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裴序的话音戛然而止。
太近了,他在她的瞳孔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
他私心的投射。
在梦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其实都代表着他想这么做。
裴序涩声道:“不好。”
他摇摇头,加重了这份决意:“你与六郎有约在先,三叔三婶定也有所察觉,他又是你亲自选的人,不论为人还是为兄,我都应成全。”
觉得不甘的时候,想想她的名声和他的前途,便理智了。
女郎却微微笑了。
“那是因为我先碰见了他。”
“若我事先碰见的你,还能看得上旁人吗?”
“那些人妄言喜欢我,却只有你暗暗帮我解决了困境。”
“反正我也只是想找一个可靠又优秀的人托付终身……分明你比他们更能给我带来安稳的生活,分明你的喜欢不比他们少,为什么要逃避呢?”
“……”
裴序无法反驳。
她的指尖又在胸前轻轻徘徊:“就这般不软弱,连坦白心意都不敢,是怕被拒绝吗?”
这般情态,令刚刚找回理智的裴序脑海中再度轰地一声。
他闭了闭眼,遽然欺身将人压下。
女郎拥住了他,无不乖巧配合。
鼻端缭绕的尽是她的气息,令人神荡,紧绷好似摇摇欲坠。
偏她还在耳边,一直撩拨他的意志:“四公子,喜欢一个人,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目光澄明,语气也理直气壮。
那只附在胸前的手,又试探地往下,险伶伶将要越过界限。
只裴序终究没有纵容自己彻底沉沦在对她的渴。望里。
“你——”他攥住她的胳膊,喘了口气,额头相抵,“你这女郎,不要再勾我了。”
人性经不起折腾试探。便他再怎么克制压抑,终究还是凡人,眼下,更是一个与旁人无异,受七情六欲困扰的凡人。
那样的想法一旦冒出,便会如烈火燎原,再难遏制住。
他若插足,或许兄弟阋墙,或许令家族难看,哪一种,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一定得克制住。
裴序的眸子逐渐清明。
睁开眼的时候,帐中仍漆黑,周身温度燥热得根本不像深秋。
悄悄喘了口气,待感受到被衾下的异样,一时之间,身体微僵。
他自是没有真正体会过她唇瓣有多软,却对衣衫下腰肢的曼妙记忆深刻。
白日里短短几息的接触,竟让他沉沦欲。望,放任自流。
他可以自欺欺人从梦中抽离,却不得不承认,有什么正无可挽回地,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好半晌,裴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丢脸,他没有传唤守夜的下人。只第二天,第三天,负责收拣换洗衣物的小仆到底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却不会这么多……
后宅里离裴序最近的是婢女,出门却一般都带着小厮、书童。那小仆与栗言一般大,登登跑去找对方嚼起了八卦。
“公子前些天带你去什么好地方了?”
栗言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
“那怎么……”小仆凑过去,小声咬耳朵,“这几天寝衣都弄脏了。”
栗言想了想说:“是不是这段日子夫人总给公子补身体,有些过了头,上火……?”
“咦?是这样的?”小仆挠头。
“废话。公子什么人,你还想怎样?”栗言鄙视地看了小伙伴一眼。
里间,裴序那不咸不淡的嗓音唤了声“栗言”。
栗言赶紧道:“不跟你说了,公子叫人磨墨了!”
打发了这小仆,栗言进到书房,看见裴序面前摊开纸笔,正垂着眸子。
午后的日光该是和煦的,对方的神情却十分寡淡。
他轻手轻脚过去。
裴序道:“朱砂一点、青骊……”
得嘞,公子这是要作画。
只待栗言照他的要求磨好墨汁,裴序却又撂了笔,一下午,一笔未动。
墨池都干了。
就算没听说寝衣的事,栗言这下也该知道他这几天的状态不对劲了。
只有上一次挨罚的经验,他可不敢再给二夫人打小报告,只在心里头好奇跟惴惴。
还没见过公子这样呢……
转旬来到了十月末,深秋寂寥,水寒山高,天地间覆了一片皑皑的霜色。
桑妩的脚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了。
因着裴序小厮的提醒,赵氏这几日很是消停,除了嘴上总时不时旁敲侧击和她打听裴家。
她这继母蝇营狗苟,多高深的智谋算不上,但确实也够烦人的。
桑妩不至于拉大旗作虎皮,但有势可借,且对方也愿意给她半分庇护的时候,自然不会假清高。
“……母亲不知道淑妃娘娘?皇后去得早,禁内如今以四夫人为尊,除了魏贵妃,便是裴淑妃了。”
“夫子曾教过,‘长安韦杜、去天尺五,关中四著,韦裴薛柳’,咱们余杭这一支是南来吴裴房,玄庙时还出过宰相的。”
赵氏改嫁后带来的亲生女儿,只比桑妩小数月的桑婵听到这里,忍不住“戚”地一声,翻个白眼走开了。
赵氏却眼睛放亮,抓起了桑妩的一只手。
宰相、嫔妃什么的,距离她还是太遥远了,听起来空泛,她只在意一点:“噫!都说他们这等人家,可以向朝廷举荐熟人亲戚,要是……你岂不是能给阿愿求个官身?”
日后的事,谁求谁还说不定呢。眼下,桑妩矜持地点了点头。
“弟弟灵慧,应不是什么难事。”
赵氏便慈蔼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阿愿是你亲弟弟,你们同气连枝,你多上心些。”
桑妩低下头去。
听着这边一墙之隔,母慈女孝般的欢声,桑婵咬了口糕饼,心中满是愤愤不平。
怎的阿娘昨才说她勾三搭四,要将事告发给族老,今日一听能给阿愿谋官,就变了副脸孔?
阿愿阿愿,就是更偏心弟弟!
阿娘总跟她说,只有阿愿出息了,日后帮衬你,你做姐姐的在夫家腰杆才挺得直。
一有好事便要她让着阿愿。
看你姐姐对你多好,好吃的点心都留给你,有读书的机会也让你去。
阿愿才几岁!
桑婵恨恨咬着糕饼泄愤。
她其实多羡慕桑妩会读书画画啊,若她是个空有美貌的笨蛋,那些大家公子还会如这般看重她吗?若只贪恋美色,纳回去也便罢了吧!
她明明也可以知书达理,可现实就是,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别说大家公子,就连普通殷实之家的读书人都能挑拣她。
越长大,她越发现自己对桑妩的这种压制只是暂时的,以后她们之间的处境会反过来,差距还会越来越大。
桑婵更恨了。
本来裴六郎之前,她娘都说服继爹把桑妩给沈家了……却不知怎的,从那天酒宴后,沈怀那老厮忽然把继爹叫去,语重心长让他们家莫害他,之后娘也被继爹训斥了一通。
还真是好命!
家里就两个女孩子,桑妩不用维系商行的关系,那不就剩了自己?
桑婵垂下眼去,又抬了起来。
凭什么,她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桑妩也不许看她的笑话!
就算沈怀不敢招惹她了,也不是谁都有脑子的。
十月末的清晨,残月晓星,山道上基本没什么人烟。
桑妩看见庵门时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早晨沁凉露湿的空气。
翠微山是城中地势最高处,亦是赏景最佳处,白云庵便建在山腰,沿途上山散落修建了许多禅房小筑,都归庵堂打理,可供香客歇脚赏景。
她经常过来此地,却从没进去过。
只往日看着香火繁盛的地界,今日依旧十分冷清。
走到门前,知客净缘笑着向她念了声佛:“辛苦小娘子了。”
桑妩回礼:“师太不必客气。”
这件事,开始是打发赵氏的由头,但桑妩一想到自己欠裴四郎的人情无以为报,便想做点什么。
趁讲学日,专程找去夫子庙,提了这个事。
裴四郎没见她。
只让贴身的书童传话,约定这一天,安排了清场。
一铺壁画从无到有,自然不像之前只是补色那般轻快,从草稿到线稿,终于今天开始上色了,已经花费了七八日。
每天都是一样的时辰过来,收工,也没见着什么人,只有裴四郎的那个书童会来打听,问她可缺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孩子圆头圆脑,模样十分可爱,庵堂不对外开放的时候,就在宝殿看她题画,叽叽喳喳的倒也不显得烦。
桑妩和他熟稔之后,会给他塞点心打牙祭。原本是带着垫肚子的,结果她随小尼姑们用的素斋,点心全进了栗言的肚子。
今日也不例外。
桑家厨娘会的点心种类不多,最近都是木樨花饼跟枣糕。
栗言等不及拆开外层油纸封,嘻嘻笑道:“昨夜里饿肚子,就想小娘子家这个糕儿。”
桑妩忍笑:“还没吃腻吗?”
裴四郎看起来也不是小气苛刻的人,难道还不给小孩供点心。
栗言衔着糕,含糊抱怨:“倒不是,公子口淡,厨娘给咱们院里的饭菜都清汤寡水的。”
下人哪有挑拣的话语权,当然是照主子的心意来。
桑妩懂了。
就像桑家厨娘每次做点心,为了照顾桑愿的口味,糖霜会格外多放一撮。
对桑妩来说太甜了些,却意外合栗言这小孩的嘴巴。
对着松软的糕体咬下去,嘴里迸开带着红枣和麦面的热香,他眨巴眨巴眼睛,盘膝坐在蒲团上,仰头看桑妩给佛像上色。
……
裴序今日无需出门,坐在书房里专心打谱,忽然听见被自己打发去白云庵的书童回来了,在外面求见。
这几日,他刻意地让生活更充实,在白天将精力消耗殆尽,夜间便没心力做梦,效果很好。
那女郎也十分懂事,打发了栗言过去陪她,一直没提任何要求,简直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是以裴序手腕顿了顿,以为是缺了什么笔墨工具,眼也没抬道:“进。”
哪知栗言到了跟前,呜呜哭了起来。
“……”
这小孩捧着肚子抽噎:“公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栗言虽年小,却一向很懂轻重,说疼得厉害,那肯定不是普通的着凉闹肚子。
裴序为他请了个郎中。
结果诊过脉,郎中神色一凛:“小郎这是误食了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郎中说得隐晦,裴序却只看他脸色也能明白过来。
栗言一个小孩,哪里会接触得到那种东西,便有人要害他,也不会选择这个方式。
裴序蹙了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枣糕,我今早只吃了枣糕!”
栗言也明白了这其中的不对劲,捂着肚子道:“桑小娘子家做的,我说怎地味儿变了,还问她是不是换了厨子!”
……
前院,长随接到吩咐,从裴忻书房走了一趟回来:“公子,六郎君不在余杭!”
裴序:“人呢?”
“说是寻了个木雕师父学刻工,这几天都住在邻县。”
裴序皱了皱眉,对这六堂弟简直无语。
片刻的功夫,另一个长随也从外头匆匆回来:“其他人都好好在家,只有次女出门了,说是回先前的伯父家探亲了。”
早在当初打听情况的时候裴序就了解了她这继母一家。
从普通人家改嫁到殷实商户,平日巴不得和先前的亲戚断绝避嫌,怎就这般巧,今日出门探亲去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譬如小人之心,则欲人同其恶。
裴序听了回禀,身周气息蓦地冷彻。
长随请示:“公子,那咱们?”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备马!”
……
桑婵跟赵氏改嫁之后,却也没照赵氏希望的那样,跟伯父家的堂兄弟们断了来往。
虽则他们游手好闲,家境也一般,但正是如此,每次回来,她都能享受到被人吹捧追随的感觉。
而几个堂兄靠着恭维她,偶尔能从她指缝里捡点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