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1 / 2)

第66章

蓬灵火大地跟鹭启处处作对了一整天。

今天她骂他嘲讽他他也不回嘴, 她知道他有强迫症有洁癖,于是在用完浴室后把里面搞得一团乱,他什么也没说, 进去把浴室地面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防滑垫摆正,把她故意踢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回原位,一切规整秩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想学着方茹一样给她读故事, 她把枕头砸过去,又把书架上的书全扫到他身上, 硬脊书壳砸到他的眉骨, 在上面留下红印,他也只是一本一本捡起来,按原顺序码回去。一天没吃饭,她不吃他也陪着滴水未进,她忍无可忍地把他做的晚餐泼到他身上,汤汁顺着他额前过长的发梢滴下来, 淌进领口。

鹭启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蓬灵以为他会生气, 这次总该翻脸了吧,她攥紧手里的空碗,预备着迎接某种暴怒失控的回应。

但他只是又抬手抹掉了睫毛上的汤汁, 然后低下头, 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前襟,说了一句:“其他都没关系,不吃饭不行,影响身体健康。”

他过了会就推着输液架进来,拆开输液管说:“你不爱喝营养液, 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不吃饭,我只能换成葡萄糖静脉注射,每天准时给你注射。”

蓬灵:“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我以前被抽取腺液的时候三天两头需要在术前禁食禁水,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他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输液管的针头排气流出一串葡萄糖液,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像是眼泪一样,他低着头,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输液管像是断掉的风筝线一样,最终还是卷了起来,一起扔进医疗废料箱。

蓬灵以为他就此退让了,毕竟她绝食完全是伤敌为零自损一千的纯情绪发泄,对鹭启这种只关注实验结果的研究员而言,这种小事完全跟营养液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一样,是无关变量,不会对实验结果产生一分一毫的影响。

他不会在意的。

但鹭启将输液架拿走后,大半个小时后又重新进来,开始把东西放在她能看到但不必接受的位置。

一份洗好的水果放在矮柜上,恒温出水壶放在茶几上,她不愿意吃经过他手的食物,于是他带来许多未拆封的速食,似乎是刚刚快送到的,一整个满满当当的袋子里像是便利店美食大测评,他也没说话,安静地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放完就走,像是在投喂一只随时会受惊的野生动物,只能隔着距离将东西留下,而他本人则远远退开。

一直到晚上,鹭启没敢像是以前一样睡在她床底,就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坐在那里开着虚拟屏记录着些什么。

蓬灵只要一想到跟他共处一室就浑身刺挠,她平躺在床上,闭着眼,一会儿挑刺说太亮了,一会儿烦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太响了。

鹭启一开始就将虚拟屏的光线降到最低,听到她这么说后又将透明度拉到最高,这种屏幕在黑暗里阅读起来非常吃力,没两分钟就会让眼睛发涩发酸,但他一声不吭地照做了,然后低声说:“我没有用键盘。”

蓬灵:“你呼吸声太响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空气中静可闻针,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极低,蓬灵听不到一点声音,却能感知到黑暗中他一直背靠在椅背上,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样直直地望着她。

跟他再犟也犟不出个结果来,鹭启摆明了不会同意离开,她的手腕上贴着新的无线腕贴,他给她戴上时说:“这个不带线,不会拉扯到你,你好好休息。”

蓬灵只觉得他又烦又神经,今天一整天的试探让她发现,有些她觉得他一定会翻脸处罚她的事,他这次重逢后却全然不当回事,但有些明明只是无所谓的小事,他却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

她不想戴腕贴,他就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她床前,一手圈住她的腕骨,把那枚腕贴包在她手腕内侧,不管她是踢他踹他还是掐他,鹭启都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动。

“你到底想观察什么?”蓬灵愤怒道。

“确认你活着。”他只回了这五个字。

“这是什么需要观察的事吗?”她只觉得匪夷所思,“我有气没气你看不出来?”

他圈住她手腕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可依旧迂执地按住腕贴:“我需要将你的数据填写回去,phelin,你离开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他们拿了很多所谓的证据和数据来支撑,贴在墙上给我看,我不信,但我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捕捉到一声被硬生生压断的气音,像一个极轻的哽咽。

但鹭启怎么会哽咽呢?她狐疑地抬头看他,只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脸,他低着头,看着裹在中间的腕贴,光脑上实时跳动着属于她的各项基础数据,一切都在平稳值区间内,他轻微地深呼吸了一下,似乎这个无线腕贴其实也是有线的,那根线像是决定他生死的氧气管一样穿过他的身体,最后与他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蓬灵死活摘不掉,只能躺回去睡觉。

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鹭启就是个疯子。

蓬灵第一晚最终还是睡着了,实在熬不过,对熬也没意义。

鹭启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幅凝固沉默的画,从蓬灵烦躁地说他烦说他吵后,到现在,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温和,光脑上的数据也渐渐回到静默睡眠时应有的数据,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动一下。

她讨厌他,这个事实很久以前他就该认识到了的。

只是以前她寄人篱下,还会虚与委蛇地说两句好话,现在她只是更加直白外放地用言语和行为告诉他而已。

这没有什么区别的,鹭启按了一下心口,没有必要太难受,胸口不该堵得慌,这是早就预见的结果。

但他把手按在心口,只感知到一阵漫长酸胀的麻,胸腔里似乎烧出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洞,像轻飘飘抓不住的雾,又像是一块沉甸甸往下坠的铅,带来钝重的窒息,他说不出这种难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一团咳不出的东西哽在喉底,气流经过喉咙,身体却仿佛陷入缺氧的境地。

好难受……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她骂他呼吸很吵,于是最后还是沉默地抿紧了唇。

平板屏幕被重新唤醒,鹭启抬眼看了眼床上的人,将唤醒的屏幕往自己这里倾斜了一下,避免将光漏出去,页面上是他设计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睡眠,进食,阅读,活动……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一目了然。

只是第一天全空。

他坐了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刚才放下食物的位置前,检查她有没有动过。

恒温水壶里水量少了一些,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将里面剩余的水倒掉,重新换上新的,放在同样的位置,但水果她没碰,鹭启站在那份水果前看了很久,低头在光脑生鲜快送上下单了其他水果,然后又站在矮柜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说明天再试。

便利店里的食物他没再检查了,生怕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音会把她吵醒,他转过头,看到她蜷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散在枕头上的发尾,动作轻到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他收回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提了一寸,而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醒来,蓬灵打算改变策略了。

主要是一天不吃饭脑袋晕,影响她动脑筋想办法逃出去,厌恶他归厌恶他,但把自己饿昏了不是个事。

她起床洗漱,一有动静,坐在椅子上的鹭启就醒了,不过他只是看着她,没有上前惹她厌恶。

蓬灵对着镜子刷牙,鹭启的生活方式规律无聊到了一个境界,只要观察一天,就知道他接下来这365天会如何度过。

昨天每次他出去后再回来,总会隔起码半个小时以上,这处公寓一定是非常偏僻,毕竟他是个非常喜静的人,孤僻到有些神经质。

快送的食物不一定能直接送到门口,说不定只能放在哪个站点,他需要自己出去拿,一来一回,单程15分钟,所以要花上半个多小时,这个猜测应该是合理的。

起码她能试一试。

蓬灵低头吐掉漱口水,洗完脸走出去,鹭启依旧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我想吃东西,”她站到他面前,“你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我不喜欢吃。”

“你想吃什么?”他问。

“关东煮,我要吃萝卜,海带结,豆腐包,年糕福袋……”她特意报了一堆需要当天购买的热食,怕他太快,其他还七七八八要了一大堆日常生活用品。

鹭启没有打断她,在光脑上等她报一个他记一个,有些东西他甚至都没听过,还得蓬灵自己打字。

记完,他抬起脸:“还有其他想买的吗?”

蓬灵:“没了,你快点,我饿死了。”

他点了点头,她要的东西在一家便利店还买不全,他分开下单后等了好一会儿,光脑上跳出提示音,他看了眼,起身出门。

蓬灵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浴室里扎头发,浴室门没关,方便她听动静,直到鹭启的关门声响起,她还站在原地侧耳等了会,确定外面恢复了寂静后,才从浴室里出来。

她快速将床上的被套床单都拆下来,头尾打死结绑住,然后抱着这长长的布条回到浴室,将淋浴间旁边的窗户打开,往下望了眼。

毕竟是独栋公寓,不算高,虽然外面紧挨着一堵墙,但只要能进到夹层,一定会有通往外界的门,否则这个房子要怎么进来?

蓬灵把床单一角死死地绑在窗户下面的淋浴防滑扶手上,然后把剩下的布料抛出去,又探头往下看了眼。

障碍攀爬,体测里是考过的。

她试了试牢固度,抓住布条翻出去,慢慢往下爬。

脚踩在墙外壁,一路往下都看不到窗户,鹭启这人好恐怖,居然住在这种仿佛棺材一样的地方,她下降到一层半,手臂有些发抖起来,但依旧稳稳地用脚蹬住了,慢慢地移动到布料最末端。

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但已经足够了。

蓬灵借着墙面摩擦力,反身贴墙擦着跳了下去,“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她屏住呼吸缓了几秒,然后迅速站起身,沿着中间的夹层绕着跑出去,一圈下来,绕到对面果然有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一楼楼梯旁的狭窄空间,她还能看到贴墙的壁炉。

把手上没有锁。

蓬灵冲过去,手指触到门把,一把拧开。

一只手遽然从侧面伸过来,像是铁钳一样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她被那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拉,整个人跌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鹭启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急促而克制,像是在压着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的胸腔紧贴着她的肩头,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震颤。

“夹层里有监控,”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近乎气声,“我看到了。”

蓬灵挣扎着要脱身,他另一只手拢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像在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别跑了,”他说,“我会找到你的,每次都会。”

蓬灵懊恼地被带回了那个房间,按照以前在SMOS的惯例,她接下来就该受到一些诸如禁食禁闭的惩罚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是没受过,蓬灵拧着脖子倔强着,一点都不后悔。

但这次鹭启没有提及任何惩罚,他把她带回去,让她坐到床上,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有没有扭伤。

他的动作轻而慢,拇指在她脚踝处停留了一瞬,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触感。

蓬灵窝火中,把脚一缩:“不要惺惺作态。”

见她真的本事见长,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取了几张湿巾纸替她擦干净裤子上擦过墙壁沾的灰。

“下次想出去,跟我说,”他擦干净后站起来看她,语气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我可以陪你去阳台透透气。”

呵呵!蓬灵扭过脸,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接下来他就再没出去了,那些需要的东西似乎被他叫了其他途径送过来,他一进一出,很快就把她要的东西都拿进房间了。

昨天他提到的食品分析仪也拿来了,一早上这么一折腾,现在都半上午了,蓬灵说什么也不会再饿自己了,她把关东煮拿出来,又进厨房打开冰箱瞥了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鲜的蔬菜,鸡蛋,未开封的牛奶和手工拉面。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把小葱,烧了一锅水,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最后再把关东煮放进去。

鹭启刚替她换了新的床单和床套,浴室里挂着的旧床单布条则被他取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垃圾袋里,打结封好后放在门口,预备等下去丢掉。

两个人都处在一个诡异的无事发生状态,蓬灵是优先保证体能和将日子先过下去,鹭启是什么想法她不知道,可能是换了种法子来磋磨她。

房间里谁都没说话,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鹭启偏过头,闻到了葱花被热油激出来时那种尖锐鲜活的香气,整个人忽地怔然往后轻轻靠了下,后脑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是他观察了十五年都观察不到的,因为一开始这些事就与ph项目无关,他不需要听到她鲜活生活时该有的那些琐碎嘈杂的声音。

小白鼠哪有什么生活可言呢?

但他在她失踪死去的那段时间里,却开始在梦境里梦到在研究所背景外的她。

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像是大脑给他编织的一场过于梦幻的谎言,他开始虚构她好好活着的每一天,想象她看电影,购物,做美食……梦里什么荒谬的发展都是合理的,潜意识都会认同并且接受,而他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太痛苦了,所以在梦里见到活生生的她,只觉得这些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此刻变得如此正常合理。

但隔着梦境就像是隔着一层单向的观察窗,他看得见她的形状,闻不到她的气味,碰不到她的身体。

但他现在闻到了,鹭启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到蓬灵在灶台前煎蛋,油烟从锅边升腾起来,她侧着头避开溅油,手指捏着锅铲的姿势不是很熟练,她没得选择,所以还穿着他准备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鹭启站在门缝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拿碟子,倒酱油,试咸淡,低头尝勺尖上的汤汁时睫毛微微垂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境并没有骗他,果真美好得让人沉沦,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他站得太久了,蓬灵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下厨,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做好了,才注意到鹭启跟个瘦长鬼影一样杵在门口。

她看过去的那一眼不太友善,于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依旧没走,像是看着一个他不敢靠近又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的东西。

蓬灵端着自己看相不怎么好的面条出去,鹭启侧身让开,看清了她碗里的面,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平时都是自己下厨的吗?”

“不,”蓬灵把面放在茶几上,盘腿坐下,“平时都是我的alpha下厨,他手艺很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鹭启脸上那点浅淡的浮生若梦般的神色倏地褪去。

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而这个样子他错过了不止这段时间,他观察她,陪着她15年,但那些alpha用如此短暂的时间能看到她给别人看诊,看到她享用美食,看到她有一天还能考过体测,她在外学会了爱别人,学会了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可所有这些他都不知道,所有这些都不是他的。

他靠在门框上,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跳得又沉又慢。

当天晚上,他重新梦到了今早的场景,只是有一点不一样,蓬灵似乎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煮面条的锅旁不止放着一只空碗,似乎还有人有这么好的福气,能享用她的手艺。

他一整颗心都仿佛沉入了沼泽地,用力挣扎时像在刨一座生埋他的坟墓,一想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存在,他的胃就开始收缩,酸液上涌,哪怕在梦里,舌根都尝到了一种近乎腐烂憎恨的味道。

“鹭启帮我拿下酱油。”她忽地开口。

鹭启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酱油啊快点,等下不入味了。”

梦里变成了他。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梦真是太假,太荒诞无稽了,假到身处梦境的他都清楚地知道这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可是梦里再荒谬,再不合逻辑,潜意识也会轻易地接受它。

他上前,踏进了今早他不敢太过靠近她的门扉,经过她身后时锅里热油爆开的葱香味灌入他的鼻腔,那鸡蛋“呲啦”一声磕开,金黄灿灿,她煎了两个蛋。

他拿起酱油,手臂都有些抖,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侧脸,递给她。

她从容伸手接过来了,他的手腕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原地。

鹭启醒来时还没来得及在梦里尝到那口面的滋味。

梦里南轲,痴人说梦,总归一切都是假的。

他依旧独自坐在椅子上,浓稠夜色里,房间里阒寂无声,靠着墙的后颈传来一点冰冷的温度。

手里的平板已经熄屏了,他重新唤醒,页面上是他今日应该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光标在进食那里闪烁了很久,他盯着看了很久,第一次伪造了实验数据。

他把梦里的场景登记了进去。

【她给我做了面,接过了我递去的酱油,没有因为我靠近而反胃干呕……】

修饰编造实验数据,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从来都不能理解那些没有钻研精神的科研废物,假数据不可复制重现,这是每一个研究员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

鹭启在最后一个一个字地输入:【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把所有能回忆的细节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上去,直到最后实在再也补充不了什么,这才放下了笔。

他通读全篇,最后把平板压在脸上,盖住眼睛。

屏幕太暗了,他在黑夜里盯了太久,所以才会从干涩发烫的眼睑里,淌出他也不知道原因的眼泪来。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要是只用写后半程就好了,一写这种我就来劲了

第67章

鬣狗生性总是不太温和的, 他们只会粗暴地把猎物咬得鲜血淋漓,然后撕扯着从地缝里往外刨残肢。

宪兵队的位置不难找,沈漾连路都没绕, 径直走向了主入口的铁门,这里很少会有无关人员进出,门口执勤的值班兵乍然见到一个浑身上下一身黑的alpha一言不发地朝着这里走来,视线在他腰侧的长刀上一停, 警惕地开口:“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铁门轰然倒下的巨响,沈漾开门的方式简单粗暴, 锁芯带着整块门板铰链从门框上脱落下来, 将一楼室内几个宪兵都惊动了。

第一个宪兵跑出来之前,沈漾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侧,刀背冰冷地贴着他的颈动脉,把剩下的宪兵都震慑在原地,沈漾没有说话,只是用刀面偏了一下方向, 示意带路。

有人认出了沈漾是当天屠场的任务目标,但鬣狗认人更快, 沈漾把整个宪兵队驻地翻天覆地地翻了一遍,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搜罗到宪兵队队长办公室对面的空会议室, 用约束带像捆乳猪一样捆在了暖气管道上。

队长没想到那天逃脱的沈漾居然会如此胆大包天地上门来报复, 拎枪便隔着门震慑:“你现在放下武器出来还可以——”

“轰”的一声,沈漾踹开门,手里拎着半截染血的束缚带,手背上沾了一点血。

不到半分钟,宪兵队队长瘫在椅子里, 肚子上被一条修长紧实的小腿踩住,靴底坚硬,碾过腹部时因为对方力气太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内脏在“咕叽咕叽”作响。

“屠场任务的命令是谁下的?”沈漾问。

队长咬死不肯开口。

他心里想的很清楚,自己并非隶属私人家族豢养的宪兵队,只要不开口,就没法从其他途径查到他的雇主,沈漾一定拿他没办法,只能跟他谈条件磨——

“咔嚓”一声,下巴忽然被人用力钳住,下一秒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张嘴下意识要痛叫出声,可下巴上的骨头和肉好像坠在底下,一点不受他的控制。

沈漾把他的下巴卸了。

队长痛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没想到沈漾什么废话都不说就直接动了手,哪有这种谈判的?他从喉咙口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面前忽然寒光一闪,沈漾左手手腕往外小幅度一甩,再一抬手,一把细长的折叠刀在眼前寒光闪过。

暴怒之下的报丧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没有耐心。

沈漾一手卡住他脱臼的下巴,阴鹜的眼睛半垂着,说:“好,既然不想说,你就再也不用说了。”

在队长惊恐万分的目光中,那把刀暴虐地顶进嘴里,沿着口腔快速一转,眨眼间将里面绞烂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被压制在椅子上的双腿发疯似的蹬踢挣扎,整个椅子往后拖出刺耳难听的摩擦音,可血还是顺着下巴慢慢流了下来。

沈漾面无表情地把对方的牙齿全剐了下来,刀从口腔里抽出来时带出大量混合着口水和软肉的血水,他手腕往旁边一拧,闭不上的嘴根本含不住内里的东西,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未消化的烂肉一样“啪嗒啪嗒”掉到地上。

他把刀面贴上快昏死过去的队长脸上,正正反反擦拭了几遍,而后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是刚从停尸间出来的副队长。

谁见过这么暴戾的人?连机会都不给,一句问话不答就直接绝了后路。副队长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人跟军区联系在一起,骨颤肉惊地哆嗦了一句:“你,你可是军区在役人员!你居然敢这么……”

沈漾直起身,将腿从队长身上收回来,一步步走向副队长,靴跟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敲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他脸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嘴唇有些干燥,透出一种熟透了的红艷,那张过于冶艳鬼气的脸更是煞气腾腾,他走到副队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忽地伸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二话不说直接押到桌前那台终端前面。

这一回连一句“命令是谁下的?”都懒得再讲,沈漾毫无征兆地把刀刃横过来拍在副队长颈侧,发出清脆恐吓的一声“啪”。

副队长整个人都快僵成一块木板,沈漾低头看他,打开终端任务查询页面,把人又往桌子上推了一把。

副队长像是烂泥一样往下淌,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回头求助队长的意思,可刚一转头,沈漾就一脚踹在椅子上,将本就昏迷过去的队长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副队长又是一个哆嗦,简直快尿出来。

沈漾没有催他,突然低声说了句:“她那时候有多害怕,她胆子本来就小……你们这么对她……你们都该死……都去死……”

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被他裹在舌尖上反复颠三倒四地说,越说气息越不平稳,仿佛陷入一种极端的焦躁和惊悸中,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对起来,那把贴在脖子上的刀移动到了副队长的左眼眼皮上,停住了,刀刃和眼皮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皮肤。

副队长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压力正在他眼球上方缓慢地变化方向,像是随时准备往里推,而沈漾还在说那些话……

副队长再不敢跟这种疯子较劲,终于绷不住报出了一串口令。

终端查询页面上跳出了一个签发人姓名,是军区的,但沈漾在里面混迹了这些日子,哪些党派隶属于谁,他心里清清楚楚。

刀尖从副队长眼皮上移开了,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沈漾将阅读过这封任务的两人一起锁在宪兵队的小型折叠运输车里,塞进狭窄的后箱,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带走了。

沈漾车子开得很野,每过一个弯,后厢就传来沉重的撞击闷响,他单手着打方向盘,连后视镜都没瞥。

高级官员退休后能享受不少福利待遇,比如到达每一颗星球,都能入住当地条件最好的政.府参股的疗养院,沈漾到这里的时候,夜色已沉。

正门开着,两边守着的,居然是监管署的人。

沈漾瞥了一眼,这下连车都没下,直接横冲直撞地开了进去,一直开到花坛跟前才刹住。

车轮碾进草坪,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沈漾跳下车。

幸正站在走廊檐下,廊桥边的石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和几份摊开的文件,中间还夹着两支钢笔。

沈漾把折叠运输车后厢的门打开了,把副队长扯下来,幸正抬头看了一眼脸白如纸的副队长,又看了一眼沈漾手里的刀:“监管署这么大的威风,把这围得严严实实的,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呢……沈漾中校,深夜到访,这是要做什么?”

沈漾没有说话,他把副队长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扶住了廊沿才没跪下去,沈漾在他身后站定,手里的刀抵着他后腰的位置,然后他从幸正桌上拿起一支钢笔,把笔帽拔了下来。

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下,然后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扎进了副队长右侧锁骨下方的软肉里。

血瞬间渗出来,副队长发出一声堵在喉咙里的惨叫,但整个人却定在原地不敢挣扎,那支笔的位置离颈动脉太近了,近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笔尖的冰凉正在他皮下某个危险的位置待着,血珠子淋漓不断地从笔杆末端滴下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幸正没了笑意,严厉道:“注意你的身份,作为一名在役军人,这是你能做的事吗?”

沈漾扯了下唇:“你退休了,所以什么事都敢做了,是么。”

幸正不为所动:“联邦照拂我们这些老人,世家基本都养着私人宪兵队,提醒你一句,门口那些流程不全的监管署的人,拦不住一整队的宪兵。”

顿了顿,他说:“高级畸变种到底不是人,不知道这些门道,只会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门口真的传来悬浮车接二连三驶入的声音,车厢门开关间,脚步声迅速蔓开,幸正背着手,脸上浮现出一点轻慢的笑。

可很快那点笑意就隐去了,稀薄的月色被乌云遮住,再移开时,一身监管者制服在明暗间慢慢显现。

沈卞清站在那里,姿态端方。

他身后带着不少人,毫无疑问是宪兵队,只是沈家私养的宪兵队一直很低调,但居然被沈卞清在这么短的时间调过来了。

他的目光掠过沈漾和面前的副队长,脸上没什么波澜,而是抬起脸,冲着幸正点了下头,礼节周到。

幸正心里惶然,但依旧没动,他见沈卞清对沈漾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派视若无睹,脸上露出长辈对晚辈教训的严厉神色:“沈家管教不严。”

沈卞清微微一笑:“我弟弟做的有很多不恰当的地方,不如由我……我们进去谈?”

沈卞清对外的好名声遐迩著闻,那当然比跟一个不懂规矩的私生子对牛弹琴要好得多。

幸正瞥了沈漾一眼,转身往他的房间走去。

两人进到房间,沈卞清身后的宪兵将房门反手关上,幸正一转身看到他还带着人进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沈卞清开门见山:“蓬灵在哪?”

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幸正一愣,他以为沈卞清前来是为了保下畸变种沈漾,维护沈家的门面,没想到突然问到一个omega。

不过想起这个omega与两兄弟的高匹配度,幸正又有些了然,但他的确不知道蓬灵去哪儿了,便直说:“这我怎么会知道?”

沈卞清:“我以为您会问我蓬灵是谁……看来部长虽然已经退了,但依旧耳聪目明,认识蓬灵一个您从未见过面的小人物。”

身后的宪兵立刻动了,像是来之前就被他们的主子点过规矩,二话不说上前把幸正押在房间角落的一架轮椅上,将他直接捆了起来。

沈卞清站在原地,默许着看着这一切。

幸正真是没有想到一向来恪守规矩的沈卞清居然也发了疯,或许从监管署先斩后奏没走流程直接非法围监疗养院的那一刻他就该窥察到一二的,幸正脸上泛起薄怒:“沈监,求人不是这个态度。”

沈卞清温润客气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与他平日里教养良好的模样并无区别,他叫了其中一个宪兵,遥遥冲桌子上的烟盒抬了下下巴,温声说:“给烟。”

宪兵领命上前,沈卞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在宪兵打开桌上烟盒时伸手取出了一根,火机“呲”一声点燃,他夹着烟靠近了,安静地看着烟丝被火苗燎过后卷曲变黑的整个过程。

烟点燃了,沈卞清静立几秒,脚步一转朝着轮椅上的幸正慢慢走来,他身量颀长,脊背挺拔修长,穿着制服时更加显得斯文矜贵,只是头顶的暖黄灯光打下来,等他也走到角落时,影子已经被光线拉长扭曲,幸正眯着眼看向他,只觉得背光的沈卞清面容微微有些模糊,只有漆黑如墨的瞳孔幽幽地凝着,与他脚底下的影子一样暗沉沉的。

幸正偏了下头,示意他能直接用嘴接烟,沈卞清看起来还能沟通……

但一向熟悉察言观色的沈监却没有将烟递过去,白色的烟身已经烧了一小截,他垂着手,让烟灰自然地落下来,灰白色的细碎烟灰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幸正裤腿上,表面的纤维被烫出了细小的焦痕。

沈卞清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弯,声音很轻:“跟人的腿没有区别,要找到这种很难吧。”

幸正脑中铃声大作,可下一秒,沈卞清微微倾身,姿态温雅地将烟头按在了他腿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剧烈的灼烫感迅速穿透,幸正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挣扎间轮椅的金属部位发出一点晃动声响,可他被牢牢绑在上面,怎么都挣脱不开,好像又回到了失去双腿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

沈卞清松开烟头,把按灭的烟蒂搁在轮椅扶手上,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垂着眼看着幸正,声音轻而缓:

“现在是你求我。”

幸正迟迟没能从剧痛中缓过神来。

门内门外一墙之隔,两个姓沈的,他以为只有沈漾是那个粗暴无礼的,但没想到沈卞清人前温声细语说借一步说话,门一关居然会做出这种他万万不能跟沈监联系起来的穷凶极悖的事来。

这根本不像他。

幸正喘了几口气,腮帮子咬得绷出一棱一棱的筋,他盯着沈卞清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咬牙怒骂:“你疯了吗?”

沈卞清语气不变,第二次问:“蓬灵在哪?”

幸正强行把声音压稳:“监管署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好的情报网,找不到你想找的人么?”

沈卞清偏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沈漾的侧影被压成窄窄的一道暗痕,静静地立在那里。

“腿要是再没有了,”沈卞清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更轻了些,“就很难再找到匹配的高级畸变种了吧。”

他笑了一下。

“这条消息,我还没告诉沈漾,毕竟他脾气不好,喜欢切这切那的,而沈家管教不严,我也拿他没办法。”

高级畸变种几个字一与腿关联,幸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以为沈监跟传闻中一样温文尔雅,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跟你弟弟还真是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

威胁,恐吓,暴力。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词该用怎么样的口吻落在一个人身上,能不显得自己已经怕了。

沈卞清眼皮不抬,他招了下手,接过宪兵递过来的剩下半盒烟,又抽出了一根,随口像是聊天道:“说到一样的血,您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您唯一一个孩子,听说也在脏弹战役中丧命了,此后您腿也没了,再没有其他子女。”

“您说监管署情报网太强,其实不然,我查来查去,您儿子的资料真是少之又少,当时您作为英雄,媒体保护隐私的工作做得很好,什么都没有公布。丧子和残疾让您的悲情故事变得更加令人唏嘘,以至于每次提起一句脏弹政策原本就是您大力批准推行时,舆论都会用白发人送黑发人来为你惋惜辩解,让你此后的仕途一帆风顺。”

“军校时就听到您的故事了,”沈卞清说,“我昨天想起来,深受感触,再往前翻,只查到您当初原本想要儿子进军医大,只是后来忽然不说起了,看来是有更好的去处了。”

“也是,他似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了。”

沈卞清的声音沉了些,慢慢道:“你拿蓬灵做幌子引出沈漾,就得知道她对畸变种的意义,不知道是您发现的秘密,还是您儿子啊?”

幸正的嘴唇一直在细小翕动,他到这个年纪了,两侧头发还是能看出夹杂的花白。

沈卞清:“如果是儿子告诉您的,那我就更疑惑了,他跟蓬灵是什么关系,能知道她这么隐秘的事?蓬灵医生一直在舰艇上执行巡航任务,往回推,也瞒不过沈漾,再往前的话……”

他笑了一下:“那便回到监管署一个,还没有结案的SMOS研究所的关键了。”

幸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他想起鹭启确实对一个叫做phelin的实验品非常迷恋,之前怎么劝都劝不回来,前几天忽然要查蓬灵,也没跟他说前因后果,这个儿子一贯就少言寡语,他虽然不满,但总归是自己唯一的寄托,全当是鹭启发现了高级畸变种沈漾后,终于从那烂泥死水一样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有兴趣从与沈漾关系亲密的蓬灵身上查起来。

难道蓬灵其实是phelin?

那鹭启查的其实不是沈漾和沈卞清,是蓬灵。

兜兜转转,还是那个该死的样本。

他以前劝鹭启收手,说一个研究员对实验体投入感情是自毁前程,鹭启不听,他那时候以为鹭启只是实验做久了产生了某种畸形的情感错位,明明监禁的是phelin,但现在看来,鹭启似乎才是那个深陷禁锢的人。

难道蓬灵在鹭启手上?

沈卞清将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塞进幸正嘴里,对方的脸在沉默中轻微痉挛,浅浅含住的烟抖得更明显。

“您要走流程,我们就走流程,您儿子的名字和蓬灵之间有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沈卞清轻声说,“我可以把这个结论直接提交监管署启动关联调查,但程序走得太慢了……哪有请幸正部长喝杯茶来得方便?不知道部长觉得,是走流程把事情都翻到明面上好,还是今天这种模式更好?”

幸正不可能听不懂其中的意思,但他也需要把话说在前头:“他的天分,哪怕被关进监狱里,也是会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做研究的,我明白沈监的心情,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和沈漾,联邦保护人才,你这么对我一个老人,我没事,但他不行,联邦会追究到底的。”

“那得看蓬灵有没有事,”沈卞清靠近了一些,幸正看清他眼底那层温润底下横流的暗色,“也劳烦转告您的好儿子一句话,疗养院旁边不到三公里是新舌里最大的火葬场。”

他慢慢道:“监管署经手过不少最终焚化的尸体。”

第68章

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 鹭启就挂断了。

他正专心于填写今日phelin的日常行为图谱,不想被打扰。前页已经有了一整天的完整记录,晚上一个人逐字录入时, 就像把她的白天重新过了一遍,哪怕所有细节都已经补全了,可他依旧沉浸在这种令人沉溺的回顾中,迟迟放不下笔。

想来想去, 只能把这份幸福感延伸到明天。

他像是做完复习又开始预习的尖子生一样,翻到下一页的空白, 从预判她大约几点会起床洗漱开始, 到会在灶台前站多久做什么爱吃的,会在沙发上看书时把腿蜷到哪一侧……他把这些无足轻重的预判写在记录页底部,打算第二天对照验证。

不管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充满期待。

电话又一次响起。

美好时光被频繁打断,他不耐地抬起手,看到了幸正的号码。

脸上那点本就浅淡的笑意无声褪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调成震动, 就是不接。

可今晚幸正一直不歇,连蓬灵都看过来了,鹭启把电容笔卡进平板凹槽, 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愉悦,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光脑上插了个反追踪固件,起身去阳台,把微型伪基站打开,这才接起电话。

幸正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他开口便说:“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鹭启望向阳台外的夜色,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得周围一点光都没有,树影绰绰,像摇晃的怪物一样朝天上疯长,可新舌的天空里看不到星星

他没说话。

“不要发疯,惹出这一堆节外生枝的事情来!”幸正其实有很多想开导的话,鹭启如果要做研究,只要phelin腺液的事情翻到明面上,自然能像是洗钱一样用更加洗白的方式来进行,但把人关起来还被监管署逮个正着这叫做非法囚禁,是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但他现在不敢在沈卞清面前这么直白地讲,毕竟提着刀的沈漾也还在门外,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进来把他的腿砍了。

“我知道你只是痴迷研究,但不能过界,当然这可能是个误会,蓬灵小姐跟你旧相识,有话聊几句也就算了……”

鹭启:“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幸正一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往下压,像是某种胁迫。

电话是外放的,沈卞清甚至还接了定位追踪系统,因为鹭启究竟住在哪儿幸正这个当老子的也不知道,这儿子一直就跟他不亲,幸正立刻道:“让她接个电话报个平安。”

“她很安全,但这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要再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了,”鹭启一口回绝,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点切骨的恨,“就是因为那次你们要把她送走我才迫不得已运送她……”

“本来我根本不会弄丢她,都是你们横插一手,这次还要再来一遍吗?”

“你难道还能关她一辈子?!”幸正哪里想听的是这些,烦不胜烦道,“她要是愿意回来找你早就来找你了!”

“嘟——”

鹭启把电话挂了。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定位,他应该一直在默数着秒。

鹭启低头看着手里的光脑,关机,拆卡,准备将一堆破零件丢进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搅碎。

他用手托着,一转身,乍然看到原本坐在床边的蓬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就站在阳台门口。

他的脚步顿住,视线落在她面上时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蓬灵确实大吃一惊,鹭启光脑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熟悉,她一开始还想不起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直到最后对方火气上涌提高了嗓门,让她听得更清楚,她才想起曾在直播里听到过的,给沈漾授勋的幸正部长。

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天差地别,要不是这通电话蓬灵根本联系不到一起,但现在骤然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她第一反应就是幸正失去双腿后致力于奋斗的义肢事业,而高级义肢是从畸变种培育而来,鹭启又是个天才研究员……

她心中一时间转过非常多的念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沈卞清和沈漾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层关系,如果这一切背后有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作为后台,那他们可能会明里暗里受到不少阻碍。

蓬灵没想到事情会棘手成这样,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由最上层的人制定,她有时候觉得,在SMOS时研究员可以在观察室外观察一个实验体,控制实验体给出一些自己需要的测试和反馈,出去后,所谓的社会里,高阶层的人物其实也可以这样轻轻拨弄很多人的一生。

“你在担心什么?”鹭启蓦地开口。

蓬灵被唤回思绪,抬眼看了他一眼:“幸正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毛,灰绿色的瞳孔似乎浮动了一下,说:“能帮我拦住打扰我们的人的关系。”

蓬灵没再继续问,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鹭启就这么摊着掌心拿着那一堆废零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我要出去一趟,拿一些东西回来。”

蓬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心事重重的脸上,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进灵魂里去。见她完全没有心思再与他说话,他眼睫轻微地抖了一下,终于深深地垂下眼,将掌心缓缓合拢,而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走向厨房,把光脑和芯片销毁。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四十分钟就回来。”

“哦。”

鹭启的肩线微微垂了一下,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冰箱第二层有布丁,青提味的,你可以试试。”

门合上了。

蓬灵盯着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与SMOS非常相似,指纹虹膜双重锁,二十四小时红外监控,窗户外层的防爆玻璃,她估计说不定一出门连地板都布了压力传感器,鹭启能第一时间收到信息。

而且比在SMOS更麻烦的是,这一次他真是寸步不离,这几天天天留在房间里,除了临时拿一下采购的物资外根本不出门,像个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看着她。

他肯定是关不了她太久的,沈卞清能在黑市那种身份不明,社会网复杂的鱼龙混杂之地把她揪出来,那么鹭启只要一直待在新舌里,迟早也会被找到。

接到幸正的电话让她更确定了这点,又不是与世隔绝了。

唯一的问题是,那两个alpha可别不管不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反而掉进幸正的圈套里。

蓬灵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把站起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拆开的燕麦袋,把上面用来封口的回形针摘下来,掰直,然后转过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墙角的插座捅了进去,眼前陡然炸开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像闪电在掌心爆裂,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焦糊的味道,几乎是同一时间灯泡骤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蓬灵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掌心的灼痕火辣辣地疼。

她再一次从夹层里下到了一楼,这一次她拉开玻璃门,一楼空无一人,大门就在前方,蓬灵试着推开它,但电子锁依旧在工作中。

她收回手,脸上没有太多的波动,监控和门禁是额外配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