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是心虚吗?”
衡芜放任着冯西来的狐假虎威,冷眼旁观,显然想看他要如何应对。
只要肯割血让人检查,证明他究竟是不是九幽玄阴体很简单。
“惊慌吧,绝望吧?”冯西来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容因快意而变得扭曲,低低笑着:“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冯西来持短刀逼近,无与伦比的快感几乎让他飘飘欲仙。
没想到他激动上扬的尾音还未落下,本该心虚闪躲的对方居然主动接近他一步。
“下地狱?”游凭声轻声说,“你自己去吧。”
冯西来手里一轻。
他愕然的眸子还未来得及睁大,眸底已映出对方骤然接近的脸!
那张刻意调得无比平凡的面孔上,好似忽然焕发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光彩,眸光幽深如海,唇角微微勾起。
那是毫无疑问的蔑笑。
游凭声劈手夺过短刀,反手握住,由下至上一挑。
剧痛爆发在冯西来下颌。
他惨叫一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剧痛席卷大脑,同时腰间一紧。
一条青丝缠在他腰上,将他倒拖着从刀下拽离。
于是原本会截断动脉的刀刃,从他的下颌斜划而过。
腰上丝线松开,冯西来狠狠撞落地面,下颌被斜劈成两半,空隙掉出一截断裂的舌头。
就像在惩罚他口吐的秽言!
惨烈的剧痛也比不上此时冯西来内心的震颤,他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气音,气流吹出的血沫流淌到脖子上。
要不是他承诺自己愿意修魂,对衡芜还有用……脖子恐怕已经被游凭声劈断了!
原本仗着衡芜在旁边而升起的勇气,转瞬间全部坍塌下去,对游凭声发自灵魂的恐惧重新挤上心头。
冯西来没想到,在衡芜的监管之下,游凭声居然还敢暴起杀人!
不,他早该想到的,他不该接近游凭声……游凭声根本就不受威胁!
衡芜也没预料到这一点,他看着地上洒落的鲜血,冷淡的眸光沉了下来。
一条尖利的枝蔓猛然窜起,冲向冒犯者的胸口。
其势如雷霆,绝非普通化神修士能轻易躲过的速度。
然而那名“元婴”弯身躲了过去。
衡芜唇边绽出冷笑。
——事情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无数青丝在空中飞舞,如密不透风的蛛网,抓捕着那只胆敢狂妄闯入禁地的飞虫。
那道黑色身影却格外轻盈,即使无法御空,也能利用影遁之术从蛛网缝隙间穿梭而出。
衡芜道:“雕虫小技。”
对于衡芜来说,捉住一个化神修士易如反掌。
眼见着逃不出去,只能白白耗费灵力,游凭声转身停了下来,周身点燃阴火护身。
白金色的异火幽幽闪烁,将丝线的攻击暂时隔离在外。
然而异火极为耗费力量,游凭声不可能点燃多久。
他叹了口气,软着声音说:“道尊何必动怒呢?”
“——冯西来一条命,换九幽玄阴体的效劳,还不够吗?”
九幽玄阴体!
短短五个字,犹如鞭子狠狠抽中所有人的大脑。
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是九幽玄阴体,也就是说,冯西来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
那个名字盘桓在每个人心头,如一抹血色的影子从遥远的过去蓦然炸开。
肃静的大殿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衡芜冷漠的声音响起:“冯西来的命,由我掌管。”
“至于你……”他抬眼,毫无波动的嗓音里流泻出强者的傲慢与压迫力,“藏头露尾。你以为愚弄我,没有代价?”
“好事多磨嘛。”游凭声诚恳地说,“道尊难道不觉得惊喜吗?”
衡芜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既然你是九幽玄阴体,就来做主阵眼吧。”衡芜冷冷勾了勾唇角。
一条条枝蔓拔地而起,席卷成粗壮枝条,劈头向游凭声袭去!
这一击夹杂着大乘之力,绝非先前束缚众人的丝线那般简单,化神修士不可能全身而退。
游凭声一向识相,一边急急后退,一边举起双手投降:“道尊饶命,我不敢再逃了,这就束手就擒!”
好干脆!众人绝倒。
居然这么能屈能伸,这么多人面前,毫不在乎魔尊威名的吗?!
在乎面子的话,游凭声早几百年就死了,脸面这种虚无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可惜的是,他真心实意投降,衡芜却没有罢手,雷霆之击仍然紧追他而来。
衡芜当然没有失去理智,更不可能想杀游凭声。
只是游凭声一再试图逃脱,他发现眼前的魔修鬼话连篇,显然不会轻易驯服,便控制着力量倾泻,想把他直接废去反抗能力捉起来。
这一击足以扭断他的骨头!游凭声退无可退。
藤蔓蜂拥而上!
“吼——”下一秒,藤蔓挣断,一条吞天巨蟒从中拔地而起!
蟒身盘踞于殿中,巨大的蟒头高擎在檐顶,俯视而下的猩红双眼令人不寒而栗,犹如煞神降世!
蟒身环绕着游凭声,替他挡住了凶猛的藤蔓,游凭声却没能得到喘息。
一支青色利箭划破空气,穿过蟒身间隙向他射来。
衡芜战斗经验丰富,绝非寻常人可比。
游凭声瞳孔一缩,眨眼间,箭尖已迫至他胸前!
好在他手里还捏着那把短刀,电光火石之间抬手掷出。
啪!刀刃与箭尖相撞,寸寸开裂。一青一黑两道灵力挤压、爆炸,形成一片散开的冲击波。
激烈的战斗里,游凭声早就维持不住灵脉逆移,如果有人此时此刻用仪器探查,会清晰发现他的九幽玄阴体。
与此同时,修为、身形、幻化的容貌……一切伪装在剧烈的灵压下被尽数碾碎!
灵力波传至他面前,那张普通的脸忽然旋转融化,犹如某种善于伪装的妖物脱落画皮,从中露出一张镶嵌着浑虚魔晶的银白面具。
继而面具也维持不住,在灵力挤压下怦然炸开!
一团黑色火焰猛然窜起,几秒后,浑虚魔晶燃烧殆尽,化作乌黑的星点散落在空气里。黑色蟒身保护的空隙当中,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孔。
游凭声低咳一声,慢吞吞擦去唇边一丝血痕。
衡芜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位魔尊阴郁俊美的面容,终于收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天涂上人,谁都没能看清两人的战斗过程。
唯恐受波及的人们远远挤在大殿的另一侧。
空气一片死寂,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半晌,魔修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真、真的是他……”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又颤了几颤。
寻声看过去,那颗挂满人茧的大树被战斗波及,此刻轰然倒塌。魂修们从脱落的青色丝线里挣脱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被抽走灵力站立不稳的模样。
炼魂宗宗主,现任魔尊习高爽踉跄了一下。
“尊上小心!”身边属下连忙扶稳,被习高爽烦躁推开,“滚!”
习高爽扫落身上粘连的青丝,忽然发觉周围静的可怕,疑惑地向周围看去,膝盖蓦地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就头晕脑胀,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地府,看到了某位刻入骨髓的恐怖人物,肝胆俱裂。
“尊尊尊……尊上……?!”
“我沉睡万年,真是错过了不少世间好戏。”衡芜微笑道:“这位九幽玄阴体的魔尊,看来真是位不得了的风云人物。”
众人呆滞着。
游凭声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在修真界炸起滔天巨浪!
还能有比这更炸裂的事吗?
一声尖叫忽然自明鸾口中脱出:“这不是魅影吞乌蟒吗!他……他就是禾雀!”
话出口,就连明鸾自己都不敢置信,她狠狠擦了擦眼睛,惊愕转为狂喜,“我就说夜尧那相好是个魔修,你们还不信!禾雀分明就是游凭声啊!!!”
众人:“……”
第247章 玩弄
比夜尧和魔修相好更可怕的是什么?
……那个魔修是游凭声!
顾明鹤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向来风度翩翩的明泉宗首席嘴角抽搐着,身体摆了两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昏倒了。
他紧紧抓住玉钧崖的胳膊,恍惚地问:“玉师弟,你听到了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刚刚是不是有人用幻术袭击我?”
“师兄,坚强点。”玉钧崖扶住他说。
顾明鹤眼前一黑:“……”
夜尧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顾明鹤快疯了,他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给夜尧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堂堂因缘合道体,和魔尊游凭声在一起?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现在唯一还能挽回一点局面的,是夜尧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像衡芜当年一样,他并无与魔修勾结之心,只是在命运作弄下被魔修所惑。
如果夜尧是被游凭声欺骗玩弄的,他的罪过就还不算太大。
关键的是,顾明鹤偏偏知道内情:想当初,夜尧还特地跑来告诉他,说自己知道了禾雀的真实身份!那副喜滋滋的模样别提多白给了!
顾明鹤感觉自己喘不上气的时候,其他认识禾雀的人同样瞳孔震颤。
如叶蔓、徐怀誉等人,只知道禾雀身份神秘、手段厉害,从没把他往魔修身上想过,这消息的炸裂程度足以让他们大脑空白。
徐怀誉惊得脸都白了。
他居然曾经距离魔头那么近!
至于薛霖,他虽然知道禾雀是魔修,却是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是游凭声。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惊讶。
同行的那段时间,对方的一举一动常常让他心折,这般特别的人,本该有不俗的身份。
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薛霖指尖颤了颤,一时竟说不清楚心底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们虽不同路,但与对方相识这件事……他恐怕此生难忘。
让他惊讶的是,夜尧竟敢与魔尊交往,如今爆出来……只怕难以善了。
薛霖敏锐地看向清元宗的方向,那里已经掀起了狂风暴雨。
天涂上人脸色极为难看,堂堂大乘修士,竟好似凡间老翁一般,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掐住掌心将手收回衣袖,嗓音沙哑吐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
“可是师尊,我们都见过游凭声的脸!他就是在洪荒海和夜尧同行的那个禾雀!”广明子忍着激动说道。又像是希望夜尧澄清似的,不怀好意地问夜尧:“师弟,是这样吧?”
天涂上人猛然转头,死死盯着夜尧的脸,看到他居然吐出了一个“是”字!
天涂上人闭了闭眼,在上百道集中过来的各色视线里,感到一阵晕眩。
“师父!”夜尧一凛,伸手扶他,被一旁的广明子狠狠拍开,“还不快离师父远点儿!你想气死师父吗!”
夜尧扶空的手顿在半空,广明子用身体隔开他和天涂上人,嗤笑道:“师尊的一世英名……”
“你闭嘴!”夜尧低垂的眼骤然抬起。
还想要拱火的广明子声音一滞,对上夜尧深沉的黑眸,一瞬间居然有些骇然。
两人私下里向来不合,但这还是第一次,夜尧毫无笑意地当众与他撕破脸!
夜尧的气势……原来有这么盛吗?广明子几乎有种后退的冲动。
清元宗的同门后辈此刻都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广明子定了定神,稳住脚步,仍然站在天涂上人身侧扶着他,好似一位一心为师尊着想、孝顺至极的好弟子。
“你堵得住我的嘴,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他扯扯嘴角,示意夜尧去看周围的人。
不止是周围的清元宗同门,此刻所有正道、所有魔修……全场人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因缘合道体与魔尊游凭声,这样势如水火的两个人,怎么能并放在一起?!
有人惊怒,有人呆滞,有人露出看笑话的表情……但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产生了天翻地覆一般的震动。
广明子几乎要忍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哈,他就知道,别人都以为因缘合道体是多正义多良善,只有身为师兄的他知道,夜尧骨子里其实离经叛道。从小到大,他心底里就不愿意奉守宗门的清规戒律,总是喜欢做些出格的事!
这一天终于到了,夜尧居然犯下如此大错!这回师门绝不可能容他,不,他在整个修真界都会身败名裂,正道中绝对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广明子饱含欣喜地打量夜尧,想要看到他害怕的样子。
然而,他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
夜尧站得还是那样笔直,神情冷峻,好似再沉重的视线也不会压弯他的脊背,你可以在他那张俊脸上看到沉着、看到肃然,但绝对看不到任何心虚躲闪。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从没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一样!
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站在视线中心的他褪去了懒散外表,要比以往更锋锐、更凌厉,挺拔的身姿犹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正要踏上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场!
讶异之后,莫名的怒火袭上心头,广明子咬住牙,恼火的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凭什么,夜尧明明闯了这么大的祸,凭什么还是这么坦然?!
就好像每一次在他明嘲暗讽时那无谓的模样,此刻明明被所有人侧目而视,夜尧仍对其他人尖锐的目光视若无物……他怎么能如此毫不动摇!
四下一片寂静,高台之上,衡芜本打算捕捉游凭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魅影吞乌蟒蜷起躯体,缓缓盘绕起来缩小,恹恹回到游凭声袖子里。
它先前受了伤,正在沉睡,但刚才游凭声不得不强行把它叫了起来。这之后,短时间里他都不能再召唤影了。
巨蟒消失,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与夜尧不同的是,落在游凭声身上的视线里大多是敌意。
惊惧、厌恶、憎恨……正道修士敌视他,魔修惧怕他。还有那些潜藏在阴影里,不敢被他察觉的觊觎眼光。
如果负面情绪也是一种力量,游凭声恐怕早已诅咒缠身,夜夜不得安宁。
不过——既然夜尧都不怕,他怎么会怕?
不如说,这种处境简直就像回到他熟悉的老家,熟门熟路了。
游凭声安如磐石。
他看向衡芜,等待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却瞧见对方看了看夜尧,又看向自己,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
游凭声:“……”
道尊残魂也喜欢吃瓜是吧。
忽有人弱弱地说:“可是,游凭声不应该是大乘期修为吗?”
现在的游凭声,实力只有化神。
这一次不是掩盖修为。经过短暂交手衡芜可以确定,虽然游凭声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素养,但现在的确只有化神中期。
“看来你废功重修过?”衡芜问。
对方不再发难,游凭声当然予以配合态度。他点点头,说是。
衡芜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可不简单。”
薛霖目光闪烁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他帮忙炼制的,就是游凭声废功重修需要的那枚洗髓丹!
身后的丹盟长老知道这件事,抖着唇吓得傻眼了,“他、他……盟主,您给他炼……”
“你糊涂了。”薛霖说。
被打断的长老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死死闭上嘴。
这件事丹盟必须守口如瓶,一旦与魔尊扯上关系,丹盟会陷入舆论的漩涡!
衡芜只疑惑了片刻,略微思索就想明白了——以他的见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游凭声选择重修一定是因为混元吞噬魔功。
这门功法是极强大的邪法,能掠夺他人灵力,短时间快速增长修为,但会使人灵力混杂、灵基不稳,从长远角度看遗患无穷。
修炼这种魔功的,大多是急功近利之人,即使之后遇到瓶颈,也往往难以放弃过去的积累。
而游凭声修炼这门功法修炼到了大乘期,居然还舍得全盘放弃,十分惊人。
要知道,普通修士废功重修尚且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已修至大乘的修士?
大乘修士站在修真界的顶点,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要在此时废功,意味着他要从顶端跌回最底层,自炼气期重新一步一步往回爬,这过程绝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更何况,强者的敌人同样是强者,一旦实力坠落,重修期间很可能会死在仇敌手里!
即使是衡芜,也从未见过有如此胆魄的人,由古至今,能从大乘跌落重起的人恐怕只此一人而已。
——他甚至还是九幽玄阴体。
这种体质虽然天资绝世,却极难存活,往往在成长起来之前就会被其他人当作炉鼎补药分食殆尽。
眼前的人却能从豺狼虎豹的窥伺中成长至今,做到这种地步……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驾驭九幽玄阴体!
衡芜细细地打量着游凭声,这一刻眼中看到的不止是九幽玄阴体的价值,更是正视了他本人的存在。
此人还是冰系灵根,如果是他的话……
游凭声忽然发现,衡芜看着他的目光在变,好像陷入了更深入的思索。
怎么,总不会是看到他和夜尧,想起了自己和荀乐吧?
衡芜的沉默落入其他人眼里,很容易产生类似的猜测。
在传说的故事里,衡芜一直是迷途知返的形象,虽然他一时被荀乐所惑叛出了师门,但之后总归是看清了魔修本恶,秉公灭私,在杀死荀乐之后重回了正道。
然而进到这里看到那些壁画,他们才明白传言有误:荀乐屠城并非是源于自身邪恶,而是被凶器引诱堕魔,那把刀还是衡芜送给她的!
衡芜意外害了爱侣,被迫杀死她之后,怎能无悔?这想必是他毕生之痛!
他将荀乐妥善安葬在望月城下,甚至在沉睡万年之后因荀乐坟墓被盗而重启秘境,一定是还没有放下荀乐!
如此一来,看到与自身境遇如此相似的夜尧和游凭声,难道不会追忆过去,升起爱屋及乌之心?
想到这种可能,人群不禁骚动起来。
游凭声微哂。
且不说衡芜是否真的那般感性,他们眼前的是衡芜的残魂,对方目的性极强,全然以理性驱使行事,就算残存的感情让他回忆起荀乐有所触动,还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和夜尧不成?
从衡芜的眼里,他可半点看不出对方有哪里“爱屋及乌”,看着他思考的目光里,仍然是看待工具人的盘算。
游凭声理智清明,其他人却不一定看得清楚。
明鸾眼里的夜尧是元婴修士,一直以为他即将被释放出去,自然万分不甘,临死前也要给夜尧泼脏水,让夜尧出去也不得安宁。
没想到的是,她的污蔑竟然误打误撞成了真!
甚至真相比那还要惊人,禾雀不仅是魔修,还是魔尊游凭声!
因缘合道体身份不同凡响,这可是悖逆天道的丑闻,比衡芜当年还要严重!
她自然要乘胜追击,落井下石。
游凭声早就盯上了她,在明鸾有所异动之前,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明明殿中有上百人,这轻浅缥缈的声音,却在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目睽睽之下,游凭声悠悠笑道:“说起来……正道之人,真是好骗。”
夜尧猛地抬眼,直直看向他。
游凭声与他对视着,歪了歪头,漫步经心地道:“清元宗精心培养的因缘合道体,更是格外天真呢。”
夜尧眸光一颤,踏出的脚步,就这样在他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定在了原地。
“好邪恶!”正道修士们看着这一幕,感觉到魔尊那扑面而来的恶意!
他看着夜尧的目光,分明是在看一只愚蠢的、被粗浅诱饵轻易捕获的猎物……轻蔑、玩味,令人毛骨悚然!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的笑语,如此轻易地扭转了风评!
“果然,夜尧果然是被游凭声欺骗的!”
“我就知道,因缘合道体怎么可能与魔修勾结,他根本就是被游凭声玩弄了!”
“太惨了!夜尧为了他,甚至愿意站出来承担断袖污点,甘之如饴,如此深情……游凭声真是把他给骗惨了!”
“不知道尊当年的经历,与我们今日有何不同?”游凭声又带着笑意问衡芜。
他还故意挑逗道尊!把正道修士的尊严置于无物!
天呐,他可真该死啊!
天涂上人颤抖的手,重新稳定起来,好似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衡芜看了夜尧一眼,有趣的发现……夜尧的样子可不像是不知道实情。
至少,他当初可不是这个反应。
明鸾不敢置信地道:“夜尧肯定不是被骗的!他是故意与魔修勾结的!”
“夜师叔怎么可能明知他是游凭声还与他交好?”清元宗一名弟子气愤地道:“明前辈,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明道友,冷静点吧,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有当时一同渡过阵法,经历明鸾死亡之事的修士站出来,向众人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他深受夜尧帮助,自然看不惯明鸾对夜尧的所作所为,道:“她只是因为侄女死在阵法里,夜尧没来得及救援,迁怒他而已。”
明鸾神情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着。对上周围人不赞同的目光,她深呼吸几下,极力让自己显得镇静些,又道:“就算我是迁怒夜尧,眼下发生的事总没有假吧?你们怎么知道,游凭声不是为了帮夜尧撇清关系才这么说的?”
“——难道都忘了吗,进秘境之前,天璇指认游凭声是魔修,夜尧还站出来帮游凭声狡辩了!要不是有他作证,游凭声当时怎么可能洗清嫌疑?可见两人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你以为游凭声是什么好人,还能帮夜尧顶罪不成?”顾明鹤忍不住站出来高声道。
“明前辈,唤你一声前辈,是敬你实力强大,但前辈更该公私分明,怎可信口雌黄?”顾明鹤沉沉看着她,有条有理地反驳:“你所说之言毫无道理,夜尧当时替游凭声澄清,不正是说明他也是被其所欺骗,不知道禾雀的真实身份吗?”
“顾师兄说的有理啊!”众人附和。
……师祖在上,原谅他说谎的罪过吧。
没有人知道,这位义正言辞、光风霁月的明泉宗首席,此刻正在心里默默心虚。
没办法,为了好友的清白,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你们……你们都被夜尧蒙蔽了,他分明是道貌岸然……!”明鸾双目通红。
然而这一回,没人再理会明鸾的话了,众人已经看穿了明鸾,知道她不过是怨恨夜尧才不遗余力地抹黑他。
即使还有人心里狐疑,也没有表示出来,正道中大部分人都愿意相信夜尧的清白。
一方面,因缘合道体的圣名在众人脑中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夜尧平日里一向践行天涂上人对他的期待,行善事、结善缘,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纵然人性险恶,这些正道修士里也并非全然好人,但夜尧平日的付出终究不算白费。
唯有顾明鹤偷偷在心里向先祖告罪,一面心虚,一面松了一口气。
他目光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
对方居然没有选择拖夜尧下水,愿意帮夜尧撇清关系。
没想到这位传说里的大魔头……对夜尧竟然真的有一分真心。
只可惜,今日之后,两人将无缘再见了。夜尧会离开这里,继续他光明的前途;游凭声只能作为主阵眼留在这里,囚困终生。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同样要留在这里。
事实上,无论能不能出去,夜尧都对所谓的“光明前途”并不在乎,也无意履行众人对因缘合道体的期待。
众人以为他是被游凭声欺骗也好,真相暴露也罢,待衡芜开启阵法之后,他都会去到对方身边。
两个人就在主阵眼里双修也不错,这样一想,就算是一万年也没有那么难熬。
不过……还没到最后时刻,游凭声或许还有其它打算。
*
游凭声不仅没死,还在隐姓埋名之时玩弄了因缘合道体,还敢如此炫耀!
这件事让本就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正道修士们更加义愤填膺。
道尊真该当场诛杀此魔!
他们期待地看向衡芜,渴望这位昔日的道尊替正道修士主持公道,即使舍不得杀九幽玄阴体,也该施以惩罚才对。
——荀乐与道尊是两情相悦,游凭声对夜尧却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玩弄,有何可比性?
游凭声敢在道尊面前提及此事,必然会惹道尊发怒!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面对游凭声的提起,衡芜居然表现得很宽容。
当年之事本该是衡芜的逆鳞,他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仍旧用那种被吸引了兴趣的目光看着场下情景。
游凭声能敏锐感觉到,对方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估量。
要不是他皮厚,估计要被盯得恶寒。
不过没关系,衡芜爱看就看吧,他最不怕被人看。
事到如今,游凭声越发镇静下来。
反正无论如何衡芜都不可能杀他,只要不是死局,事情就有转机——他一直善于以静制动。
就在衡芜的视线里,游凭声一掀衣摆坐于地面,安然阖上眼,开始调理伤势。
……好嚣张!
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疗伤!他就不怕道尊怪罪,不觉得在场敌人有点儿多吗?!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衡芜不出手,也没人敢出言置喙,一个个只能嘴角抽搐地看着那道泰然自若的身影。
以前怎么没发现,游凭声不仅残忍可怕,还如此气人!
正道士气低落,魔修们的精神反而振奋起来。
自古以来,道魔双方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敌,道修越是凄惨,他们就越高兴。此时看着对方倒霉,真是无比畅快!
众魔修纷纷出言讥讽:“正道之人最是愚蠢,就连因缘合道体,也不过是个天真的蠢货罢了!”
“哈哈哈哈,这些清高道修被拉入尘埃的戏码,真是百看不厌。什么因缘合道体,就是一条勾勾手指头就摇尾巴的狗!”
“瞧他们气的,哈哈哈,气又有什么用?夜尧指不定私下里怎么舔尊上的脚趾呢!”
现任魔尊习高爽还在,已有人情不自禁称游凭声为“尊上”了。
片刻之间,昔日魔尊的恐怖威势已重新浮现在一众魔修脑海,过往威慑历历在目,今日凶名更盛!
就连因缘合道体都拜倒其身下,从古至今,还有哪一任魔尊能做到这一点?
即使对游凭声有恨的魔修,这一刻也油然而生与有荣焉的敬意!
“哼。”婪厌勾了勾唇,瞥了一眼好似被封印了咽喉、一言不发的夜尧,眸中闪过冷嘲。
追随婪厌的度厄教教众知道他与夜尧相识,原本谨慎地没有开口,看到婪厌的态度,立即加入了骂战。
魔修里可谓是人才济济,善骂者的本事有的连游凭声都要咋舌。
即便在衡芜面前不敢太放肆,这些人收敛了许多,仍然仅靠三言两语就挑动了正道修士的怒火。
不少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屈辱感难以排解,受过因缘合道体恩惠的人,更是恨不得当场扑过去与魔修死战!
这时,衡芜忽然微笑着说:“谁若能杀了游凭声,我就放他出去。”
游凭声:“……”
神经病啊!
夜尧面色陡然一变,环顾四周,空气寂静两秒之后,整座大殿都沸腾起来!
第248章 拦路
高阶修士反应何其迅速,衡芜话音未落,一颗火球已瞬发而至。
火球落地,轰然爆炸!
“就算游凭声再可怕,现在也不过是化神中期!我等修士齐心协力,何愁不能诛杀此魔!”不知是谁情绪澎湃的高喊出这句话,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众人振奋起来,纷纷唤出了最强灵器。
爆炸产生的烟雾窜上半空,随即是一道道攻击接连而至,其中不乏化神修士出手,若攻击的是普通化神修士,此时只怕不死也要身受重伤!
眼见着那边没了动静,众人仍不敢放下心来,游凭声可不是普通化神修士。
众人手持武器稍稍逼近,片刻后,游凭声打坐之处散去烟雾,在他们警惕的目光里,露出被攻击砸中的地面。
即使只是元婴修士,一击之下也足以碎石断金,好在这座宫殿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比天阶防御法器还要坚固,在凶猛的爆炸之下纹丝不动。
饶是如此,那白玉造就的地面上也染上了各式术法的痕迹,从中足以看出众人围攻之力的可怕。
然而——
那里空空如也!
“游凭声呢?!”
“他在那里!”
接连不断的攻击声再次响起,毫不停歇!
各门各派、五花八门的攻击交错亮相,各色灵力一道道划过空中,将闪烁着星辰的夜空染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人一多,勇气便壮起来。即使是最胆小的人,此时藏在人群之后,也敢抛出一道攻击。
——说不定最后一击就是他们发出的那一下,运气好让游凭声死在他们手里呢?
数十双眼睛穿梭于宫殿之中,满含杀意追寻着那道黑衣身影!
衡芜的一句话,瞬间让富丽堂皇的宫殿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攻击者中,太微、江炽、兰芮等化神修士最为凶猛,几人不仅仅是为了活命出去,更兼为人本就嫉恶如仇,无论如何都想将这作恶多端的魔头斩杀在当场。
尤其是夜尧的师叔太微,一想到游凭声的所作所为,就对他满怀愤恨。
同为化神修士,他们不怎么惧怕游凭声的修为,不似元婴修士只敢躲在后面远程攻击,而是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
太微祭出了自己的最强灵器,兰芮手持利剑气贯长虹,江炽召唤出一只七阶灵兽……他们将游凭声逼到了角落里。
这里有御空禁制,习惯于飞行的众人飞不起来,攻击起来有些费力,但游凭声同样会受到束缚,他一个人只会比他们更难,更有利于他们围攻!
即使是化神巅峰修士,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包围之下,也难以逃出生天,更何况只是化神中期修士。
除非那只魅影吞乌蟒再次出现,以八阶妖兽之力助游凭声对敌。但游凭声面临如此绝境也没有召唤,显然是妖兽受伤,无法现身了。
意识到这一点,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几个化神修士加快了速度,包围圈缩小,游凭声眼看被逼至绝境!
高台棺木之上,始作俑者悠然而坐,手抵下颌,静静观赏着正在发生的场景。
那双眼闪烁着蕴含灵气的光芒,居高临下将战场上的一切划入眼底。
游凭声已无退路,身后就是坚硬无比的墙壁。正前方,江炽乘着与她心有灵犀的灵兽,獠牙大张,凶猛扑至;左侧,太微高举破魔灵器,一道光芒闪烁的攻击即将射向他脖颈;右侧,是剑势如虹的兰芮……避无可避!
同阶修士中,犹以剑修实力最强,矫健的兰芮猱身而上,柔韧的腰身一弯,就要反手将剑尖送入他的胸膛!
眼看游凭声即将被她一剑穿心,衡芜缠绕着青丝的修长手指猛然一动,战场附近,一支不起眼的藤蔓竖了起来,蓄势待发。
下一秒,他又停下了剑下救人的动作,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意。
兰芮一剑势如破竹刺出,却刺上了墙壁!
“什么?!”她愕然抬起头,只瞧见一道阴影滑上了墙,转瞬间窜上了上端的屋檐!
太微反应过来,“是影遁之术!他能潜入阴影里……该死,叫他逃了!”
江炽反应奇快,立即说:“我有办法!”
她手一抬,祭出一柄巴掌大小的玉如意,灌输灵力,玉如意散发出太阳一般明亮的光芒。
原本只有少量外界阳光和星辰照耀的宫殿里,顿时亮如白昼。
阴影融化,那道黑色身影终于重新显露在空气里。
“追!”几人对视一眼,奋起直追。
其他人意识到战况的改变,纷纷跟随着那柄玉如意放出的光亮,不时有人远程放出攻击。
与此同时,明鸾取出一把玉颈琵琶,弹奏出洪亮锐利的琴音。
音攻!
每一次轮指,都有音符如风刃般精准刺向游凭声落脚之处,无形的攻击恰好克制影遁之术,他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下来。
“有用!”几人眼前一亮,飞身追上。
明鸾五指飞扫,视线紧盯着战场中央的方向,额头缓缓淌下一滴汗珠,精神力极度集中。
她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她还要给媛儿报仇。
那些人都被夜尧的假面蒙蔽,没人肯相信她的话……她必须同夜尧一起离开这里,决不允许他害死媛儿之后还逍遥法外!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方向射来一根土刺。
明鸾猝不及防,右腿膝盖被射穿,身形一晃跪倒。
“谁?!”她惊怒抬起头,正要寻找凶手,余光里,斜上方突然闪起一点明光。
明鸾警惕地翻身而起,那光点却来势奇快,一支冰箭眨眼间在她眼前放大,未等她起身,狠狠将她拦腰钉在地上!
“噗——!”明鸾喷出大口鲜血,废去战斗力!
“师尊!”拂音阁两名女弟子惊惧喊道,忙上前抢救。
琵琶声骤然断绝。
“明鸾?!”众化神修士怒目切齿,没想到游凭声在几人围攻中逃窜的同时,居然还有余力暗算明鸾!
两名女弟子将重伤的明鸾扶至安全地带,没人注意到,她右腿膝盖中的土刺悄悄化成灰尘消失无踪。
“师弟,你?”只有顾明鹤察觉到什么,抓住玉钧崖的胳膊,目瞪口呆道:“你在做什么?!”
玉钧崖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顾明鹤简直要气得跳脚,连忙四下看了看,还好,周围乱成一团,玄武神兽又善于隐蔽气息,没人能察觉到玉钧崖遣玄武偷袭了明鸾。
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顾明鹤头疼得要命,简直快操碎了心。
游凭声那种魔头到底有什么好啊,玉钧崖也是、夜尧也是……对了,夜尧!
顾明鹤急忙扭头,看向清元宗的方向,真怕夜尧一个想不开去帮游凭声。
还好,他还站在天涂上人身侧,只是抬头不错眼地盯着战况,人没动。
清元宗眼下只有化神修士太微上前战斗,元婴修士只是偶尔发出远程攻击。
唯一的大乘期天涂上人没有立即出手。
他对游凭声恨之入骨,只要出手就能杀了对方,但他更愿意把生还希望留给其他人。
倘若太微能出去是最好,清元宗在他的带领下会继续昌盛下去;兰芮仙子实力强悍,若是她能离开也不错,她嫉恶如仇,想必能引领正道走向更好的前途。
天涂上人已经打算好了,他便留在这里,同夜尧一起镇守阵法。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夜尧,看出他心中紧张,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夜尧是顾念旧情之人,即使发现自己被魔修所欺,也不会立即翻脸无情,想杀死对方。
所以他没有强逼夜尧去参与追杀游凭声,既然终究要留在这里……谁杀了游凭声都好,也算是替夜尧报仇雪恨了。
天涂上人一边心中暗暗叹息,一边观摩着战况,过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江炽找到了对付游凭声的办法,原本几人的围攻应当一帆风顺才是。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阴影无处不在,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玉如意照亮了大片空间,却无法消灭每一寸阴影,仙宫何其华美,阴影在那些复杂的斗拱屋檐、精美的花纹雕饰间无处不在。
即使游凭声某一时刻被玉如意抓住,仍能以极其迅速的反应力飞快潜入另一方角落里。甚至,有人远程射来的箭矢在墙壁上短暂投下的影子也会被他利用!
不管是修士还是灵兽,此刻都飞不起来,即使追杀者似凡间武者一般提气跳上屋檐,身轻如燕地足踏房梁追赶,也远不如游凭声灵活!
越是追杀,几人便越是烦躁,那道黑色身影好似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根本就没人能捉到他,即使短暂捉住他的衣角,也会在下一瞬莫名其妙溜走!
天涂上人面色渐渐阴郁下来。
他战斗经验丰富,看得出来,即使道修人多势众,短时间里也奈何不了对方了,这场追杀只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可是衡芜给出的条件还能持续多久?直到现在也没人想得通衡芜到底为何忽然让人杀死游凭声,但逃生希望就在眼前,只能全力以赴。
谁也不知道琢磨不透的衡芜何时会改变主意,再次保下游凭声。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涂上人目光一沉,今日游凭声必须死!
他踏前一步,就要飞身而上。
身前却忽然拦住一道人影!
天涂上人一愣,沉着脸道:“尧儿,你要拦我?”
“……如您所见。”夜尧睫毛颤了颤,低声道:“请师尊不要过去。”
“师弟,你疯了?”广明子心里一喜,大声道:“竟敢阻拦师尊,你还放不下那魔头?”
“尧儿,让开。”天涂上人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说,“别让为师对你失望。”
夜尧知道那是师尊发怒的前兆,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垂眸道:“师父,对不起。”
“你说什么?!”天涂上人怒道:“我没命你立即去杀他,已是谅解你的心情,你还执迷不悟!”
“对啊,师尊已经对你够宽容了,夜尧,你还想干什么?”广明子在一旁拱火。
夜尧看都没看他一眼,如一把剑定定站在天涂上人身前。
“请师父不要和他对上。”他抬起眼,又一次请求。
天涂上人这才看清,眼前的小弟子眼中,竟然没有任何迟疑之意。
刚才,他低下去的声音并非来自于心虚,只是源于对师父的尊敬;他垂下的眼睛也并不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羞惭,只是出于与师尊作对的愧疚。
自始至终,那双黑眸坚决、固执、毫不犹疑——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确定自己会毫不动摇地做下去!
天涂上人勃然大怒,“我这就去杀了他,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说着,他就要甩袖前行,踏出两步之后,却骤然撞上一片看不见的壁障!
“什么东西?”天涂上人立即拍出一掌,灵力狠狠撞击在身前屏障上,屏障却没有碎裂。
“这是……师弟,你在做什么啊?你敢对师尊出手?!”广明子震惊了。
一只莲花镜状的灵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脚下,从中正投射出一圈结界,将天涂上人关在了里面!
“夜尧!”天涂上人怒不可遏,接连击打屏障。
震怒之下,他不曾留手,每一击都满载大乘之力,没想到那屏障仍然纹丝不动!
旁观的广明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精芒。
这到底是什么品级的灵器?
过去,他只见过夜尧用这只镜状灵器防御,只以为它是普通防御灵器。没想到它居然如此坚固,连大乘期的攻击都能接连接下,恐怕是天阶灵器。
可是,天阶灵器真的有这么厉害吗,能让一个元婴修士牢牢接住大乘修士的数道攻击?
广明子又有些狐疑。
溯世镜当然不是天阶灵器,而是神器,也只有它能越阶接住大乘修士的攻击。
饶是如此,在天涂上人又一次全力突破下,夜尧还是控制不住地低咳一声,唇边流下一丝血迹。
天涂上人一顿,终究心疼弟子,厉声喝道:“不想死,就放为师出去!”
夜尧只是摇头。
“你以为你能关住我多久?为了救游凭声,你宁愿死吗?!”天涂上人痛心疾首,“难道你要步衡芜后尘?看到他的结局,难道你还不知道你与魔修绝不会有好结果!”
“更何况,他不仅是魔修,还是游凭声那种魔头……”
让天涂上人痛心的是,夜尧没有听进他的苦口婆心,轻声打断他说:“有件事师尊不曾知晓。”
“我的溯世镜里,空间自成一界,与外界灵气相通。只要藏身进去,可以在其中修炼、生活至千年万年。”他说,“师尊若执意要杀游凭声,我只好同他一起藏进去。”
天涂上人没想到溯世镜有如此逆天功能,怔了一下,随即更怒:“你在威胁为师?”
“徒儿不敢。只是求您……”夜尧抿抿唇,又说:“还有,只要师尊同意,我便可将您也装进溯世镜里避难,即使是衡芜也不会找到您。之后……我和游凭声会想办法逃出这里,游凭声有能帮助破阵的灵宠。”
“不可能!”天涂上人厌恶道,“让魔头救我,还不如让我去死!”
广明子在一旁忽然说:“师弟,你这般坚决地维护那魔头,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吧?”
“你——”天涂上人瞳孔一缩,他何等了解夜尧,看到夜尧的表情变化,骤然意识到广明子说的是对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此时……也不打算再掩盖这件事!
“对不起,师父,请恕徒儿不孝。”夜尧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
无论是正面对敌还是一起藏身溯世镜,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使被千夫所指……他要去帮游凭声。
即使是乐于看到他叛逆的广明子,也被夜尧的选择震惊了一下,随即他狂喜起来:夜尧这是要与衡芜一样,叛出师门了?
“尧儿!你……噗!”天涂上人目眦欲裂瞪着他的背影,猛然间喷出一口血来!
“师父!”广明子拍了一下结界,转身喊道:“夜尧,还不打开!”
天涂上人惊怒交加,本就因被迫修炼邪术而积淤的火气,与此时的震怒一齐涌上胸腑,竟然气得吐了血。
夜尧没想到师父会气性这么大,一慌,立即打开结界,去扶天涂上人。
刚走近半步,晕厥状的天涂上人蓦地睁开眼,一掌将他打晕!
“师……”昏迷前,夜尧只看到天涂上人失望的脸。
天涂上人擦去唇角血迹,面色沉冷如水。
“护好你师弟,我去杀了游凭声。”此时此刻,他对游凭声的杀意提升到了极致!
广明子接住昏迷的夜尧,抬头时,天涂上人已飞速加入战场。
……
“天涂前辈终于上了!”众人眼前一亮。
追杀毫无进展,天涂上人的加入显然为他们提供了强有力的帮手,但高兴的同时,亦有人担忧起来,原本还想靠着杀死游凭声换取出去的机会,现在大乘修士上场,其他人哪儿还有机会了?
然而众人很快发现,天涂上人并不排斥其他人同时战斗,在释放威压时,只针对游凭声一人而已。
这让化神修士们十分欣喜,继续盘桓在战场伺机而动,同时有更多元婴修士加入进来,远远地向游凭声发出攻击。
跟着大乘修士,他们更有可能捡漏杀了游凭声!
看着那一众等着补刀的正道修士,魔修中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正道狗,真是卑鄙。”
衡芜所说的释放条件只针对正道修士,魔修仍被他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是以,所有魔修都只能旁观这场战斗。
那些道修蜂拥而上的画面,着实讽刺,魔修们嘲弄地看着,纷纷出言鄙夷。
只有重伤卧地的冯西来,看着这一幕发出快意的大笑,他喷着血沫喉间嘶嘶:“天涂上场……这次游凭声……必死无疑!”
第249章 你这魔头!
在天涂上人登场之前,游凭声看起来还算轻松。
毕竟他虽然做不到以一敌多,却向来最擅长逃命,利用御空禁制对所有人的禁锢和灵活的影遁之术,突破层层包围圈并不难。
而且影遁是魅影吞乌蟒的天赋技能,他在借用时消耗灵力并不多。别看这场战斗声势浩大得吓人,其实那些人快要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他还留有余力。
可惜,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消耗了一部分精力,且身怀伤势;而天涂上人是今日第一回出手,以逸待劳。
种种现实已然拉开了差距,更何况……修为的差距更是宛如天堑!
不仅是冯西来,所有魔修都意识到,游凭声就算再能逃,也绝对再无活路了!
修为越往上,级别之间的差距就越大,元婴之力在化神面前宛如稚童,化神面对大乘更是犹如蜉蝣撼树!
——只要天涂上人与游凭声正面对上,结果绝对是秒杀!
天涂上人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向游凭声奔袭。
所有人不约而同盯着这一幕,心脏随之高高扬起。
难道他们今日就要看到一代魔尊陨落的画面了吗?
就在众人紧追的视线里,那道即将被天涂上人撞上的阴影,忽而急速扭转方向,意欲将天涂上人甩脱。
天涂上人立即随之扭转身形,速度奇快,两人在观者眼里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天涂上人步步紧逼。
那些化神修士拿游凭声的潜逃之术没办法,在他的眼里,这却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即使做不到像衡芜道尊那样眨眼间捉住对方,也足以在几秒之内追上,将游凭声碾杀于脚下!
夜尧的执迷不悟让天涂心里燃起熊熊怒火,直至罪魁祸首消失,怒火才有消减的可能。
他死死盯着前方逃窜的阴影,仅余一丝理智让自己的力量不要波及到其他正道修士,除此之外,脑中全是森然杀意。
全是这魔头迷惑了夜尧,只要杀了他,夜尧就能拨乱反正,重回正轨!
不过数秒,目光中的那道阴影便离天涂上人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以为,疲于奔命的游凭声不可能再有转圜机会了。
两人之间那渐渐缩小的距离,是化神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任何人处在游凭声的位置,此刻只会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衡芜不自觉微微倾身,青衫长袖里,手臂肌肉暗自绷紧。
天涂上人触碰到阴影边缘的那一刻,阴影陡然旋身倒转,恰如一只狮口前惊险转弯的羚羊,以一种奇诡至极的角度自天涂上人身侧滑了过去!
飞扬的衣角犹如缥缈的黑雾,如丝如缕消散的空气里,天涂上人伸出的五指抓了个空,在壁画上留下五道深陷的指痕。
“嗬——!”不知是谁猛抽了一口气。
天涂上人面色愈发森冷,踩上画壁,双腿曲起狠狠一踏,借力急速转身。
再次追上去的时候,他抬起的手上缠绕着丝丝雷光,雷光化作一道耀眼的长鞭向游凭声甩去!
这一手玄雷之术乃天涂上人成名的功法,曾一鞭摧毁一座山峰!
远远偷袭游凭声的元婴、被衡芜禁锢的魔修、怕被波及而挤到墙边的观战者……此时此刻,大殿中,所有人的心跳仿佛都化为了同一道剧烈的节奏,看着那道即将被击中的阴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有人却发现,那道阴影再次转了个弯,在他们眼前突然放大!
大殿一侧,正聚集着一群正道的元婴修士,或观战,或远程发出偷袭。游凭声的身影忽然从阴影中跃出,正撞入人群。
人群最前方,一个正在试图偷袭游凭声的男修,身体骤然一轻。
被扔上半空的时候,他面上还残留着呆愣的表情,双眼微微睁大。
飞上最高点,另一边,雷鞭正飞甩而至!
“啊啊啊啊——”男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
天涂上人沉凝的面色勃然一变。
游凭声居然把活人当作盾牌扔向他!
元婴修士的躯体,绝对抵挡不了他一鞭!
电光火石之间,天涂上人只能用尽全身力量,勉力收回这道攻击。
半空中,雷鞭划成一道突兀的曲线,鞭势在那人身前回转,不至于将人打成两段。
然而,即使捡回一条命,也有鞭梢划过那人手臂,顷刻间,半边身子化为焦黑!
“噗——”半身瘫痪的男修喷血坠地,收鞭的天涂上人同样一连后退数步,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出手时越不遗余力,乍然中断后反噬越大,他出鞭时用了十成十的力量,收回鞭子便要花费十二分力气!
喉头血气上涌,胸腹间一阵剧痛,天涂上人就这样中了不小的内伤。
“你——!”他猛然意识到,游凭声扔出那人不是为了躲这一鞭,而是算好了他会因收鞭而受到反噬!
一声低低的哼笑逸散在空气里,透着轻飘飘的嘲意。
“人多势众不总是好事,对不对?”游凭声轻笑着说,“有些时候……人越多,对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来说,岂不是更得投鼠忌器?”
“你这魔头!”天涂上人怒极!
他低估了游凭声的残忍狡诈,也没料到对方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行事如此猖狂!
然而那位道尊此刻端坐在棺木之上,只好似一尊冰冷无情的神像,丝毫没有打断游凭声祸害道修的意思。
等天涂上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在他耽搁的两秒里,游凭声已跳进了元婴修士的人群。
一切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元婴修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道肉眼难以追上的残影迫近。
直到眼前,才发现那是游凭声的身影!
“什么?游凭声怎么来了?!”
“救命,我还不想死!!!”
恶狼突入羊群!
天涂上人毕竟不是衡芜,只要不能瞬间抓住他,给他一息喘息……他就能找到扭转局势的机会!
元婴修士们犹如被猛兽追杀的群羊,连正面对上的勇气都没有,第一时间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躲得再快,也躲不过游凭声的速度,游凭声随手抓起一人,再次扔向天涂上人。
蓄势待发的攻击又一次被迫中断,天涂上人胸口一阵闷痛。
第三个、第四个……只要还有人在这里,游凭声就能与他周旋下去。
天涂上人胸口翻涌,内伤加气,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束手束脚,憋闷至极!
尽管身处无比危险的境地,游凭声也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这就是做反派的好处——
道德压力全在敌人那里。
*
天涂上人去追杀游凭声的时候,广明子怕被波及,向离战场最远的地方走去。
他手里拖着的,是正处于昏迷当中的夜尧。
即使失去了意识,夜尧的眉宇依然微微皱起,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沾上灰尘,也不能掩盖这张脸的英俊。
广明子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目光沉沉。
看了夜尧片刻,他又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溯世镜。
昏迷前,夜尧没来得及将灵器收起,溯世镜便被他捡了起来。
广明子从来都不知道,夜尧手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它是什么品级,天阶?
以夜尧的实力,手持溯世镜,就能抵挡住大乘修士那么多次攻击……即使在天阶灵器里,这也是上等的宝器。
这样的宝物,又是夜尧何时得到的,是在外得到了某种机缘,还是……师父给他的?
广明子的脸上渐渐漫上阴翳。
远处战场巨响阵阵,掺杂着不时闪过的雷音,广明子知道那是天涂上人在出手。
天涂上人此刻全身心投入在战场上。
而眼前,夜尧就在他手里,昏迷不醒,毫无防御。
接下来他做什么……天涂上人都会一无所知。
一滴汗缓缓淌下广明子的太阳穴。
他掐住掌心,死死盯着夜尧,闪烁的眸底布满无比复杂的情绪,纠结、兴奋、害怕、焦虑……终于,犹豫消失不见,变成了某种铤而走险的决心。
不远处的另一边,正传来一道女修低泣的声音。
拂音阁年龄最小的那位师妹,看着重伤的明鸾忧虑地哭了出来,被明鸾严厉呵斥住嘴。
明鸾腰间被游凭声一箭射穿,大片鲜血几乎染红地面,两名女弟子好不容易帮师父料理好伤势,将她小心扶至这里的安全区域。
明鸾痛苦地喘息着,吃下大把疗伤丹药。
或许……他一开始从师父手里接过夜尧的时候,潜意识里就做了某种决定。
广明子心想,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恰巧跟拂音阁的人一起来到这附近?
明鸾还算幸运,被射中前偏了一下身体,那支箭只是从她腰间穿过,没有伤到丹田的根基。
这意味着……只要拼命站起来,她就还有攻击的能力。
尤其是,一个昏迷中没法反抗的人。
而夜尧的尸体上,只会留下拂音阁术法的痕迹,跟他有什么关系?
广明子面上划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
再一次攻击中断之后,天涂上人突然停了下来。
难以熄灭的怒火还盘桓在心头,但他终究是成名已久的强者,心性极佳,不会一直被那些磨人的小把戏影响理智。
他将怀里刚刚接下的那名元婴修士推远,另一只手收起了雷鞭。
不再选择使用术法或者武器,而是旋动丹田,一瞬间燃烧了大量灵力。
天涂上人气息节节攀升,仅凭周身雄厚的灵力旋动,居然一寸寸将身体托到了半空中。
一阵风划过他的脚下,他眼中精芒一闪,骤然飞射而出。
那是某种加强爆发力的术法,天涂上人将自身速度硬生生提升了一倍!
这一次,他快到连残影都消失在空气里,仿佛瞬移一般穿透空间!
游凭声被逼进死角,周围剩下的元婴已经不多,大多数人生怕被他捉住,纷纷躲到了几个化神修士建立的屏障里。
而在天涂上人停下的时候,游凭声也迅速意识到,即使能抓到再多的人,这办法也不再行得通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游凭声急急转身,右手从袖中抽出的同时,掌心多出一把黑刀。
一点乌芒先至,刀如流星射出!
刀势快,天涂上人身法更快,他旋身躲过,连衣角都不曾擦破一分,口中发出冷冷哼声,不曾将化神期的攻击看在眼里。
远处旁观的衡芜,却骤然从棺木上站起,眸光惊然落在那把黑刀上。
一击不成,游凭声面沉如水,直面对上天涂上人。
正要出手,余光略过对方肩头,忽然看到大殿另一侧的异变。
游凭声一惊,“夜尧……!”
“你还敢提他!”不等他把话说完,天涂上人更为愤怒,抬掌拍来。
游凭声眸光一深,狭长锋利的眼眸划过一泓冷光,却又迅速眉目柔和下来,忽而对他轻轻一笑。
春风化雨,秾艳生花,他生动的眉眼间,忽然绽放出一种魔性的魅力。
天涂上人眼前一花,片刻间陷入了某种恍惚。他忽然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看到的画面里天地倒转,前方游凭声的身影好似变成了数十个……是媚术!
天涂上人猛地摇头,努力振奋神识挣脱幻觉,就听到猎猎风声在他背后响起!
是那把黑刀,刀不曾回到游凭声手里!
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天涂上人只来得及极力侧过身体,以免要害受到袭击。
然而,他尚有些混沌的五感没发觉到,身后那把刀没有插向他的身体,而是一转刀身,飞上他头顶上方斩中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陡然坠下!
慢半拍抬起头的天涂上人,只看到一只巨钟迅速在他头顶放大,随即眼前一黑,陷入黑暗!
砰!一声巨响震彻在大殿上空!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到,天涂上人被关进一只巨钟里,游凭声飞身踩上钟顶,毫不客气地运足灵力一跺。
嗡——
钟身剧震,震耳欲聋!
声波散开,甚至有人在巨大的声波里被震倒在地,头晕目眩,耳边嗡嗡耳鸣。
明泉宗掌门趴伏在地,愕然道:“那是——天璇师祖的昊天钟!”
“当年果真是游凭声入侵的明泉宗!”
又是一项罪孽的铁证!
罪魁祸首狠踩钟顶之后,已再次化作一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大殿,来到了人群之后的另一端!
普通修士肉眼难以追随到他的踪迹。
众人惊惧地四下寻找,终于有人再次发现那道黑色身影时,只见游凭声横抱着夜尧,脚下是明鸾折断脖颈的尸体!
广明子两股战战,脸色煞白,连连向远离他的方向后退。
游凭声目光划过怀中人紧闭的双眸,抬起眼,冷冷看着广明子。
“不、不……”广明子嘴唇哆嗦着,目光充满惊惧。
远处,一把黑刀飞来,射向广明子眉心。
就在这时,双耳流血的天涂上人拍开了昊天钟,飞身而至,持剑挡在广明子身前。
“魔头,放开尧儿!”天涂上人震怒。
“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徒弟,他做了什么,”游凭声冷笑道,“怎么会让夜尧差点落进明鸾手里?”
广明子躲在天涂上人背后,被那冰寒的目光看得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看这里很安全,刚才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
天涂上人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广明子,只看到他浑身都在不自觉打着冷战,已经被眼前的魔头吓破了胆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容后再说,眼前对敌要紧。
天涂上人又看向游凭声,厉声道:“休得口出妖言惑乱人心。把尧儿放下!”
游凭声知道这种正道修士有多么固执,他们对魔修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轻易相信。
他也懒得站在这里跟这种老顽固掰扯什么道理。
在天涂上人紧张的视线里,游凭声抬起手,掐住了夜尧的脖颈。
天涂上人目眦欲裂:“你敢!”
“我怎么不敢?”游凭声笑了。
五指如钩,陷入夜尧颈间肌肤,留下鲜红色的显眼淤痕。
“反正人我已经玩够了。”他淡淡道,“现在我舍不舍得杀他,你可以赌一赌。”
第250章 炼情壶
天涂上人当然不敢赌。
游凭声,一个毫无人性的大魔头,这种人怎么可能顾念旧情?
更何况,两人之间有没有旧情还要另说……夜尧倒是一门心思地对他恋恋不舍,游凭声却明显只是在玩弄夜尧!
广明子哆哆嗦嗦地问:“师父,怎么办?”
“是啊。”游凭声单手掐着夜尧的脖颈,歪了歪头,“你打算怎么办?”
即使大乘修士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他动手之前救下夜尧。
天涂上人脸色极其难看,看着他简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挫骨扬灰。然而他此时再想杀游凭声,也只能在他的威胁下缓缓放下武器。
“理智的做法。”游凭声低笑着说,“毕竟你赌不起一个魔头的良心。”
“放了他!”天涂上人沉声喝道。
“我也希望能与阁下和平共处,可惜……”游凭声示意他去看身后那些人,“人一离手,他们就又要围攻上来了。”
“不如这样。”他作势思考两秒,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接下来,有人若还敢袭击我,你就帮忙挡一下,如何?”
“你——!”天涂上人勃然大怒,游凭声这是不仅要让他停手,还要让他反过来帮他对付其他正道修士!
“你痴心妄想!”
“哎呀,别这么凶嘛。”游凭声抵在夜尧要害的指尖纹丝不动,看着他笑吟吟地道:“吓到我的话,万一手一抖,你这心爱的小弟子……脖子上可就要多个血窟窿了。”
天涂上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要被他气得呕出血来。
明明游凭声比他还要年轻数百岁,却比他所见过的所有魔修都要老奸巨猾、可恶万分!
天涂上人一面担忧、愤怒,一面对夜尧升起前所未有的气恼——
夜尧真该睁开眼睛瞧瞧,自己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保下的魔修,究竟是个怎样自私冷血的畜生!
游凭声拿他来做人质没有半点儿心理负担,根本没把他的性命放在眼里。夜尧还要为了这等人叛出师门,甚至对师父动手……
他平日里那些机灵劲儿都哪去了,怎么就如此天真,如此好骗!明知被魔头骗了还不回头!
天涂上人又是对夜尧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痛他竟遭魔修玩弄至此,简直要犯了心绞痛。
两人在大殿里响起的对话音调不算高,却足够令每一个关注者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想要同天涂上人一起杀魔的化神修士也不得不放下了武器。
即使再想杀了游凭声换取出去的机会,也没人觉得游凭声会舍不得对夜尧动手,更没人敢因此对上大乘修为的天涂。
——天涂上人对弟子的爱护程度众人皆知,谁敢越过他去做可能害死夜尧的事?
一时间,殿内一片肃静,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挟持着人质的游凭声身上,没人轻举妄动。
就连顾明鹤,此刻也搞不懂游凭声这番举动究竟只是权宜之计,还是真的舍得对夜尧下手。
毕竟这位魔尊出了名的喜怒不定,连自己手下的魔修都照杀不误,谁知道他对夜尧的情谊顶不顶得上求生的渴望?
在场第一个确定游凭声的打算的,居然是广明子。
他缩在天涂上人身后,连看都不敢看游凭声一眼,却忽然出声说:“师父,他不会对夜尧下手。”
有时候,敌人反而是最容易了解你本质的那一个。
在旁观战的广明子看得明白,即使被众人围攻,这位魔尊也宛如一抹缥缈的雾气,气息收敛到极致,自始至终连杀气都不曾溢出。
然而就在刚才,对方杀死明鸾救下夜尧、转头向他瞥来一眼的时候……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凝固在那双暗红色的瞳孔。
只那一眼,广明子确定了这一点。
直到现在被天涂上人救下,他还要忍不住抬起手摸摸自己完好的脖子,才能确定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
更何况,如果不是对夜尧当真上心——
‘他怎么会在那般危急的时候,还注意到夜尧遭遇危险,冲过来救他?’
广明子心知肚明,可惜这理由说不出口,他不敢丝毫暴露自己故意将夜尧留给明鸾的行径。
于是广明子转而说:“师父,您想,现在游凭声手里只有师弟这一个人质,师弟若死,他就必死无疑了。在最终逃出生天之前,他绝对不会让师弟先死。”
天涂上人忧虑的眉目间染上迟疑。
“那要赌一赌吗?”游凭声大方地微笑道,“其实和因缘合道体同归于尽也不错。”
“他必定只是在说大话,赌您心软。”广明子在天涂上人背后悄声,“一旦您真的出手,他反而要继续挟持着师弟,束手束脚。您大可以与他周旋,趁机将师弟救回来!”
广明子既不希望夜尧活,也不希望记恨上自己的游凭声活下来。
最好游凭声被天涂上人杀死,夜尧也死在两人的战斗里!
广明子不遗余力地怂恿,但天涂上人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小弟子啊,即使两人注定要被关在衡芜陵墓……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魔头手里。
“……放过夜尧,老夫不会再对你出手。”天涂上人放下剑,疲惫地说。
一瞬间,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好似苍老了十岁。
拳拳爱徒之心,溢于言表。
游凭声简直要动容心虚了。
他摩挲着夜尧光滑的颈间肌肤,心想——
嗯,办法好用。下次还敢。
满殿的敌人,就这样被游凭声摆平。衡芜旁观这一幕,手指按在棺木上,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结果就是这样,我活下来了。”游凭声看向他说。
卑鄙无耻也好,阴险狡诈也罢,旁门左道本来也是实力的一种,游凭声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结果吗?”
“我应该满意吗?”衡芜道。
“难道你突然叫人杀我,是突发恶疾,患了失心疯不成?”游凭声扯扯嘴角,“就算是关久了无聊想看场好戏,也不至于叫最好用的九幽玄阴体白死吧?”
有人轻轻倒抽一口冷气。战斗过一场的游凭声气息忽然变得格外锋锐外放,对衡芜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衡芜反而对他空前宽容起来。
“你说的没错,”他说,“我的确不是真的要你死,只是想看你能否突破数名化神修士围攻,在大乘手里活下来。”
“什么?!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死?”
“这么说,就算我们能够杀了游凭声,岂不是也会在成功之前被拦下来!”
“这、这根本就不公平!”正道修士炸开了锅,衡芜这一句戏言,把他们给骗惨了!
魔修们看见他们的倒霉样,大声嘲讽:“你们这么多人对付尊上一个,还敢说什么公平?活该!”
“我还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食言。”衡芜说,“倘若真的有人能杀游凭声,我会在他死之前救下他,但也会履行诺言,放那人出去。”
“只可惜——”他轻轻摇头。
“哈哈哈哈,可惜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魔修们哈哈大笑。
这么多人围攻一个,还让人活到了最后,甚至让游凭声找到机会捉到人质,反过来钳制他们!
魔修们的嘲笑一点儿都没错,正道修士纷纷憋得涨红了脸,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只有对游凭声的可怕印象,无声无息地寄生在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所以道尊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耍我们玩吗?”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
衡芜没理会正道修士们的不满,而是一直注视着游凭声,眸光深沉。
在正魔两道嘈杂的背景音里,他忽然一指游凭声袖间,问:“那把刀,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模样怔然,好似回忆起什么久远的、十分重要的过去。
众人不知不觉消停下吵闹,在道尊的默然里恢复肃静,随着他一同看向游凭声的袖口。
玄黑色衣袖里,露出一截苍白细长的指尖。
除了干净漂亮得不像杀人无数的魔尊的手以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记得……刚才他好像用过一把黑刀?”有人勉强回忆起来。
可是即使是那把黑刀,看起来也平凡得过分,那灰扑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出名的灵器,令人想不到有什么好注意的。
绞尽脑汁,终于有人想起来,“难道……就是道尊壁画里那把黑刀?”
除了这点可能,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衡芜如此在意一把不知来路的破刀?
衡芜的壁画每一张都绘制得精美无比,那把刀的模样却很普通,众人都没仔细观察过,此时纷纷扭头去看。果然,画上刀浑体黑沉的外表和游凭声手里的那把毫无二致!
没错,一定是这样,堂堂一代魔尊,游凭声绝不可能用普通武器,那把刀的作用绝不可能像表面那么简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众人看游凭声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个实力强悍的魔尊可怕,一个手持凶刃,随时可能变成疯子杀人狂的魔尊更可怕!
游凭声怎么还没像荀乐那般陷入疯魔,是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众人纷纷打了个冷战。
“信息交换。”游凭声没回答衡芜的问题,直视他道:“你先说完,我再说。”
衡芜静默片刻,从善如流道:“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最终活下来。”
他说:“你救了自己一命,也暂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衡芜此番举动,当然不可能只为看九幽玄阴体白白陨落的画面,而是另有目的。
一旦游凭声刚才败落,衡芜会及时救下他,可惜这只能说明,游凭声的本事就到此为止了。
衡芜仍然会有几分欣赏他,却不会再改变主意,只会继续将他投入主阵眼。
但,倘若游凭声能存活,能在如此险恶的逆境里寻到生机……是不是就意味着,修炼到大乘的他有机会杀死衡芜的恶魂?
“暂时改变命运?”抱夜尧抱得手酸,游凭声把他放下倚在墙边。在天涂上人的怒视里,一只手随手放在夜尧头顶搭着,懒懒道:“道尊又有什么安排?”
“我曾炼制过一枚灵器,唤作炼情壶。”衡芜说,“进入其中,可以体验世情,磨炼心境。若能在里面突破心魔弱点,有所顿悟,便能进入通透之境……修炼速度会比外界更快,甚至达到普通修炼的两倍。”
“我就知道,以道尊的手段,不会只是将自己封印起来,而不曾留其它后手。”
“每一次维持阵法都要杀死许多修士,如果有其它选择,我当然不想让阵法无休止继续下去。”
衡芜说:“每一次炼情壶开启,都要耗费我许多力量,而维持阵法同样需要数不清的力量,因此我不会轻易启用炼情壶。你们这一代修士又连大乘中期都没有,我更不打算这样做。”
“那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你很不错,还是冰灵根。”衡芜低头注视他,说:“衡芜本体是火灵根。”
游凭声明白过来,难怪衡芜这抹残魂即使已经到了大乘巅峰,也不敢把恶魂放出来消灭对方:因为火克木。
残魂寄生于水镜真莲上,受其禁锢,如今是十分纯粹的木灵根,当年的衡芜天资绝佳,想必也是相当精纯的火灵根——残魂和恶魂对上,灵根受其克制,即使修为等同,也没有一定能赢的把握。
而他的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异,在这一点上反而能克制对方。
事有转机,游凭声有所预料,还是心下轻松了两分,他顺手撸了一把手下夜尧的脑袋,压下几缕蹭得凌乱的发丝。
天涂上人怒目而视,游凭声瞥他一眼,又揪了揪夜尧头顶一根倔强竖起的呆毛。
看得天涂上人咬牙切齿,魔头简直可恶至极!
游凭声:“所以,道尊是想把我放进炼情壶,让我一直在里面修炼到大乘后期?”
衡芜没管他的溜号,点了下头。
“大乘后期?可是游凭声眼下只有化神中期啊,那得修炼多久?”
“即使在炼情壶里修炼时间减半,也至少需要数百上千年……况且,一旦游凭声做不到呢?”
“如果他做不到怎么办?”有人问。
“会迷失,或死去。”衡芜道,“在炼情壶里迷失,便会永远徘徊其中,不得解脱;若是死在炼情壶的幻境里……会真的身死。”
有人打了个寒战,“那他要是迷失在里面,或者死在里面怎么办?我们只能在外面一直等吗?”
那和一开始有什么区别,他们岂不是要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魔头身上?!
如果只是战斗也就罢了,毕竟众人亲眼所见对方的厉害,但游凭声就算再厉害,他也是公认最难抵挡心魔的魔修,怎么可能勘破幻境!
还不如换天涂上人进去,几率不比游凭声大得多?
众人费解极了,不明白衡芜为何如此选择,但衡芜没有为众人解惑的意思,继续说:“吸收过七煞的力量,我本可以维持阵法千年,但若要开启炼情壶,就只剩下百年时间。”
“在壶中,我会送你们一场机缘,让你们能够在百年内突破大乘。”他环视一圈,说:“至于能不能得到这场机缘……就要看你们的命数和本事了。”
“你们?”游凭声注意到他的字眼,“不是我一个吗?”
“炼情壶的开启,至少需要上百人,百人以上的神识投入其中,才能生出幻境。”
一部分人跑了出去,现在殿里正魔两道剩下的人数恰好刚刚过百!
所有人眼中都升起精芒,这意味着他们也能进入炼情壶,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衡芜所说的机缘!
能使一个化神修士百年之内升到大乘,那该是怎样逆天的珍宝啊!
“如果机缘被其他人得去了呢?”游凭声挑眉。
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衡芜淡淡道:“那就祈祷,那人修到大乘后,有实力杀死衡芜吧。”
即使害怕对上衡芜恶魂,此刻众人也不由得觊觎起那件珍宝来。
若他们能抢在游凭声之前得到机缘,修炼到大乘后期,不正说明他们比游凭声更有能力吗?
谁又说只有游凭声才能胜得过衡芜本体,若他们有资格对上对方,也未必不会赢!
尤其是水灵根的修士,已经惊喜得摩拳擦掌起来。
也就是说,虽然衡芜看好的是游凭声,但进去之后,个中机缘……各凭本事!
“我命数向来不好。”游凭声笑了一下,说:“但抢东西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众人侧目看他,都觉得他过于自负,要知道这一次,可不仅是抢机缘那般简单。
论对心魔的抵御力,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比魔修差。更何况游凭声还手持那般凶刃,本来就有入魔的危险,他肯定一进入炼情壶就会迷失!
地面上爬满的青丝渐渐收回衡芜体内,所有被禁锢的魔修都被放开。
“是炼情壶这就要开启了?”众人看向衡芜的方向,悚然一惊,只见衡芜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条条青色经络,如有丝蔓在皮下游走。
那张白皙俊美的面孔上,浮现起一枚枚植物叶片,呼吸之间,叶脉舒展,仿佛勾动起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整座宫殿忽然一阵震动,有人猝不及防踉跄起来。
“怎么回事?”众人纷纷与身边同伴相互扶稳,在未知的变化里下意识与其他人站得近些。
天涂上人趁机出手抢回夜尧,这一次游凭声瞥他一眼,没有阻拦。
一片骚动中,衡芜静立于上方,仍然凝睇着游凭声。
游凭声右手伸进袖口,缓缓抽出一把平凡无比的黑刀。
“这是我从一个魔修的墓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墓,应该是这把刀的上一任主人。”
这把刀辗转落于过许多人手中,游凭声曾被黑刀迷过神识,看过刀的记忆。
每一任刀主,要么在嗜杀中陷入疯狂,要么杀人如麻后死在其他人手里,无一善终。
而它的第一任主人——正是眼前道尊曾经的爱侣,荀乐。
衡芜眸光变幻着,沉默了数秒,问道:“你已彻底驯服它?”
“要不然,我怎么能平安走到你面前?”游凭声指尖静静拂过刀身。
以他杀人之多,对这把刀没有半点抵御力的话,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应和一般,小黑刀身振了振,发出一声清脆的刀鸣。
衡芜眼睫轻颤了一下,垂眸,长睫遮住眸底一丝怅惘。
他似乎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但时间只过了几秒,很快,他再次抬头看向游凭声,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很好,看来我没看错人。”
大殿震动的越来越激烈,在众人的惊异里,天幕上的星辰图景,忽然旋转起来!
闪烁的星辰与皎洁的弯月旋动着连成了一片,映入眼帘让人头晕目眩,下一秒,整片星图从头顶坠落!
明亮的星光在眼前骤然放大,随即化为一片黑幕砸向所有人,殿中众人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游凭声看到衡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与夜尧还会再遇,届时你又会怎么做?”
在炼情壶中,所有人的神识共同作用影响着幻境变化,本就相识之人,在其中的身份命运也会息息相关。
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但正邪本性不会变,对其他人的好恶也会在潜意识里保留下来。
衡芜没说的是,他让人围攻游凭声,除了测试他的本事外,还在观察他与夜尧的举动。
他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绝非众人以为的单方面玩弄,反而有种不动声色配合彼此的默契。
炼情壶中,世殊事异,他们又会如何抉择?
是坚定选择彼此,还是……在对立中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