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正道众人被危机笼罩,化神期修士尚有能力抵抗,元婴修士只来得及运足灵力祭出自己最强大的防御法器。
“真是疯子。”薛霖拧眉,周身放出灵光护盾,顺便还将游凭声挡在护盾后边。
“用不着了。”游凭声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清元宗的方向。
天涂上人高高跃起,手中浮现一张巨大的金色网络,喝道:“不要慌张!”
金网将所有人罩在底下,一根根黑刺落在其上,与金光相抵,最后消散于无形。
天涂上人护住众人,看着两个正在对战的大乘修士目露凝重。
正道这边的人松了口气,对面的魔修却被战斗余波吹得东倒西歪。
习高爽急忙撑起了一道防御结界,却只笼罩了自己的炼魂宗,感觉到众魔修投来的视线,他身体微僵,脸色越发难看。
他这个魔尊只有化神后期,要是对面的大乘修士攻过来,别说保护手下了,他自身恐怕都难保!
……这些老头既然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出现!
习高爽好不容易坐上魔尊之位,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与之相反,最外围的星陨阁魔修是最兴奋的,看到老祖宗出场,他们仿佛看到了宗门振兴的希望。
轰!
上方两道力量相撞,掀起巨大的气浪。
众人衣衫在风中狂飞,空气中灵气鼓动,海面犹如正在经历狂风暴雨。
游凭声立于风口浪尖,身形稳固如坚韧的磐石,眯眼观瞧着上空的情景。
空气中每一道灵力的轨迹都在他眼前清晰浮现,捕捉着两个大乘修士战斗的每一丝细节。
那两人……很强。
大部分人在风浪中忙着稳住身体,即使运足了目力也只能看到空中的残影,难免心跳加速,或因直视大战而惊惧,或因有幸见到这样宏大的场面而激动,无不感到颤栗。
薛霖还有余力稳稳站直,他看了一会儿战斗,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冰系灵力萦绕于游凭声双目之上,冰蓝色的光芒缥缈璀璨,让人联想到高山之巅的茫茫白雪,清冷又纯粹。
那双狭长的凤眸漂亮得惊人,但最令人注目的不是姣好的外表,而是他直视战场中心时眸中闪烁的漩涡,幽深而潋滟,显露出强大与神秘的色彩。
这一刻,薛霖忽然真正理解了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刚才还让他不忍看的那些伤疤在他眼中悄悄融化了,沟沟壑壑都变得柔和,凝结成线条沉静的完美侧脸。
海面上,浪头越来越高,奔涌到数十米,又狠狠拍散成大片白沫。
游凭声忽然眉宇微动,看向了海水漩涡中心的位置。
天灾一般的场景越来越可怖,耳边充斥声声惊叫。
那两人真要掀翻海床不成!
天涂上人见两个大乘修士打起来没完,正要飞上去阻止,又一个浪头高高拱起,向他的身上拍来。
他挥开水雾,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才发现激起水浪的不止是头顶的战斗。
海底在剧烈震颤,似乎有洪荒巨兽正在抬背,然而没有任何东西浮现到眼前。
敏锐者可以感受到风在变。
不知何处有风吹来,又不知吹到何处时倏然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荒古秘境开启,往日无法跨越的空间壁垒在这一刻彻底打通!
“秘境开启了!”有人惊喜大喊,被灌了一肚子风。
一道道身影飞速投射而下,撞破海面沉入水中。
冰凉的海水淹没视线,既不通透也不浑浊,居然呈现出一种缭乱离奇的色彩。
无数光斑线条在眼前丛生缠绕,又倏忽飘过,置身其中,身体倏尔轻盈如烟,倏尔又沉重如钟。
有人满心都是即将得到的大机缘,抢在前方飞速下潜,即将飞入通道时身体却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碎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惨叫。
他身旁的人吓得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远离血水。
这是——空间的力量!
时间与空间是天地间最玄奥的法则,是飞升之前的修仙者难以踏足与掌控的力量。
荒古秘境万年不曾开启,流传下来的相关记录只有古老强大的宗门世家才有保留,许多人不知道在进入秘境之前就要经历一道关卡。
有人大意之下被突如其来的气旋拦腰斩断,有人撞入空间乱流被撕扯成碎片,尸骨无存。
数名修士死去后,众人惊觉危险,不管是魔修还是正道都不敢再冒进,纷纷慢下来警惕前行。
游凭声缓慢游动,躲过数道隐蔽的危机,在人群后方进入通道。
一道身影忽然飞掠过他身旁,迅疾划入通道消失在他的前方,游凭声看清是屠魔的身影,在被撞到之前就侧身让过。
眼前一花,犹如从滚筒洗衣机里被甩出来,再次脚踏实地时,周围画面恍然一变。
鸟语花香,清风舒缓,他站在一片景色优美的小山丘上。
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已经消失了,肉眼可见的方圆几里内只有他一个人。
跨越规则混乱的空间壁垒后,每个人会被传送到不同的位置。
不过虽然是随机,大多数人仍然在秘境的外围位置,荒古秘境广袤无垠,内里还有极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游凭声踏着草地走了两步,默默停下来,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棵草上。
今天运气还挺好的?
他恰好遇见一株灵珠草,看气息至少有八百年。
……好吧,想想也不算什么好运,荒古秘境本来就资源丰富,又封闭了万年,五步一灵草,十步一灵植也不奇怪。
游凭声俯身去摘,手指刚刚搭上草茎,一条斑斓毒蛇陡然从地下激射而出!
他的肩臂抖也不抖,袖口探出一只黑色的蛇头。
拇指粗细的黑蛇沿着他清凌的腕骨游动而下,闪电般咬住毒蛇,口一张将其吞入。
蛇尾巴在它口中不住挣扎,咬住斑斓毒蛇的嘴渐渐变大,黑蛇游到地面时已变成手腕粗细,脖子一扬将斑斓毒蛇彻底吞下。
游凭声掐断草茎,随手把灵珠草塞进竖在腿边的黑蛇嘴里。
鲜红的蛇信舔了一下他的指尖,身形还在变大,不消片刻变成了一人粗的黑蟒。
黑色闪电于草木间游走,惊起一只又一只或大或小的妖兽,魅影吞乌蟒来者不拒,张开巨口倾吞遇到的一切。
所过之处别说妖兽虫豸和灵植灵物,连草皮都啃秃了。
游凭声:“……”
算了,随便它吃吧。
第176章 疯癫老者
越往秘境中心深入灵气越浓郁,不论是为了修炼还是寻找天材地宝,秘境内部都比外围机会更多,因此有野心的强者们不约而同选择向秘境中央行进。
当然,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越往里走,遇到的危险也越多,环境更复杂、妖兽更强大,所谓富贵险中求,正是如此。
而对于游凭声来说,在进入秘境最内围的中心之前,遇到的一切危险都不值一提。有魅影吞乌蟒开道,他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如果有妖兽要袭击他,不等近前就会被巨蟒一口吞进肚子里。
踏入一片树木繁盛的丛林,眼前光线稍稍黯淡下来,头顶横斜的枝叶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光线穿过缝隙,在地面投下点点光斑。
风轻,林静,鸟鸣声都杳不可闻。
咔嚓。
游凭声脚步轻落,踩碎两片枯黄的落叶。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突出。
他没有特意放轻脚步,又随意踩碎几片枯叶,听着悦耳脆响,姿态松懈地在魅影吞乌蟒身后漫步。
沙——沙——
黑蟒游走于草丛之中,不时张口叼住什么。
八阶妖兽若放开全部实力和威压,方圆百里的妖兽将尽数胆怯退避,所以为了能肆意地捕食猎物,它只变成普通蟒蛇大小,将修为压制在四阶范围里。
于是一人一蛇穿梭在妖兽出没的地方,看起来跟两块行走的肥肉没什么两样。
一阵大风倏然吹过,草丛与树叶窸窣作响,片刻后,草叶抖动起来,阴影里亮起数不清的幽幽绿光。
密密麻麻的绿灯悄无声息围拢,拨开叶片遮挡,数十双碧绿的兽瞳出现在光亮下!
树梢、草丛剧烈抖动,四面八方跳出一只又一只嗜血鬣狗,咧开的大嘴獠牙外露,淌着浑浊的涎水。
黑蟒仿佛被惊动一般,头微微竖起,直直盯着那些突然包围上来的鬣狗。
直到此时,它外露的气息仍然只有四阶,刚刚好在这些嗜血鬣狗的捕猎范围里。
聪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这是看多了之后,魅影吞乌蟒学到的道理。
“快解决。”游凭声脚尖踢了一下它的肚子下边的鳞片,“这些东西太臭了。”
黑蟒叛逆地压着他的脚背游出去,刚游出半米,那群嗜血鬣狗骤然扑来!
一道道黑影划破空气,犹如利箭射向包围圈中心的猎物。
黑蟒发出一声低哑的哼声,一个呼吸之间身形暴涨,弹出的蛇身比鬣狗体长还粗。
膨胀的蛇身盖在游凭声脚面,他的脚尖夹在蛇身圆润的边缘和地面的缝隙里,传来被硬物夹住摩擦的麻痒。
游凭声无语地抽出脚,又踹了它一下。粗壮的蛇身登时一歪,擦过对面扑上来的嗜血鬣狗,没咬着。
“……”黑蟒着急地转回头,重新张开巨口。
即使失口一次,也不影响它的捕食进程,随着身体变大,它的气势也节节攀升,暴露出全部实力后,属于八阶妖兽强大的威压毫无保留倾泻而出,打头扑过来的鬣狗重重摔在地上,吓傻一般抽搐着身体。
蟒口一扬,将瘫在地上的嗜血鬣狗吞入腹中。
“呜呜……”原本还杀气四溢的鬣狗群从半空惊吓跌落,趴伏在地发出颤抖的呜鸣。
猎手与猎物转眼间颠倒过来,魅影吞乌蟒飞速窜走,一只一只吞下这些惊恐发抖的猎物,猩红蛇目呈现出冷酷的光泽。
粗暴凶残的猎杀以丛林为背景,于无声中上演着一出血腥野蛮的恐怖剧目。
游凭声背倚一颗倾斜的树干,半阖眼皮,晒着树梢漏下的柔和阳光。
杀戮进行到大半,某一时刻,他骤然抬头,眸光微微一紧。
有人在急速接近!
“影!”游凭声站直,手臂垂落身侧,黑蟒立即回身缠上他的手腕。
陡然安静的林间,一人一蛇化成黑影,悄然没入树底落叶下的阴影中。
两秒后,一道苍老的人影骤然出现在树林里!
老者背脊有些佝偻,身形干瘦,正是不久之前先游凭声一步飞入秘境的屠魔。
他立于半空,大乘修士恐怖的气息如有实质落下。
地面上,剩余的几只鬣狗凄惨呜咽着,身体趴得更低,有的甚至在惊恐交加中失了禁。
“不对,不对,不是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难闻的腥臊味随风弥漫,屠魔却恍若未闻,摇着头喃喃:“刚才……有一道很强的气息,很强,必然是八阶妖兽,一方兽皇!”
说到“兽皇”两个字时,他眼中闪烁着堪称狂热的光芒,“在哪儿?”
暗影中,游凭声捏着盘在手腕上的黑蛇尾巴尖,微微皱眉。
“在哪儿,在哪儿?!”空中,屠魔嘴里不住嘀咕着,目光来回扫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响彻树林上空,“八阶妖兽到底在哪里?!”
“快给我出来!”声音如震雷隆隆降落,瑟瑟发抖的嗜血猎豹砰砰炸成一团血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血腥气,周围的一切染上了斑驳血色,狂风吹开满地落叶。
啪嗒,树梢上,一滴血珠缓缓凝结,沿着叶脉坠落地面,缓缓洇入树干的阴影里。
游凭声纹丝不动藏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外界的响动。
“奇怪,刚才明明感受到这里有不同寻常的力量。”屠魔自言自语,眼中露出渴望的精光,“八阶妖兽,实力堪比大乘修士……只有得到这样强大的妖兽,才算不虚此行!”
如先前表现的那样,这名为屠魔的大魔修有些疯癫,他时而大声说话,时而小声嘀咕,徘徊在附近,极为执拗。
然而不论如何寻找,他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可疑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才暴躁地撞断了几棵树,大声咒骂着离开。
游凭声静静待在阴影里没动。
一炷香后,猎猎风声从头顶传来,屠魔再次出现在上方!
“到底在哪儿……?”屠魔嘶哑的声音低低从喉咙里擦出。
大乘修士强大的神识外放出来,每一丝微风、草叶上的每一滴血色、空气中灵气的变化……一切信息都纤毫毕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屠魔怒吼一声,周身灵力炸开,一颗颗粗壮的树木爆裂成碎片,席卷成沙尘暴一般的可怖景象。
数息之后,烟尘散开,周围被清空,地面下陷三尺……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岩石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投出的不起眼影子。
屠魔目光锐利扫视下方,半晌,不甘心地泄出一口浊气,消失在树林中空荡荡的区域里。
指缝里,蛇尾动弹了一下,被游凭声攥进掌心。
屠魔是大乘初期修为,比苍木低一个小境界,然而进秘境之前他那般肆意地挑衅苍木,才逼得苍木出手与他打斗。
游凭声看得出来,苍木不愿动手不仅是因为秘境开启在即不想和对方纠缠,其表面的不屑之下,还藏着隐隐的忌惮之意。
这苍老疯癫的魔修看似言行无状,恐怕真正的实力并不简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头顶太阳斜移,在岩石下拉出更长的影子。
悄无声息的,屠魔的身影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神情阴沉平静,目光带着强劲的穿透力深深在整片树林中扫过,在毫无所得之后,才缓慢消失在原地。
“……”
阴影从岩石下旋转游出,游凭声目光冷静地出现在毫无遮挡的烈阳之下。
细小的黑蛇从他的手腕攀爬向肩膀,在他耳边吐着信子哑声说:“他身上一股恶心味道。”
“是吗?”游凭声若有所思眯了眯眼,没就此点评什么,瞥它一眼说:“真没想到,你在别人眼里还算个宝贝。”
黑蛇冷冷“哼”了一声。
第177章 求保护~
穿过空间混乱的隧道后,进入荒古秘境的人便被随机传送到了秘境外围不同的位置。幸运点儿的在附近寻找一会儿就能找到同伴,倒霉的则是上一秒还肩并着肩,下一秒身边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没有人愿意独自行进,所以事先预料到这种情况的人都做好了准备。有人和同门手持相互联系的地图印鉴,有人与同伴在彼此体内种下符引,有些世家的家传功法还自带血缘感应之术……众人各显神通手段。
而如天涂上人这般的大乘期大能,神识十分强大,可以直接用神识在弟子身上打下烙印,顺着烙印的指引很快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在进秘境之前,天涂上人便说过要亲自带广明子和夜尧,告诉两个弟子入内后待在原地等自己。
夜尧原本还思忖着能不能趁机溜走,没想到他没被传送到多远的位置,没过多久就被天涂上人找到了——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倒霉还是幸运。
“走吧,随为师去找你师兄。”天涂上人感应了一下另一个神识烙印,在距离稍远的另一个方向。
天涂上人抬步时,夜尧站在原地,不怎么乐意动弹的模样。天涂上人眉头一皱,严厉地说:“先前你数次违命离宗,为师就不追究了,但荒古秘境不是外面可比,此地比你经历过的洪荒海还要危险数倍。不管你的心思多野,都老老实实待着,不许擅自行动。”
夜尧虽然背地里没少做师父不许做的事儿,偶尔还会跟师父皮一皮,但天涂上人向来威严深重,大多数时候他面对师尊,还是很恭敬有礼的。
“……是。”夜尧点点头,一脸乖巧地回。
天涂上人看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带着他御空而去,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看到了广明子的人影。
“师尊!”广明子面露轻松,上前一步行礼道:“劳烦师尊前来寻我。”
顿了顿,又貌似客气地看向夜尧,皮笑肉不笑道:“也有劳师弟了。”
夜尧随便应了他一声,侧耳倾听风中送来的轻微响动,刚才在空中他就发现了,远处某个方向有人在战斗。
“那边出什么事了?”夜尧问广明子。
“抢夺天材地宝而已,秘境中常有的事,怎么,师弟有意插手吗?”广明子睨着他说:“却不知,你要帮哪一方?”
在修真界,漫长的修行过程总是伴随资源的争夺,规矩是先到先得,但遇到真正人人都眼热的宝物,根本就没人会管这规矩,自然还是强者为尊。
作为三大宗之一,清元宗在正道天然拥有主持公道的责任,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平白参与他人的争夺战。
这种情况下如果突然参与调停,只会让人疑心是不是他们也在觊觎被争夺的宝贝,费力不讨好。
再说了,如果双方都说宝物是自己先寻到的,又要相信谁?
广明子提出这个问题,完全是想看夜尧的好戏,如果夜尧说要出手调停,就在心里嗤一句“多管闲事”,如果夜尧视而不见,就暗骂他一句“道貌岸然”。
随着广明子的疑问出口,天涂上人也看向夜尧,考察他的处理方法。
荒古秘境里资源竞争要比以往所有的地方都更加激烈,道义规矩淡化于无,天涂上人活了上千年能看透,但还是希望正道这一批强者能少一些损失,以免被魔修赶超。
“我嘛……”夜尧缓声道:“当然要插手了。”
广明子刚要笑问他打算帮哪一方,夜尧就看向天涂上人,说:“师尊,打斗者有一位是我的朋友,我得去看一眼。”
夜尧很早以前就说过自己不是捕快,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但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朋友?”广明子嘴角微抽,夜尧哪儿这么多朋友?
天涂上人想起游凭声,问:“是同你一起在归墟城历练的那名男修吗?对了,那时在洪荒海,他的脸还好端端的,何时毁容的?”
修士即使断臂,也能吃下灵丹再生,让化神修士毁容可不是件易事,因而天涂上人多问了一句。
夜尧含糊道:“是那之后发生的,他遇到了一些危险……在那边战斗的人不是他,是徐家家主夫人珑娘。”
广明子一听,这下有了挑刺的点,暗讽道:“师弟真是胸怀广阔,对徐夫人也如此关怀。”
潜意思是,都关怀到别人夫人头上去了?
在广明子眼里,男女之间哪有朋友之谊,珑娘与徐怀誉结成道侣就是徐怀誉的人,根本就不该和夜尧交什么朋友。
夜尧冷冷看他一眼。
天涂上人为人刚正,没听出广明子的潜台词,唇边流露出少有的慈祥微笑,不掩看重之意:“尧儿心怀仁慈,广结善缘,是好事。”
……师尊真是识人不明,夜尧哪里善良了,分明虚伪做作得很!
夜尧笑了一下,故作真诚地对腹诽自己的广明子说:“见贤思齐,我也从师兄身上学到了一些宽厚待人的道理。”
呕——!
广明子快被气死了。
如果他知道有“白莲花”这个词,一定很不得把标签给夜尧贴上满头满身。
然而就算他气到吐血,还得在师尊面前和夜尧表演兄友弟恭。
要说这位师兄也是个演技不错的能人,这么多年,愣是没叫天涂上人发现什么异常,偶尔有疏漏,也巧言令色演了过去。
“该如何做,你应当心里有数,去吧。”天涂上人说。
“师尊在这里等我。”夜尧迅速飞了过去。
现场,战斗激烈,珑娘独自一人与两个男修战在一起,她刚结婴不久,应对两个同阶修士十分吃力,已被打得节节败退。
“把那块赤焰熔岩交出来,我们还能饶你一命。”一男修口中调笑道:“如若不然……兄弟俩可不能轻易放过你了。”
见己方胜券在握,他们故意慢悠悠地追逐珑娘,一唱一和地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显然,这并非是一场公平的宝物争夺战,而是不讲规矩的横刀夺宝。
珑娘额头上冒汗,咬牙并不还嘴,极力对抗着两人。
就在她疯狂寻找对策的时候,忽然看到天边颀长挺拔的人影,惊喜道:“夜尧!”
“哈哈哈哈,做梦呢你?”男修嘲笑道:“就算你唤因缘合道体,他还能突然出现救你……啊!”
背心猝然挨了一踹,剩下的话呛进喉咙里。
“咳咳咳咳……”男修大怒转身,看到夜尧后气势汹汹的表情飞速变了。
竟然真的是因缘合道体!
“得罪了,得罪了,不知竟是您大驾光临……”两个男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留下一连串好话,忙转身逃了。
珑娘杀气冲冲追了两步,但她知道夜尧没有帮忙追击对方的打算,自己杀不了两个人,只好喘着气停下。
“你怎么没和徐家主会和?”夜尧问。
“发生了一点儿意外,他暂时找不到我。”珑娘眸光微沉,一语待过,转而向夜尧嫣然笑道:“还未多谢你,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如此大恩,真是不知该如何回报。”
夜尧结婴时,她曾有意借赠送结婴礼之名,向他赠一批大礼以酬谢过去的救命之恩,却被那传话的小丫头孟玉烟婉拒了,对方竟然只要了区区一道杏合酥的制作秘方。
“啊,不用客气。”夜尧懒洋洋晃了一下手,浑不在意地道:“就当我替禾雀救你,应该的。”
“……”夜尧果然知道她暗中投靠了主上!
珑娘一凛,心下打鼓,但看着对方无比坦然自若的神色,紧张又不由自主消弭无踪。
她之前猜的应该没错,夜尧与主上关系极好,那就不用太担忧了,之后报告给主上一声就好。
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天涂上人的方向,忽然说:“你一个人在秘境里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如送你一程。”
“啊……?”珑娘一愣,刚想说她找不到徐怀誉在哪,就见他的黑眸流露出一抹狡黠。
“走吧,去见……你我都想见的人。”夜尧爽朗一笑,示意她跟着自己快速离开这里。
两道灵光倏然远去。
“老话说得好,送佛送到西。师尊,我送珑娘找她的同伴去,之后和朋友一起探索秘境——您老就别等我了!”
轻快的声音乘着风送进天涂上人的耳朵里。
天涂上人:“……”
这才多久,又跑了?!
他在徒弟身上打下的神识烙印是一次性的,寻到人后便自动消失了,结果导致他再想找夜尧,找不到了!
“臭小子,逆徒!”天涂上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破天荒地开骂了。
广明子第一次听见师傅骂人,差点儿乐出声来。
真是愚蠢的叛逆,跟在师尊身后,既安全,又能轻而易举得到那些珍贵的天材地宝,夜尧竟然会着急离开。
日后遇到危险,死了也是活该!广明子暗笑。
他不明白的是,强者不仅仅是灵力修为的堆砌,亦要有强者之心,只有久经历练才能透彻理解修为带来的相应力量,甚至发挥出超出固有修为的实力。
一直以来,天涂上人对于两个弟子十分挂心,虽然不及那些世家贵族对于嫡子的过度保护,仍然让他们错过了一些锻炼的机会。
同样的情况下,夜尧选择独自飞翔,直面自己应当面对的危机,广明子却选择顺势接受师尊的保护,便也失去了应对风雨的能力。
……
夜尧深入秘境,在一座灵气四溢的山峦找到游凭声。
远远看到山尖轮廓时,丹田中的阳火便跳动起来,活跃得如有一头鹿在不停乱撞,要撞破身体飞到他身边去。
夜尧呼吸有一瞬间微沉,御空的速度陡然加快,元婴后期的全部力量让他犹如流星一般坠落向目标之地,身后的珑娘再也跟不上,只能看到倏忽飘出的残影。
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大,夜尧落在山上时,心跳也要随之跳出胸腔。他穿枝拂叶,大步走出树丛,眼前豁然开朗,脚步又骤然停下了。
丛林合抱之间,有一片直径数十米的水潭,那道身影沉静坐在潭中央,黑色衣角没入清澈的水里,身侧盘踞着一条粗长的黑蟒。
这原本是一处罕见的天然温泉,水底的泉眼热度几乎达到沸腾,此时自外向内,温度却一寸寸降低,薄薄的冰面向潭水内侧延伸,中央之处,以游凭声为中心,已冻结成了冬日厚重的冰面。
人腰粗细的黑蟒半边蟒身冻在水底,宛如精美的黑玉王座承托着他,蛇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诡谲的金属光泽。
大概是温度太低让它想要冬眠,看到向来和自己不合的夜尧,魅影吞乌蟒也只是抬了一下头,瞥他一眼就把蛇头撘回冰面上。
夜尧喉结动了动,长腿迈入冰水,缓慢向潭中心走去。
他的身体犹如赤阳,冰面分开一条路,随着他的靠近,中央坚实厚重的冰层融化开来,碎裂的冰沙折射出梦幻般晶亮的幽蓝色光芒。
这是游凭声灵力的颜色。
夜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游凭声身前,向他的脸颊伸出手。
黑蟒这次有反应了,它在游凭声肩后高高昂起头,居高临下盯着夜尧。
猩红双目好似某种警告,蓄势待发。
“影。”游凭声开口。
魅影吞乌蟒吐了吐信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与之相反,夜尧高兴极了,他获胜一般手腕从魅影吞乌蟒眼前晃过,顺利地触碰到游凭声的侧脸,“影兄八阶了?”
“嗯。”游凭声狭长的眼缝眯了眯,冰凉的皮肤被热意侵染,镀上一缕红润的色泽。
不过这颜色只是昙花一现,夜尧手离开后,浅淡的红便潮水般褪去了。
夜尧微不可察蹙了蹙眉心,伸出双手捧住游凭声的脸,认认真真替他驱寒。
火灵力夹杂阳火炽热的温度自潭水中心散开,冰面由内而外融解,渐渐恢复了温泉本该有的温暖。
魅影吞乌蟒喜温,周身一热,它精神起来,粗长的身躯蠕动伸展,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游动着在游凭声周身多环绕了两圈,顺便把夜尧顶远。
夜尧:“……”
“不是吧。”夜尧委委屈屈,“它把我当暖炉不说,还要挤开我。”
黑蟒做着十分不厚道的举动,听到告状还要白他一眼。
游凭声唇角勾了一下,“我允许你揍它了。”
“诶?”夜尧利落认怂:“那我打不过它怎么办。”
“这么干脆承认?”游凭声手肘支在蛇身上,像半倚在形状奇特的沙发里,撑着脸颊说:“堂堂因缘合道体不觉得丢脸啊。”
“输给道侣的事,怎么能叫丢脸呢。”夜尧大言不惭。
魅影吞乌蟒鄙夷地看他一眼,夜尧视若无睹地往前凑一步,比被它挤开前凑得更近,还不怕死地同游凭声一样,把胳膊撑到蛇身上。
影:“……”
夜尧头一歪枕到游凭声肩头,甜甜蜜蜜地蹭蹭他的颈窝,“你这么厉害,还有这么厉害的兽,我可以躺平啦。求保护~”
影:“……”
男人,怎会如此恶心!
夜尧下半张脸压在游凭声的锁骨上,蹭着细腻的肌肤憋笑。
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居然出现了人性化的受到冲击的既视感。
“……”某种意义上说,游凭声觉得夜尧比他强。
黑光一闪,黑蟒消失了。
有脚步声从树丛中传来,叶片簌簌摇动。
游凭声修长的手指插在夜尧脑后发丝里,轻轻按了按,夜尧抬手碰碰他不再冰凉刺骨的手指,慢悠悠站直。
远处出现了珑娘窈窕的身影,她一身红衣,犹如艳丽的牡丹绽放在翠绿树丛间。
这道明艳的身影此时站在那里,身体却有些僵硬。
从珑娘的角度,只见游凭声把夜尧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而夜尧刚才正直起身体,把他按着自己的手从脑后拽下来。
珑娘瞳孔地震,大吃一惊。
是开玩笑吧,男子之间会开的亲近玩笑?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挚友,这样做也属正常……?
可是,额……珑娘又忍不住看了看游凭声刚才按在夜尧脑后的手指。
怎么看,刚才那一幕都像是主上主动的,那般冷淡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除了有那种意思,还有别的可能吗?
珑娘真心实意地纠结起来。
夜尧这种人,看似热心好接近,其实是最难打动的那类人,她是切身体会过的,也因此早早就放下了那点儿不可能有结果的心思。
因缘合道体向来洁身自好,更不可能接近男色了,而且夜尧一定不知道主上是魔修,不然不可能和他交往如此密切。
这种种情况加起来,前途渺茫啊。强扭的瓜不甜,这样下去两人注定结出仇怨。
夜尧救过她两次了……日后主上如果对夜尧强取豪夺,她要怎么办?!
第178章 心病
想到刚才那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幕,又想到夜尧对自己的恩情,珑娘心里别提多纠结了。
在游凭声看过来时,她反射性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她……是主上的人,又本事有限,主上就算真的想做什么,她还能置喙不成?只能当做看不到了。
不——不是当做,她本来就什么都没看到!
轻缓的水声从潭水中央的方向传来,似乎有人在往潭边走过来,珑娘宛如窥见某种庞大的不该见光的秘密,心跳几乎停滞,鼻尖上忍不住冒了汗。
“怎么,遇见什么事了?”游凭声瞥她一眼,一眼看出她极力隐藏的害怕情绪。
“没……没有。”珑娘条件反射地大声回:“我什么都没看见!”
“噗。”不远处传来一声失笑。
珑娘飞快抬起眼,才发现刚才上岸的是夜尧,他脚步落在草地上时已经蒸干了身上的水分,一边抚平衣袖一边看着她,笑道:“你瞧见什么了?”
珑娘定了定神,回答说:“没什么……只是见两位于潭中同浴,可见友谊深厚,不由心生感慨。”
“咳,没错。”夜尧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点头说:“没想到这里会有如此罕见的天然温泉,温度舒适,灵气浓郁,是个好地方。”
看着他似乎一无所知的清朗模样,珑娘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她暗想,不管怎么样,夜尧现在不知道,或许也是件好事。
“你怎么过来的?”游凭声问珑娘。
珑娘低着头,丝毫不敢看潭水的方向,毕恭毕敬说:“进入秘境后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没能与徐家的人汇合,之前遇见了危险,是夜前辈救了我。”
其实此时珑娘与夜尧同是元婴修士,交情又不算陌生,称呼“道友”便好。然而她只敢客气疏远,生怕游凭声不快。
亲眼见识过游凭声对付那些人的手段,她对游凭声的尊敬和惧怕已经浸透了骨子里。
游凭声看出她心里大概在想些有的没的,也不解释,注意到她的用词,“意外?”
荒古秘境这么大的事,任何人都会极力保证万无一失,什么样的意外会导致无法汇合?看珑娘的表现,也不像是徐怀誉出了危险。
在回答之前,珑娘先看了夜尧一眼。
游凭声:“他知道,你直说就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却让珑娘心里又是重重一跳,夜尧连她的身份都知道,可见主上果然待他格外不同。
“在进来之前,徐家的每个人都在身上种了符引,进秘境后能感应到彼此。”珑娘如实回复,顺便换了自称:“但属下身上的符引不知为何出了差错,没能联系到其他人。”
“不知为何?”游凭声淡淡重复了一遍。
仿佛只是毫无意义地随口复述,珑娘却忙不迭改了口:“主上见谅!属下其实知晓,不是有意糊弄您。”
刚才就盘桓在心头的忐忑一起爆发出来,她立即跪到了地上,急急道:“是属下无能,没发现那张符引被徐宇做了手脚,才会中招——之后属下会独自解决这件事,绝不让主上烦扰!”
夜尧目光略过她不自觉见汗的额头和微颤的手指,心里浮现“不怒而威,不令而行”八个字。
“这么害怕干嘛?起来吧,我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责罚你。”游凭声也没想吓唬珑娘,只是顺便一问,“小事而已,以你的能力,应当足以报复回去。”
珑娘飞旋的心脏砰然落地,惊惧后陡然放松,几乎被这句简单的认可冲得头脑眩晕了。她微颤的声音坚定下来,郑重地道:“珑娘不会丢主上的脸。”
越大的家族势力越是盘根复杂,徐家家大业大,充满勾心斗角。珑娘原是家奴出身,现在虽然爬了上来,终究根基较浅;且因徐家老祖徐仁宾喜爱玩弄女子,徐家风气便是看轻女修,徐宇长老一派向来看不惯她帮家主掌管家族事务。
前不久,她与徐宇发生了龃龉,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阴险,竟然在她的符引里做手脚,想让她死在秘境里。
什么牝鸡司晨、红颜祸水……不过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无用找借口而已!
主上就从来不会瞧不起女子,在洪荒海时,还曾替女子抱不平,反驳“妇人之仁”的言论。
珑娘起身,挺直的脊背宛如纤细却坚韧的芦苇,她神思收回,不再多想,镇静向游凭声汇报徐家的情况。
“此次进秘境,徐家有元婴长老五人,两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后期。徐怀誉修为已臻元婴巅峰,若能在秘境中找到大机缘,不日便可突破……”
……
这座山灵气浓郁,是修炼的好地方。
珑娘只有元婴初期,一个人在秘境中难免危险,便暂时没有离开,去了后山修行。
周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细微水声,有一搭没一搭撩动,宛如飘忽不定的幽幽琴音。夜尧目光直直看向水中央,心仿佛随着水音飘漾起来,又像是被极细的丝弦挠了一下。
水面蒸发出一片温热的水雾,越靠近中央雾气越薄,恍若清冷的月亮投影在水中央。
但对于夜尧来说,那不再是虚幻的投影,而是他一伸手便能触碰到的人。
“这么看我干嘛?”
“你刚才……好吓人呐。”
“吓着你了?”游凭声微微挑眉。
夜尧低笑一声,手掌贴在胸口说:“是啊,我的心跳还在加快呢。”
自小到大,夜尧听过数不清有关魔尊游凭声的传说,每一条他都能如数家珍,却无从知晓他做魔尊时的真正模样。
如今的游凭声激流勇退,犹如锋利的剑归于剑鞘,更懒散、无谓。
但即使归于剑鞘,也能不动声色震慑人心,惊鸿一瞥,夜尧仿佛能窥见他过往惊人风采的一角。
该是高高在上,冷酷漠然的,淡然投下一眼,那些魔修便跪倒于地颤抖,再凶恶的魔头也得绞尽脑汁琢磨他的心思,向他尽忠献媚。
若他真的能早几十年出生……夜尧想象了一下,与他相遇的如果是那时候的魔尊游凭声,要接近他恐怕难如登天,说不定他一个照面都挺不过就死在游凭声手里了。
想到这里,夜尧几乎要感谢自己这一身充足的气运了。
谢天谢地,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没人能比他对游凭声更有用。
一颗水珠飞过来,弹在他的额头,剔透晶莹地反射着阳光的颜色,溅成一朵斑斓水花。
“发什么呆。”游凭声说,“你虚弱的小心脏还没找回节奏?”
“很难啊。”夜尧叹气说,“我大概是患了心律不齐的毛病,真是可怕。”
游凭声:“……什么毛病?”
“心病啊,心病。”夜尧指腹揩了一下额头上残留的痒意,眼神在水波和他身上打转,“心病还需心药医,要么你给我治治?”
游凭声:“我是大夫吗。”
“游大夫——”夜尧拖着声音,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我知道,没人比你医术更精湛了,你就来帮帮我嘛,报酬很丰厚的。”
他黑亮的双眸深邃如夜空,有星辰在其中闪烁,缀满笑意。
水波缓缓散开,撞击在潭边的岸上,荡漾着消散。游凭声回到潭边,犹如在水面划出一条长痕,水面热腾腾的雾气在他身后凝结成水珠坠落回水里。
“报酬有多丰厚?”他薄薄的眼皮撩起来看夜尧,长发在身后的水中轻轻飘动,犹如乌黑浓密的海藻。
周围水域里的热度好似都被他吸走一般,原本冰凉的唇色凝出丰润的红。
“很丰厚很丰厚。”夜尧舔了一下牙尖,说话声轻得像是怕惊走一只罕见浮出海面的警觉海妖,“你想要多少都行。”
“是吗。”海妖侧了侧头,慵懒向他勾勾手指,嗓音带着好听的微沙,“来,先付个定金。”
第179章 尾款
定金付完,患了心病的病人还想接着付尾款。
夜尧半蹲在岸边弓起腰背,用双手捧着游凭声的脸,近乎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
温泉里的游凭声仰起脖颈,凸起的喉结绷紧成清瘦的弧度。那线条漂亮得犹如春山起伏,湖水绵延,又锋利得像割人不见血的刀刃。
夜尧扶着他脸颊的手指下移,带薄茧的指腹擦过喉结,感觉到游凭声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喉间不由泄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闷笑。
砰!
水花飞溅。
不知是游凭声拽的他,还是夜尧自己撞进了水里,总之,温泉里多了一道人影。
水波起伏落下,两道人影坠向水底,衣衫在水中摇曳成柔软的幅度,一黑一白,色彩分明又交缠在一起,宛如阴阳鱼游动的两极。
太久没见,夜尧几乎要眩晕在这难得的亲近里,他在水里极力睁着眼,想要透过水看清楚游凭声的表情,清澈的水流却好似在眼前旋转,他只看清了对方在水中飘摇的长发。
乌黑,浓密,犹如蛛丝在水中蔓延,织成束缚他的天罗地网。
但这短暂的眩晕只是错觉。
长长一吻后,下沉的两人缓缓上浮,被水的浮力托回水面。
新鲜空气涌入胸腔,夜尧气息微重,“够了吗?”
“如果我说够了呢?”游凭声轻笑着说。
“不可能的吧?”夜尧期待地看着他,目光灼灼,“来之前我特意做了许多好事,气运充足。我们这么久没见,只吸一下肯定不够,你还需要更多吧?”
像是单纯在说气运,又像是某种带有其他意味的问询。
很主动、很识相、很……倒贴。
“唔……”游凭声状似苦恼地说,“我刚才好像忘记取气运了,再来一下?”
夜尧的年纪也不小了,本不该像毛头小子一般沉不住气。
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浸泡在油桶里的木柴,被简单的一句话点着了火焰。
如果一件期待已久的事会因压抑而越发念头汹涌,此时的他便好似饥饿许久的猛兽忽然被主人打开锁笼的铁链,急不可耐地撞开笼门想要做些什么,好抚慰自己空荡多年的五脏六腑。
“有没有解决反噬的办法?”他胸膛起伏着,又忽然想到什么,焦急地抚着游凭声的后颈问:“每次用盗运术你都会受反噬……有没有办法能让你好受一些?”
“没有邪术不需要付出代价。”游凭声半闭的凤眸抬起来,看着他说:“没有办法。”
“……不。”夜尧与他对视片刻,躁动难耐的目光稍稍镇静下来,“有的,我思考过,一定有。”
“或许存在。”游凭声可无可无地说,“但我不知道。——这种事无关紧要吧?”
“怎么可能无关紧要?”夜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游凭声不想提这件事,“我还需要气运,你给不给了?”
夜尧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一定知道的,我都能想到方法,你怎么可能想不到?”
“如果你教我盗运术,我可以反运术法将气运渡给你,以我的资质,不至于做不到这一点。”他在游凭声否认之前,一字字飞快地道:“阴阳异火本为一体,我们的丹田里有阴阳异火,双修时联系紧密,甚至可以看作是一个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替你分担反噬了!”
游凭声说:“吃洗髓丹之后,我身体轻快许多,反噬不如以前强烈。”
夜尧:“如果你现在有八成反噬程度,我替你分担四成,对你我来说不是更轻松?”
游凭声移开眼不看他,“我能受住,不需要你分担。”
“我知道你能承受、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夜尧深吸一口气,“但那又怎么样?那不是理由。”
“那都不是理由。”游凭声不看他,他就又重复了一遍,掌心贴在游凭声的脸侧逼他直视自己,“你还有什么理由?”
他打算一一反驳回去。
游凭声顿了顿,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用盗运术的是他,带来的反噬自然应该由他自己承受。这不是他在自我惩罚,或是逞强非要受罪,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受不了的,所以没必要多一个人帮他承受。
“你自己的事?”夜尧又急又气,几乎气笑了,他压抑着情绪道:“我心甘情愿,把这件事变成我们两个的事,不好吗?”
游凭声直接不纠结这件事了,按着他的肩膀,打断他问:“还来不来?”
他眼中还弥漫着微潮的薄雾,眸底却清明起来。
却又在此时,提出主动邀请的话语。
这多吸引人啊。
夜尧知道,他应该接过这个台阶,这次不行下次再谈这件事也好。只要顺势而为,他期待已久的东西马上就能得到。
但……他当然想要这个,又不仅仅想要这个。
“……”
两人静静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夜尧知道游凭声独,知道他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决定,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居然就这么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软着声音开口:“你听我说,我……”
夜尧正要说些什么,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两人向后山的方向看去,一道人影快速接近,又在数十米之外停了下来。
珑娘停在潭水之后的树林里,谨慎地让茂盛的枝叶遮挡住自己的视线,生怕再看到什么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主子,山后十五里之外的方向有人在抢劫,我听到那被抢的女修说自己认得夜前辈。”
这附近的山脉灵气浓郁,有游凭声在附近,珑娘胆子也大了不少,便一个人在山中巡视,想要撞撞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珍贵的宝物。
她意外发现有一男一女也选了一座山在修炼,原本相安无事准备悄悄离开,没想到有两个男修经过那里,同样被那座灵气不错的山吸引过去,竟然找茬与那一男一女打了起来。
女修不敌对方,所以报出夜尧的名字,说自己认得因缘合道体,想要以此让对方罢手。不知是真的认识夜尧,还是只是借他的名号。
与珑娘之前的遭遇类似,不同的是,她在喊出夜尧的名字后就真的被从天而降的夜尧救下,那名女修报出夜尧的名字,却受到了对方的大肆嘲笑。
不管是真是假,她还是来告知夜尧一声。
“……啊,有事情做了。”夜尧将沾湿的发丝拂到脑后。
僵持的气氛缓和下来,他笑着说:“走啦,补气运去。”
游凭声踏出水面,蒸干身上的水汽,让珑娘带路。
天边灵光闪烁,四个修士打得正热,没发现有三个人悄无声息来到了附近。
珑娘指着占据优势的两个男修说:“我见过他们,那名年长的是王家的一名元婴长老,他保护的那个年轻人是王家家主之子,王雄东。”
“竟然是她?”王家世子的名头在夜尧眼里无足轻重,他看向那名眼熟的女修。
“夜前辈真的认得她?”珑娘好奇地道。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不止是我,你主子也认识呢。”
那女修竟然是曾经在醉艳天遇到的虞美人!
因其是纯阴之体,醉艳天的府主表面上收她为徒,宠爱异常,其实只是想养着她作为炉鼎。因此虞美人在遇到夜尧之后与他结盟,在夜尧和游凭声的帮助下逃脱了沦为炉鼎的结局。
醉艳天覆灭后,三人在极北冰原分离。
泡过温泉的手还残余着一点儿暖意,游凭声将双手收在袖口里,“纯阴之体天资上佳,她能修炼到元婴,于荒古秘境再见也是正常。”
虞美人身边的同行者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修,两人都是元婴初期,对面的王家长老却是元婴中期,且元婴初期的王雄东手上灵器众多,战势肉眼可见的一边倒,虞美人一方节节败退。
“美人儿,刚才听你的情郎叫你美人?真是人如其名。”王雄东一边用武器压制着虞美人,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调戏她,“这种没用的男人根本就没办法保护你,不如跟我怎么样?”
“闭上你的狗嘴!”虞美人喝道。
她姣好的面容因为生气而泛红,王雄东看得眼睛都要直了,又说:“别害羞啊,这样吧,只要你能亲亲热热地叫我一声东郎,我杀了你的情人之后,一定会放了你的,怎么样?”
“无耻的狗贼!”那英俊男修愤怒地大喊:“美人,无需听他们多言,这种人绝不可能守约!”
“我知道。”虞美人瞥见他被王家长老一剑刺中手臂,惊道:“佟郎小心!”
“美人儿,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王雄东笑道:“要是实在舍不得你这小情郎,你便主动陪我一次,让少爷我舒服了,少爷就放你俩远走高飞,如何?”
被虞美人唤作“佟郎”的男人脸色阴沉,捂着手臂吃力地躲闪着王家长老的追击。
虞美人出身醉艳天,经历过龌龊事,也不是第一次被男人调戏。但对方的行事实在恶心,不仅猫捉老鼠似的戏弄她,还拿佟郎当人质,气得她嘴唇直哆嗦,“你休想!”
“那就别怪我无情了。奔雷弓!”王雄东哈哈大笑着,手中镶满宝石的灵剑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紫色的长弓。
强大灵器的威压立即散落在空气里,虞美人脸色一变,随着王雄东缓缓拉开弓弦,箭上隐隐浮现出耀眼的雷光。
竟是一把雷属性的天阶灵器!
雷属性是罕见的变异属性,攻击力极强,这王雄东只是普通的双灵根,却配备了这样强大的利器,可见王家是倾尽资源栽培这个嫡子。
大家族的嫡子只要稍有资质,在修炼资源的堆砌和长辈的看顾下,结婴并非难以跨越的天堑。
这王家嫡子便是如此,他是荒古秘境开启之前,在灵药和老祖的帮助下推上元婴修为的。
这样的元婴修士实力本不至于太强,奈何他穿的是价值不菲的防御法衣,脚踏速度奇快的地阶飞行灵器,还身怀天阶灵器,可谓武装到了指甲上,实力远超出普通元婴初期修士。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他拉开长弓,将环绕雷光的箭尖对准虞美人,威胁道:“你想被我的雷箭射穿,还是归顺于我?”
虞美人啐道:“白日做梦!我看见你那张丑脸就想吐!”
她说着,手中急急祭出最强的防御法器,脸色在雷光的照射下发白。
“弓不错。”游凭声的目光落在那把长弓上。
珑娘早就忍不住了,请缨道:“我去替您拿过来!”
“等等,再看看。”游凭声淡定道。
“为什……?”珑娘下意识询问,又闭上嘴,沉住气。她不需要质疑主上的决定,只要遵从就好。
游凭声阻拦了珑娘,同时也伸出手,扯住了正要飞过去的夜尧。
夜尧不知道他为什么拦住自己,但还是顺着这轻微的力道停在原地,反手牵住他袖子里微凉的手指。
他知道,游凭声拦住他不可能是为了旁观虞美人被人虐杀的场面,他相信游凭声。
“咦?”珑娘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王雄东将弓弦拉满后,又把箭尖从虞美人身上移开,远远对准了佟郎的方向。
他眯着眼,故作意气风发的模样,“小美人,你不怕死,你的情郎呢?”
“不要!”虞美人双眼大睁,迅速向佟郎的方向飞去。
王家长老不再追击佟郎,将表现的舞台留给少主,佟郎本就受伤颇重,又被天阶灵器的威力笼罩,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不要……”他声音哆嗦了一下,突然大喊:“不要杀我!只要你们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秘密?你能有什么秘密?”王雄东不屑地道,手指勾着弓弦,眼看就要松开。
虞美人也面露疑惑,不知他想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想拖延时间,迅速向他身旁赶去。
不等与他会和,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是纯阴之体!”
佟郎慌忙指向虞美人:“她是纯阴之体……我身上有测体质的灵器,你们不信可以拿去查看,她是纯阴之体,你们可以把她抓去做炉鼎……放过我!”
“你说什么?”虞美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佟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对不起,美人,我早就知道你是纯阴之体……”
“佟轩!!!”虞美人又是惊愕又是愤怒。
“我不是有意出卖你……可如果不这样……”佟轩眉目间露出不忍、羞愧和痛苦。
但这痛苦现在看起来十分虚伪。
虞美人怒极,抓着手里的剑向他冲去。
“如果不这样,我们就都得死!”佟轩脸颊抽搐了一下,躲过她的攻击,“况且……如果不是你的美貌把他们吸引过来,我也不会被你连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脱离愧疚坚定下来,仿佛找到了理由而理直气壮。
“这是测体质的灵器!”佟轩一手将一只巴掌大小的东西往自己身后扔远,同时向相反的方向飞快逃离。
现在他不需要跑得多快,只要跑过虞美人就行!
虞美人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没彻底失去理智,顺着冲向佟轩的势头继续追过去。
她想的是即使自己逃不掉,也不能放过佟轩,他想抛下她跑?她就带着两个男修一直追着他!
然而两个敌人在听到“纯阴之体”四个字后,注意力已全然放在她身上了,佟轩的存在已经渺小到无所谓。
王家长老去拾被扔远的测体质仪器,王雄东则双眼放光追向虞美人,“纯阴之体?美人儿别跑!”
纯阴之体是绝佳的炉鼎体质。
游凭声双手轻轻揣在袖子里,冷淡看着这一幕,眸光中有些微嘲弄之色。
“该死的男人,他怎么能这样?!”珑娘怒火中烧,眼冒火光,“为了活命居然如此卑鄙……负心汉真是该死!”
游凭声:“去吧。”
得到他的首肯,珑娘立马就要飞去救人,却忽然感到身边一股热意传来。
她惊然回头,看到夜尧周身竟然爆发出赤红色火焰,汹涌的热度几乎融化空气。
火焰温度越高,他的表情越冷,珑娘身上冒汗,却感到脊背一凉,她从没看过夜尧这样可怕的表情。
因缘合道体向来从容有致,面对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曾失去镇静,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逃跑的佟轩其实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或者王雄东和他有旧仇不成?
珑娘吃惊地睁圆眼睛,下一秒,赤色光芒倏然划破空气,流星般飞向佟轩逃跑的方向。
轰!
山峰都在隐隐震颤!
流星砸中佟轩,那红光浓郁到几乎呈现出金色光芒,男人颤抖呼痛的嘶喊在火光里响起。
“救命,好烫……你是谁?啊!”佟轩惨叫一声,脸色痛得扭曲,夜尧高高拎起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堪称英俊的面孔生生凹陷进一个坑!
“你该死。”夜尧声音沉冷无比,还要再打,一个力道忽然落在他举起的拳头上。
“你要杀人吗?”
游凭声的声音好似一捧冷泉,浇在他怒到发热的大脑上。
夜尧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拳头,将人扔到地上。
“你是谁……你们是谁……”佟轩在地上挣扎爬动,声音里充满畏惧,反复在生死边缘徘徊,他的精气神已经坍塌了。
夜尧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去帮虞美人。
片刻后,珑娘和虞美人联手打败了王雄东,夜尧则捉住王家长老,手指在他丹田上一点,将他扔在王雄东身旁。
“我的修为!”王家长老在剧痛中嘶声嚎叫。
他居然三两下就废掉了一个元婴修士的修为,熟练狠辣得可怕!
佟轩瘫软在地,看夜尧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疼痛惊恐得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王家长老迅速衰老起来,脸皮褶皱耷拉着,失去修为对修士来说痛苦不亚于死亡。
王雄东见保护自己的长老被这般对待,浑身打着摆子,吓得流出了涕泪,“不要废我修为,不要杀我……”
夜尧面无表情看着他,王雄东忽然认出他来,“我认得你……你是夜尧!因缘合道体怎么……不,不,因缘合道体最是仁慈,求您救我!”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夜尧与传言不同,连忙转而对虞美人求饶:“姑奶奶饶命,是我没眼力,不知姑奶奶竟然真的与因缘合道体相识,是我狗眼看人低!”
虞美人胸口起伏着,冷笑,“如果是你,你会饶过我吗?”
王雄东讷讷道:“我当然、我当然……”
虞美人嗤道:“你说这话,自己敢信吗。”
求饶不成,王雄东又开始威逼利诱,“我家老祖可是化神修士,你们敢杀我,他不会放过你们!老祖在我身上下了符引,谁杀我,灵符会告诉老祖,替我报仇!”
虞美人手指捏紧,的确有些迟疑。
珑娘却上前一步,笑道:“妹子你起开,我来。”
如果珑娘是在徐怀誉身边,或许会惧怕化神修士的报复,可眼下她是奉了主上之命杀人,半点儿不怵。
虞美人感激地看她一眼,刚才若不是珑娘助她,她已经被王雄东捉住了。
珑娘对王雄东的怒骂充耳不闻,直接一剑刺穿他的心窝和丹田。
一道灵光在他死后倏然脱离身体,以极快的速度飞出。
是符引!
那道光迅疾无影,是元婴修士无法接触到的力量。
游凭声伸出手指,在符引飞上天空之前掐灭了灵光。
珑娘盈盈一拜,嫣然道:“多谢主上。”
珑娘杀完王雄东和王家长老,将佟轩的处置权交给虞美人。
虞美人走向佟轩,她则留在原地等候吩咐,看了夜尧一眼,他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很糟糕,不知是何缘由。
珑娘想了想,识趣地不打扰夜尧和游凭声,走到了虞美人身边。
虞美人拔出剑,横在佟轩的脖子上,气与恨过去,是深深的厌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纯阴之体?”
佟轩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美人,看在我们往日情分的份上……”
“往日的情分?我以为你与我有感情,可那都是假的。”虞美人厌恶地最后看他一眼,长剑利落一划。
佟轩瞪着眼睛不动了,那张被烧得满是伤疤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懊悔的表情。
“我之前觉得他生得很好,现在怎么想不起来他原来的模样了。”虞美人面上恨意褪去,变成了有些茫然的惆怅。
“男子薄情,遇到负心汉也不必太伤心,无论如何,我们女子要自己立得起来。”珑娘设身处地地安慰她道。
虞美人叹气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他对我那些好都是假的,我本来还打算出了秘境,就告诉他我是纯阴之体与他双修。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珑娘听了,心下不由伤感,拍拍她的肩膀,“好在人已经死了,你的秘密可以保住,我会替你保密的。”
虞美人感激地向她道谢,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面上又浮现出明丽的笑容。
“二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夜尧勉强勾了勾唇角,点点头,与她打了个招呼。
他手上还残留着佟轩的血,垂在身侧,竟然忘了弄干净。
虞美人看出他心情不佳,便简单和游凭声寒暄了两句,就和珑娘拖着尸体去远处搜刮了。
两个女修走远,夜尧垂下眼,甩净指缝里的血,过了几秒想起来什么,捡起那只摔落在地的灵器,手指攥紧。
精纯的阳火在他手中燃烧,十几秒后将其烧化。
测量修士体质的灵器原本都存在于门派之中,用来收徒时测量弟子的体质。后来……在游凭声逃出碧幽宫后,有炼器师将其改制,做成了便携的简易种类。
这种灵器功能单一,价值又极为昂贵,却在那百年之间卖的极好,让炼器师赚得盆满钵满。
夜尧手指放开,灵器的灰烬吹散在风里。直到回到修炼的山峰之上,他还在自虐一般想着这件事。
刚才他差一点,就破杀戒了。
因缘合道体杀人于因果有碍,他过去一直能压制住杀气,这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生出“杀了某人”的想法。
夜尧趴在池边,目光垂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眼底微沉。
其实他知道,自己只是迁怒。
“钻牛角尖了?没必要为佟轩那种人生气。”游凭声侧头看他,说:“我身上也没发生过那种事。”
“没有。”夜尧摇摇头。
他想得明白,也正因为想得太明白,才生出拳头落空的无力感。
打佟轩时,他好像在打那些伤害过游凭声的人。
——但终究不是,他永远没办法回到过去,没办法真正地替游凭声报仇。
夜尧不愿把自己的坏心情带给游凭声,便笑了一下,趴在石头上也侧着脸看他,“我当然知道,你怎么可能被佟轩那种人骗过去,你那么警惕。”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我的确从来没有过主动暴露体质的念头。”
或许他曾经生出过信任某个人的念头,但很快就会将之抛弃。
世事无常,谁知下一秒对方会不会因为遇到某件迫不得已的事而出卖你?
“不向别人主动透露九幽玄阴体,我就不需要警惕被‘朋友’泄密,只需防备那些带了测体质灵器的人。”温泉岸边的石头滑腻温暖,游凭声侧脸贴在上面,回忆着说:“但是买那种灵器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杀一个炼器师,也有其他炼器师会做出来,后来实在太麻烦,我干脆自创了一种功法。”
“什么功法?”夜尧问。
“我可以阻断或者改变身体里一些细小的灵脉走向和表征气息。”游凭声解释,“这样一来,灵器探测我时会产生紊乱,有一半几率躲过探查。”
到后来,他将这门功法练到了极致,连体内的大灵脉也可以变化了,不过那时他已经拥有了不再惧怕被人发现的实力。
倒是几年前在薛霖那里用过一次,要不是闭塞了一些灵脉信息,薛霖把他的脉,不可能摸不出他的体质。
这门手段还挺适合装病的,他本来就虚弱,灵脉又好像出了问题,以至于薛霖对他身体严重程度的估算大大加深,真以为他咳嗽一下就要撅过去。
夜尧伸出手指,克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洗髓后,游凭声的肌肤更加白皙清透,薄薄的皮肤好似稍一用力就要戳破。
夜尧收回手,忽然听到游凭声啧了一声,拽着他的衣领拉向自己。
夜尧捏紧手指,珍惜地吻在他的唇上,挨挨蹭蹭的缓慢动作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不久之前,他有多着急,此时就有多温柔。
轻柔的力道蹭得游凭声发痒,他微微眯起被水汽蒸得湿润的凤眸,“你今日怎么磨磨唧唧。”
夜尧又蹭蹭他鬓角的发丝,轻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起他差点儿杀了佟轩时面无表情的脸,游凭声这次没有干脆拒绝。
他恍惚间想,或许比起身上的痛楚,心疼更难以忍耐一些。
夜尧领口被他拽得敞开半边,露出发红的胸膛。他是精纯的火灵根,本不怎么愿意在热汤里泡着。
只是有游凭声在,再热也不想离开。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受苦,是不是?”
片刻的安静后,夜尧得意地笑起来,“——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
“教我盗运术吧。”他咬着游凭声一缕发丝说,“定金你收了,尾款还没收呢。”
……
山巅之上的云层里,忽然有不同寻常的光亮出现,似日光,又比日光更灼热明亮,赤红与白金的缥缈颜色一起一伏,如阴阳鱼在云巅交织游动。
“那是什么异象?”虞美人摘下王雄东怀里的乾坤袋,迟疑地问珑娘。
珑娘瞧了一会儿,说:“应该是他们在双修吧。”
“双修?!”虞美人惊诧问,“他们还双修呢?”
“是呀。”珑娘神色如常,“关系好的朋友彼此信任,双修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是普通双修啊。”虞美人撇撇嘴,“那就没意思了。”
其实珑娘也不知道,她看着那异象也觉得不普通,好似灵肉交融的双修才会呈现这般融汇的景象。
但因缘合道体除了普通双修,也不可能做别的吧?
虞美人弯腰捡起王家长老的佩剑,又说:“唉,我也想找人双修呢,我这体质不用来双修不是白瞎了?可惜找不到好男人。”
珑娘点点头,“你的情况,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一些。”
“哎。”虞美人想了想,说:“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是没得说。珑姐,你说,夜尧有没有可能……”
珑娘大惊失色:“嘘!”
虞美人:“……?”
“他不可能的,你别想了。”珑娘咽了咽口水,飞快地说,“总之他不可能。”
胆子有多大,敢和主上抢人?
虽然主上现在还没开始强取豪夺,他看上的人也不是他人能觊觎的!
“快干活吧,等他们修炼完了我们分赃。”她拉拉虞美人的袖子,赶紧打断她胆大包天的畅想。
……
赤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比最艳丽的晚霞还要优美炽烈。
水波一圈一圈散开,细碎水声被掩盖在喘息声里。
游凭声笔直的长腿忽然蜷缩了一下,他像是被水烫着一般,掐着夜尧肩膀的手指捏紧,细长的眉宇微蹙,轻轻挣动的时候,乌黑如墨的长发随着波流轻荡。
因为泡在温泉里,岸边石块吸收着热量散发出无穷热度,他坐在夜尧身上,背靠的石头作为支点开始让他觉得烫了,于是忍不住向前挪了挪,又无所适从地想要退回去。
“上次你跑掉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夜尧紧紧按住他,忽然在他耳边说。
游凭声难耐地喘了口气,侧头看他。
温泉好像越来越热了,或许夜尧的存在也在加深这一点。他好像一座压抑的火山,些许温度泄露出来,便足以烧毁最坚硬的熔岩。
可他深深看着游凭声,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但是没关系,我注定会再次找到你。”
夜尧想过他们的未来,但与游凭声不同,他想的是排除万难、共同面对一切的日子,不论是与敌人相斗还是游山玩水都是快快乐乐的,没有失望和有可能随时间消逝而产生的冷却。
一瞬间,那些血腥和冰冷的阴霾,好像倏然消散了,温泉暖得快让游凭声融化在水里。
“唔。”他闷哼一声,感受着两人丹田相贴时融合的灵力和共同运转的逆天盗运术,恍惚间觉得两人也融化在了一起,骨血打散,重新弥合,于是从中铸就而生的是什么新的东西。
夜尧声音微哑地说:“过去的你我触碰不到,以后的一千次,一万次……我永远会找到你。”
游凭声睫毛颤了一下,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
时光穿梭,斗转星移。山峦会崩塌,江河有干枯之日。
激情会褪去。
荷尔蒙会消散。
但爱不会。
第180章 花样
山巅之上,分外异常的天象持续了很久,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下来,只剩下云层里翻腾的光芒。
月明星稀,那赤红与白金交汇融合的颜色对比之下更亮了。游凭声松垮撑在岸边的手臂忽然用了点儿力,半支起伏在岩石上的身体。
夜尧在他突然的抽身里“嘶”了一声,抬手将汗湿的头发撸在脑后。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他温柔问,与沉稳的嗓音相反,碎发阴影打在他英隽的眉眼上,额角依稀浮着青筋,透出几分急切迫人的暗色,活像一头正盯着饕餮盛宴的饿狼。
游凭声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闷哼声咬在喉咙里,“有点儿硌。”
“怎么会?”夜尧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水底下,寻思自己应该也没这么硬……?
游凭声不耐烦地回头睨他一眼,“我说石头。”
“啊。”夜尧入迷地瞧着他泛红的眼皮和狭长眼尾流过来的眸光,喉结缓缓滚动,吐出无意识的应答:“……石头啊。”
再向下看,游凭声手肘压出了红痕,石头坚硬的痕迹惊心动魄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
夜尧感觉自己真要比岩石还硬了,他忽然一脚踏碎了游凭声背后那块石头,搂着他翻进水里。
轰隆一声,潭水边伫立万年的岩石就这样四分五裂。
游凭声:“……”真有够精力旺盛的。
碎石坠落水中,伴着或轻或重的波浪起起伏伏,被一圈又一圈涟漪推远。
游凭声眨了眨眼,眸底映入天空中交缠的光华,潭水时而漫过他的眼帘,将夜空中绮丽的色彩晃动成一片模糊的线条。
“像极光。”他轻声说。
夜尧微怔,随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赤红与白金交织的绚丽流光。似交颈游动的两条龙,势均力敌穿梭在云层里,不存在一方的明亮压倒另一方。
“什么是极光?”夜尧问。
……似乎是什么电爆引起的?太阳风进入地球磁场,和大气层里的原子碰撞激发造成的发光现象?
游凭声吃力地回忆着早已抛之脑后的常识,思维弥散在蒸腾的热气里。
“——总之,”他出神了一会儿,最后说:“是距离很远的两种东西,偶然碰撞而生的。”
就像他们两人,本该对立,本该相距甚远,却产生了交汇。
赤红与白金的颜色碰撞在一起,一冷一暖分明的对比,仿佛阴阳鱼旋转的两极。
夜尧不喜欢偶然这个词。他落吻在游凭声的耳侧,哑声说:“既然距离很远也碰到了一起,就不是偶然,而是注定。”
“你说的注定?”
“我说的,”他认真说,“注定。”
即使不是注定,他也要将之变成命中注定。
充满夜尧风格的回答,游凭声微微眯起眼,轻笑了一声。
他与夜尧对视片刻,伸出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说:“乖孩子。”
“什么啊。”夜尧咕哝了一声,又有种隐秘的兴奋,“这么说,我要叫你前辈?”
“也不是不行。”游凭声懒懒地说。
他向来冷淡的凤眸笼罩在雾里,鸦羽似的眼睫上凝结着水珠,微微一颤,便落到眼尾下方,像一滴滚落的眼泪。
夜尧当然知道他不会哭,可这联想甫一进入脑海,就让他难以抑制的干渴起来。他用唇瓣抿走那颗水珠,明明就泡在水里,却像一条在沙漠里久旷的鱼,口干舌燥张阖着嘴。
哗啦一声,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影。黑黢黢的脑袋一头拱下去,发质稍硬的发丝划在他泡得酥软的腿上,让游凭声不习惯地皱了一下眉。
“前辈……别动啊。”夜尧的声音传入他的识海,带着兴奋的挑衅意味,“晚辈来侍候你。”
“……滚。”游凭声撩起一条长腿踹过去,被他抓住踝骨往下压。
……
天际放亮,安静下来的灵光犹如交颈而卧的两条龙,从远方看去,又像是缓缓游动的美丽朝霞。
潭水形成泾渭分明的两边,一冷一热的灵力交汇在一起,让温泉呈现出半边结冰、半边沸腾的奇异画面。
水声消散,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掌心相贴盘坐于水中,静下心来调息澎湃的灵力。
不知不觉,游凭声即将突破化神中期。
难怪说九幽玄阴体强大起来后便全是裨益,如今的游凭声不需要为性命奔逃,洗髓后安心修炼,速度让普通修士望尘莫及。
再加上双修的捷径……初次尝试,进境竟然比修炼十年还大。
当然,这和夜尧精纯的元阳不无关系。
游凭声下一刻就能顺利晋阶,但他没有立即突破,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对面的人身上。
夜尧体内,灵气犹如江河一般奔涌不息,几乎是不受他控制地汹涌澎湃,眼看着就要触及化神那遥不可及的台阶。
要知道,他跨入元婴后期还不到半年!
即使是再天才的修士,也不存在如此恐怖的晋阶速度,他微微拧起眉,几乎被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飞扬感吞噬理智。
下一秒,一簇冰凉的灵力沿着掌心相贴的位置向灵脉里涌来。夜尧沸腾的灵力犹如被清泉拂过,缓缓归于镇静。
“凝神静气,跟随我的引导。”游凭声传音道。
夜尧微皱的眉宇舒开,在游凭声帮忙梳理后,压制住满溢的灵力,停在了即将突破的临界点之前。
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唇边溢出一缕浓郁到凝结的灵雾。
“这些灵力你先好好打磨,不用急着晋阶。”游凭声说,“你刚元婴后期没多久,这么快化神也不是好事。”
他是重修的人,无论是灵脉还是心境都匹配得上高阶修为,晋阶再快也不怕。
夜尧却不同,他毕竟太年轻,现在化神虽然挺爽,却差了点儿该有的积淀。
能在百岁之前化神已经是万年难遇,没必要这么着急,厚积薄发更佳。
夜尧点点头,说:“我明白。”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外放的气势一寸寸收回,犹如锋利的剑归回鞘中,气息变得浑厚圆融起来。
倘若有第三人在场,必定要被这一幕惊掉下巴——这世上竟还有这样奢侈的事。
金丹修士面对结婴,已经宛如面对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元婴修士想要化神,更要难逾千倍。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化神,他还要压制修为嫌自己晋阶太快?!
这世上,修炼一途本就是最不公平的事,天才的存在不符合常理,往往会深深打击同一时代的其他修士。
当然,天才进境的快速终究只是一时,比体质灵根更重要的,是能与资质相匹配的睿智头脑和强大心性。
换一个人,恐怕难以抵御眼前的诱惑,只会选择轻轻松松化神,而非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夜尧现在处于一种玄妙无比的状态,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轻而易举突破化神,难的反而是压制灵力。
他体内在不断地用浓郁的灵力流冲刷着灵脉,忍受着随脉搏弥漫开来的疼痛,这一过程能助他拓宽灵脉,也相当于炼体。
在这过程里,他外表上仍然是元婴后期修为,实则与化神初期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这样也不错,倘若遇见化神修士不会激起他们的警惕,这反而是优势。”夜尧摸摸下巴说,“我记得那个词,你的书里有写过,叫什么来着……”
游凭声:“扮猪吃老虎?”
“对对。”夜尧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
两人一致认为,他隐藏起真实实力,可以用来阴人。
夜尧轻咳一声,目光飘忽地问:“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有元阳的特殊加成,所以进境很快。”游凭声感受着体内的情况,说:“以后应该不会这么快,但也是稳妥的捷径。”
其实夜尧问的不是这方面感受。
但不知怎么他有点儿问不出来了,昏天胡地之后,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来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忍不住翘起唇角,一边耳根发热。
目光掠过游凭声浸着潮湿水汽的眉眼,夜尧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就连反噬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余韵的交织下,竟也成了别样甘美的滋味。
对游凭声来说,修为进步是其次,他更看重的是气运。
经过一天一夜,他的气运从没有过这么充裕的时候,就像吃了满肚子补品,带来让人满足的饱腹感。
至于使用邪术带来的反噬,削弱后又有夜尧分担一半,打了对折的反噬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知道夜尧也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便也没多余问出这件事。
思索了一会儿,游凭声忽然抬眼,挑眉说:“你可真没少看那些书啊。”
夜尧一僵:“……”
“对里面的内容如数家珍……那种没营养的东西,还看这么细?”
其实还是有不少营养的。
夜尧耳尖飞快地爬上薄红。标有“盛平有”名号的书五花八门,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香艳的内容,咳,虽然一开始他搜集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倒真的从里面学了不少花样。
游凭声瞟见他竟然露出赧然之色,吃惊道:“你还会害羞呢?”
“额……”先前有多放浪、干的有多过头,现在心脏就跳得有多快,夜尧视线飘开不和他对视,忽然瞥见他身后的某个东西。
“你看!”他立即指向游凭声身后,“那块石头里好像有东西。”
游凭声回头,看到夜尧指的是昨晚他踹碎的那块岩石。
巨大的石头碎裂成几大块,灰扑扑的颜色只是最普通的材质。然而就在碎石中间,有什么光彩正在闪动。
明亮光线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晶石闪烁着金色光芒,虚空中仿佛有道箭头戳在上面,标注着“宝贝”两个大字。
游凭声以拳击掌,悟了,“这就是运气好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