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在说什么呢……?”
蓬灵嗓音发颤, 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全然出格的话和举动来自沈卞清,来自最铁面无私的首席监管者。
他用他那双拿过无数次卷宗,签署过无数份决定的手, 替她抹去指纹,重新按上别人的指印,补枪,丢枪,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得像是照章办事。
可沈卞清看起来无比冷静理智,他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反而一直在安抚她的情绪。
他半蹲在她面前, 看到她领口露出的肩膀上有大片淤青,没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叹息着说:“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开枪姿势不对,以后我再……我再找厉害的枪手教你。”
“你什么意思!”
“宝宝,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沈卞清的声音压得又柔又稳, 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种语气曾经在她跑完3000米后累得像条倒地不起的死狗时出现过, 而现在再次出现,则是在教她如何逃离第一现场。
“我们最厉害的蓬灵医生,你一定认识路的对不对?”
蓬灵张了张嘴, 声音堵在喉咙里。
“你反追踪考试拿了全优, 很厉害。”他继续说,目光专注地锁着她的眼睛,“你一定甩得掉他们,对吗?”
她能听懂他的意思,他要她走。
可是……
“我不能——”她开口。
“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向你保证,你相信我,”沈卞清温和地打断她,唇角甚至弯了弯,“我还要给你做早餐呢,有什么话等回头再慢慢跟我说好不好?现在各方势力随时进来,越拖越糟糕。”
他催着她快走,蓬灵的脚像灌了铅,但还是被他眼中的笃定一步步推着离开了原地,她一连退了三四步,眼眶酸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眼泪滑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从方才到现在,眼泪就没有停过。
这个世界上,一直会有人这么爱她。
但是。
蓬灵吸了口气,硬生生把哽咽吞回去,脚尖一转就要跑,可几步后她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沈卞清还屈膝蹲在那里,正在处理自己袖口上沾到的血,深色制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安稳可靠的石像,他听见她停下的动静,抬起眼看她。
她有无论如何都要说完的话。
隔着几步的距离,蓬灵声音哑哑的,却比方才稳了一些:“你知道吗沈卞清,你看起来很温柔,但很多人都觉得你其实是与他人隔着一层距离的,沈监的形象永远在沈卞清前面,大家都听说过沈监,却不了解沈卞清。”
“你跟你的信息素一样,是隔着雾气看不清楚的茶山,沉寂而冷淡,我能闻到山峰高处吹来的虚无的风。”
沈卞清目光微顿。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滑下来,嘴角却弯了一下:“但我从没觉得你如冰雪一样冷淡而不通人情。”
她看着他,轻声说:“或许是因为在你这里,我一直住在春天里。”
沈卞清安静地听完了。
他总是能稳稳接住她的每一句话,听懂她藏一半说一半的弦外之音,此刻也一样。
他没有怔太久,目光长久地凝在她的脸上,忽而很温柔地弯了一下唇角,像山间的雾被风拨开了那么一瞬,露出底下郁郁苍苍的青翠底色。
“嗯,”他说,“我也爱你。”
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他再次如誓言一样珍重承诺:
“我永远爱你。”
蓬灵不再停留,转身就跑,她冲进走廊深处,把沈卞清和那片血泊都甩在身后,头也不回。
沈卞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处理现场。
他重新检查了血迹和弹孔,将那些原液空管丢进生物处理器里清理干净,机器运转,喷头冲洗。
再是鹭启,他的脸上凝固着一个奇怪的,几乎算得上笑容的弧度,沈卞清盯着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拇指压住鹭启的嘴角用力一抹,把那一丝笑意揉散了,然后用掌心覆住他的下颌往上合,让鹭启嘴唇闭拢,变成一具普通尸体的样子,什么表情都没留下。
四周警报还在响,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沈卞清手上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他想起很多人,想起他第一次大义灭亲将沈家旁支长辈送进监狱,那时候他们让他学会变通,他笑着说“变通确实重要”,而后当天就把证据提交了,从此沈家再也没有人求到他面前来。
他想起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的评价,说他公正守序,行不由径,他审讯过很多人,毫无波澜地听那些人狡辩,哭泣,后悔,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像个完美的“沈监”一样。
他还想起也曾有人歇斯底里地吼着:“沈卞清你有本事一辈子都这么抱着规则过!”
他当时颔首,轻描淡写道:“我会的。”
可他现在在做的事,每一件都踩在他曾经寸步不让的红线上。
沈卞清想到这里时还笑了一下,而后很平静地继续确定各个弹孔的先后顺序,在心里圆好整个枪击现场的时间线。
他没想到他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平静安定地为一个omega善后,他的理智清楚地告诉他在做什么,但更多的在告诉他如何将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用他曾经干净的手获取的所有经验,这当然是可耻的,但他心无波澜。
他以为自己回忆起那些原则和底线时会忐忑,会犹豫,可他没有,他替她擦掉指纹时心里想的只有怜惜和心疼,蓬灵吃了太多苦,他不想让她坐在审讯室里那张冰冷的椅子上。他给她找了很多理由,像所有曾经坐在他对面狡辩的人一样,“她当时情绪失控”“她受了太多刺激”“鹭启该死,这属于紧急情况下的合理反应。”
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可他说服自己的时候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他舍不得她吃苦。
他希望世界上所有的麻烦和烦恼都远离她。
这个念头把他所有的原则都锁到了身后,他发现自己此刻心情平静安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笃定,这种私心如果被当年那个坐在审判席上大义灭亲的沈监看到,大概会觉得不可理喻。
可他对她充满了私心,他卑劣,双标,偏护,在她面前他不再觉得那些规则有那么重要了。
沈卞清把最后一点痕迹修正,直起身来,血泊已经漫过了蓬灵的鞋印,他往后退了一步,用鞋底在地面上压出一个浅淡的印痕。
请保佑我的爱人一切顺利。
他在心里虔诚地又说了一遍。
蓬灵确实没有让沈卞清失望。
她在研究所复杂的管道夹层里穿行,这里的构造对她而言像刻进了本能里一样熟悉,她脑子转得飞快,比奔跑的速度更快。
刚才确实不是拉拉扯扯你劝我阻的时候,她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了,没有必要与沈卞清论个结果出来。
她全力往动力炉赶,自毁程序还在进行,有军区在,是不会让自毁程序停止的,她想得很清楚,这里的证据绝对不能丢,不能像是工厂那次一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否则最后的落点只会是“一个天才研究员英年早逝”,只谈论和可惜他的才能,将他做的那些灰色研究与爆炸的研究所一起掩盖。
鹭启死了,只要幸正要死抓着这点不放,那她要做的就是把整个研究所都抬到明面上来对轰,让他不得不认下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不可能让沈卞清在幸正那里处于下风,也不想他当这个冤大头。
幸正知道她也来到了这个研究所,其实最好的办法是……
蓬灵一边奔跑一边掏出光脑,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了数下,收件人栏里录入了两个人:
沈卞清,沈漾。
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着“只要能当时间管理大师,那我一个月能拿到22万8千”,但临了要发短信,她却只能群发。
看来时间管理大师不是谁都能做的。
蓬灵想了想,群发了两条消息:
【平安】
【别死】
而后她将光脑塞回口袋,拐进了通往动力炉区的通道。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的程度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被囚禁的那些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这座研究所从内部炸开的样子,每条逃生路线都在她脑子里刻了成千上万遍。
她穿过最后一扇防火门,冲进动力炉区的主控室。
巨大的核心动力炉正在倒计时,参数面板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落,蓬灵扫了一眼,直接上手将主动力炉的紧急制动阀拧了下去,齿轮卡死的瞬间整个空间震了一下,像巨兽被打断了呼吸。
主炉停下了。
但那些分布在各处的小型动力炉,设定温度已经全部飙升过了临界点,红色的警示灯连成了片,蜂鸣声刺得耳膜发疼。
来不及了。
蓬灵往后退了一步,热量从背后的墙壁渗透过来,皮肤开始发烫,远处传来第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跟着颤了一颤。
第一个小型动力炉炸了。
地面上,爆炸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或惊或早有心理准备地望向了研究所起火的方向,爆炸的火光映在沈漾身上,将他正皱眉翻阅蓬灵那两条消息的脸照亮了一瞬。
不知道为何,他忽然就心脏骤缩了一记,随后胸腔里漫开一片闷闷的钝痛,好像什么不安的情绪在血管里慢慢爬行。
他表情不对,立刻拨号回去,但对面已经关机了,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他的神经。
不少人朝着起火爆炸点过去,监管署还带来了消防队,但进研究所大门时军车挡了路,一群人在那磨蹭了五六分钟倒车让路。
第二个小型动力炉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不要进得太深!第二动力炉就在主控区,”有人在呼喊,“动力炉区是单向通道,进出口只有一个!”
心尖又被狠狠抓了把,未知的恐惧攥住了他,沈漾脸色难看,二话不说便往里冲。
他脚程飞快,擦着通道壁往里狂奔,SMOS他也不是没进去过,当初潜入教堂那次就已经将线路都摸了一遍,蓬灵还没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自毁程序是挂在头顶的岌岌可危的倒计时,他不可能等着整个园区变成一片火海,他得把动力炉程序关闭,或者把她带出来。
先停止程序,才有时间找到她。
拐过最后一个通道的弯角,动力炉区的主控室出现在视野尽头,而就在他目光锁定的那一秒,主控室的舱门合上了最后一道缝。
铅灰色的厚重门扇封死前路,而里面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操作面板前拧转操作。
蓬灵。
沈漾的瞳孔骤缩,整张脸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煞白。
“蓬灵!”他暴喊出声,嗓子里带着撕裂的沙哑。
里面的人没有听见,厚重的铅门隔绝了所有声音。
“破门弹!破门弹!”沈漾猛地扭头,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的声音从未这样失控过,朝身后追来的人咆哮时像野兽被逼到绝境时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
“中校这里快要爆炸了,第二炉体就在这个位置,爆炸后就无法进去关闭程序了,先撤——”
话音未落,蓬灵忽然晃了下身形,从操作平台的边缘不小心翻了下去,落进下层毫无逃生通道的维修通道,那里是第二炉体。
沈漾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敲碎了他的颅骨,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碎成齑粉。
他暴扑上去戾狠砸门,拳头砸在厚重的金属表面发出闷钝的声响,指节的皮肉淋漓狰狞地翻开来,血顺着铅灰色的门板往下淌。
身后有人在大喊:“中校!回来!爆炸要开始了!”
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轰鸣,一下一下,像要撑破胸腔。
“破门弹呢——!”沈漾嘶吼着回头,眼尾通红。
破门弹终于递到他手里,他连退都不退,把爆破装置直接贴上门缝,手指扣住引信,身后的人冲上来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地面传来剧烈震动,第二个炉体的警报已经变成了刺耳的持续长鸣,温度飙升过临界点的信号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轰!”
爆炸像一堵实心的墙推过来,整个通道都在震颤,破门弹的引爆按钮被沈漾在同一秒按下,铅门炸开的瞬间,热浪混着碎片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他回来,声音被炉体崩塌的巨响撕成碎片,可沈漾已经不在门口了。
门被轰开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跳了下去。
沈漾落进了下层,这里已经是一片地狱,上层平台崩塌下来的碎块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精密仪器熔成扭曲的铁灰色残骸,断裂的管道向外喷吐着火焰和蒸汽,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把一切都映得面目全非。
火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空气烫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
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种能让人灰飞烟灭的高温爆炸里留下只字片语的生物痕迹。
他能感觉到皮肤在灼烧,那些滚烫的光线透过义眼刺进来,视野里全是刺目的白炽色和翻滚的浓烟,疼得像有人把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眼眶。
沈漾抬起手死死捂住那只眼睛,视线被烟雾和火焰搅得模糊不清。
“蓬灵——!”
他喊了一声,嗓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下一秒声音便被呛咳堵回喉咙,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烟尘钻进肺里,让他每次喘息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直起身,又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是崩塌的炉壁残骸,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翘起的金属板上,皮肉裂开,血渗出来,立刻被高温蒸成暗褐色的痂。
但他还是固执不堪地往前走,一遍遍地踩过废墟,绕过燃烧的管道碎片,在浓烟里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拼命搜寻。
“蓬灵——”
“蓬灵——”
蓬灵,你在哪里呢?
那次在海边,她抓着小螃蟹举到他面前,他说这个太小了吃不了,说之后带她去一片到处能吃面包蟹的海域,彼时她眼睛都睁大了,装作镇定地咽了咽口水,说一言为定啊。
他说一言为定。
那片海域四季如春,沙滩上的白沙细腻温热,蓬灵,我还没带你去呢。
螃蟹,螃蟹不吃了吗?
周身的皮肤都快要融化,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流泪,那只坏掉的,被灼烧的义眼怎么会流出眼泪来呢?可那些液体才涌出来就化成了白色的水汽,从指缝间散逸开,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这是你送给我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会用手指点住它,咯咯笑着把它转来转去,勾着他的脖子说,沈漾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呀。
他从此不再讨厌他的义眼。
可是……什么叫平安,什么叫别死啊……你这个骗子。
血管里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皮肤灼烫,他想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发过誓,她的受伤只能代表他沈漾的无能。
那居然是最后一面。
永远也不该有这样的事的。
蓬灵,我应该陪你去死的。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动力炉区在巨响中彻底崩塌,火光冲天而起,碎片和烟尘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一切终将尘归尘,土归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火还没灭。
动力炉区塌成了一整个往下凹陷的深坑, 边缘还在往外冒浓烟,消防队的水龙冲进去,水汽混着灰烬腾起来, 像一只巨大的翻滚挣扎的兽。
沈漾被人从坑里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被找到时他就跪在贴墙的一个折角处,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掌心的皮肉被烫得冒出延绵不绝的白烟, 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膝盖刚撑起来又塌下去, 塌下去又撑起来, 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又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去。
撑不住的膝盖最终还是跪下去,火焰从边缘舔上来,制服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肉焦糊的味道,他伏着上半身,脸抬着, 透过浓烟和火光茫然地望向远方,什么都看不清。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制服了, 烧伤从左手蔓延到左半边脖颈,皮肤绽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组织, 他的义眼碎了, 眼眶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洞,血顺着下眼睑往下淌,凝固成斑驳的血泪。
那颗漂亮的蓝宝石猫眼因为热冲击碎成了几瓣,而他全部一点点捡了起来,捏在掌心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硬生生攥出了血来。
蹲守在外的布拉沃见沈漾的担架出来,第一个冲上去,发现沈漾的意识似乎完全混乱了,灼得通红的皮肤上浮现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一部分是烫伤的,另一部分则是畸变种的浊霭纹路。
灰雾色的纹路像蛇一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出来,爬过胸口,爬上脖颈,在烧伤的皮肤上交错成一张破碎的网。
布拉沃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内情,随即请沈家自己的医生接手,示意将沈漾身上的痕迹遮一下。
可沈漾还在茫茫往前挣。
“蓬灵——”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
旁边的人压住他,畸变种的血脉让他即使在气息奄奄时依旧有着本能反应,几个人按不住他一个,后背在担架上弓起来又跌回去,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次弹起都带着濒死的力气,直到有人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的瞳孔才终于慢慢散了,可嘴唇还在动。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翻来覆去地念两个字。
他被推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透过玻璃窗还能望见那片燃烧的废墟,映照得他完好的那只眼底有微弱的光。
然后玻璃窗被拉上了,视野暗下来,眼底那点光也再也看不见了。
沈漾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熟悉的噩梦重新吞噬了他,依旧是漂浮在望不到尽头的黑水中,无论是潜入深底还是浮出水面都看不到其他东西,就连曾经会出现在这个梦境中濒死的父亲也消失了。
天大地大,他不知道往哪里去。
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跟他说:“不能停,不能停……”
于是他就撑着那点力气一直往前游,脑子完全是雾蒙蒙的一片,他累得什么念头都没有,只跟随着那点声音往前追,最后忽地天光一闪,像是黎明破晓,世界里终于出现了除黑暗外的第二个颜色。
他的小腿碰到了什么坚硬的触感,一眨眼,居然已经是岸边,他浮在礁石旁,上面有一只肥嘟嘟的面包蟹,金褐色的背壳像个烤过的香喷喷的馒头,看起来就肉质饱满。
“噢噢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忽地抓住了它,像是拔得头筹一样得意洋洋地将钳子乱夹的蟹高高举起。
沈漾看到顺着那只手臂流下来的海水,她的指甲莹润小巧,像是白沙岸上捡到的贝壳。
这一点鲜艳饱满的颜色在这个梦境中的冲击太大,像是墨滴入了水中,而后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他终于看到了更多的色彩。
蓬灵从礁石背后歪过脸,忽地冒出半个脑袋,远山黛一样漂亮的眉眼。
她鬼机灵地将那只比她脸都大的面包蟹邀奖一样举到他面前:“沈漾你看啊!”
所有的神经忽地拧紧,像是被收束到极致的弦,生生磨出蚀骨的痛来,沈漾耳边“嗡”的一声,在所有念头浮现前,身体先一步上前猛地抱住了她。
他的意识依旧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但本能让他将手臂收紧一点,再紧一点,他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在海水里泡久了的原因,只有抱住她时,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才勉强定下来。
胸腔里心跳快得他耳膜都在震,蓬灵好不容易抓住的特大号面包蟹被他突然的拥抱弄掉了,她大惊失色,一个劲地扒拉他:“沈漾我的螃蟹!我的螃蟹!!”
“你答应我的螃蟹没了啊啊!!”
沈漾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宁舒适的清甜香气,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也可能不是眼泪吧,在海里当然是海水,眼睛好痛,像是岔气一样,风吹过眼眶,灌进来,里面空荡荡的。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蓬灵亡羊补牢了许久,那只特等奖一样的面包蟹还是逃走了,她垂头丧气地拍拍他的脑袋,沮丧道:“上岸了,你得赔我一只。”
他依着她,岸边离海面只有一点距离,但他的潜意识一直不肯放开她,非得单臂抱住她的双腿把她托着游,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蓬灵是会游泳的,她还爱玩,其实只要陪在她身后半个身位跟她一起游就行。
但揽住她的胳膊只要稍有松开的意思,那种快要喘不上气来的绝望感就来势汹汹地淹没了他,他的肺也痛得要死,像是溺水了。
脚底终于踩上了细腻温暖的白沙,蓬灵是个温柔善良的omega,海里的时候还雷霆小怒地指责他弄丢了她的面包蟹,但一上岸,立刻就原谅了他,碎碎念着:“大的跑了一只,小的来三只总能抵上了……沈漾快帮我抓!”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根本不愿意走远了替她好好抓螃蟹,可眼跟前的面包蟹不知道怎么的都消失了,她嘴巴一扁,越走越远,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两人前后走到更大的一片礁石旁,终于看到了金褐色的钳子。
她一弯腰去抓,可螃蟹飞速往水里钻,他见状动作更快,伸手捞起递过去:“给你——”
面前的人影忽然消失了,深黑色的海浪“哗啦”一声翻滚过来,像是黑夜里浓烟滚滚的烟灰,砸在礁石上,留下大片的焦黑色。
“蓬灵——?”
那种窒息感又漫上来,他的肩膀一点点发起抖来,抓住面包蟹的掌心刺痛,什么黏稠腥气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他一低头,掌心里变成了碎裂的义眼,那些尖锐锋利的折面深深地嵌入了皮肉里,而他死死握着,好像这是最后他能拥有的东西。
“蓬灵?”
“蓬灵……?”
他绕着这片礁石反反复复地绕,反反复复地寻找,一声声地叫她,越叫越绝望。
“蓬灵你去哪里了……我在给你抓面包蟹了,我没有食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的声线渐渐颤抖起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哽咽:“你不要躲起来,我找不到你……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沙滩越来越少,视野里的色彩渐渐缩成一个点,下一个海浪忽然“轰”的一声,变成漫天火光,下一秒,他见到她背对着他从边缘掉了下去,那个边缘仿佛是地图的边界,他拼尽全力跃过去,失重感骤然腾上太阳穴,却只能狠狠地撞上高维度的无形阻隔,往下一望,全是无穷无尽的火海。
沈漾猛地睁开了眼,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挂满了各种瓶子,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意识还是乱的,他花了好几秒才分辨出天花板和吊灯的区别,分辨出那些滴答声是输液管里的液体而不是他心脏破裂的声音,他试图侧过身,肩膀上的烧伤绷带扯住了他,没能动。
门外有人说话。
“意识混乱,时好时坏的……浊霭纹路迟迟褪不下去,我们不敢假手他人,所以只能麻烦姑姑您。”
“大前天晚上忽然自己拔了针,好像是要出去,也不吭声,直接干脆利落地从窗户翻出去了,那里是十二层啊,一条命刚救回来又要折他手里,所以赶紧换到了低层。”
“看监控,瞳孔都是散的,跳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是不清醒的。”
“我看过资料了,但高级畸变种的先例太少了,我只能揣测是情绪大恸下他没法控制那一半血脉,所以纹路迟迟不退,意识也半好半坏的,只能养,先养着……”
门忽地被打开,护士进来换药,沈瑛跟在后方,叫了他一声:“沈漾。”
沈漾一动不动地躺着,没说话,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是散的,什么都没有映进去。
纱布揭开的时候露出底下大片新生的粉色皮肤和还没愈合的裂口,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护士尽可能放轻了动作,说了句:“痛的话说一下。”
他依旧沉默,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护士换完药预备离开,他才忽然开了口:
“几号了?”
沈瑛说了个日期,居然已经是一周后,沈漾的瞳孔终于往旁边轻轻转了下:“那个研究所搜完了吗?”
沈瑛查看床头仪器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在清理,沈漾,你先养伤……”
“我问你搜完了吗?”
沈瑛站在原地,看着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似乎也碎成四分五裂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内阒寂无声,外头倒是渐渐传来一些嘈杂声,似乎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进来的是特种行动小队的成员,军区其他人都被拦了回去,只有同队还算熟悉的副队在布拉沃的陪同下被允许探视。
副队把慰问品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干巴巴地说:“中校,上面说要给您报功……动力炉的紧急制动阀关掉了,核心资料保下来了,这波是大功。”
布拉沃眼皮急跳,伸手要拉,可沈漾偏过头看他,语气很平:“谁关的?”
副队愣了一下:“什么?”
“动力炉,谁关的。”
副队张了张嘴:“还在查,说是您和另一个军医omega一起关的,现场监控被高温熔了,这次事件波及到很多人,所以进度……”
沈漾:“出去。”
布拉沃忙不迭地扯着人离开。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沈漾抬起被缠满了纱布的左手,五指只能勉强蜷曲,他试着握了一下,没能握紧,他看了那只手一会儿,忽然用右手把左手上的纱布扯了,伤口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条。
他看起来又要起来往外走,昏迷神志不清的时候会从窗户跳下去,短暂清醒这一点时间,又要拔针出院。
沈瑛皱眉阻拦,他一把移开胳膊,连带着正在输液的管子都剧烈震荡起来,管子上立刻回血了一截。
“你也出去。”他冷冷道。
“沈漾,你的光脑在我这里收着,”沈瑛正色道,将屏幕开裂的光脑递到他眼前,“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消息的,只是你的光脑一唤醒,界面上那条消息没有退出。”
屏幕上是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平安】
【别死】
他像是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动,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是在烧,又像是要碎。
沈瑛将输液管的调速降低了一些,低声说:“你在昏迷的时候说你不会食言了,你不听她的话了吗?”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空荡荡的眼眶又泛起针扎般的疼痛,很快,短暂聚焦的瞳孔又开始涣散开来,皮肤上的灰雾色纹路明明灭灭地浮动起来,好像火光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神智模糊,望着天花板时表情是虚的,偶尔从喉咙口冒出两个字,翻来覆去都是她。
那些纹路也像是苟延残喘的蛇一样虬曲成结,记录着他破烂不堪的生命力。
沈瑛叹息着从床边推车托盘上取出一只镇定剂,再次推入他皮下。
他的瞳孔慢慢散了,闭上眼之前,嘴唇动了一下,翻来覆去,总是她。
*
另一边,联合执法审讯室。
沈卞清很早就被带离了现场,幸正一定是来过他宝贝儿子的工作地点,第一波部队心腹径直奔向鹭启的实验区,迎面就撞上了沈卞清。
那时候蓬灵才离开不到五分钟,距离第一个爆炸更是还有不少时间。
幸正的人冲进来的时候沈卞清正站在鹭启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方沾了血的帕子,脚边是一把重型枪。
一群人看到躺在血泊中明显没有生气的鹭启,明显躁动了起来,立刻有人上前将现场保护起来。
沈卞清礼貌地退开几步,将位置让出来。
他踩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暗红的鞋印。
为首的那个军官看了他几秒,说:“沈监,部长那边已经发了协查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沈卞清把帕子折好放回口袋:“好。”
没有人给他上手铐,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但前后左右都有人围着,像一道看不见的牢笼,身后还有不少忙于在鹭启现场取证的人员,脚步声杂沓,像一场正在收网的捕猎。
一路穿过研究所,都没有从那些忙碌的各方人员口中听到蓬灵的名字。
那就是顺利的。
沈卞清敛下视线,上了车。
审讯室是军区牵头的,监管署因为避嫌的原因,只出了两人当做旁听监督,并不参与审讯,但布拉沃提前将沈卞清准备好并且嘱咐过的一整套有关幸正与鹭启的资料直接传到了主星议会的审计委员会和联邦内部调查科,于是幸正有关方的心腹人员也被一并排除在外。
审讯室在地下一层,是专门关押高级别涉案人员的,但房间很小,没有窗,人员进出的时候落锁的声音会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然后归于沉寂。
审讯都是一样的。
第一天没人来审他,沈卞清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袖口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
第二天来了七个人,各方的调查官穿着大同小异的制服,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官方,一轮一轮地开启审讯,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锋利,从弹道分析到指纹比对到监控录像的缺失,每一处都被拆开来反复地磨,反复地敲。
沈卞清坐在那里,灯光是从头顶打下来的,他坐在正下方,影子被都缩成一小团,可他始终没有改过任何一句证词。
他没直接“认罪”,而是缓慢地揣摩着曾经见到过的千百张脸,说:“我到现场的时候鹭启已经死了,我检查了尸体,确认死亡,呼叫了支援。”
“可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这可不太妙呐。”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陷入沉默,要求律师介入。
鹭启的身份和才华被幸正那边大肆宣扬了起来,听闻幸正实则也住院病倒,但该做的事还是做了。
于是这里的审讯过程便变得更加苛刻。
连轴转的审讯,没有表,没有窗,沈卞清不知道白天黑夜,送饭的人从门下面的小窗口推进来,他每一次接过来时都会看一眼菜色,心想还好不是蓬灵坐在这里,这种菜让她吃真是虐待,她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点软肉回头立刻掉得干干净净,他岂不是白养了?
沈卞清安静地用餐,手腕上因为长时间被铐在椅背上磨出了血痕,暗红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叠着。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从调查官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蓬灵”两个字。
坐在边上的阿尔法猛地打了个寒颤。
沈卞清抬起眼皮望向调查官。
好在说的都是重点,沈卞清提前准备好的材料派上了用场,鹭启做的那些灰色研究以及最初从柯林口中记录的SMOS供销记录变成了讨论的新一轮热点,里面涉及到了一些人体实验,有畸变种,也有普通人。
蓬灵是那个普通人,只不过名字被全程保护了,沈卞清并没有在材料中提及,反倒是同样被请去喝茶调查的幸正供出了她的名字。
蓬灵是天际巡航的成员之一,当初的许可是沈卞清颁发的,因此被拿来细细问了一圈。
阿尔法坐立不安地熬着时间,生怕调查官口中忽然说出一个无法让人接受的真相来,一次次念出“蓬灵”名字的审讯忽然变得冗长恐怖,可头儿的精神却看起来好了一点。
他已经在“专业审讯”的流程下,被剥夺睡眠强制清醒到今天了,但此刻他的眼底有了一点温柔的光,似乎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能安抚这连日来的摧残。
今日审讯结束,沈卞清发觉自己有点到极限了,前几日还只是按耐着控制自己要少想起她来,先专注正事,但忽然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有一瞬间仿佛是将欲言又止的心事破开了一个壳,毛茸茸的小鸡就孵了出来。
他开始在心里反复地想她。
她逃出去了吗?她有没有被截住?应该没有吧,不然调查官一定会问到相关的问题。她身上的伤处理了吗?肩膀上的淤青要用药揉开,她虽然懂,但八成因为怕疼所以偷懒,真是可惜,如果他在她身边就好了,他会替她揉开的。这些天不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不怎么挑食,说不定回去的时候又点赞了一堆美食,他可以翻一翻她的点赞记录给她准备……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一小会儿,灭掉,再点一根,于是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忽然也有了盼头。
第六天,幸正那里陷入劣势,沈卞清这里的审讯强度稍稍降低了一些,但鹭启之死还没下定论,他依旧出不去,停职处分也还没消除。
但好在他不再处于完全封闭消息的处境了。
阿尔法的焦虑变得更加明显。
他与布拉沃反复商讨过要不要做一件事,他说:“头儿问过几次蓬灵小姐,我能避开他就避开,避不开就搪塞说她忙,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蓬灵小姐也不是这种无情的人,头儿如果被扣押,她肯定会想尽办法来偷偷见一见他,头儿比我们更清楚,所以一直推脱一定会让他起疑。”
布拉沃也皱着眉:“幸正那边咬得很紧,如果头儿在这个时候精神崩溃了,整个审讯会更被动,他起码要撑到释放的那天。”
阿尔法踌躇许久,偷偷说了一句话。
布拉沃猛地看向他。
“这样行不行……?”阿尔法小声问。
可一直以来办事靠谱的布拉沃也少见地陷入了两难,他犹豫许久,最后只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阿尔法更拿不住主意,但蓬灵的名字在调查官口中的频率并没有降低。
沈卞清在审讯间隙的时候,向他示意有关蓬灵的眼神也越发藏不住,大概对于一个alpha来说,见不到自己的omega确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饶是温柔强大的沈监,也会想念他的爱人。
第十天,送饭的人从小窗口推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巧的银色发夹,上面镶着一片卡通图样的椰子叶,沈卞清一眼就认出这是蓬灵的,她的头发慢慢养长了,垂在后背时中间长长,两侧会上滑一个流畅的弧度,散着头发时,那点微微卷曲的长发尾会一跳一跳地点着她的背,像是小八爪鱼的触角。
一转过头,她的脑袋上会别着这些晶晶亮的发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沈卞清盯着那枚发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真实的。
“她来过?”他问。
门外没有人回答,可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但第二天,第三天,窗口又陆续推进来几样东西,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还是她平日里接诊用的打印纸,上面画了一个硕大的大拇指,一看就知道是胡乱随手画下的随笔画;再是一片不知道何意味的口罩,图案花里胡哨的,底下还有金光灿灿的“发财”二字,这种口罩真的能戴出门吗?还有一朵压干了的小花,不知道她在哪里摘的,看样子是用来当书签了……
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可沈卞清能认出每一样,认出上面浅淡地留着他爱人的气息。
每一样都证明着她在想尽办法跟他见面,在偷偷跟他说你好不好呀……她一定是被调查组拦在了外头,所以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安抚他。
沈卞清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好了,只觉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调查组会检查每一个送到他手里的物什,但这些东西他们也挑不出错来,于是在难熬的分别日子里,这些小物件成了他唯一的灯,他握着它们入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还请人给她带话,或者是写一些简短的信,但这些东西依旧被严格监管着,于是好不容易送出去的那些话需要提前一晚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删减,只可怜巴巴地留下最想念的那些。
可惜的是,蓬灵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不是她的问题,这次事件大,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omega,她又有什么办法?是别人都在为难她,欺负她。
怪他不在她身边的缘故。
但是快了。
沈卞清托人带给她话,安抚她:【他们快查完鹭启的档案了】
他说等他出去,又可以点餐了,这几天可以先想起来要吃什么,还说放在桌角的景观瓶里小螃蟹要喂一点小虾干,还要给它们换换水和晒晒太阳。
【如果你一不小心把它们养坏了,我是要问你赔的。】
沈卞清抿着笑写完这句,再次谦勉地请求对方将其送到蓬灵小姐手中。
信件都很短,每一次都经过了检查。
【你要好好的】
【等我出来】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不一样的螃蟹一样的心碎
第73章
沈卞清被释放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审讯终于结束了, 鹭启生前的灰色研究记录被完整地从研究所的加密服务器里恢复了出来,那些文件被推到了议会的公共端口,非法人体实验, 畸变种定向变异,违禁药物研发,未经授权的腺液提取,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件影响范围太大,连总统先生都出面进行了17分钟的回应, 军区人员因此大洗牌, 原相关旧党都如一条藤上的葫芦一样被摘了下来。
幸正与鹭启之间的父子关系也被挖了出来,那曾助力幸正获得民众支持的悲情故事变成了政客的讽刺谎言,谈论到他的双腿时,首先被提及的不再是英雄主义,而变成了他曾经签署的脏弹决议,他能重新拥有双腿, 是因为那些牵扯出太多伦理问题和违法操作的义肢研究,而那些冰冷的签名背后是无数个消失在星际尘埃里的生命。
幸正上了军事法庭, 审判漫长而残酷,但结果已定。
沈卞清这边赢了。
监管署的人前来接他,最后几日他被允许可以更换衣物, 一般人都会在这么久的高强度审讯下选择更加宽松便捷的休闲服, 但沈卞清当时确认了一下自己被释放的日期已经传达回舰艇了,于是选择要了监管者的制服。
衣服被送进来时调查组还有点纳罕,感慨沈卞清真是热爱他的职业,被释放的第一面也要穿回监管者的制服,来证明他完全对得起这身衣服。
但扣好袖扣的沈监只是觉得某个人其实是个制服控, 而他在审讯室里这段时间到底没有休息好,人靠衣装,他特意将清瘦了一点的腰围束得更紧,也许能模糊一下她对自己“出狱”第一面的印象。
等在联合执法审讯大楼外的是监管署的人,沈瑛也来了,在蓬灵被鹭启绑架时沈卞清就请沈瑛来了,生怕蓬灵受伤,还是需要有自己人在才放心。
沈卞清一眼扫去,没见到想见的人,微微怅然间问了句:“姑姑,她没事吧?”
迎上来的沈瑛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面上的为难太明显,沈卞清一怔,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那天后来她受伤了?哪个医院?怎么都没人通知我?”
沈瑛错开脸,先转身往车那边走:“卞清我们先上车。”
沈卞清微微蹙起眉,站在原地没动,这种吞吞吐吐的拉扯让他不太舒服,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心。
他偏过脸,看向阿尔法:“她呢?”
阿尔法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卞清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又问了一遍:“蓬灵在哪儿?”
“……头儿,您先回去休息——”
“我问你她在哪。”
阿尔法低下头,身体一点点抖起来:“那天自毁程序被终止,是被蓬灵小姐手动关闭的……大的关闭了,小的……”
他不敢再说下去,难受得开始带了点哭腔,一只手抖着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掏出一份早已捏得皱皱巴巴的文件,递到沈卞清面前。
沈卞清盯着他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过来。
是军方的搜救报告,日期是爆炸后第二天。
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动力炉区核心爆炸时的温度超4000℃,该区域未发现任何存活体征信号。综合评估:人员已无生还可能。】
沈卞清看着那行字,把报告还回去,语气平静道:“我问的是蓬灵。”
“是的,就是蓬灵小姐,她在主控区关闭动力炉时,第二炉体爆炸了。”
想还回去的报告没人接,阳光落在沈卞清手背上,本该是暖洋洋的,可他攥着那张纸的指节慢慢地收紧了,纸面被他捏出一道一道的折痕。
“你在说什么呢?”沈卞清的声音骤然放轻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是他平日里要翻脸斥责的前兆。
阿尔法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她来看过我,”沈卞清的嗓音平直,“那些东西……她送来给我的那些东西。”
在场的人别开了脸,没有回答。
沈卞清站在那里,阳光照下来,感知不到温度了,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带队,去现场。”
研究所的遗址周围警戒线已经取掉了,各方联合执法,一轮轮地盘查下来,本就如同废墟的现场更是灾难一片。
沈卞清站在那片被水浇灭过又搜过不知道多少轮的废墟边缘,看着脚下塌陷的巨大深坑,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熔化的金属骨架和焦黑的碎块。
太阳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花,火炉一样的日光烤着他,可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下沉。
这是什么?
报告里说蓬灵在爆炸时就站在这个深坑里?
动力炉是她关的?
什么无稽之谈。
“再搜。”他只丢下这两个字。
他是首席特派监管者,虽然停职处分还没取消,但明眼人都知道只是走走流程的事,这身份摆在那,哪怕想辩解劝说一句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已经早都搜完并且下报告了,但还是没人敢出这个头。
所有人都在听他的指令,沈卞清站在废墟外围,看着监管署和调查组的人往里搜,表情非常平静。
两分钟后,他一言不发地跟着下坑了。
第二炉体主控区,所谓的,蓬灵当时在的地方。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不亲自动手搜查现场了,可他现在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碎渣一块一块拨开。
阿尔法耷拉着通红的眼睛送来手套,沈卞清顿了顿,才发现自己指节上全是血痕。
可这些工作应该由机器来完成的,手套也跟着很快就磨破了,沈卞清也不知道,渗出血来也没感觉,他的精神完全是恍惚的,可身体还在机械地翻找,他甚至自不量力地去搬半堵压塌的承重墙,指甲一不小心劈开了三个。
身上穿戴整齐,甚至捋平了每一处褶皱的制服很快就被弄脏了。
沈卞清一直搜到晚上,他做事仔细,搜查时盘点得很细,这次更是蛛丝马迹一般一点点翻过去,按照这个速度要搜完得到什么时候去?
更何况沈监一天了都滴水未进,仿佛审讯从这里才是开始。
身边人都担心坏了,最后还是沈瑛上去劝:“你刚结束审讯,一直没怎么睡,你不要搜了,或者起码等明天,你先睡一会……”
“姑姑,”沈卞清还蹲在一块金属片上,头也不抬,平静道,“我能闻到她的信息素的,他们没找到只是闻不到,你让我留下来,我得留下来。”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找到第二天,整36个小时,正常搜救队都换班4轮了,沈卞清却一直没停。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身边也不需要人跟着,一个人踩在废墟中,孤零零的,弯着腰,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机械地重复,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机器被强行按着运转。
再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一不小心滑了出来,叮的一声掉进了废墟缝隙里,落到了两块石板之间的暗处。
沈卞清顿了顿,血肉模糊的手往口袋里摸,才混混沌沌地意识到是那枚银色的小发夹。
他看着那个缝隙,一张空白茫茫的脸上居然很清浅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第一次见到蓬灵的时候,她也像落跑的仙度瑞拉一样掉了一个挂坠,那时候他捡起来了。
后来神明手下留情,成全了他这点心愿,得以让他在海海人生中与她重逢。
这一次,他再捡起来,是不是也能再一次找到她?
他跪下去,手指伸进缝隙里去够那枚发夹,缝隙太窄了,石板的边缘锋利地划着他的指腹,血渗出来蹭在金属表面上,还差点距离,他便完全伏下了身体,像是在神明面前卑微跪拜磕头似的,终于把它拾了出来。
他攥着那枚发夹站起来,忽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特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沈卞清踉跄了一下,一手吃力地撑住旁边半堵墙,下一秒便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可是他已经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吃了,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泛上来的酸苦味一阵一阵地涌。
他垂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压着,站都要站不住了。
阿尔法终于受不了了,他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头儿……主意是我出的,那些东西,是……是从蓬灵小姐留在舰艇上的物品里拿的,我骗了您……”
沈卞清缓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他,阿尔法以为自己会挨罚,可什么都没有,他只看到自己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空茫无措的表情,像是突然失去方向的人,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
沈卞清什么都没说,他推开了阿尔法,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找。
沈卞清在现场待了整整16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一步,前后一共进行了毫发无遗的三轮搜查,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中间不断有各种结论报告拿过来给他看,他也没说不看,接过来,把他被逮捕离开现场后发生的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还回去,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