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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青云

◎晏依想要入青云,她甘当晏依脚下的青云梯。◎

回到王老六家中,晏依化悲愤为动力,再次修炼了一整晚。

直到王老六下了矿,晏依才从打坐中醒来,和贺楚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王老六出了门。

王老六来到极乐城已经几十年了。

埋头劳作的矿工们是看不到城市繁华的。

他们整日面对的是山顶发黄的土地、自身的衰竭疲倦、朋友的离去……

这几十年,王老六的脊背一点点变得佝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停下来好好看过这座他几乎奉献了一生的城池。

这是王老六第一次逛极乐城。

他表现得甚至比晏依这个外来人还要惊异拘谨。

想起王老六说要去万仙楼吃鱼的心愿,纵然不喜万仙楼,晏依还是带着王老六再次去了万仙楼三楼。

接待她的却不再是先前那只小鹿妖。

“我哥他运气不好,被客人袭击割了角,元气大伤,正躺着休息。”

新的小二和之前鹿妖很像,戴着高高的帽子,笑着引着晏依二人落了座——

“母亲之前死在了矿上,城里给我们发了居住令,但我俩还是养不活妹妹。”

“这次楼里发了一大笔抚恤,妹妹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哥哥说他被挖了角不疼,”小二摇了摇戴着高高帽子的脑袋,瘪了瘪嘴:“可他一定要我戴好这顶丑帽子……”

“帽子不丑,你戴上很可爱……”

晏依垂眼,摸了摸他的头,偷偷叮嘱了他几句。

小二点头,过了一会才蹦蹦跳跳捧着菜单上来。

菜单上是改过的价格,一进万仙楼,王老六就局促不安地东张西望,显然在担忧吃不起这里的东西。

见到改过的菜单,王老六明显松了口气,笑道:“小十,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我前些天已经吃过了。”晏依知道王老六不会点,便点了两道招牌鱼:“这楼里菜的分量很大,您先吃,不够我们再点。”

小二很快就上了菜。

“小十,你快尝尝!”

王老六尝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眯起,招呼晏依:“这鱼好肥!小时候你外婆有个小鱼塘,里面养了好多这种小黄鱼……”

但后来,修士们过来了,他们摧毁了王老六的家,杀掉了他的亲人。

晏依尽职地扮演着小十,听着王老六红着眼睛叙述他的童年,心中阵阵难过。

坐了一会,晏依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

背后不知为何有些发凉。

似乎有一道视线如同阴暗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在暗处盯着她。

但回过头,背后却空无人影。

吃完饭,晏依偷偷付了钱,两人便去看了房。

这极乐城的房价高得吓人,王老六看完房,一问价格,瞬间就瞪大了眼——

“怎么会这么贵?”

他眼神极为茫然:“明明我五年前来问的时候,价格只要一半。”

“您也说是五年前了。”

卖房的妖叹息:“这五年来极乐城里的妖越来越多,房价水涨船高一天一个价……”

王老六一路上一直是兴致勃勃的,可这一刹,他的脊梁似是被什么打断,眼神里瞬间失去了亮芒。

“我有钱啊!”

晏依见不得这个乐观的小老头变成这副模样,也顾不得暴露,拿出大堆灵石给他看:“舅舅莫要忧心,我们这几天到处看看,能买得起合适的房子。”

“您之后也莫去矿上了,这段日子好好歇息,我们到处看看房……”

王老六冲着晏依笑了笑,却仍是心事重重模样。

“你们得有家护着……”

“但我们不需您卖命护着,”晏依不敢对上王老六布满血丝的眼,低声道:“您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会走自己的道……”

王老六叹了口气,看了晏依一眼,摇了摇头。

之后的时间,他一边咳嗽,一边认认真真跟在卖房的妖族身后,几乎踏遍了极乐城每一片土地。

极乐城的房价实在是太高了,除非买到较为偏僻的地方,不然王老六的积蓄根本买不起较大的房子。

晏依一路跟着,去了许多先前未去之地:暗室深巷里,面黄肌瘦、气息微弱的小妖;因为一块灵石就跟着修士钻了巷子的妖族少女;抱着饿死的孩子,眼神麻木的妖母……

这还是妖族圣地极乐城,若是其余地方呢?

晏依不敢去想。

最后一栋房极为偏僻,等两人看完房,月亮已经出来了。

“舅舅,我们去吃东西吧?”

领着两人看房的妖族早已离开,王老六越走到后面,脸色愈发难看。

“不用了!”

“孩子啊,日后你们要省着点花灵石了,我算了一下,即便我死了加上矿上赔偿,估计也不够你们日后花销……”

王老六佝偻着背,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晏依鼻头一酸:王老六显然早知自身身体状况,居然将他身故的赔偿金都算了进去,想为后辈们铺路。

可她并不是小十,当不得王老六这般倾心相待……

心中愈发歉疚,晏依垂下头,咬唇想要说出真相,变故却在这时猝然产生——

“这下没有通天阁来救你们了!”

前方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修士,最中间的俨然便是前一日见过的御兽门门主之子曹浩。

“跟了半天总算是落了单……”

曹浩眼神猥琐地注视着晏依,打了个呵欠:“干瘪了些,倒有几分天真。”

“抓住她,不愁引不出她姐姐……”

“这位仙人,家中小辈无状,若有得罪之处……”

王老六神情惊慌地挡在晏依身前,卑躬屈膝,试图阻拦。

然而那几个修士已经攻了过来!

那些修士至少有金丹期修为,晏依刚亮出剑,就被强大的威压压住脊背,跪倒在地!

“不要坏了她的皮毛……”

曹浩又尖声道,熟练的语气,显然经常从事这样的勾当。

这畜生!

晏依抵抗着威压,脊背绷紧如弦月,唇边溢出血珠,咬紧牙关强撑着站了起来!

经脉承受不住,剧烈震动,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又开始涌动那种汹涌的力量……

对面修士迅速逼近——

“欺人太甚!”

前方的王老六却是倏地大喝!

王老六化为了原型!

仍是那只瘦骨嶙峋的老猫,身体这一刹却如同小山一般庞大。

王老六挡在晏依身前,利爪掀起腥风,瞳孔燃起鎏金色——那是燃烧神魂的征兆!

燃烧神魂虽能拔高战力,却是以牺牲寿命为代价……

“舅舅!”

“我不是什么小十!我叫晏依,我一直在骗您!”

晏依红着眼眶,再也没法瞒着王老六:“您快走,没必要为了我这骗子燃烧神魂……”

等到师姐回来,一定会过来救她,可王老六此时若燃尽神魂,就再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好姑娘,我早已知晓——”

王老六低低叹息,垂下眼,慈爱的目光落在晏依身上:“小十之前受过伤,之后一直跛足。”

从一开始,王老六就知道两人是假冒的。

“可你们也是猫族,且小九小十愿意将一切告知你们,想来也是心中认可。”

“世道对妖族极为苛刻,你们两个女娃,若是离了极乐城,很快便会沦为修士鼎中丹药。”

“我本就将死,能用这残躯为你俩谋个安稳前程,倒也不亏……”

“你寻到机会便逃。”

王老六沉声交待着他的后事:“之后去寻你们李叔,他对这极乐城比我熟悉,鬼主意也多,定能寻到地方让你们躲起来……”

“他是强弩之末,纵然燃烧神魂,但很快就会油尽灯枯,我们耗死他……”

然而那边的修士也看出了王老六的强撑,不肯离开,围住两人寸步不让。

王老六只能拼死突围。

晏依咬紧牙关,看着王老六被数剑砍伤,浑身是血的身躯,瞪大眼不让眼泪落下!

胸腔里翻涌着熔岩般的灼流,每一根血管似乎都在沸腾爆裂……

好难!

这世道怎会如此艰难?

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刺穿,骨骼“咯噔”作响,如同不堪重负的悲鸣。

好恨,这荒谬的世道!

……

强弩之末、常年劳作的王老六如同修士们预料的那样,并没有撑多久。

“快逃……”

很快,王老六吐出一口血,迎着晏依目眦欲裂的眼,身体缩下来,变回那只干瘪消瘦的老猫,被修士一剑刺穿胸口。

一只绣着金丝的云靴站定在王老六尸体前,挑剔地踢了踢王老六的躯体,宛若破布般将他踢到了一边——

“一只碎了金丹的病猫。”

修士语调嫌弃,吸取以往教训,用等级压制着晏依,又掏出一条锁链,试图捆住她——

“小猫妖,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霜色剑意如残星炸裂,劈开一线天光。

修士瞪大眼,垂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那一柄剑。

怎么可能?

这只是一只筑基不久的猫妖!她怎么可能突破等级压制……

他缓慢抬头,不知何时,他们试图引来的那只猫妖已出现在小猫妖后方,瞳孔映照着清冷月色,素白衣袂无风自扬。

丝丝*缕缕的杀意,宛若锋利箭矢,刺穿他的瞳孔——

能轻而易举化解等级威压,修为肯定在他们之上!

完了!

他神魂震颤,想要提醒少主快逃,却再没机会发出声响……

点点鲜血落在晏依脸上。

这是晏依第一次杀人。

鼻端的血腥让人作呕。

她丢下剑,手指忍不住颤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畜生,你居然敢杀修士!”

曹浩躲在众人身后,愤愤出声:“等我玩腻了,一定会扒你的皮抽你的骨……”

晏依并没有理会他的咒骂,茫然抬头,看到了前方站在御兽门门主身后的梧茴。

梧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前方,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眸中隐含着疼惜。

一道传音在她耳边响起——

“来我身边吧!御兽门不敢同我抢人。”

“我可以立下天道誓,我不会害你。”

“我会给你想要的自由安宁……”

晏依不想去考虑梧茴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真的太累了——

去梧茴身边,只要不去看不去听,或许她确实能避开剧情,龟缩在温室里,享受所谓的安宁……

可,不去看不去听,一切就不会存在了吗?

从女儿惨死的曼蛇,到圣墟自上而下的歧视压迫,再到死在千年前的莫笑,还有如今的王老六……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旁伸出,捡起她掉落的长剑,重新塞进她手中,搀着她慢慢站起。

“还能战吗?”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晏依是易碎的瓷器,贺楚的声线却一如往日清冷。

“当然!”

对上贺楚清澈的眼,晏依深吸了一口气扯出笑,擦掉眼眶里的泪,咬牙站直了身体!

“他们视其余人性命如蝼蚁。”

“我总得让他们见识下蝼蚁之志!”

“好!”

贺楚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答案,垂下了眼。

下一刹,周围环境骤然改变,贺楚将其余人都拉进了阵法之中。

贺楚对上了其余修士——

她动作干净利落,出招动作迅捷,带着一种捻花落叶的高雅美感,然转瞬间,锋利的剑刃便割开了修士们的咽喉。

晏依只追着那所谓的少主曹浩。

身处高位,本应更加自省其身,曹浩却手段狠辣,虐杀成性,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在发现被贺楚拉入了阵法,压制了浑身修为,只剩下基本身法后,曹浩便失去了之前趾高气扬的做派,慌忙躲在其余修士身后——

“我可是御兽门门主的独子!杀了我,我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说得好像我们卑躬屈膝,你们就会放过我们一样!”

贺楚很快就解决掉了其余修士。

晏依冷笑,干净利落劈落曹浩手中长剑,看着曹浩两股战战,跪在她的面前——

“求求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求我父亲给你,而且,是有人引我来的!”

曹浩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断哀求:“只要你不杀我,我就将那引我来之人告诉你……”

“我舅舅哀求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听呢?”

晏依闭上眼,不听他的哀嚎,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不想听曹浩任何声音,她此时只想让曹浩死!

曹浩的聒噪声消失,周围安静了下来。

晏依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汹涌的情绪褪去,胸腔一片空茫,似是只剩下冷风空荡荡回旋……

贺楚慢慢走近,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躯体。

她知道,这是贺楚的无声安慰。

“咔嚓”,紧封的冰面裂开一道细口,所有的情绪瞬间汹涌而出——

“师姐!”

她颤抖着丢下剑,止不住浑身颤栗,眼泪汹涌而下:“我杀人了!”

“王老六死了!”

“曼蛇死了,莫笑姐姐死了,死了太多人了……”

她泪眼朦胧地凝住了贺楚的双眼。

“我很不勇敢,我怕死怕疼,怕杀人,我做不到同王老六这样,我们同他非亲非故,他却甘愿用性命护我……”

“但我想……我可以做那个捡鱼的痴儿!”

晏依复述着她从同事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个同事在教师岗位多年,兢兢业业,晏依多次见她私下里给贫困的孩子偷偷塞钱送物。

“何必呢?你自己也不宽裕,苦难的孩子那么多,你不一定能帮得过来。”有人劝她。

晏依至今仍记得那个同事的回答——

“当潮汐过后,总会有数不尽的鱼被冲到岸上,没人在意这些被冲到了岸上的鱼,因为海岸线那么长,冲上来的鱼实在是太多了!”

“但总有一痴儿在潮汐后,将一条条鱼扔回水里。”

“世人嘲他,无人在意他这看起来无用的善举,他只低语——”

“小鱼在乎。”

晏依无法继续冷眼旁观下去,纵然她有贺楚护佑,进了高高在上的仙门,她也不是有宏大志愿之人,先前最大的愿望也只是避开原书成为替身的结局。

可天下还有那么多人正在苦难之中。

她不想同莫笑姐姐一样,被这世界磨灭所有棱角,异化成怪物。

更何况,说不定她其余伙伴也在这个时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忍受着种种折磨……

助人,更是助己。

“苍生太苦,或许我力量燃尽,也不能救多少人,但我还是不自量力,想去试试。”

“我只希望我能影响到一些人,然后在灰烬之中,能再次生出新的火种……”

她嗫喃着自己的决心,深知这是一条异常艰险的路程,絮絮低语,只想倾诉着情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贺楚一直注视着她,眼神平和安宁。

那些汹涌痛楚的情绪,也在贺楚的视线之中,慢慢沉寂到了心湖底部。

“那就去吧!”

直到她的声音渐渐放低,情绪逐渐恢复,她方听到了贺楚此前从未有过的柔和声线。

贺楚眼眸微黯,擦干她的泪,凝住她忡怔的眼——

“我信你!只要你想,你做什么都可以!”

晏依也没想到,看起来平和淡然的贺楚之后会用阵法传送千里,将那几个御兽门门人的尸骨挂在御兽门宗门大门上。:

听闻御兽门宗主曹魏因为爱子身亡气急攻心,差点走火入魔,不得不闭关修炼。

这些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晏依平复好情绪之后,就在极乐城的最高处找了一片地界,安葬了王老六的尸骨。

王老六其实很爱热闹。

他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在矿上度过,比谁都有资格享受这极乐城内的繁华。

认认真真给王老六磕了几个头后,晏依才转过头,望向身后跟着的梧茴。

出阵后,晏依也没想到梧茴居然还待在王老六的尸骨面前,面色凝肃,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依本来对她抱有极深敌意,怕她会向其余人透露他们杀了曹浩的事情。

然而梧茴似乎能看穿她在想什么,当着她的面立下了天道誓,发誓绝不对外界透露今日情况。

天道誓是此界最高惩罚,一旦违背便会天打雷劈而亡。

晏依见她立了誓,不想再节外生枝,之后又忙着给王老六选墓地,也没什么心情和她交涉,当做没见到这个人,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

“我不会同你走,我有我想要去做的事情。”晏依抿唇再次拒绝了她:“而且,我也即将离开极乐城。”

她以为梧茴会再次纠缠,然而梧茴却低低叹了一声:“我已经猜到了。”

“晏依,日后若遇难处,一定要来寻我。”梧茴抬起头,似是想笑,脸上却露出一个极为怪异的表情,看起来如同哭一般。

梧茴认真地凝着她,像是望着她,又像是透过她望着别的人:“极乐城城门永远向你敞开,你可以将这里当成家。”

晏依抿起唇:梧茴对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依据以往经验,梧茴指不定是在拿她当某人替身。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和这反派有任何牵扯……

“多谢你的好意,”晏依冷着脸再次拒绝:“我的家在秋砚峰,我有相依为命的师姐。”

梧茴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垂下头,移开了眼。

“晏依,珍重!”

伴随着晏依离去的背影,一声叹息,幽幽地散逸在了风里。

贺楚在矿洞中找到了七星图碎片。

她没有告诉晏依矿洞中的场景:极乐城本身的悬空来自于精妙绝伦的阵法控制,而整个城池悬空,需要强大的灵力供给。

没进矿洞之前,贺楚也以为矿洞内所有妖族的灵力用于极乐城悬空的灵力供给上。

进了矿洞后贺楚才察觉,一切都是一个骗局:矿洞内大部分灵力被传送到了一个未知的阵法里!

那个阵法宛若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知通往何方,而且比极乐城所有的阵法都要复杂精密,若想解开,得花费很长时间。

为最大限度地发挥灵力效用,矿洞之中布满了各种特制的链条。

链条直直地插入妖族躯体,贯穿他们的脊背,宛若一条条闪烁的怪异血管,将妖族的灵力全部输送进阵法中心。

这过程极为痛苦,像是在一刀刀切割着躯体,榨取着灵力。

矿洞里充满着妖族痛苦的嘶吼。

而七星图碎片,如同熠熠闪烁的星辰,就在阵法的最中央。

拿到七星图碎片后,贺楚暂时用灵石伪装成七星图放入其间,思索了一会,她又悄无声息地破坏了阵法的运转,录下了阵法内部的境况。

一阵微弱亮芒后,阵法归于沉寂。

阵法看起来还在运行,其实内里的支撑逻辑已全部改变,不出半月,阵法将彻底停摆。

她会在半月之后,适时地发布她改过后的阵法影像。

那时,阵法将只靠着灵石便能运转,不必再汲取万千妖族的血肉。

贺楚并不是出自好心。

只不过晏依因为王老六难过的表情似乎还在眼前,她突然便想要这么做。

知道这件事,晏依估计会开心一点。

晏依应该如同小鸟一般蓬勃快活、花儿般明媚,她不想再感受到晏依出现这种难受的心情。

也因为这件事耽搁了一点时间,她感受到晏依前所未有、如同火焰烧灼般的愤怒的时候,没有立即赶回到晏依身边。

差一点,她就让晏依遭受了欺侮。

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后怕情绪,那种想时刻将晏依放在眼皮底下的情绪愈发强烈……

一想起若是她日后离开,晏依会在她无法感知的时候被人欺负,胸中就像是燃起了一丛莫名的火,叫嚣着想要将一切都烧毁……

但在晏依面前,她还是温和的、似乎无所不能的师姐。

听着晏依的哭诉,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辈子,她再也不想看到晏依如同此时这般流泪。

有什么不敢呢?

她教着晏依重新拾起了剑——

晏依不敢去做的,她能。

晏依不得不做的,她也能。

世事对她而言只是一场虚无,她在浮屠尘世里,只愿成为晏依手中长剑:助晏依实现心中所愿,护她安稳无忧,一生顺遂!

*

葬完王老六后,贺楚就陪着晏依见了李叔。

李叔似乎已经知道了王老六的结局,一见到二人就红了眼眶。

“一定要走吗?他早知你们并非小九小十,叮嘱我好好照看你们。”

“你们有你们的事要去做,但在这极乐城内,至少还能活着……”

“日后有缘,我们会再来看您。”

晏依没有回答,将王老六所有的钱财给了李叔:“舅舅临终前叮嘱过我们,让我们一定转告您,让您之后不要在矿上继续干下去。”

“您要好好生活。”

“不会永远这么坏的。”

晏依低声喃喃,望向极乐城永远万里无云的天空。

在她世界的历史里,曾也有过最为黑暗的时代。

但自由平等,永远是所有生灵源自生命本能的追求。

也许晏依这一生都不会在这个世界看到她梦想中的平等。

但只要有一点点余烬,自由的火总会燃起,烧毁所有压迫。

这个世界,终将迎来梦想的公平正义。

晏依是趁着夜色离开极乐城的。

不同于来时的严防死守,离开极乐城时,周边几乎没有任何检查。

城门处傀儡身上的印记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不见。

就像是已经消失在时空长河之中的莫笑姐姐。

晏依若有所感,仰头往上,在城墙上看到了一身玄衣的梧茴。

梧茴又拿起了酒壶,目光注视着她,冲着她摆了摆手,像是挥别一个认识很久的旧友。

大风吹起梧茴的衣摆,寒风猎猎,她缩在城墙暗处,像是一只再也寻不见归途的孤鸟……

晏依收回视线,最后看了极乐城一眼。

金碧辉煌的极乐城,是妖族最后的幻梦,然而依附于旁人得到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极乐。

晏依绷紧脸转身,跟上贺楚的步伐,御剑离开了极乐城。

没多久,两人就借助阵法回到秋砚峰。

明明只隔了几天,见到秋砚峰上熟悉的景象,晏依却感觉恍若隔世。

一出现在院子里,鸾鸟晏二便“咻”地飞过来,不知为何显得尤为兴奋,一改往日的恭敬,绕着贺楚不停打转。

极乐城的经历让人身心俱疲。

回到了熟悉安心的环境里,晏依只想进房间好好歇息,睡一觉。

整理好情绪,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

她问贺楚要了两颗助眠的药丸,吃下后药效上来很快,打着呵欠正打算进房睡觉,无意间瞥见贺楚手中的东西,脚步却是倏地一顿——

“这就是七星图?”

晏依激动地哑了声。

被莫长老催眠那一次,她在记忆里看到自己和伙伴站在一张巨大的图面前。

那张图绘制着山河日月,熠熠生辉。

她能确定,眼前贺楚手中的碎片就是来自那一张图!

晏依曾经看过时空管理局的新闻。

听闻时空管理局借助古时“山河社稷图”理念,将穿梭时空的工具设计成了图纸的模样。

结合莫笑的日记,晏依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或许,一切并不是所谓的穿书——这“七星图”碎片就是自己和伙伴们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的证据。

因为莫笑日记里记载的不法分子的攻击,所以七星图碎裂成了碎片,莫笑才掉到了千年之前……

但自己为什么会失忆回去了现代?其余人现在又在哪里?为什么记载着这个世界的《霸道魔君狠狠爱》会那么凑巧,刚好在穿书前一天被自己看到……

心中充斥着无数疑问,晏依的心剧烈地颤动起来,想要询问,药效却不合时宜地上涌,睡意沉沉压了过来——

晏依抵抗不住药力,睡了过去。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长长的袖袍拂过,她被人抱进了怀里,送进了房间。

那人身上的气息太过安宁,她本能不想让那人离开,死死攥紧那人的衣角,直到陷入云锦般柔软的被子里,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朦胧间,她又一次梦见了莫笑。

莫笑眼神哀伤地看着她,倏地变成桀童,眼睛里流下了一行热泪:“送我回家!依依,我想要回家……”

“这里好可怕!”

可怎么回家呢?

……

晏依捂着胸口从睡梦中惊醒,天已经大亮。

晏依第一时间推开了窗。

窗外没有贺楚的身影,贺楚已经将七星图碎片收了起来。

晏依坐在窗前,仔细分析着一切。

她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张大网之中,从离奇“穿书”开始,她便成了这张网中的一颗棋子,前方一片迷茫,根本无法窥知全貌。

七星图碎片确实有穿越时空的效果,但怎么会有“得七星图能获得无尽力量”这种传闻?

……

或许,她该跳出原书视角,以这个时代的眼光重新去审视一些东西,发现线索。

晏依本能地想要仔细观察七星图。

然而贺楚对七星图看得很紧,七星图被她藏在房间里,晏依根本没机会接触到。

有那么一刹那,晏依想要不管不顾,直接告诉贺楚七星图的意义。

但这样,意味着自己最后一张底牌将向贺楚敞开。

晏依本能畏惧这样的感觉,她不敢向任何人托底,即便那人是贺楚。

贺楚心系圣墟门人,平日对她多有照拂,前提也是因为她是圣墟弟子。

一旦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李代桃僵的魂魄,贺楚指不定会收回对自己的所有关怀。

晏依不想和贺楚的关系变差,一切还需要从长计议,慢慢琢磨。

总归七星图放在贺楚那里,而她也要践行接近贺楚、帮贺楚避开殒命之祸的计划,总有机会再见到七星图。

抱着这样的想法,晏依私下里开始去藏书阁查询七星图的资料。

这一查,晏依又发现了一些线索——七星图竟是万年前出现的传闻!

一切仍旧跟魔族的那位痴情种子楚鹤有关。

那位魔神自削魔脉、沉睡前留下了口谕:能找到七星图碎片的人都能凭借七星图碎片,到她面前来换一个愿望。

只要她有,她必定能竭尽所能帮那人实现心愿。

魔神的实力移山倒海,几乎可以实现世上任何愿望,这对世人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有了楚鹤的允诺,之后各门各派都投身于寻找七星图的行动之中。

然而将近万年过去了,都没人找到过七星图碎片。

……

魔神楚鹤的恋爱脑的思维很好猜:楚鹤这么大张旗鼓寻找七星图,估计是想穿越时间、回到她心上人晏归陨落之前,救下晏归。

但楚鹤又是从哪里得到了关于七星图的消息?为什么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七星图碎片就现世?

……

一时间,晏依恨不能冲去魔域,摇醒那位传闻中正在沉睡的魔神楚鹤,问她究竟认不认识自己的伙伴……

可晏依如今只能等待。

她实力太弱,目前只是一株依附于贺楚的柔弱蒲苇,一场大风就能将她吹倒。

在她成长到独当一面之前,她握不住想要的任何事情。

她想要用更快的速度成长!

而在她查找七星图秘密的这两天,贺楚也极为忙碌。

她收集了许多天才地宝,甚至找回来一个华光氤氲的炼器炉,似乎在打造一个极为繁复的法器。

晏依鼓足勇气、饱含歉疚找上贺楚的时候,开门的贺楚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望着她的眼睛里却带上了温和笑意。

“你来了!”

似乎晏依来找她这件事,让她觉得极为愉悦。

“师姐,您怎么了?怎么受的伤……”

这一刹,所有的目的都被晏依抛之脑后,她赶忙上前搀扶住贺楚,内心无比自责:早知道师姐又在冒险,她该再盯紧一些的……

“无碍!一点天道反噬。”

贺楚似乎不想多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手中出现了一座熠熠生辉的塔。

“这是须臾塔。”

“外界一月,可抵塔中一年。”

贺楚将塔放在地面,塔瞬间便拔高,变得好几层楼高。

“去吧!”

对上晏依心疼又歉疚的眼神,那种颤栗发麻的感觉再一次蔓延了全身。

崖顶的风呼呼作响,冬日的料峭霜雪里,贺楚心中却有情绪如同野草蓬勃生长。

她忍不住摸了摸晏依注视着她的眼,再次出声——

“去吧!晏依!”

“去践行你的道!”

极乐城能给晏依的,她能给,极乐城不能的,她亦能做到。

她再不想看到晏依因为无力改变世道人心而愤懑难过。

晏依想要入青云,她甘当晏依脚下的青云梯。

……

破劫开太平

27偏爱

◎晏依明晃晃跟其余人表明了她的偏袒!◎

等到晏依再次出须臾塔,已是半月后。

她已经进阶到了筑基中期。

贺楚对外统一说她是在闭关。

周围的朋友都惊异于她的进步,夸赞着她的天才,只有晏依自己明白:外界只过了半月,她在塔内却呆了半年。

她的进阶其实还是比寻常人要更慢一些——

塔内这半年,她废寝忘食,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修炼。

但她身体里那个吸收能力的黑洞却仍旧存在,她练出来的十分灵力,有七分会被那个未知的黑洞吸走。

她不得不花比寻常人更多的精力来寻求进阶。

晏依刚开始的时候无比心急,愤怒于自己这古怪的体质,但之后她便习惯了这种状态。

一旦偶然闲下来,晏依就会忍不住去思索遇到的一切。

她仍然寻不到答案和解决办法。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浮躁的心却开始渐渐平稳。

既然目前掌控不了命运、解决不了困顿,那便将所有的困惑都压在心底,不断变强。

变强总是没错的!

只有足够强,才能为自己争取话语权!

更何况,这是师姐冒着被天道反噬的风险为她制定的法器,她不能辜负师姐的期盼。

贺楚时常走进来看她,和她探讨修行中遇到的问题。

贺楚仍是白衣翩翩,气质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晏依敏锐地察觉到贺楚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逐渐染上了温度。

贺楚似乎对她有一种特殊的纵容,并不排斥她的接近。

或许是贺楚的纵容给了她勇气,又或许是此界太过压抑急需一个出口,纵然内心屡屡告诫自己要尊敬师姐,可真和贺楚相处时,晏依又忍不住生出一些僭越之举——

她一开始还只是抱住贺楚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贺楚别扭转头。

但后来,心中那种古怪的癖好又冒了出来——好喜欢看到师姐脸红的样子!

丝丝红晕出现在贺楚白玉般的脸颊上,吹弹可破,仿佛早春枝头初熟的桃,而师姐漂亮的眼眸往往会掺上一丝无奈,水润透亮,显得尤为可怜无助……

这是贺楚从未向别人展示过的模样,是独属于她面前的贺楚!

这种认知让晏依忍不住心中窃喜。

她开始再次肆无忌惮夸赞师姐,说着各种讨好的话,看师姐无可奈何地脸红、抿唇、瞪她……

这是这段乏味的修炼生涯中最令她开心的事情了。

当再次见到害羞的贺楚,诞生那种想一口亲上去的冲动时,晏依也宽恕了自己——不再同先前那般自我鄙薄,觉得自己亵渎了师姐。

师姐这么美,这么好,想亲近师姐本就理所应当。

若是在开放的现代,说不定她已经忍不住一口亲了上去!

但这是含蓄的古代,师姐还这么害羞……

晏依只敢想想,进一步的动作是绝对不敢的。

能接近师姐已是走了运,她怎敢真正地亵渎心中明月?

晏依原本不想那么早出关,毕竟须臾塔是举世无双的修炼宝贝。

但晏依灵府中的曼蛇蛋似乎出了意外。

曼蛇蛋和她一起进了须臾塔,时间的流速是同她一样的。

先前乌蛇说曼蛇蛋一个月左右就能破壳,然而晏依在须臾塔里呆了良久,曼蛇蛋都没有破壳的意思。

更让晏依觉得慌张的是,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曼蛇蛋的生机……

甚至连贺楚都没看出曼蛇蛋衰竭的原因。

晏依只能寻贺楚帮忙,请贺楚传音去极乐城问乌蛇。

然而传音却并没有传到乌蛇手里——

乌蛇像是离开了极乐城,又像是被未知的力量所管控,根本联系不上,就像在世上并没有存在过。

不得已,晏依出了关。

她翻遍了藏书阁都没找到原因。

晏依无法眼睁睁看着曼蛇蛋失去生机,打算去极乐城再找找乌蛇。

然而刚出关,极乐城就传来了震惊整个三界的消息——

极乐城的至宝丢了。

窃贼不仅偷走了极乐城的至宝,更是破坏了极乐城的矿脉,如今极乐城无法悬空,已经落到了地上。

而窃贼甚至敢挑战号称阵法天下第一的极乐城城主——

几乎在众人发现矿脉被破坏的刹那,窃贼在天空中幻出了一个新的阵法,自称那阵法可以替代原阵,并且不需要大量的灵力供给。

为了更好地寻找窃贼,如今城主开启了防护阵法,所有极乐城中的人这段时间无法外出,外面的人也没办法进去。

听到这个消息,晏依忍不住冲到教习堂。

贺楚正端坐在前方教导弟子。

贺楚一脸云淡风轻,优雅端庄的模样跟跟窃贼两个字根本扯不上任何干系。

没想到师姐不仅拿到了七星图,更是停了矿脉,发布了新阵法,救了那里的所有妖族!

果然,师姐面冷心热,即便口口声声说着不喜妖族,却仍在做着救助妖族的事情……

晏依眼眶一热,心潮澎湃,只痴痴看着贺楚:师姐怎么可以这么好!

贺楚原本冷冷端坐在前方,似是若有所感,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目光一凝。

“何事?”

“眼睛怎么红了?谁惹了你不高兴?”

伴随着贺楚的视线,贺楚的传音在耳畔响起。

“无事!”

晏依吸了吸鼻子,对着贺楚比着口型,脸上绽开极灿烂的笑:“只是突然很想看看师姐教导弟子的模样。”

“师姐风姿绝代,引人沉醉……”

她绞尽脑汁想着夸赞贺楚的词,便见贺楚一如她预料的那样,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转过了身。

不禁逗的师姐耳根又红了!

晏依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极乐城的妖族日子好过了些,晏依的心情真的极好。

师姐什么也不缺,但晏依还是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意。

想了想,晏依漫山遍野寻了一束梅花扎起来,偷偷放到了贺楚房门口,上书“世上最好的师姐!”几个大字。

想了想,晏依又打算做一桌饭菜,邀上包括师姐在内的门内好友们,一起聚一聚。

大概是这段时间贺楚的纵容给了她信心,晏依潜意识里有种感觉:贺楚会答应她的邀请。

师姐目前在门内只和她比较相熟,晏依想让师姐拥有更多朋友,体会更多的人间热闹。

算算日子,人间这个时候差不多正在过年。

择日不如撞日。

但当她提出这件事时,贺楚思索了许久,垂着眼始终没有点头。

晏依只能使出杀手锏,抱住贺楚的胳膊不停撒娇:“师姐,你就答应我嘛!”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我在门内同你的关系最好,你若不去的话,我多丢人呐……”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贺楚,贺楚望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点头答应了下来。

晏依立即去找了吴永和秦音等人。

仔细想想,三人已经好久没聚了。

但晏依一直留意着两人的消息。

有贺楚坐镇,这段时间圣墟门内的人族迎来了以往不敢想象的生活,明面上各处待遇已经和灵族弟子无甚差距。

吴永极为刻苦,不仅成功筑基,身旁也多了许多人族伙伴。

秦音仍是独来独往的模样,修为进步却极为迅猛,已经冲破了筑基后期,许多金丹期修士都不是她的对手。

但近期秦音时常往山下跑,晏依猜测秦音或许产生了下山历练的念头。

一旦下山历练,下次相见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晏依也想趁着这次吃饭,了解下秦音的想法。

晏依去的时候,两人正坐在一起,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见晏依过来,两人默契地停了下来,听到晏依聚一聚的想法,两人对视了一眼。

“也好,我们正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

吴永乐呵呵地带着晏依去了他的洞府,拎过来了好几坛美酒,又买通管事,加急采买了许多食材。

但吴永正经不过半天,买好食材后,他狐疑的视线就落在了晏依身上——

“你做的菜真的能吃吗?真不用我请后厨的师傅来帮忙?”

“先前只看到你整日张罗着给师姐送饭,谁也没尝过你做的菜,可师姐体质殊异,即便中了毒,她也可以自行疏解……”

晏依咬了咬后槽牙,没忍住,还是一菜勺挥在了吴永的脑袋上。

“哎呀呀,不就说中了吗?你怎么打人……”

吴永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在晏依的注视下缩在一旁,灰溜溜扯起了菜叶子。

一边扯菜叶,吴永不信任的眼神还不停地往晏依这边瞧……

晏依和秦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不由得都露出了笑。

这一笑,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先前三人每日练习的时候。

当时三人都在忧心着前程,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圣墟最强弟子给他们指导,人族弟子也能出入圣墟藏书阁?

……

事情一步步去做,总能变得更好。

月弯填满半边山坳,周围逐渐暗了下来。

冬日仍旧没有过去,入了夜,山风便越来越凉。

晏依运用新学的阵法,头一次不吝惜灵力,在自己洞府门口的空地上设置了一个阵法。

阵内温暖如春,挂了大红灯笼,天空幻出了各色烟花绽放,氛围极为热闹喜庆。

吴永带来了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便成了一张长桌。

一下午打下手,吴永再不敢怀疑晏依的实力,闻着菜香味,只眼巴巴蹲在桌子前,等着开饭。

晏依一边包着最后几个饺子,一边时不时望着天空——

要不要催一催师姐?

可师姐向来言出必行,不可能放自己鸽子……

“她真的能将师姐请过来吗?”晏依听到吴永悄悄跟秦音咬耳朵:“我总觉得她在诓我们。”

“但我不敢问,她恼羞成怒,肯定又会揍我……”

或许还是强求了!

师姐并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晏依将最后一颗灵石包进饺子里,放入锅内,起身准备另外拿个食盒装点吃的送上秋砚峰,便见到秋砚峰方向下来一抹白色身影。

晏依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在吴永“啧啧,你们看她这不值钱的样……”的吐槽声中,快速迎上了前方。

“师姐!”

她一靠近就习惯性抱住了贺楚的胳膊,看清贺楚的模样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

她以往觉得贺楚的美貌应该用最华丽的首饰来装点,又欠了贺楚太多,遇到漂亮的首饰衣裳总是不由自主想给贺楚买。

但贺楚生性淡然,她买的首饰一次也没见贺楚戴过。

久而久之,以为贺楚不喜,晏依便没再送。

可这日,贺楚盘了个繁复的发髻,戴上了她送的珍珠发簪,南珠耳坠,珍珠的温润削弱了贺楚身上的孤寂感,宛若人间至高门庭的贵女,端庄华美。

“师姐!您今日真好看*!”

对上贺楚的视线,晏依莫名生出了一种感觉:贺楚似乎在期待自己的评价。

“珠宝被您戴上显得更加好看!”

来不及思索,晏依便赞叹出声:“我以后一定要多多挣钱,送更多的漂亮珠宝给您。”

“莫要胡闹!”

贺楚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晏依也不恼,嘻嘻笑着,引着贺楚坐到了她的身旁。

贺楚一来,满室喧嚣声似乎按下了暂停——

一直嚷嚷着饿的吴永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秦音垂着头,王灵姐妹俩更是慌张,面面相觑,彼此紧握着对方的手……

一时间,周围只听到空中幻化出来的烟火“砰砰”声。

“我去洞府里看看。”贺楚似乎看出了大家的不自在,垂眼出声道。

她正要站起,“哐当”一声,吴永拿起了他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师……师姐,”他红着脸,颤抖着声音出声:“就等您一起开饭了!”

“是……是啊!师姐,”王灵也回过了神来,挤出一个笑,结巴道:“我一直想要当面谢谢您。”

“若不是您,我们人族弟子在圣墟的境遇会越来越艰难,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核心的术法学习。”

“这杯酒我敬您!”王灵说着便站了起来,眼睛里泪光一闪,拿起面前的酒盏。

“我们就算是结草衔环也难报师姐恩德。惟愿师姐安康顺遂,所思所愿皆能成真。”

出乎晏依预料,听完王灵的话之后,贺楚居然也端起了酒杯,轻抿了一口。

王灵露出了笑。

这番话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饭桌上重新又热闹了起来。

晏依这段时间已经摸清楚了贺楚的口味,将所有贺楚爱吃的菜都摆在了贺楚面前。

“烫死我了!我怎么还没吃到灵石……”

吴永捞了一大盘饺子,致力于找到其中包了灵石的饺子,又吃得太快,烫得直咻气。

看着贺楚的视线落在吴永身上,晏依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挠了挠贺楚的掌心。

“师姐,我把福气饺子偷偷给你留了几颗。”她凑到贺楚身边,轻声开口。

“希望师姐新的一年事事顺心,笑口常开。”

“您慢点吃,小心崩到牙齿。”

说着,晏依便从桌子旁边掏出一个温着的小盅,里面好几只包了灵石的饺子。

“晏依,你居然敢给师姐开小灶!”

吴永看到之后气炸了,又不敢过来抢,只能拔高声音愤怒提出抗议。

“我就给师姐开小灶!能给师姐开小灶是我的福气。”晏依却是挺起胸膛,理直气也壮。

吴永气得红了眼,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愤愤吃着碗里的饺子——

“咯噔!”

偏偏不凑巧,他吃到的恰好是一个他之前遍寻不到的、包了灵石的饺子!

坚硬的灵石硌了牙,吴永捂着腮帮子,红着眼眶,眼泪都快流了下来。

“我再也不和你这样偏心的人玩了!”

吴永气哄哄大吼,蹲到了一边。

“不去哄哄吗?”

看着吴永一边拔草,一边不住往这边张望的脸,贺楚轻声开口。

“他每次都这样!”晏依嘻嘻笑,看着吴永因为一盘新出来的菜眼睛发亮,别别扭扭又挪回到了桌子边。

“而且,他没有说错,”晏依眨巴着眼睛看向贺楚,低声道:“我就是偏心啊!”

“我只想要把世上所有好的东西都偷偷留给师姐,哄着师姐高兴……”

贺楚弯了弯唇,再次垂下了眼。

她想她是醉了,不然胸口怎么会有这种愉悦熏然的感觉?

她原本是不打算来的,这是属于晏依朋友的场合,她若来的话,估计所有人都会不自在。

而且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好像有些见不得晏依同旁的人亲近。

就像是打造须臾塔,她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她能避开晏依同旁人接触。

但晏依说她是晏依关系最好的朋友,意味着她是超出其余人的、与晏依最亲密的人……

这句话让她本能觉得无比愉悦,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答应了下来。

她在山上想了许久,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模样出现在饭局上,好让其余人都知道,她是同晏依关系最好的那一个。

她思考了许久,决定戴上晏依曾经送给她的首饰。

据她了解,晏依先前从未给其余任何人送过首饰。

可此时贺楚才发现,所有的思虑都是多余——晏依明晃晃跟其余人表明了她的偏袒!

她无法形容此时的愉悦,胸口像是揣了一只闹腾的小鸟,似是下一刻便会飞出胸膛,依赖地停留在晏依身上……

酒过三巡,大家也缓解了因为贺楚的到来造成的慌张,开始说起之后的安排。

“晏师姐,我和秦音最近有了个规划,”吴永兴致勃勃说了他们最近正在商量的事情:“仙门大比三个月后在吴国召开,我和秦音师姐想去参加。”

“赢不赢无所谓,但是想让世人知道,人族仍然还有人有资格站在仙门大比的演武台上!”

“我们想尽早下山,一路上还能增长见识,多试炼几日。”

“而且比武的地方在吴国郊区,正好是我的母国,我也能回家去看一看。”

“晏师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吴永显然极为期盼晏依的加入:“你主意多,有你加入,说不定我们真的能赢,一扫人族多年来的憋屈!”

“而且我母国极其富庶,我以前的皇宫内有各种各样的金银宝贝,只要你跟我去,你想要的,我都可以送给你……”

吴永开出各种条件诱惑晏依。

晏依眨了眨眼——

她从莫笑留下的乾坤袋里继承了一大堆灵石,如今并不怎么缺钱。

但晏依转瞬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曼蛇蛋在本该孵化的时候一直没有孵化,而她先前听贺楚讲过:御兽门就在吴国附近。

虽然不愿意将曼蛇蛋送往御兽门,但若是实在想不出办法,可以问问御兽门:御兽门专攻此道,说不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而且下山后,她能留下更多印记,或许能引来自己曾经的伙伴。

曾经一筹莫展、宛若困兽般的伙伴们敢于站上仙门大比演武台,这是值得纪念的时刻,晏依不想错过……

晏依有些心动。

但三个月的时间不短,须臾塔里能修炼三年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实力。

“我舍不得离开师姐这般长时间!”

须臾塔是贺楚逆天而行锻造的法宝,无法让旁人知晓,晏依只能找了个借口:“你们先行,我过两月再下来……”

“无妨。”一旁的贺楚却道:“我本就有意领弟子们入世。”

“武庚秘境开放在即,亦在吴国附近。”贺楚垂眸:“掌门已跟我商议,让我领队,近期带弟子们下山。”

“那就再好不过了!”吴永立即笑了起来:“有师姐带队,我们再不用担忧下山之后被其余修士抢劫……”

一时间,大家情绪高涨,纷纷讨论起下山后要去的地方,以及以后的愿望。

王灵姐妹的愿望很质朴,只希望彼此未来能健康平安,相伴到老。

吴永的愿望也符合他人间皇子的身份——

“我希望吴国蒸蒸日上,百姓们能安居乐业,不再受他人奴役……”

秦音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晏依便先讲——

“我希望这世界能少些压迫,变得更好一些,倒也没想着翻覆天地,但想着尽己所能,日后无论人族妖族,都有空间向上成长……”

秦音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道:“这亦是我之愿。”

晏依笑了起来:“我们其实都已经走在了同样的路上!”

瞥见贺楚正望着她,晏依又有些不好意思,便站起来祝酒:“余生漫漫,偏见非一日能改,愿我们友谊长存,终有一日,心中所愿得偿!”

酒盏相撞,酒液如琥珀溢出,欢声笑语不断。

天际,一轮明月已升至正空,星子环绕,再待几许,旭日便会破开云层……

人间,即将光芒万丈。

28风流剑修

◎所以,你便是凭着这番花言巧语的把戏,哄骗了贺楚师姐?◎

贺楚说的话没几天便应验了。

响彻整个圣墟的钟声响起,晏依见到了掌门符东。

符东近些年来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门内有流言,符东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传闻当年他是用了非常规手段才拿到掌门的位置,也因此他在门内并不如前任掌门那般德高望重。

而兰因絮果皆由天定,他年轻时极为避讳旁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大量使用丹药,想要拔高修为,压下流言。

也因为有他带头,圣墟自上而下,掀起了用妖丹修炼的风潮。

等到丹毒入体,发现此中弊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机关算尽,信誉已失,各路长老本不惧他,根本不会听他的号令。

而如今妖丹之事已无法遏制,并非他个人能回寰,所以他才无奈求助于贺楚。

符东在上头讲,晏依在下头津津有味听着王灵打听到的八卦。

“近些年弦音阁屡屡挑衅!三界流言四起。”

符东咳嗽了几声,才继续往下讲:“前几年我们韬光养晦,并未参加仙门大比,弦音阁便恶意诬陷,说我圣墟已无后起之秀……”

流言显然有可信之处,符东露面的时候须发皆白,眼眶深陷,看起来便是时日无多的模样。

弦音阁是如今仙界第二门派,近些年来来势汹汹。

符东在上方夸夸其谈,晏依总结起来便是现代校长们的老三套:先夸赞自己仙门多有实力,再列举对方优势,最后总结——对方不好惹,但自家也不是软柿子,这次必定要从各方面碾压对方,在仙门大比之中大放异彩。

“知道他为什么今年要弟子们参加仙门大比吗?”王灵凑过来,又一次分享八卦:“因为大家都在说如今弦音阁的君长老颇有洛长老当年的风范。”

“洛长老?”

“对!就是掌门的大师兄,大家都在说,若非洛长老因故陨落,掌门他当年根本轮不上掌门之位。”

“而这些年来,一旦有人当着掌门的面提及到洛长老,掌门必定大发雷霆!”

“弦音阁掌门陨落之后,掌门之女无力撑起弦音阁,这些年来弦音阁都是由他们的大长老君长老管事。”

“君长老将弦音阁治理得井井有条,弟子人才辈出,声名煊赫,已有超越圣墟之势……”

晏依明白了王灵话里的潜台词:洛长老估计是掌门的心魔。

近日在贺楚的带领下,年轻弟子之中人才辈出,掌门便急着向世人证明他带领下的圣墟并非比不上弦音阁,所以才要大家参加这次仙门大比。

……

晏依摇头叹息:古往今来,无能无德者占据高位,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灾难。

符东宣读完仙门大比的规则之后就散了会。

但他留下的话却在整个门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或许是太想赢了,符东允诺大家,一旦在仙门大比中取得魁首,就有资格进入剑冢择剑。

剑冢是圣墟开派老祖留下来的法器窟,灵器有灵,择有缘人依附,一旦圣墟高阶修者陨落,他们的法器便会被纳入剑冢,择有缘人再为主,代代传承。

“要知道,当年开派四杰都是天才人物,其中有一个长老专注练剑,打造了不少神兵宝器放在剑冢之中,那位长老叫童什么来着……”

王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无比激动。

以往有资格进剑冢的人最少都是元婴期的修为,若是能得到剑冢之中的法器认主,之后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

仙门大比是整个修仙门派的比试,区分不同修为阶层,然后同阶层间进行切磋,找出其中的佼佼者。

在去往仙门大比之前,先要在门内弟子中进行选拔。

门内比试总共分三天,每个阶层择取三名弟子出发去仙门大比。

为印证自己的实力,晏依也参加了比试。

她在须臾塔中的不断修炼以及古怪的体质起了效用:她的身形飞快,同阶层的弟子在她手中根本撑不过几招!

她并不懂得藏锋,一下午,大家都知道晏依在同阶层弟子中间遥遥领先!

晏依成功晋级到了第二日的比赛。

一路回去,她迎接了许多人的注目礼,路过之处,皆有人窃窃私语。

晏依赢了比赛十分高兴,本以为这是大家对她的好奇,并未往心里去。

然而晚上同样拿了晋级名额的王灵咬牙切齿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这群无耻之徒,打不过你就编造谣言!”

“他们,他们居然说你是跟门内长老自荐枕席,靠着双修才有了这般修为,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你同他有染……”

王灵列出了几个人名。

“晏依,我们要不要今晚过去,撕烂他们的嘴?”王灵气得发抖。

晏依勉强记起,这些人曾经都跟她示过好。

她因为常见师姐,不想成为贺楚身边难看的点缀,愈发注重自身形象,打扮娇俏灵动,早就不再是灰扑扑的模样,也引来了一些桃花。

但她一直以“一心修炼,无暇他顾”礼貌拒绝,却没想到这些人会背后造黄谣。

“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