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风雨欲来
◎晏依只能是她的,即便是本体也不能同她抢。◎
“小猫妖,这便是你的真实面貌吗?”
“真好看!”
晏依靠近时,梧茴正懒洋洋站立在城墙上,手中摆弄着丝线,脸上的表情仍旧冷淡僵硬,望着晏依的一双眼充满了笑意。
似乎每一次见到晏依,她都感觉十分欢喜。
“你究竟想做什么?”
晏依警惕地望着她,拔出了剑:“极乐城绵延万里,是世间乐土,钱权你都不缺……”
她不指望能打赢梧茴,但她将小曼蛇留在先前位置,想办法放大了曼蛇的身形,让它在保护好自身安全的基础上,想方设法唤醒乌蛇的神志。
若晏依这边能拖延时间,分散梧茴注意力,师姐那边说不定就能减少一些危险……
梧茴慢吞吞摆弄着手中丝线,偏过头来仔仔细细望她。
现在看起来,梧茴的动作无比拘谨诡异,就像是一只僵硬刻板的木偶。
如今梧茴现于人前的,估计是梧茴不想让桀童的面貌被人看到、特意伪装过的形象。
“大概是,为了回家……吧?”
她抬眸看着晏依,眼神中隐隐有泪,似乎想说什么,天空却在这一刹传来一声巨响——
贺楚的剑芒一下子变得无比强大,如同万千流星快速坠落,击打在乌蛇的身上。
乌蛇周边那些铺天盖地的细丝被剑气所切,纷纷断了个干净。
乌蛇掉落地面,将地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梧茴眼睛猛的瞪大,吐出一口鲜血……
等晏依反应过来,眼前的梧茴已经气息奄奄。
然而梧茴的眼睛却突然变得温和又明亮,带上了温和笑意,宛若缓缓流淌的溪水。
“我早就不想活了,却又苟活了这么多年。”
梧茴望着晏依的眼,轻声开口,挥手斩断了和万人蛊千年的最后几条细线,脸色一时间更加苍白:“我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我没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我把极乐城留给你,极乐城内的老位置,能找到令牌……”
“你……”
晏依皱了皱眉,心脏突然有些疼——这样的梧茴看起来像一位故人。
她正想询问,猛的,梧茴身后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悄无声息往前,动作疼惜地抱住梧茴的身体,又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晏依如今已经是金丹期的修为,若是修为只比她高一两个阶层,一出现在她身边,她定能有所察觉。
但她之前却丝毫没感觉过那黑影的存在。
只能说明那道黑影的修为比她要高出太多……
而天空中的贺楚察觉到黑影出现,骤然转身,拔剑便朝着黑影离开的方位追了过去……
“师姐!莫要追!”想起原著中贺楚的结局,晏依本能大喊。
若是对方有陷阱……
那道白色的背影顿了一下,却还是朝着两人消失的位置继续追去……
晏依抿起了唇。
纵然早就知道师姐一心为了天下苍生,然而眼见着贺楚这般舍生忘死,抛却之前对自己的承诺,晏依还是无比焦急难过……
无尽尘埃里,乌蛇缓缓蠕动着,从巨坑里爬出。
“小阿宁。”
乌蛇的声音骤然变得温和了起来,凑到小曼蛇耳边,轻声开口:“你脑子里那一片东西,虽会让你行动迟缓,修行缓慢,却是你的救命符,你千万不能随意取出,也不能将之交给别的人。”
小曼蛇似懂非懂的点了一下头。
它不懂太多,但看到这条大蛇死前的模样,它本能就觉得难过,眼睛里忍不住流出了泪。
“哭什么?”乌蛇靠近,无奈叹息了一声,竭力将尾巴一甩,便将曼蛇驮到了背上。
“咬我的七寸!”
与其便宜其余觊觎她妖丹的妖兽,不如将一身灵力都交给小曼蛇。
小曼蛇懵懵懂懂,在乌蛇宽阔的脊背上盘成圈圈,好不容易没滑下去,便听到一声叹息“比我想象中还要笨!”
随即,一股灵力压着曼蛇垂下脑袋,尖锐的獠牙刺入了乌蛇的七寸。
乌蛇庞大的身躯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条极小的小蛇,抬起迷蒙的眼,望着走近的晏依。
“原来你不是猫妖,是人族修士啊!”
乌蛇冷哼了一声:“想必当初极乐城至宝的丢失,同你二人脱不开干系。”
晏依垂首默认:当时化成猫妖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确实是她欺骗在先。
乌蛇却是笑了起来——
“长话短说,我快要去见小曼蛇的母亲了。”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纵然你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看在你将曼蛇养得这么好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是被城主所欺瞒…”
“我之前是心甘情愿被炼成万人蛊的,他们说我在蛊练成后也会拥有神智,我的目的是猎杀修士,自然同意,但后来我才发现这是他们哄我入局的幌子。”
“城主整个人之前就像一个木偶,完全听那个黑衣人号令,在见过你之后,城主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心浮气躁。”
“她天天念叨着什么“不能让依依也变成我这个鬼样子”,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强行提前推动了万人蛊……”
“我和她的性命绑在了一起,我能感觉到她此时的死志无比坚定,她不想活,我也活不了。”
“至于她的目的,我曾见到过她与那黑衣人交谈,城主说她只想“回家”……”
“她还有家可以回,但这偌大的天下,哪里又是我们妖族的家呢……”
乌蛇的声音越来越低,歪着脑袋渐渐陷入了永远的长眠。
晏依脑袋却是“轰隆”作响——
梧茴——无回。
没有办法回家的旅人。
答案其实早就摆在了晏依的面前,只是她先前一直没有察觉。
她想起了梧茴最后的眼神——那是莫笑姐姐的眼神。
她估计早就认出了自己,所以才总是提出想让自己在极乐城陪她。
莫笑姐姐并没有死在千年之前。
可极乐城却彻底吞噬了莫笑姐姐的魂魄,让她宁愿与自己对面不相识,拿出曾经的日记来糊弄自己……
可到底是又经历了怎样残忍的故事,才让莫笑变成这个模样?那黑衣人又究竟是谁?在其中做了什么,为什么说能让莫笑回家……
晏依心中充斥着无尽的困惑,本能想去寻梧茴问个明白。
可看着乌蛇的尸体,晏依却又一次反应过来——
这一次,莫笑是真的死了。
……
这段时间经受了太多的打击,她似乎已经免疫了所有的痛苦。
可感官却似乎变得空蒙蒙的,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尤为不真实……
她忍不住蹲在地上,缩进了墙角。
要是一切是一场梦就好了。
等到梦醒来,她仍会是蓬勃自在的自己。
可这个畸形黑暗的世界却似乎在汲取着她所有的生机,让她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封闭的桶中,即将窒息。
“哭什么?”
刚刚蹲下,她就听到了贺楚冷冰冰的声音。
“那人逃得快,这具身体又太弱,我没有追上他。”
贺楚已经很久没用这声调跟她说过话了,恍惚间听到,晏依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忡愣抬头,便对上了贺楚复杂的眼。
贺楚正皱眉盯着她,递给她一块手帕,眼睛里布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是审视,又似是自弃……
“你不可能是她,她不会再回来了的。”
“也只有这具无用的身体,才会傻乎乎再次恋慕一个人……”
“可这傻乎乎的躯体,也还是我的一部分。”
“最后,我守了万年,竟连我的一心一意都没守住,可我一心一意又有什么用,她根本又不在乎——”
“她只在乎这乱糟糟的世道,甚至不惜殒命。”
“我会盯着你的。”贺楚的眼圈突然间就变得有些红:“我一定会证明你不是她……”
贺楚这一刻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晏依皱紧眉,不理解贺楚此时在胡言乱语什么东西,想起自己的来历,晏依倏地瞪大了眼——贺楚不会在这片刻间掉入了陷阱,被人也夺了魂魄吧?!
“师姐!”
她轻喊了一声,也顾不得难过,迅速握住了贺楚的手:“你……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
“她就是屈从于你这套做派?”
贺楚冷笑一声:“你才不是真的关心……”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晏依已经抱住了她。
“师姐,你别吓我!”
晏依这一刹无比慌乱,眼眶忍不住就红了:“我现在真的很难过,师姐,我禁受不住任何打击了……”
贺楚似乎愣了一下,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依依,我方才……”
过了一会,贺楚才伸出手,温和地抱住了她。
“我功法运行出了岔子,被路过的游魂钻了空子。”贺楚没办法说出本体的事情来,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已经没事了!”
贺楚从未想过本体会让晏依这般难过。
她作为枝干,体会不到本体的情绪,但她了解自己——本体这般言道,俨然是对晏依生了兴趣。
她能感知到,本体已经醒了,正在透过她的眼睛观察晏依。
这种认知让她本能觉得反感。
晏依只能是她的,即便是本体也不能同她抢。
但她目前还找不到办法彻底剥离本体……
晏依抽抽噎噎抬头,对上了贺楚重新变得温和的眼。
晏依几乎是一瞬间就确认了下来——这就是师姐。
情绪难过到了极点,一下子峰回路转,晏依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只愣愣地流着眼泪,紧紧握着贺楚的手。
幸好,贺楚还在……
所以,剧情还有机会改变。
贺楚没说话,一如往日那般温和,轻拍着她的脊背。
风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下方的人群还在逃离着蓝鹰城。
远远的,秦音似乎正在往这边望……
看到秦音的身影,晏依立即清醒过来,推开了贺楚。
此时蓝鹰城还有太多事需要仙门处理……
她很快就驾驭起飞剑,擦干眼泪,咬紧牙关扎起袖子,去尸山血海中救治幸存者。
而万里之外的魔域,魔神沉睡的冰原悄无声息下陷,露出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师姐:觊觎晏依者,即便是我自己,也得剥离!
[可怜]肠胃炎终于好点了,明天又可以日六了。
42往事
◎大家都过得实在是太苦了,总得找些高兴的事情。◎
之后的日子只剩下无尽忙碌。
不止乌蛇,还有许多其余妖族趁乱在蓝鹰城内制造混乱,屠戮百姓。
城内处处挂满白幡,哭声络绎不绝。
怕传染疾病,圣墟弟子们在城南寻了一片空地,集中将尸骨埋葬,施法祛除瘟疫。
许多弟子受不住这人间炼狱般的惨状,时有弟子突然事至一半,便御剑外出,过半日才装作若无其事回归。
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心中的难过、愤懑,对灾难无能无力的绝望时时刻刻笼罩满了心间……
修仙,修身,更是修心。
面对着太多人类的惨状,晏依以为自己会害怕,甚至和另外那些弟子那般濒临崩溃……
可她却出乎意料地冷静——那些逝去的人又多么无辜?他们在这场巨大的阴谋里宛若尘埃,但他们却也是活着的人朝思暮想、盼望着回来的人。
只不过,晏依脑海里迸生的记忆越来越多了。
她想起了现代洛珺姐姐的死因——洛珺姐姐虽然双耳失聪,但却生得十分漂亮,在她刚到法定年龄时*,她的家族想要她去和一个大二十岁的男子联姻。
洛珺姐姐一向柔弱顺从,但她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头一次反抗了家族。
家族威胁洛珺姐姐说要赶她出家门,此后洛珺姐姐就和大家一起在晏依读的高中附近租了房子,大家生活在了一起。
那是最为快乐的日子,每人都在憧憬着未来。
上大学的方洛哥哥用尽办法做兼职,想要买下属于大家的房子,洛珺姐姐在咖啡店做些力所能及的零工,其余人也有着各自的小目标,想要为家里减轻负担……
可一切,随着洛珺姐姐的逝世戛然而止。
家族让洛珺姐姐联姻的男子符旭并非善类,被洛珺姐姐拒绝后,符旭一直心怀不满,趁着洛珺姐姐不备绑架了她,当大家好不容易找到洛珺姐姐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
符旭势力极大,洛珺姐姐的家族并不敢为之出头,接受了对方的赔偿,对外称洛珺姐姐只是意外身亡……
可洛珺姐姐那般好的人,怎能让她这般绝望孤独地离开人世?
失去洛珺姐姐之后的几年,大家一直想寻一个公道。
可证据被销毁,对方势大手眼通天,这条路难于登天。
晏依那时候头一次感觉到了世界残酷的阴暗面,也是在那时,她放弃了当老师的梦想,她当老师是想成为洛珺姐姐那般温和善良,能惠及许多人的人。
可那般美好的人,在恶人眼中却成了柔弱可欺。
晏依决心给自己长出锋芒。
他们不断寻找证据,不怕死磕,终于找到了符旭家族资本积累的原因——时空掠夺。
要将符旭定罪,就得进入时空管理局。
而这个世界万年前的魔族为祸,便是同符旭等人脱不开干系。
符旭等人心狠手辣,时空管理局派出了多位同事去往这个世界,都没有成功搜到证据,反而音讯全无……
晏依他们是抱着复仇的心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的任务之一寻找符旭等人的罪证,其次就是寻找失踪的同事……
可后来,她后来又是怎么回去的现代?
她知道时空管理局的规矩,若是觉得成员不适合再进行危险工作,就会将其调离到别的安全岗位养老,这估计就是她教师岗位的由来。
那她为何又一次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一道古怪的机械音,“此世界有三股异常能量波动”,她和莫笑算两股异常能量,剩下的那一股,会不会就是符旭这个不法分子……
更多的关于伙伴们的事情,晏依想不起来了。
时不时的,她的脑海中还会出现一些古古怪怪的画面。
还是那个黑不溜秋,不停爬着梧桐树的小孩。
她似乎和那小孩一起,被困在了某一方空间之中。
小孩在树上爬行的距离越爬越高,但看着晏依的眼神却逐渐有了转变,不再充满着戒备,渐渐染上了依赖……
晏依时常会看到那小孩,然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顺手将小孩捞到枝桠上,带着她一起到梧桐树上看风景。
小孩也只会乖巧安静地挺直脊背坐在她旁边,不哭也不闹。
日子太过枯燥无聊,晏依很喜欢逗那小孩,想尽方法想让小孩喊她“姐姐”,可小孩始终都不愿意开口。
直到有一次,那小孩爬了很高,但仍旧同往常一样从树上落了下来,似乎力竭再无力维持形态,化成了一只奇怪的……
凤凰?
晏依没见过那种模样的凤凰——
浑身的羽毛都是白色的,甚至连羽冠都是毫无瑕疵的白,尾巴却生得异常绚烂,像是一簇燃烧的火。
对上凤凰担忧、委屈的眼神,晏依瞬间明白过来,小孩是凤凰与其余妖族厮混生下来的孩子。
小孩身上既有神禽凤凰血脉,又有妖族的血脉,不被自诩高贵的凤凰一族认可,所以才会执着于爬这颗梧桐树,想要证明自身。
晏依不想同小孩解释那些虚无的、譬如她就算是爬上去了凤族也不会认可她的偏见理论,装作一切并不知情,凑过去抱住了漂亮的小凤凰,揉着她漂亮的羽毛,惊异道——
“哇!真漂亮!”
“你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漂亮小凤凰!”
……
小凤凰愣愣瞪大眼,眼睛里瞬间充满了亮芒。
此后如同她期望的那样,小孩见到她会眼睛亮晶晶地望她、甜甜地喊她“姐姐”,她也会想办法,在不打扰小孩获取传承力量的时候,让小孩过得更轻松一些。
无聊的时候,她甚至会教小孩现代的字,告诉她“如果有人认识这些字,那就是我的伙伴,你一定要带他们来找我”……
在那些晦涩难过的记忆里,关于小凤凰的记忆似乎是她所有记忆里唯一的亮色。
她们互为精神支柱,她在小凤凰一次次永不放弃的攀爬中汲取了无尽力量。
小凤凰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
晏依没时间去想。
她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蓝鹰城的建设与重建之中,毕竟她一手聚集了这些人族,她身为修为最高的人类之一,总得为大家做些示范。
她再惦记那些记忆也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徒增焦虑。
一行人在蓝鹰城忙了将近一个月,才将潜藏着的妖魔诛杀、驱赶了出去。
而蓝鹰城已经损失了一大半人口,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次恢复先前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离开蓝鹰城的前一日,晏依就着夕阳,开始四处喷洒消毒的石灰水,分发着常见的药材。
只要日后不再产生瘟疫,蓝鹰城这一劫也算是就此过去。
晏依心中松了口气,但并未有多放松,忍不住抬头望向了天边。
天边除了绚烂的晚霞,似乎还长了层暗色的霾。
城内一下子死亡太多人,笼罩在天边的怨气愈发厚重,黑压压蔓延,若怨气再增多,不出五年,恐怕许多生灵都会被怨气影响神智,天地间会再次陷入战乱……
一切都变得和万年前越来越像。
是符旭在暗地里操纵这一切吗?想再一次借助怨气成神……
可自己力量太渺小了,根本不知道如何查探符旭所在……
一个小糖人从旁边伸出,在她眼前晃了晃。
晏依眨了眨眼,便对上了贺楚温和的视线。
“那小孩送我的。”贺楚指了指旁边的小孩,望着晏依弯了弯眼:“师妹在忧心何事?”
这段时间,贺楚也极为忙碌,如果说晏依这些人要负责整座城池的重建,那贺楚则是几乎一个人消除了蓝鹰城中所有隐患。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了,许多事情都无法按照我自身的意愿去决定走向。”晏依轻声叹息。
如果在这个世界幕后操纵一切阴谋的真是符旭,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是真的特别想手刃符旭。
“其实是有一种法子的——”贺楚看着晏依担忧的眼,心中一动。
她看过了人间的话本,这段时间也在钻研修真界双修功法,只要运行得当,确实可以相互裨益。
但……贸然邀请晏依同自己双修,说出来还是太过羞耻。
而且,现在本体正在通过自己的眼睛也盯着晏依,她才不想让本体也看到自己同晏依双修的画面。
贺楚抿了抿唇,垂下了眼。
晏依其实也就是想将心中的烦闷说出来,贺楚这么说,她倒是来了点兴致,可见到贺楚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中突然就惊醒过来——
不能再问师姐了!
师姐对自己一向有求必应,须臾塔已经是世人难能一见的神器,如果自己再提要求,师姐可能又会找一些逆天改命、伤害她自己的法子。
“师姐,我只是说笑的。”
晏依慌忙绽开了笑,扶住贺楚的胳膊:“我可是仙门大比的魁首诶,大家都夸我是天才,而且您还给了我须臾塔这样这么好的试炼礼物,我的实力已经超出旁人许多……”
“而且我一遇到问题,还可以求助师姐您啊!你肯定不会对我的问题坐视不理……”
说着,望着贺楚,晏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师姐,您还活着,真好!”
万幸的是,贺楚真的成功度过了万人蛊这个大劫。
“我说过日后要陪着你看遍山河天下的,自然要践诺。”
贺楚脸上的笑容仍旧温和和善,扮演着温柔动人的师姐,心中却是叹息——失去了一次提出双修的机会。
她倒是不指望她提出来之后晏依会一次答应,但她多提几次之后,晏依说不定就会心动呢?
神识里似乎传来一声冷哼,她知道是本体的警告。
本体的神识苏醒了,且不想让她同旁人产生过深的联系。
若是以前,她对世上一切毫无兴致,听听本体的倒是无所谓。
可如今她有了晏依,打算完成一些使命之后就和晏依永久在一起,本体的一些心绪根本影响不了她对晏依的喜爱。
除非本体现在彻底苏醒,将她这一抹魂魄归位,不然总有一日,她会和本体彻底脱离。
但她知道本体是不愿意苏醒的。
她们是一个人,贺楚比谁都明白本体心中的怨愤孤寂与绝望……
曾经的她也整日沉浸在那种漫无边际的绝望心绪之中,直到晏依出现,将她逐渐从那种境地中拉了出来。
“师姐!”
她心爱的姑娘此时一脸忐忑地望着她,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不着急,含笑望着晏依,等晏依开口。
“那个操纵万人蛊的人是梧茴,她是极乐城的城主。”
贺楚“嗯”了一声,继续注视着晏依,她先前怎么没有发现,晏依整个人怎么这般好看……
“她可能对天下所有人来说是坏人,但她却是我相依为命,一起长大,陪伴了很多年的伙伴,她说她将极乐城留给了我……”晏依说着说着就垂下了头。
“师姐,你能不能陪我再去极乐城一趟?”
贺楚点了点头,叹息着摸了摸晏依的头:“当然可以。”
曹浩当年被杀前说他是受人指使,贺楚当然不会弃这句话于不顾,顺藤摸瓜想找出那指使的人,却查到了是梧茴。
她当时便反应过来梧茴可能就是晏依那个伙伴:梧茴让曹浩过来寻晏依也并不是为了折磨晏依,而是想让晏依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想要晏依心生畏惧,从而答应留在极乐城中。
梧茴当了太久的鬼,所以处事下意识便使用了阴谋,当梧茴反应过来她用了错误的法子时,她和晏依之间已经横亘了王老六一条命……
想着梧茴毕竟是晏依曾经的伙伴,所以贺楚并未杀了梧茴,却没想到梧茴居然在私下里炼制万人蛊……
“师姐,您……您不怀疑我吗?”晏依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告诉了贺楚自己和梧茴的关系,从未想过贺楚的态度会这么淡定。
“我为何要怀疑你?”
“但避免夜长梦多,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告诉其余人……”
贺楚的态度太过自然,晏依仔细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的忐忑彻底消散:“师姐,我就知道您是世上最好的师姐!”
“事不宜迟,”贺楚弯了弯唇,想着这段时间人山人海,没机会和晏依独处的事情就觉得内心瘀滞,幸好现在有了现成的借口——
“蓝鹰城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结,我们可即刻离开。…”
过几日我会去弦音阁疆域寻找七星图碎片,届时也会带你同去,时间上可能有些紧……”
“若无其他事情,我们可现在先出发去极乐城。”
“拖延下去,会愈发夜长梦多。”
贺楚这么说,晏依也觉得有道理,毕竟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还对莫笑留在极乐城内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也没想明白,莫笑弥留时说的老位置,究竟指的是哪里?
……
蓝鹰城内的扫尾工作并没有剩下多少。
晏依找了下王灵,简短说了下还未完成的一些工作,并说了自己要随贺楚先行离开的事情。
“当然可以,你尽管去便是!”
王灵一口答应了下来,又捅了捅晏依的胳膊,忍不住感慨:“你是真的厉害,我从未想过师姐有一日会变成这个模样……”
晏依这段时间是莱茵城里最忙的那个人,她没注意到,却有许多旁的人都看到,贺楚的视线幽幽落在她身上,时不时就盯着她……
师姐的心思昭然若揭。
晏依还以为王灵说的是师姐性格上的改变,立即笑出了声:“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之后你且看着,师姐还会越来越好……”
“日后等日子好起来了,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同师姐吃酒,好友齐聚,畅游四海,谈天说地……”
“好好好——”
王灵笑得极为敷衍,推着她往外走:“不是急着赶路吗?快去找师姐吧!师姐估计已经等急了。”
这根木头居然说这种话,一看就还没开窍!
王灵也不敢提醒,万一弄巧成拙,事情可就更难交代了。
她们哪敢跟在晏依和师姐身后当累赘?
若是真那样做了,肯定会被师姐一剑刺个对穿,她好不容易才在蓝鹰城内保住了一条小命,才不想折腾掉自己的性命。
大家都过得实在是太苦了,总得找些高兴的事情。
她很高兴看到晏依和师姐在一起……
王灵推着晏依出门的时候,还让晏依换了一身衣服,拾掇打扮了一下,说是去去城里的晦气。
晏依觉得有道理,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裙装,又戴了些鹅黄色的绒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春日里初绽的那一只花骨朵。
晏依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露出一个笑,很快就重整了士气:无论如何,日子都要拼尽全力,好好过下去。
尤其是这身打扮见到贺楚,贺楚一反常态,夸她这模样很漂亮的时候,晏依心中更是冒出了愉悦的小气泡。
两人御剑离开了蓝鹰城,去找合适的地貌设下阵法传送去极乐城。
几乎是离开蓝鹰城不到百米,贺楚就御剑到了晏依身边,似是不经意牵住了晏依的手,然后凑到晏依的耳边轻声开口:“依依,我想到你的剑上来。”
贺楚说话的时候,晏依耳边一阵酥酥麻麻的气息。
晏依身体发软,一个趔趄,差点从剑上栽倒下去!
她不明白贺楚这个举动的原因:难道是师姐突发奇想,想要试一试自己御剑的平稳性?
但晏依一向不会拒绝贺楚的任何要求。
虽然心中觉得怪异,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将剑放宽,让贺楚到了她的剑上。
而一到她剑上,贺楚整个人都靠了过来,搂住她的腰,甚至头枕到了她的肩上——?!
“师妹,我这段时间灵力施展太过。”
贺楚想起话本子里说的适当示弱的法子,轻声开口:“我有些累,想靠着你歇息一下……”
“我已经布下了隔绝的阵法,你只管前行便是,没人看得到我们。”
贺楚这般开口后,晏依心中那些羞涩尴尬霎时便消退了下去。
“抱歉,师姐,我只是先前没这么御过剑,一时间有些受惊……”
这段时间,贺楚几乎不眠不休守着城池,晏依比谁都要清楚贺楚的辛劳。
贺楚愿意跟自己诉苦说明她的劳累,说明师姐真正的将自己放在了心上,当成了好友。
“你歇息便是,等到了地方,我再喊您。”晏依心中瞬间责任感爆棚。
“依依真好……”
贺楚又一次轻叹了一声,搂着心心念念的人,满意地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里的本体似乎有些失控,可能是不忿于她抱着晏依,又或者是其余什么原因,总之,本体有些折腾,贺楚不得不一边抱着晏依,一边克制住本体对自身的干扰,脸色愈发苍白。
晏依的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她如今只感觉自己整个人似乎处在了火炉之中。
师姐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好闻,明明告诉自己只是简单的互帮互助,她却忍不住又一次面红耳赤。
完了!她对师姐的感情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晏依咬着下唇,下定了决心,从极乐城回来后,这段时间,千万不能再和师姐单独相处。
幸好没多远,两人就到了阵法传送点。
晏依心中有鬼,当贺楚问她为何脸红的时候,她也只说有些热了,然后垂下头努力地布置起阵法。
阵法直接将二人传送到了极乐城外。
进城的时候,晏依才发现,城门口的木质傀儡已经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高大的、没有印记的大理石傀儡。
而极乐城整体虽然仍旧悬空,但却少了那种似乎无处不在的、被监视之感。
奇怪的是,明明极乐城如今排查极为严格,几乎只能进不能出,但晏依一走到门口,石头傀儡就让开了一条道让晏依通行……
一切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也不知道当时梧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设计好了这一切。
她其实本可以不做这些事情……
人群嬉闹,车水马龙,同第一次来到极乐城一样,穿过城门,热闹繁华的景象便冲入了眼中。
晏依站在路中央,想着梧茴说的老地方,脑子里逐渐有了猜测。
……
43亲她
◎她无比期待晏依第二日醒来后看到她的表情……◎
再次进入万仙楼,明明时间还没过去多久,晏依却觉得一切恍若隔世。
楼内短时间内似乎翻新过,许多地方景象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当明白莫笑就是梧茴之后,梧茴所有诡异的举止就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会收留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因为她在寻找曾经自己的伙伴,从一个个过路人身上寻找似曾相识的身影,不想被这时代彻底吞噬。
晏依做不到去苛责莫笑:如若自己易地而处,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蹉跎千年,看不到任何伙伴亲人,估计也早就已经撑不过去。
她只恨自己没有来得再早些,没有阻止莫笑走上这条不归路。
晏依此时又恢复了当时猫妖的装扮,照旧上了万仙楼三楼,小二这次换成了一只猫妖。
“之前的鹿妖呢?”晏依忍不住问。
“他啊?”小猫妖蹦蹦跳跳送来菜单:“有个修士喜欢他,将他买回了家。”
说着,小猫妖一脸羡慕:“他现在挣得可比之前多多啦!住在大房子里,还能分灵石回家养他哥哥和妹妹,只是他哥哥不领情,见他回去,还总是哭,让他尽早回家专心修炼,不要以色侍人……”
短短一段时间,各人际遇千变万化。
晏依落了座,随口点了好几个菜,便四下观望起周边新建好的景色来。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万仙楼三楼最前方属于莫笑的标记。
那标记并不起眼,夹杂在万千绚烂的花束之中,似乎只是为了契合风景随手设下的点缀。
可那是独属于他们伙伴之间的记号。
晏依吸了吸鼻子,慢慢走到那个标记前,伸手触碰。
一道光束涌过,晏依转瞬间就被吸入了另外一个漆黑的空间。
她对上了莫笑含笑的脸庞。
时隔这么些年,莫笑的脸庞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这是莫笑早就分出来的一抹神识,她估计早就预料到了她会殒命的下场。
“只有魂魄出体的时候,我才能笑得出来了。”
“不用为我觉得难过,”莫笑笑着叹息:“我其实早就该死了,如果说之前的一切坏事是被邪修所迫,那之后我做的恶事全凭自主。”
“但当我发现我做错了时,一切已经回天乏术,我做下太多恶事,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但依依,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想像你一样的。”
“感谢你能来,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模样,做下了决定。”
莫笑慢慢靠近,摸了摸晏依的脸庞,拥抱住了晏依:“一定要记住,做好你自己,绝对不能被这个世界同化!”
莫笑似乎有什么话还想叮嘱,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轻叹了口气。
说完后,莫笑的魂魄化作金色亮芒,渐渐消散在了空中。
晏依瞪大眼,抿起唇,眼泪一滴滴掉落。
而随着莫笑的消失,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了晏依脑海里。
那是极乐城整个城池的空间图——一个精妙绝伦的阵法。
不同于常人眼中看到的景象,在晏依的视野里,整个城池布满了纵横的线条,贯穿了极乐城各个部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得到阵法后,晏依几乎能放言:就算是化神期修者来到了极乐城,在层层的阵法攻击下,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而阵眼中心的城主府,晏依一看到那里的布局,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是曾经孤儿院的布局。
莫笑竭尽全力追寻的,只不过是现代最为惺忪平凡的日常而已……
莫笑知道她的愿望,所以给了她祝福。
可这个时代,真的能变成她想象中那般模样吗?
晏依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剩义无反顾去践行。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浑身笼罩在黄色里的木偶人。
她心有所感,手指微动,那木偶人就抬起了手。
而整栋楼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注视着那个木偶,甚至万仙楼鲜少露面的管事还跑下了楼,跪在了木偶面前。
“恭迎城主!”
这个木偶人,在极乐城是城主的化身,木偶出现,如同城主亲临。
晏依垂下头,继续驱动意念——
“全城奏乐,今晚放天灵灯。”木偶发出呕哑嘲哳的难听声音。
天灵灯是此界对逝者悼亡用的灯,也可表达日常的祝福,无论是悼念蓝鹰城的逝者还是曾经特别爱热闹的莫笑,此时都比较适合。
吃完饭,晏依和贺楚一起,逛遍了整个极乐城。
以前不知道内情,晏依还以为极乐城封闭期间城主在酝酿各种阴谋,此时才知道,莫笑在暗中革新极乐城中的一切……
如今压迫着底层妖族的矿场已经停摆,极乐城榨取妖族内丹的生意已经停下。
似是想为晏依铺路,莫笑死前发布了许多条法令,其中就包括将矿场所在的荒山无条件租赁给妖族五百年的法令。
妖族们感激涕零,如今已经自己动手,在曾经的矿场上方盖起了房子,甚至王老六的墓地旁边都出现了一些新盖的房子。
极乐城内虽然仍有不足之处,但对比起其余地方的民不聊生景象,极乐城已经确确实实成为了世间的净土。
或许,这是莫笑原本设置极乐城的意图,不然莫笑遍布整个城的阵法里,一旦遇到危险启动阵法,最早迎上去的不会是莫笑的城主府。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之前的极乐城变成了那般模样?
晏依想不明白莫笑为何会参与进买卖妖族内丹的生意之中,也不知道莫笑为何会炼制万人蛊……但如今是她接管了极乐城,说不定那些人之后也会联系上她。
那时候,她总能得到答案。
如今的极乐城蒸蒸日上,作为新任城主,晏依并不打算改变极乐城中的一切。
好的城市是不需要城主也能自主运行的。
如今的极乐城极为满足这个条件。
来到这个世界,晏依是头一次能有这样的闲暇,和师姐一起漫无边际地到处逛。
这是莫笑生活过的地方,极乐城中许多地方其实都有现代的痕迹:莫笑在极乐城中开设了女妖工坊,衣服的式样很像现代的款式;极乐城的物价虽高,但赋税其实并不严苛,也有各种充满人文的设计,比如说有傀儡专门来看护照顾一些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
贺楚极为体贴,有时候晏依一个眼神,贺楚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而就像当初的晏依喜欢给师姐买东西一样,如今的贺楚似乎也喜欢上了给晏依送东西。
似乎想要逗晏依开心,贺楚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给晏依买。
不过师姐还是不怎么懂人情世故。她甚至给晏依买了两个活灵活现,粉红色的小傀儡。一旦按动机关,两个小傀儡就会“哒哒”走在一起,比出一个爱心。
这明明是示爱用的物品……
但挑明的话,不止师姐会觉得尴尬,心思没那么纯粹的晏依自身也觉得尴尬,晏依便也没说什么,当做是个普通的礼物,笑着收了下来。
等到到了晚上,两人就回到了万仙楼。
城主下令晚上放天灵灯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极乐城,天色还没暗下来,街头已经摩肩接踵,挤满了各色看热闹的人族和妖族。
街边各类商贩林立,吆喝声络绎不绝。
万仙楼一个下午聚集了城内所有的乐师。乐师们换上了盛装,坐在每个灯火通明的窗口,霓带纷飞,怀抱着各种乐器,奏起了无比美妙的音乐。
万仙楼中更是已经座无虚席。
晏依进楼望了一眼,见到没位置,原本想换个地方吃饭,上午的小二猫妖却是又急匆匆走了过来——
“您总算又来了!”
小猫妖赶紧从乾坤袋里掏出上午晏依结账时付的灵石,塞回到晏依手中。
“我新来的,不知道您就是楼主那位最尊敬的客人,差点犯了大错。”
“最尊敬的客人?”
“是啊!”小二拿出一块留影石,留影石上有两段画面。
一段是晏依当时作为猫妖进万仙楼时的场景,另一段则是晏依参加仙门大比,在比武台上大放异彩,打败对手时候的模样。
原来,其实莫笑之后一直都在偷偷关注自己……
“楼主离开万仙楼的时候说了,她之后归期不定,但一旦留影石中的人来了,就是万仙楼中最尊贵的客人,您的话,就代表了楼主的话。”
“您要不要去楼主的包间吃饭?”小二恭敬垂下身体:“最顶楼有楼主的专用房间。”
晏依弯了弯唇,克制住眼底的泪意,上了万仙楼顶层。
这里是万仙楼的最高处,楼主的房间并不像晏依想象中那么豪华,装潢同下方别无二致,只有一扇巨大的窗,一整面墙的酒。
窗户的视野极其开阔,从这里往外看,几乎可以看到整个极乐城的景象。
曾经无数个孤独、踽踽独行的日夜,莫笑估计就是坐在这间房子里,看着窗下的人间热闹万千灯火,格格不入地喝着酒麻痹自己,妄图忘记一切。
时间很快就过去。
窗外华灯四起,乐师们的乐声愈发高亢,似乎冲入了云霄。
而万千星点般的天灵灯,带着对故人的怀念、对未来的希冀……从人间升起,颤颤巍巍,融汇成一条灿烂斑斓的长河,与星辰融汇在了一起。
星河璀璨,人间热闹,此情此景,似乎能忘记掉所有忧愁。
晏依拎起一壶酒,坐到窗边,眼睛里倒映着星光,认真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她比莫笑姐姐的运气要好一些,那就让她来承载这未完成的一切,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途改变自己,面目全非,但此时此刻,她的信念无比坚定。
总会有人前仆后继地走在这条路上,直到成功。
贺楚坐在旁边看着她,不知为何,贺楚心中忽然生了一种担忧,好似晏依下一刻就将乘风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当贺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拽住了晏依的衣摆。
晏依垂头望她,忽而在月色下对着她粲然一笑。
“砰!”
贺楚可以笃定,她听到了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可她这具身体的心脏明明在晏依的身体里……
是本体还是自己?
她已经顾不得去分辨。
因为就着她的力道,晏依俯下身,一点点靠近了她的脸颊。
她闻到了从晏依身上传来的酒味——晏依居然喝的是“忘浮沉”!
传闻“忘浮沉”这种酒,喝了之后会让人露出最为本真的模样,但酒醒之后,喝酒的人只觉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幻梦,不会记得酒醉时发生的一切。
晏依明显喝醉了,眼神迷蒙,脸颊砣红,笑容里带着些先前从未见过的挑衅与张扬。
可她却不觉得陌生。
在她心中,晏依似乎本该就是这么个模样——恣意飞扬,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最为自由不屈的傲骨,仿佛任何痛苦都不能将她打倒。
有一种令人战栗的情感,从心口生出,一点点蔓延到了全身。
脑袋阵阵轰鸣,她似是着魔一般地望着晏依眯起的眼,红润的唇,血液里似乎有什么在悄无声息沸腾。
“师姐,你好香啊!”
“让我亲一口,就一口!”
……
晏依俯身靠近,抵住她的鼻,轻声哄她,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脑袋疼得快要炸开,甚至出现了一些幻觉,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是相似的场景,亮如银盘的硕大明月下,有人单手搂过她的肩,醉醺醺亲她:“真好看!亲到了这么好看的人,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她已经分不清此刻是幻觉还是真实,眼中只有此刻的晏依。
“好啊!”她如同记忆里那般笑了笑,甚至刻意运用了一点小技巧——
于是,她搂住了正欲退开的晏依的脖颈,弯了弯唇,平素覆盖着冰霜的眼睛微微上挑,眼神变得无辜又魅惑:“可是,依依,亲一口真的够吗?”
“依依,你渴吗?”
……
果然,晏依痴痴地望着她,眼睛里骤然溢满了惊艳,砣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张开水润透亮的唇,“渴”字还没出口,她便凑了过去……
“我也渴。”
她抚着晏依砣红的眼,在唇齿间碾碎了嗓音,低声呢喃。
从心底里迸生的深切渴望,像是已经绵延了千万年,汇入四肢腹骸,叫嚣着将晏依整个人融入她的躯体里。
她的吻太凶太快,像是狂风骤雨席卷而来,晏依刚开始似乎有些不适,可不久后却出乎意料变得无比温顺……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非同寻常的激动情绪,试图放缓节奏,然后,她发现……晏依竟是睡了过去!
贺楚气急了,忍不住气恼地在晏依唇上咬了一口,也不知怎么,胸口突然横亘着一股郁气,甚至忍不住流下了泪。
她怎么总是这样?!
怎么会有这么*惹人恨又惹人怜的人?!
……
“师姐——”
晏依并没有醒,她委屈地嗫喃了一声,本能地往贺楚怀里缩了缩:“我好难受。”
边说着,她又牵起贺楚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你快帮我揉一揉……”
贺楚僵直着身体木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不动,晏依便发出小声的泣音,哭着求她——
“师姐,你也不要我了吗?”
“师姐,我真的难受,我真的好想不惜一切代价把离开的人都找回来……”
“师姐,这个世界真的好憋屈,堵得我心口就像是要爆炸,为什么坏人没有应有的惩罚越来越趾高气扬,而好人却逐渐被世界吞噬……”
……
她认真地听着晏依的絮叨,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擦着晏依似是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
见到晏依的眼泪,她的心似乎也快碎裂,从未体会过这种痛楚和无措。
她一向认定天下大事与她无甚关系,他人乃至于自身死活亦是天定,可此时,她却突的生出了愿景——要是……那些人活着该有多好,那样晏依必定会无比欢喜。
贺楚明白:晏依失去了太多在乎她的人,她只是接着酒劲,想从自己这里获得最后的安稳。
心中明白这一点,也知道明日之后,因为“忘浮沉”的存在,晏依会忘记此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哄着晏依,让晏依停止啜泣……
“别哭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终是红着眼,任由晏依拉动了她的手,上下挪动,揉搓着心口……
“有时候我真的很怨你——”
她干着嗓子,抬头望着明月,努力克制着全身的冲动,忽略手心的柔软触感:“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待你不一样,可偏偏你却如同一根木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的,你就不怕我……”
她忍不住握紧了拳,脑子里乱糟糟的情绪落了下来,又忍不住浮现了一个新的念头——
倒不如就此生米煮成熟饭,醒来后正好揪着晏依认账……
她抿起唇,额头青筋偾起,越想越觉得这样做可行——反正是晏依先撩拨她的。
但这种想法才刚刚生出,晏依就推开她的手,又一次凑了过来,黏黏腻腻哀求她……
“师姐,我好像走不动路了,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师姐,”见贺楚不回复,只皱着眉头看她,晏依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我真的走不动路,我没骗你。”
她软绵绵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就要摔到地上……
贺楚没了法子,只得咬着牙上前,抱起撩拨人又不认账的某人,愤愤背在了背上。
“睡吧!”她带着晏依去了城主府,找了间干净的客房,打算度过这个夜晚。
但晏依却又开始抱着她,小声啜泣着这里不是她的家。
贺楚再也生不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想让晏依停止难过。
于是这个夜晚,当所有人都因为极乐城城主突如其来的号令欣赏乐音、灯河的时候,本以为会和晏依有愉快夜晚的贺楚,焦头烂额地背着烂醉如泥的晏依,御剑飞遍了整个极乐城,都没找到晏依口中的“家”。
最后,她只能摇着晏依的肩膀,努力让晏依清醒过来,咬牙切齿询问:“依依,你口中的家究竟在哪?”
“我的家,在靠近月亮的地方,有个神仙一样——”
泪眼朦胧,看起来委委屈屈的晏依没有聚集的眼落在她的脸上,顿了一下,忽而羞红了脸,感慨出声:“哇!姐姐,你好漂亮啊!”
盯着她看了半晌,晏依之后才意犹未尽地小声道:“就是,有一个和你一样好看的漂亮师姐,有一只鸟,两间竹屋……”
随着晏依的叙述,这一晚被晏依折腾出来的些微火气瞬间就消散殆尽。
“好,”贺楚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将晏依抱在了怀里——
“我们回家。”
她召唤出飞剑,穿过满夜空璀璨的灯火,路过无数欢声笑语,抱着喜欢的姑娘,赶往了她们的家。
贺楚也不知怎的,听着一路上的风声,唇忍不住就弯了起来,生平头一次生出愿景——好希望这一刹能无限延长。
她穿过灯海月光,找到了最近的阵法,带着醉酒的心上人,回到了秋砚峰。
而一回到秋砚峰,一直闹腾的晏依看到周边景象,果然安静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本打算将晏依送回房间,像是才认出她来,晏依脸上突然绽出了笑——
“真好,又梦到了脸红的师姐!”
她挑了挑眉,还来不及反应,晏依就又揪着她的衣领,凑起来在她的脸颊两侧快速亲了几下,然后又迅速缩进了她的怀里——
“只有做梦的时候才敢这么亲害羞的师姐了!”晏依在她怀里开口,声音无比闷窒,似是有些懊恼:“但师姐真的秀色可餐,我根本克制不住……”
“天惹,师姐这样的人究竟谁能谈得上?能不能让我也尝尝咸淡……”
……
贺楚咬牙切齿,脸色愈红,想要收拾这不知死活总是撩拨她的小混蛋,可当她将小混蛋扒拉出来,晏依已经睡熟了过去。
看着晏依睡着后带着笑意的脸颊,贺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只不过是吃准我心疼你——”
“但依依你忘了,凡事总得有来有回。”
她盯着熟睡的晏依看了一眼,扬起唇,脚步轻快地抱着晏依回去了房间,将晏依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她并未转身离开,反而慢条斯理地在晏依身边躺下,顺手弄乱了衣襟。
似是感应到她身上的气息,晏依又凑过来,搂住她的腰,枕在她的肩颈……
她眼眸黯了黯,将那一处衣襟扯得更开了一些,洁白的肌肤上突然出现了几个明显的红色印记……
做完这件事,贺楚才伸手同样搂住晏依,闭上眼假寐了过去。
她无比期待晏依第二日醒来后看到她的表情……
44自荐枕席
◎她本就想着脱离本体,如今便到了恰当的时机。◎
晏依这天晚上睡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好的一觉。
果然,莫笑万仙阁里藏的的酒效果极佳,等会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再去那里顺几坛……
意识清醒了,晏依却有些赖床,只想享受这一刹难得的安宁空茫,至于此时在哪,又是何种情境,她根本一点也不担心——
毕竟她和师姐在一起,师姐一定会将她安置妥帖……
直到身体的触感嗅觉后知后觉回归,她发现脸颊处异常柔软的触感,以及浑身萦绕着的、独属于贺楚身上的清香……
心中浮现一种诡异的猜测,晏依猛的睁开了眼——
入目处是贺楚如雪的肌肤,两人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混合在一起。
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线条,精致的下颌线,贺楚细看起来更加完美无瑕的脸颊!?!
在做梦吧?
晏依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痛觉无比真实……
所以,她昨晚……
晏依“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她身上倒是完好无损,打扮如常,可师姐就不一样了——
师姐衣襟大开,衣衫凌乱,脖颈处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更过分的事,刚刚她躺着的位置附近还有可疑的红痕……
是……是她嘬出来的吗?
晏依当下几乎快要流出泪来——
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前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喝酒实在是太误事了!
她几乎想象出了喝酒后的自己胡搅蛮缠,一定要师姐陪自己睡,师姐不依,她就哭着喊着强行扑倒师姐的模样……
如果凭实力,她当然是不可能扑倒师姐的。但师姐待她极为诚挚,估计受不住她的胡搅蛮缠,所以才依了她……
她居然有胆子在师姐身上嘬出这么多明显的痕迹!
怎么办怎么办!
晏依盯着贺楚睡着后安宁平静的绝美脸庞,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避开眼前无比尴尬的一切……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她的动静吵醒了贺楚。
贺楚睁开迷蒙的睡眼,美目惺忪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困倦:“依依,你醒了?”
“嗯。”晏依垂着头,脸颊通红,根本不敢看贺楚——
师姐若是打她一顿就好了!她该被打的,师姐只要给她留一口气……
她这一刻真是恨死了前一晚胆大包天的自己。
“今日可有要事?”她听到贺楚轻声询问。
脑袋此时只剩下一片浆糊,晏依本能摇了摇头。
“那便好。”贺楚叹息了一声。
再之后,她腰间忽然便多出了一只手。
贺楚搂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她就又一次跌入了贺楚怀里。
贺楚却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此时无比暧昧的姿态,闭上了眼:“你昨晚着实有些折腾人,陪我再歇息片刻,可好?”
贺楚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一些鼻音,莫名带着一**哄的味道,当晏依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又恢复了刚醒来时的状态,枕在贺楚脖颈处,被贺楚搂在了怀里……
晏依此刻更宁愿自己再次昏睡过去,总好过此时鹌鹑一般缩在贺楚怀里,闻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馨香,动都不敢动。
师姐简短的一句话,晏依脑子里一瞬间上演了八百集剧情。
她昨晚究竟是怎么折腾人的,让师姐这般困倦?
师姐并不是那样随意诉苦的性子,会这么说,俨然便是被她折腾惨了。
还有那些痕迹——
晏依偷偷瞄了一眼,眼前一黑。
夭寿哦!她居然嘬了师姐那么多口……
可歉疚之余,晏依心中又泛起了莫名的酸涩:师姐宽宏大度,若是换个人来,是不是也能容忍旁人对她做这种事情?
……
晏依脑海里不断涌出乱七八糟的念头,脸颊越来越红,感觉自己就像是蒸笼上的虾,下一刹就要被蒸熟……
“昨夜之事我不怨你。”
贺楚微微叹息,俨然感觉到了她的为难,睁开眼,剔透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你心中有太多困顿,借酒消愁,情有可原。”
晏依红着眼睛不敢说话——师姐体谅她,却不是她借着酒劲胡来的理由,而且,是借酒消愁还是见色起意,只有她自己清楚。
“但若无我在侧,”贺楚摸了摸晏依通红的脸颊,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幽暗:“师妹还是警醒些较为妥当。”
“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晏依头低得更低了些,这时才敢鼓足勇气接话:“是因为在师姐旁边,所以我才放纵了自己,在旁人身边我断不敢如此。”
“师姐,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想要冒犯您,要不然您还是罚我吧……”
“无碍。”
纵然早就知道晏依醒来后会不认账,也预料到了晏依会做出这般反应,贺楚眼眸里的笑意还是淡了些。
但她还是按照自己的构思,继续挖下了坑——
“昨夜之事,于我也有助益。”
见晏依满脸不解,贺楚也不急着解释,慢条斯理拉上衣襟,刻意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一眼,直到见到晏依的脸越来越红,才移开视线轻声开口:“我自上秋砚峰以来,未曾有过半刻歇息。”
“但昨夜于师妹同眠,竟难得有片刻小憩。”
“师妹于我,果真不可或缺。”
贺楚确实感觉到有些意外。
她原本睡在晏依旁边,只是想离晏依更近一些,不指望小醉鬼记得她亲自己的事情,但此事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过去。
晏依不知不觉中便偷走了她的心,她怎能眼睁睁看着晏依继续毫无所觉?
她从来就不是晏依心中良善大方的师姐。
她观察着晏依的睡颜,只觉内心无比充盈。
甚至连之前一直在脑海里虎视眈眈的本体,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再继续出现在意识之中。
然后,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她仍旧陷入了一直以来永恒的孤寂之中,她似乎又一次成了本体,在千万年的孤寂之中挣扎沉沦、逐渐泯灭了意识。
可身上属于晏依的温热温度仍旧提醒着她,最重要的人仍然在身旁。
她在无边的暗黑之中窥见了一丝天光,然后彻底挣脱了出来。
她自然比晏依要先醒来,但她刻意装睡,目睹了晏依全部的反应。
果然,晏依如同她预料的那样,呆愣片刻之后,目光担忧地望向了她——
“我竟一直不知,师姐的症状这般严重……”
修真界虽然无需睡眠,但是人不是弓弦,不能时刻紧绷,修炼时大家时不时就会陷入神魂放空的小憩境地,让身心得到憩息。
难怪刚刚贺楚一反常态,想要再歇息片刻。
早知师姐先前过的这么惨,她刚刚一定会努力克制住尴尬,再让师姐睡一个回笼觉。
晏依无比后悔。
可师姐此时端正了衣冠,又一次变回到了那一个干净圣洁,极有距离感的师姐……
“师妹昨夜想要回家,我便带师妹回了秋砚峰。”
贺楚系好衣带,又转过头朝着晏依温声道:“其余人昨日也回门了。”
“蓝鹰城内诸事,我得去跟掌门商讨,师妹若是有事,可传音与我。”
晏依垂着头,“嗯”了一声,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面对师姐的时候,心绪越来越乱。
直到贺楚离开,晏依才整理好思绪,决心下山去找秦音和王灵姐妹。
秦音在蓝鹰城中的时候,似乎有心事,时不时露出心事重重之态。
而想起了一些关于符旭的事情之后,晏依想要查探更多关于万年前的事情。
晏依总有种感觉,圣墟的开山老祖晏归很可能是时空管理局派出去的曾经某位员工。
毕竟为了找到符旭的证据,时空管理局先后派出许多批人来这个世界。
但之前她在忙着仙门大比,只让王灵姐妹帮忙查探,却发现有人似乎在刻意抹掉关于晏归等人的存在痕迹。
或许可以从这一方面着手,找到一些线索。
晏依下山之后就直接去了王灵姐妹的洞府,一路上遇到几个弟子,发现他们全都面色古怪地望着她,不同于以往的鄙夷,这些弟子望着她的眼神极为复杂,似是隐隐……敬佩?
发生了什么?
晏依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她见到王灵姐妹。
“你之前不是说什么做事留痕吗?”
王灵笑得无比畅快:“昨日深夜,我们赶回山门,门内无人理睬,仿若一切从未发生,有师兄便建议我们将蓝鹰城的经历放出来给大伙看看……”
“做过的事,总得让众人知晓。”
于是,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投出了蓝鹰城这些日子来房屋坍塌,天崩地裂,百姓死伤无数的悲惨景象。
原本蓝鹰城的胜利传来,仙门中就出现了新的传闻,说这只万人蛊只是虚有其表,一行人并未有什么风险。
于是,这一次的危机似乎就这么揭了过去,仿佛一个月前紧锣密鼓严阵以待的并不是仙门。
但是,这粉饰出来的太平总得有人来戳破!
当遮羞布被扯开,灾难和鲜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带来的震撼远远超出众人预料。
“掌门们很快就叫停了投影播放,甚至有长老恼羞成怒,颁下号令说禁止众人聚众观看……”
王灵笑得绚烂:“但你知道,越是禁止,就越有人想要看,他只是禁止聚众,可没说我们不能小范围自己在洞府观看……”
一晚上过去,如今几乎所有消息灵通一些的弟子都知道了蓝鹰城内发生的事情。
这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若是妖族一味乞求怜悯,他们仍旧只会高高在上,不拿妖族的苦痛当一回事。
可妖族如今展露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拥有了能研制万人蛊的实力……
若是再来几只万人蛊呢?仙界真的能扛得住这样的冲击吗?
他们头一次意识到:妖族其实也是三界的生灵,并不比谁低劣,也能拥有强大的实力。
……
而同样让他们触动的是这一行弟子的表现,他们面对百姓时并不高高在上,降妖除魔之后只享受着众人的供奉,他们弯下了腰,深入百姓家中,竭尽一切降妖伏魔……
他们为蓝鹰城的复兴提供了方法,但真正践行一切的还是蓝鹰城内的百姓。
而人类有着极为强大的创造能力。短短一个月,蓝鹰城已经从炼狱重新恢复成了人间。
一行人离开时蓝鹰城百姓眼眸里透出来的感激,自发的万人送行,是他们生平未曾见过的盛大……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可一切,似乎本该就是这样。
老祖当年取“圣墟”之名,只是因为当魔族为祸,天下一片废墟,老祖说要重振三界,得有圣人之句为引。
老祖说的圣人之句,便是四句——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当年要求圣墟的弟子牢记门规,谨遵圣人语。
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每个弟子都在践行着心中的道,前仆后继,即便陨落在所不惜。
先辈们的奋勇拼搏,才有了仙门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万年过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逐渐忘记了初衷,三界愈发混乱,甚至天边的怨气也越来越多,一切似乎又回归了万年前的混乱景象……
晏依听完王灵的话,同样极为高兴——
“那是好事!”
她轻声叹息:“你我都知道,如今局势愈发恶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战争,他们早一些清醒,便多一分先机……”
“是因为你,”王晨经过这段时间的淬炼,纵然仍然体弱,但却不再自怨自艾,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姐姐。
她望着晏依的眼神里充满了赞叹:“我们原本以为一切只会越来越差,有今天没有来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仙门中。”
“但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晏依,”王灵深以为然,笑着接话:“你就像是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先辈,突然间便出现于世,然后力挽狂澜,救世人于水火……”
“并不是因为我,”晏依没想到她们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连忙出声否认:“我只是做到了该做的事情。”
她从没想过要拯救这个世界,她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想着避开原著剧情,好好活下去,后来便也只想着让周围的人过得更好一些。
面对两人钦佩的眼神,晏依极其不好意思:“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时代不会因为个人而推迟浪潮,三界的变革已经势不可挡。
她不想再面对两人这样让人肉麻的眼神,匆忙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先前我请你查过老祖晏归的事情,当时也没来得及细问……”
王灵得到晏依的传音之后就去了藏书阁。
她也是这时候才突然发现,藏书阁中居然鲜少有关于开山老祖的书籍介绍。
提起这位老祖,除了众人口口相传的生平,如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居然是她与魔神之间的桃色传闻。
这十分不正常。
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怎能只留下那一点记载?
因此,王灵这段时间也在查找藏书阁的变迁往事。
她查出了一些东西。
“传闻老祖陨落时,和她联手对抗魔族的伙伴们也同时段相继陨落,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后,最后只剩下一位方长老管理山门。”
“那位方长老在位期间,多次修缮藏书阁。”
“后来,那位方长老也陨落了,关于那个年代的记载越来越少……”
“方长老的名讳可是方洛?”晏依皱紧了眉,想起不知下落的方洛哥哥,忍不住问出了声。
“我不知道。”王灵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查到那位方长老的真名,而且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许多人都是用假名。”
“那方长老是因何陨落?”晏依忍不住又问。
“当年天下百废俱兴,方长老行遍天下,开水道、建城池,身体力行践行着圣人之语,积劳成疾……陨落于八千年之前。”
说着,两人又去找了秦音。
秦音并没有在门内,似乎有事下了山。
两人就去了藏书阁。
一如王灵说的那样,两人在藏书阁内找了一天,都没怎么找到关于曾经晏归的线索。
被刻意抹去的痕迹实在是太明显了。
若非晏归还是圣墟的创始人,估计世人说不定忘了还有她这个人。
不止是晏归,还是晏归的那些伙伴们,书籍里都没什么记载。
“对了,”王灵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说前些年有位长老自称是开派方长老的后裔族人,想要为这些曾经的传奇人物开书立传,掌门大怒,立即将这些声音驳了回去……”
“那位长老真的是方长老后裔吗?”晏依听了这番话皱紧了眉:如果方长老在这个世上真的留有后裔的话,那便不可能是方洛。
晏依比谁都了解方洛对洛珺姐姐的感情:洛珺姐姐逝世后,方洛哥哥不可能再喜欢上别的人诞下后裔。
“谁知道呢?”王灵耸了耸肩:“有些小门派想方设法往脸上镀金,稀奇古怪的说法多了去了。”
说着,她笑着捅了捅晏依的胳膊:“你也姓晏,等你日后发达了,你甚至可以说是老祖晏归的同族,为自身谋一个好的血脉出身……”
晏依弯起了唇,正想笑回去,便听到前方传来贺楚的声音:“晏师妹?”
而一听到这道声音,王灵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下来,往旁边挪了挪,隔开晏依老远!
也不知怎的,大家似乎都很怕师姐,见到师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晏依试图跟旁人解释师姐为人极好,但却仍旧鲜少有人愿意同师姐交好。
贺楚并未进门,站在门外。
逆着光,晏依一时间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快和师姐一起走!”王灵催她:“我也要回去给妹妹做饭了!”
王晨已经辟谷了,她做什么饭?
但书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晏依便出了藏书阁,和贺楚一起回秋砚峰。
“掌门怎么说?”对上贺楚的视线,晏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晏依对掌门这人的观感极差——不仅因为符东立身不正无法号令门内,更因为符东卸磨杀驴,总是想将所有的烂摊子丢给贺楚……
当初是符东意识到了妖丹修炼之法的弊端,所以才请贺楚出山教导弟子,但一旦其余高层提出异议,他就将所有的锅甩到了贺楚身上,更是将贺楚派去了蓝鹰城。
若非贺楚实力足够,换个人来,估计早就已经在蓝鹰城中殒命。
贺楚想起那个即将油尽灯枯,却不甘心陨落,想尽办法续命的老头,微微抿起唇,眸色嘲讽。
“他想让我去为他寻一颗化神期之上的妖丹。”
“他真是有脸说!”
贺楚语调平静,晏依听完后却气得差点跳起来:“他当化神期的妖族内丹是大白菜?他想要就要?真是臭不要脸!”
贺楚弯起了唇:“他开出了极好的条件。”
符东已经病急乱投医,告诉贺楚,一旦她带回来了能给他续命的妖丹,便给她一个峰头,允许她在圣墟内开宗。
贺楚倒是无所谓,但她知道晏依需要这个峰头,进一步团结志同道合之人。
“无论怎样的条件,你都不能去冒险!”晏依无比着急:师姐好不容易才度过了万人蛊的危机,可不能因为符东这种小人受伤或者丧命……
“我都听师妹的。”
看到晏依的担忧,贺楚极为受用,忍不住弯起了唇——
她当然不会为了符东去冒险,但她知道有个地方有许多妖丹,不止是化神期的,甚至更高阶层的都有……
那是弥渡山——传闻中晏归被妖王杀害的陨落地,是她的诞生地,也是她本体所在之地,亦是她原本规划好的长眠之地。
她其实猜到了本体的身份:会分化出大部分神识守着晏归的陨落地,旁边散布着无数大妖骸骨内丹,甚至不惜抽出魂魄化成女子去往秋砚峰,同晏归那般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维护三界……
结合这些,答案呼之欲出。
而前一晚之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本体便沉寂了下去。
她本就想着脱离本体,如今便到了恰当的时机。
若是本体不肯让她脱离……
贺楚垂下了眼:思念太苦,本体生不如死了这么多年,一直痴痴等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她如今清醒过来了,不愿沉湎于本体的影响,也不是不能助本体解脱。
是时候回一趟弥渡山了。
*
不想让晏依担忧,贺楚本想让晏依先进须臾塔修炼,自己趁夜回去弥渡山。
然而这天晚上,晏依却似是有心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便望着她的房门,并没有进须臾塔。
她忍不住露了面。
晏依看到她,似有一瞬迟疑,但随即,像是鼓足了勇气,晏依红着脸,上前扯住了她的衣摆——
“师姐,你……你若是还想歇憩,今晚,我,我可以先陪你休息片刻,再去修炼……”
……
45怪病
◎若你心悦的女子未让我们失望,我便将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
这一刻,贺楚几乎是瞬间便放下了原本去往弥渡山的计划。
她先前那般开口,其实也只是践行她的水滴石穿计划,想告诉晏依她在自己心中是特殊不同的,并未指望这根木头能给什么反馈。
然而晏依比她想象中更加在乎她。
这种认知让她觉得无比愉悦。
她此刻只想同晏依在一起,哪也不去。
她的视线落在晏依通红的脸颊、因为紧张而不由自主搅在一起的手指,以及抿起的唇上,忍不住就露出了笑。
瞧瞧!好像确实如同晏依说的那般,这呆板无趣的世界里,似乎有数不尽的欢喜。
但在她的世界里,她的欢喜都是来自于晏依。
“那便有劳师妹了。”
她弯唇,进了晏依的房门,十分自然地脱下外衫,躺在了晏依的床上。
反倒是晏依,踟蹰地站在一旁,迟迟没有上床……
晏依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了口。
妈呀!她究竟干了啥,居然邀请贺楚一起睡……
晏依看着自己床上的贺楚,只觉贺楚来了之后,自己的房间似乎都变得高雅出尘了起来……
她真的配睡到贺楚身旁的这个位置上吗?
晏依无比怀疑自己,脸越来越红,心跳也越跳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她迟迟不敢有动作,贺楚忽而直起半边身体,偏头望了她一眼,平素清凌凌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明显的愉悦。
又来了!
晏依屏住呼吸:大概是她本身对师姐存在太多琦念,所以她看师姐的时候也带了不纯洁的心思,总觉得师姐最近有点像狐狸精,越来越勾人。
她沉浸在自身的思绪里,下一刹,她整个身体却是腾空而起,落入床笫之间,被贺楚抱进了怀里。
“得罪了,师妹。”
贺楚低低笑了声,听得晏依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身体克制不住阵阵发软,耳朵一阵麻痒。
口中这么礼貌客套,贺楚却是搂住了她的腰,下巴抵住她额头,一个十足的禁锢姿势。
贺楚身上的香味愈发浓郁,恍惚间,晏依的一颗心突然间也安定了下来。
师姐觉得安心,她又何尝不是?
在这一方小小空间里,只剩下自己和师姐,不用再在意外界的不公和难过,她也能觅得片刻安宁。
这样一想,晏依便也忽略了身体上的种种尴尬,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她极有规划,睡了一会之后便醒了过来。
贺楚还在睡着,神情无比平和宁静,看起来甚至宛若孩童。
晏依盯着贺楚看了一会,心中第一万次感慨贺楚的美貌,想起自己估计是头一个见到贺楚这般模样的人,又忍不住觉得高兴。
过了一会后,晏依才蹑手蹑脚爬起,进了须臾塔继续打坐。
身心前所未有地安宁,她在修炼时,又一次陷入了幻梦。
她再次看到了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然而梧桐树顶端却是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
凤凰的翅膀上有着斑斑血迹,嘴角也有血迹,明明看起来极为狼狈,却仰着头朝着她笑:“姐姐,我们可以出去了!”
“你放心去找你的亲人,我只跟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颤抖着手抱住了重伤的小凤凰,小凤凰依赖地蹭了蹭她的脸颊,缩进了她的怀里。
再之后,周围景色骤然一变,她竟见到了贺楚——
明明是同一个人,这个贺楚身上却带着一种懵懂又妖异的稚气,握着她的手,低声哀求:“姐姐,我有一半的狐族血统,每到春天,我便根本无法克制自己……”
“姐姐,您别动,我来便好。”
柔软的身躯靠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您放心,没人会知道的,您只是在帮我……”
……
这个贺楚实在是太媚了!
晏依再也无心修炼,咽了咽口水,不敢相信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估计是她太过渴求贺楚,所以才会出现这般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从幻梦中醒来,便对上了前方贺楚的视线。
贺楚竟也进了须臾塔,且也在闭目修炼!
贺楚对上她惊诧的视线,露出了笑——
“依依,我不能只靠着传承,我也需要修炼进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