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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蓬灵回到房间, 简单洗漱了一番,花洒关上的瞬间,浴室里骤然寂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珠沿着瓷砖缓缓滑落的滴答声在空荡的空间内回响。

她走出来,沈卞清病床旁的窗户还留着一条窄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把窗帘撩得一起一伏。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新舌里的科技把城市照得昼夜不分,夜空反倒被那片霓虹吞噬了, 星星稀稀落落, 只剩下几粒模糊的光点,她呆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好半晌才唤起光脑,拨了沈漾的号码。

呼叫音一声叠着一声,响到尽头, 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遍, 对面既不挂断也不应答,就那么沉默地耗着,她看了下时间, 主动挂断, 决定这个点不打了。

身后突然传来“叮”一声,门打开,蓬灵一扭头,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看着蓬灵, 口音里没有新舌里的本地调子:

“不好意思,这里不能陪床了。”

“啊?”蓬灵站起来,有些发怔。刚才要加床的时候沈卞清还清醒着,几位医生进来查看情况,他只提了一句,医院方面立刻点了头。这家医院是新舌里最好的之一,沈卞清从主星下来,顶层套间说住就住,也许是看在他的身份上。

见蓬灵迟疑,护士像是读透了她没出口的困惑:“可能是中间有消息没传递到位,要不再问问……”

蓬灵立刻打断:“啊不用了,他正在做手术,陪不陪床不是什么大问题。”

反正只要等沈卞清做完手术,她也可以放心走了。

“诶,打扰,”又是一位护士进来,这一位蓬灵认识,今晚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长,她进来立刻道,“手术室那边传话过来,请您下去签一下字。”

“噢噢我马上下去,”蓬灵立刻动身,出门时,第一位护士安静侧身让开,很快朝走廊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护士长知道这病房里住的是谁,陪着蓬灵一并往电梯口走,路上简要说了几句:“刀伤没扎破肺尖,倒是不至于形成锁骨下气胸和血胸,但神经要接,所以手术时间会比较长,这是为了预防以后手臂发麻、活动受限之类的问题。”

这些知识蓬灵在书本上都学过,可真落到身边的人身上,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她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家属,听着医护人员讲话,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干燥的“麻烦了”“谢谢”……

顶楼的电梯迟迟不上来,指示灯停在底下,似乎一直有人按着不放,蓬灵等了片刻,扭头跟护士长说:“我走楼梯吧,您先去忙,谢谢了。”

护士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蓬灵今天实在走了太多的路,她“噔噔噔”地扶着扶手往下小跑,脚步落在台阶上,一声声急促又零碎。

没下两层,迎面又走来一位医生。

他个子高,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削,肩线棱棱地撑着衣料,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骨架,他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口罩和帽子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住,只露出一双盯着台阶看的眼睛。

蓬灵下意识往旁边让,谁知他也往同侧跨了一步,她来不及收住,肩膀一下子撞上他的胳膊。他手一松,口袋里连着数据线的光脑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台阶上,又骨碌碌往下滚了两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蓬灵立刻道歉,追了两步弯腰替他捡起来。

他没动,站在楼梯中央。迟钝了整整几秒后才痉挛似的动了下胳膊,动作慢到像是在给大脑留出处理信息的时间,而后才慢腾腾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光脑摔得屏幕自动亮起,竟切到了照相模式,蓬灵没多看,只确认屏幕没有开裂,便双手递了过去:“真不好意思。”

对面一声不吭,头也没抬,额前过长的头发被帽子一压,将眼睛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他盯着离自己还有一臂距离的光脑,眼皮轻微提了下,若有若无的目光就停在举着光脑的那只纤细的手上。

他的肩膀又抽动了一下,连带着口袋里那只手也隐隐动了动,像一只蛰伏的活物正慢慢苏醒。稍顿,他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光脑一下子被拉近到胸前不足两拳的位置,他却低着头,脚尖往外一迈,像是还想再靠近一些。

蓬灵把手又抬高了一点,光脑递到他胸前。

他终于停了,从口袋里慢慢伸出右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光脑,指尖轻微地擦过她的手指。

蓬灵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还站在原地,末了,忽地舒了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在被她撞到的部位用力揉按了几下,指腹陷进肌肉里,一下一下地确认那个触感真实存在过,又像是在把那一点微弱的撞击感揉进骨头里。

她撞到他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神经倏地炸开,像是一台长久停摆的机器忽然被开了起来。

他打开光脑,点进相册,最新的照片集里像一帧帧连起来的电影胶片,同样的角度,拍摄着数不清的蓬灵穿过那条长而深的走廊的照片,他一页页翻过去,她就在画面里活了起来,再往后是现在,楼梯间的灯光惨白而寂静,她一级一级走下来,光晕在她头顶化开淡淡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正走回他身边。

他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被晒干磨碎的微苦的橡木苔。

鹭启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唇角蔓延开来,最后连眉梢都微微抽动起来,整张脸都在一种压抑无声的震颤里慢慢地扭曲了。

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转运车爆炸坠崖,深海里,他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一个月的时限仿佛吊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他以前以为这把刀是用来制衡她的,谁知道最后却用来宣告他的绝望。

研究所拿来死亡报告让他签字,他却在愤怒之下将报告撕得粉碎。

“基因序列比对都没有确认,怎么就能盖棺定论了?真是毫无研究精神和严谨态度的一群废物。”

“但车辆毁损严重”“悬崖离海平面的垂直距离有614米”“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找不到尸体”……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论,还劝说他也接受,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

她不在他身边的后遗症很快就来势汹汹地反噬了他,他开始频繁在实验室打翻高腐蚀性的溶液,操作时因为走神而伤到自己,用水冲洗时,拧开水龙头,仿佛流出来的是她躺在手术台上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手上被腐蚀的疼痛一下子变成钻心的剧痛,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槽前,伸着手鞠起一抔水,一直到助理进来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从掌心到手指都被泡得发白发皱。

“海水盐度高,人体泡在里面,会比这更严重吧?”他盯着自己的手跟助理说。

助理不敢答话,他也不在意。

别人又不了解她,随意下定论他会生气,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熟悉她的人了。

他的状态太不对,用以交易的产物频频出错,进度一拖再拖,下游不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封封邮件堆满了收件箱。研究室上头找他谈话,那些人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水面似的模糊不清,他却再一次走了神。实验室换气系统的嗡鸣声本来只是一种不会引起注意的白噪音,他却开始在这种低频的安静中出现了幻听,好像是她在闹脾气,大声说:“我最讨厌香草味和草莓味了!”

“不想喝营养液就不要让她喝了,”他蓦地开口,“让食堂送点盒饭进来。”

对面坐着的人遽然住了嘴。

他后知后觉地愣了下,在异样的目光下没有感知到羞愧或者难堪,只是偏了下头,发现幻听又消失了,其实她根本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禁闭室。”他起身中断了此次谈话,或许只是因为禁闭室离这里太远,隔音太好,所以他才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喊他,他听得不全,只能拼命贴上去听。

研究室上面的人不久就离开了,他在禁闭室静坐了一天,再出来回到实验室时,看到死亡报告被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站在墙面前,开始逼自己每天看,每天认,每天接受,像是接受“一斜二送三直立”这种基础知识一样试图接受她死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那份死亡报告撕掉又打印出来贴上,再撕掉,重复了无数次。

直到监察署联合其他部门介入研究所,核心区一夜走空,他处理掉所有的数据,可始终没烧掉那份ph的数据备份,也始终留着那间她住过的7号房间的钥匙,这些15年的相处压缩成小小空间的一点数据,被他从主星带到新舌里,贴身带着,可能终其一生他也不能再回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始终在每晚更新ph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所有关于“失踪受试者phelin”的后续追踪信息。

那些追踪信息全是空的,他每天在日志上填写暂无新数据,枯燥而毫无意义的工作,除了让人失望毫无作用,可他还是在更新,像晨钟暮鼓,像一种刻进生物钟的强迫仪式,像是在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回执,一封来自深海的、漂了太久已经被泡烂了的信。

现在她来了。

“实验体phelin,”鹭启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实验记录,对着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存活确认,已复证。”

“适应性评估:优,返巢倾向:待观察。”

他把光脑细心地收进口袋,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硬质的轮廓,像在按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然后跟着她消失的方向,一级一级走下了楼梯。

沈卞清的手术需要6个多小时,蓬灵并着腿,两手微蜷着乖巧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手术室外等着,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把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阿尔法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过了会儿布拉沃和打着哈欠的新谷也过来了。

布拉沃:“蓬灵小姐,您先回去休息吧,相信您一觉睡醒,也能看到术后平安的沈监。”

新谷耳朵上的耳钉都没来得及戴,看向她,瞌睡都不打了:“你别走,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份上,能不能给我讲讲沈监亲兄弟的爱恨情仇?”

布拉沃:“……新谷!”

新谷将手比作刀,往自己脖子上比划切割了几下,兴致勃勃道:“沈漾这么狠?头儿真是可歌可泣为爱流血啊。”

蓬灵眼尾一耷,眼看着又要伤感emo了,几个alpha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告饶:“对不起对不起,这不都是他们活该吗?那omega是这么简单能抱回家的吗?alpha之间争风吃醋的事自古以来都见怪不怪了,要讨老婆就不能怕死不能要脸。”

“我们嘴很严的,你不知道头儿看着笑眯眯的,其实下手老黑了,我们哪敢啊……”

好说好歹才把蓬灵劝回去,布拉沃说既然不能陪床,那索性他陪同护送着回一趟舰艇,反正手术室门口人够多了。

蓬灵算了算时间,等明天一早过来的话,差不多刚好沈卞清回到病房休息,布拉沃已经站在她面前准备送她回去了,她也就站了起来:“好。”

医院门口就能打车,布拉沃替蓬灵打开车门,她弯腰进去时布拉沃忽然往医院楼上扫了眼,只来得及模糊看到二楼露台外的栏杆上,似乎有人刚轻巧地翻了进去,衣角一掠就不见了。

但夜色太暗,他盯着看了几秒,确认露台那里再没有动静,才也跟着一弯腰坐进了车里。

*

phelin身边一直有人,阴魂不散地跟着。

哦,现在该叫蓬灵了,她替人签字的单子上,新名字叫做这个,小女孩喜欢给自己取各种各样的名字,就像是给自己换各种各样的新衣服,这当然不是她为了躲避他追寻的小花招。

他本来有机会今晚就上前打个招呼的,可除了明面上陪在她身边的人以外,暗地里似乎也有眼睛一直盯着,他原本应该追着车跟出去,但她身边的保护朝二楼看了眼,他也才意识到还有人像是阴影一样混在黑暗里守着,无声无息。

这是鹭启今晚从遇到她之后产生的绝妙的好心情里,唯一的糟糕。

更糟糕的事很快接踵而至。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极度兴奋的脑神经让他急于将一切都布置好。房间的医疗床换了新的床垫,他亲手把旧床垫拆了扔出去,新的铺上去时他压了又压,确认每一寸都平整服帖,生命维持系统做了校准,数值一一核对,冷冻柜里的适配型缓释剂取出来回温到了适宜注射的温度,他用指尖试了试瓶壁的温度,像在试探一个人的体温……

以及,他在墙上贴了一张蓬灵最近的资料照片,是从公开表彰的信息稿上截下来的,照片里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水灵的,带着遮不住的野生感的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整个公寓整理成即刻能迎接另一位拎包入住的状态,一切都妥妥当当,像给一只终于归巢的鸟铺好了窝,而后,他需要查的消息也到了他的光脑上。

两则身份信息,分别是蓬灵签在家属栏的沈卞清,和方才手术室外,他听到的沈漾的名字。

【你查这两人做什么?有精力,早点回到研究所工作才是正道。】

鹭启没有回复这条信息,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中央的照片,军装,冷厉的眉眼,灰蓝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特种作战序列中校。旁边另一张照片,西装革履,面容温和,中央特批监管署首席监管者,执行天际巡航中。

【我想查一下他们有没有测过跟omega的匹配度。】

对面没回,似乎觉得他大半夜问这种无聊的八卦实在是太可笑,光标一闪一闪地跳着,像一声无声的讥诮。

但鹭启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帮我查,我过两天回研究所一趟。】

对面这一回直接拨了电话过来,但被他立刻挂断。

似是无可奈何,但大半个小时后,两个数据发送了过来。

鹭启脸上那点本就微不可见的好心情笑意弧度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腺体在后颈隐隐作痛,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疤痕在皮肤下面像一张被反复缝合的网。

“两个90+啊……”他对着屏幕反复说了三四遍,平淡的语气里每个字的音调都有些扭曲,像是压不住某些情绪。

光脑页面再次跳成通讯来点,这一次他没有挂断,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

鹭启开门见山:“在军区那个,能处理掉吗?这个你方便一周内解决吧。”

对面一下子寂静了片刻,只剩电流的沙沙声,稍顿,才响起有些不虞的声音:“什么叫处理掉?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他很有可能是高级畸变种吧,我说了这次再能收容的话,替你将机械指换了,要留活命。”

鹭启语调平平:“不需要,我想让他们两个都被处理掉……他们带坏了ph……”后半句被他及时咽了回去,但好在对面似乎并没有听清,又或者听清了,但也觉得他只是疯了,所以见怪不怪。

“您替我处理了,我之后会回到研究所的,”他像是在跟谁郑重承诺,“我找回我的初心了,这次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所以现在一个走了, 一个在做手术?”珂珂咬了口燕饺,热气把她的眼镜蒙上一层水雾,她摘下来擦了擦了镜片, 把剩下半个燕饺也吞进去。

“对。”蓬灵有些惆怅,她面前还有碗热豆浆,打算等凉一点再喝。

“还好那次做皮埋我给忽悠过去了,”珂珂脸上没有丝毫的后怕, 只有好学生一贯的沉稳镇定,“所以你现在什么想法?”

蓬灵用双手撑住脸, 没几秒的功夫两条手臂就滑开, 整个人垫着胳膊趴到了桌子上,有气无力道:“我不知道啊。”

“那你是什么感觉?”

蓬灵脑袋一歪,视线散在半空,低声说:“沈漾……我18岁以前,每次被关禁闭,或者饿肚子, 都希望从天而降一个超能打的人,能带我一路畅通无阻大摇大摆地出去, 谁都不敢欺负我,别人都怕他,我不怕他。”

“沈监的话, ”她的语气有一点依恋, “他很温柔很细心,有时候我看到他会想起方茹,他每次把选择摆在我面前,我知道很危险,不应该, 但是我有点太贪恋那点温柔了,总觉得被很好地照顾着,如果哪天他跟我拉开距离,就是一个公正客观的监管者的话,我应该会很失落。”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豆浆,感觉能喝了,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少年老成似的怅然地叹了口气:“我还是装死算了,人还是该摆烂的时候摆烂一下,说不定摆着摆着就有路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正叽里咕噜地说着私话,忽然有登舰口的舰员敲了敲门进来,把手中包装好的一捧花递过来:“蓬灵小姐,您的包裹,花店送来的。”

是一整束金黄色的连翘花,送这种花实在少见,两个omega都站了起来,蓬灵看到中间还夹着一张贺卡。

贺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铅印的坐标,是一颗她从未听说过的,编号HD-443的小行星。

“这是哪里?”蓬灵以为是她没见识。

但珂珂也皱着眉,心算了下坐标,说:“很偏,已经临近整个联邦的地图板块了……我查下。”

两人一搜,这颗小行星那叫个人迹罕至,气候也偏寒,星网上除了发现它和潦草命名的一两条新闻外,别的什么都搜不到。

“谁送的?”珂珂问完就先下结论,“不能是沈监,我感觉他在恋爱里是那种神圣浪漫主义的,约会都会提前踩点看过光效确认小提琴和钢琴曲目的那种,要送你行星也是四季如春并且在他巡航范围内的,这颗太偏了。”

那蓬灵脑子里只能冒出沈漾了,她想了下其实觉得也不像,因为沈漾感觉就不是那种做得出送花的性格,但……

她抱着怀疑的态度,拍了连翘花给沈漾,又发了条:【是你送的花吗?挺漂亮的。】

半分钟后,她后面还犹豫着发了一条:【贺卡是什么意思?】

结果页面上冒出一个硕大的鲜红感叹号。

蓬灵眉毛直竖:“什么意思!这人把我拉黑了!!”

珂珂沉思:“他是不是气坏了,觉得你在挑衅……这都蹲守着你的消息,堪称秒回着把你拉黑了。”

也有可能哈……毕竟她没发鲜花前还是能发消息的。蓬灵沉默了一下,说:“那也不是他。”

珂珂有点肃然起敬起来,压低声音:“所以你还有谁?”

蓬灵一个激灵,人都立正了,对着闺蜜一顿发誓:“天地良心,没了,真没了!”

都不知道是谁送的,蓬灵也没往房间里带,把花拆开放进瓶子后,就放在她诊室里,结果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医疗中心接到了主星内线军区方传来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表示沈漾中校突然失联,请舰艇这里配合积极提供消息,二则是,要求医疗中心提供所有有关沈漾的体检、体征数据,药物领用,以及其他涉及生理数据相关的所有资料。这一条用词严肃,站位很高,甚至暗示了一旦出现问题将责任到人,仿佛沈漾是个什么人型炸弹似的。

蓬灵皱着眉阅读完,医疗中心大部分核心人员都在新舌里实地调研规培,大家也集中住在当地的酒店里,除非有事和轮值,不怎么需要回到舰艇上,她昨晚回了一趟也是拿些行李,跟珂珂两人吃完早饭就准备也下舰了,现在这事按理只要她俩处理一下,递交至下一个节点就行。

珂珂从系统里调出沈漾的记录,粗略一看,他这人从来没有什么定期体检的习惯,资料寥寥无几,舰艇上为了监控信息素等安全,也在组织每日测量,但沈漾严格来说不算舰艇上的人员,他又是那个我行我素的性格,也没人会触霉头去强制要求他每天测量。

蓬灵跟到电脑前,又细看了一圈沈漾的记录,没看出什么问题,但她心里隐隐不安,说:“要不压一下,我先问问沈监?”

珂珂表示赞同,但想起什么,又扭头叮嘱:“那你说话高情商一点,不要回头这个也醋意大发,把你拉黑了。”

蓬灵:“……”

但蓬灵最终都没能见到沈卞清。

她原本的安排很完美,在舰艇上睡一觉,再跟珂珂吃顿早饭,然后回到医院,正好差不多凑上沈卞清结束手术并且醒来的时间,但她赶回医院时门口站满了宪兵队,整个顶层、下一层和楼顶全被封锁了起来,每一个要上到这三层的人都得经过层层检查和审批。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蓬灵直接打消念头,站在医院门口给布拉沃发了个消息询问,对方回复:【主星来了一些高级官员,头儿有些走不开。】

这阵仗看起来也是,蓬灵迟疑了一下,决定那还是先不打扰了,只跟着询问了两声沈卞清的手术情况,布拉沃说一切都好,请务必不要担心。

那就没事了,她刚发了句:【那我先走了】,结果布拉沃急匆匆地回了句:【请等一下!】,没过两分钟就下楼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几步跑到她面前:“沈监还在会客,不过他说了如果你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蓬灵往袋子里一看,里面有两个素净大方的礼盒,看包装好像是首饰之类的。

“是首饰,”布拉沃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道,“另外,沈监让我跟您说,项链里装了定位,请您知晓。”

拎着袋子往里张看的蓬灵:“???”

布拉沃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他从容坦荡送出含定位器的首饰的上司实在太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点点头:“就是您想的那种定位器,请您最近注意安全。”

再多的就问不出来了,布拉沃说,沈卞清也只是提了句“希望他只是杞人忧天”。

两人交谈的这么点时间,又是几辆车驶入,牌照000打头,看样子是哪位局办单位领导过来,蓬灵往边上让开几步,谁知道一转头,从车上下来的居然是幸正。

他依旧穿着比较休闲的西装,从车里伸出一条腿踩到地面时,裤腿微微提起一段,这一次,蓬灵清楚地看到他的腿就是正常人的腿,因为踝骨上方没有被袜子包裹的皮肤上有一个比较陈年的长疤,为了遮住,在上面纹了长条形的藤蔓纹身。

这个纹身与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幸正一点也不相配,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会往身上纹纹身的人。

幸正站直了,与前来迎接的副院长握了握手,一同朝着入口而来,蓬灵收回目光,正跟布拉沃点头告辞时,一行人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她往旁边看去,只见人群中的幸正扭过脸,正对着她的方向细细打量了她一圈,视线扫过她身旁的布拉沃后,再次转向她。

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太久了,很快,他就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医院大门。

“幸正部长认识我么?”蓬灵盯着幸正的背影问了句。

布拉沃想来想去,也只能猜测:“您工厂那次,或许军区有调过您的资料?”

他安慰道:“不过头儿把那事定性为立功了,您别担心,幸正部长或许是因此才对您有点印象。”

蓬灵没吭声,她要去跟医疗中心的人汇合,布拉沃一直将她送到了酒店楼下,说这是头儿的意思,但凡见到她,一定要一路陪同。

舰艇停留在新舌里的时间比之前所有进港的星球都要长,医疗中心的成员集中在此,都是单人单间,蓬灵在前台拿了卡,上楼进房间,才将卡插.入取电,打眼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沓捆成砖头的现钞,上面明晃晃地放着两把枪。

这手笔太熟悉了,她快步走到桌前,却没见沈漾给她留字条,在光脑上发消息,也还没给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蓬灵将手按在现金上,心想早上真是多此一举,发什么连翘花给他啊,报丧鸟懂个屁的鲜花,他要送都是送有钱花。

两把枪都非常轻便,有一把还能折叠,非常方便随身携带,蓬灵将手中的袋子也放在桌子上,自己则退了几步,坐在床边盯着一桌子的礼物,一个送装了定位器的首饰,一个送枪,最近是变天了么?

她想到今早调查沈漾的那则邮件,心下更加惶惶不安。

心里挂着事,蓬灵在参加研讨和实地调研时便格外都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了,时不时会觉得身后好像真有人跟着,但一眨眼,似乎又没了。她想相信一下自己的第六感,但身后若有若无的尾巴太专业,一次都没被她逮个正着,蓬灵失败的次数多了,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一惊一乍了。

新舌里科技和医疗水平都非常高,前来规培的安排也比较有趣,五天几乎都不坐在教室里,现场教学占了大头,今天第一天报道,下午就是去西区屠厂。

说是屠厂,其实原址是旧工业区,现在还保留着一点废弃试验区遗址,这块地皮面积较大,又不算太偏,要不是有些生意觉得这地泛碱气,又不吉利,还真轮不到屠厂。

这些年的功夫,本来贫瘠的土地也在努力下还林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种起来,连接几个旧厂遗址的路都被徒长的野草侵占。

蓬灵不过是等了下上洗手间的珂珂,两人再出来,却找不到大部队了。

今天一车人确实不算多,总共也就十二三个人,但其他来屠厂的队伍还有很多,两人往上往下走了两层都没见到自己人,倒是看到一队宪兵队也在这里。蓬灵往窗外一看,高处看得远,这才看到领队的已经将大部队领向下一个参观点了。

两人加快脚步去追,才走到一楼,一位端着一盒入耳式讲解耳麦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前来回收,蓬灵摘下来递过去,那人平举着手臂,没去接珂珂的,手腕忽然诡异地拧了个180度,伸手就抓向她的手。

完全是受到惊吓的条件反射,蓬灵猛地缩手,另一只手自下而上“砰”一声捶起盒子挡住他的手,里面的耳麦天女散花般向上抛起,间隙中她惊惶看向对方,只看到他褐色瞳仁像是融化了一样快速铺开至整个眼眶,可见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浊霭纹理。

他根本不在意摔落一地的耳麦,冲过来时一脚踩上去,地上的黑色塑料立刻“咯吱咯吱”地碎成渣。

“跑!”蓬灵一把推开珂珂,朝着反方向跑,那畸变种果然眼里只有她,理都不理其他,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是突脸的速度径直朝她冲来。

蓬灵拔枪就射,她不是没学过相应的知识,知道要爆头把脑后方的异变脉冲源区打碎了才行,三发子弹过去,这只畸变种是化作一滩烂肉倒在地上,但珂珂上楼去向宪兵队求助的路却被堵住了。

楼上发出一阵阵踩踏拥挤的声音,几个人翻过楼梯掉下来,脖子都摔折了,居然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大量的畸变种。

“珂珂回来!”蓬灵大声喊回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的珂珂,珂珂转身跨步冲下来的同时,蓬灵举枪射击。

可她随身携带的枪支只有17发子弹,本来就是应急,谁知道在城市区域居然会出现畸变种,这些东西一般都在更加偏僻的地带生存,而楼上那群宪兵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楼下这么激烈的枪击声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到现在为止,除了蓬灵开枪的声音外,她没有听到其他射击声。

珂珂脚步凌乱地冲到她面前,蓬灵不敢耽搁,拉起人就往外跑,但人怎么能跑得过变异的畸变种,她耳边风声呼啸,听见身后骨骼暴涨的“咯咯”声,一声比一声更近。

枪里还剩5发子弹,蓬灵扭身朝着楼上刚才见到过宪兵队的位置的窗户开了一枪,玻璃应声而碎,她能提醒的只到这里为止,随即将枪支一把塞给珂珂,说了句:“你管自己跑!先逃!”而后脚步一折,调转方向离开她。

那些畸变种跟疯了似的往她这里冲,蓬灵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树林狂奔,鼻腔里却已经能闻到冷湿的土腥气,混着溃败刺鼻的碱味,她几乎可以预料到身后最近的畸变种一定离她只有不到半个胳膊的距离。

被撕开的前一秒,离她还有将近七八米的前方杉树上,一个身影如鬼魅般跳下来,眨眼间就跃至她头顶,他一只手蜻蜓点水般按了下她的肩膀,直接从她脸侧轻轻巧巧地越过去。

蓬灵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视野。

他落地的瞬间左手已经横拉出刀,那个动作大开大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刀刃划破空气的嗡鸣还没追上他的手腕,畸变种伸出来的爪子已经齐腕断落,他连地都没踩实,脚尖刚沾上草地便拧身翻转,刀锋反向一挑,那只畸变种从下颌到天灵盖被竖直劈开,腥热的血溅在他黑色便装的袖口上,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蓬灵刹不住车,往前又冲了好几步才稳住重心,一扭头,沈漾整个人穿梭在畸变种群中碾过去,他手腕翻转的幅度渐渐小下去,每一刀却精准地劈在畸变种脑子上爆头,横切、竖剖、斜劈,动作行云流水到近乎随意,那些畸变种扑上来一只碎一只,没有一个能近到他肘弯以内。

六七只畸变种在短短几秒内全部倒地,他踩在一滩烂肉上站定,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脊淌下去,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前面还有该死的畸变种跟上了定位一样往这里冲,但他一点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着,甚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额前的短发被风掀开一点,蓝宝石瞳色的义眼在树影和日光间漂亮得像是淬过火。

他看着她,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也不说为什么这么巧啊天大地大就关键时刻跟个小尾巴一样出现在她身边,只是高傲地又把尊贵的头颅拧了回去。

蓬灵心下一松,气喘吁吁张口要喊他——

下一秒,“砰”的一声。

重型子弹飞啸而来,一枪打在已经被沈漾爆头的畸变种身上,尸体炸开一团血雾。

打碎的窗口里冒出许多黑漆漆的枪管。

沈漾轻微地皱了下眉。

蓬灵眺望而去,刚想骂一句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群耳聋目瞎的宪兵队终于起床了,可仔细一辨别,那些子弹仿佛瞄准的不是还在发疯攻击的畸变种,而是踩在畸变种尸体上的沈漾。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片段线索一连,表情骤变,大声喊:“沈漾回来!”

但子弹更快。

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射来,擦着沈漾的耳侧钉进树干,木屑溅了他一脸,他侧头避开第二发的间隙,刀面翻转过来格开了第三颗,金属与弹头碰撞迸出一星火花,他整个人被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身后还没死透的畸变种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爪子扯住他的小臂。尖锐的指甲穿透皮肉,几乎将他整条左臂钉穿,血一下子涌出来,沿着畸变种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枯草上砸出细密的暗色斑点。

“沈漾!”蓬灵脸都白了。

可沈漾神色不变,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嵌进自己胳膊里的爪子,眼神平静得不像在看自己的伤口。

然后他手腕猛地一抬。

畸变种闻到血腥味就不放手,整条胳膊的重量挂在他小臂上,被他的动作带得整个人离了地,沈漾顺势转身,右手刀反转一撩,刀尖自畸变种的下颌刺入,从颅顶穿透而出,碎肉落地的声音沉闷而黏腻。

可他抬起来的左臂已经空了。

从手肘往下,整条小臂连着那只畸变种一起脱离了身体,断口处喷涌出来的血溅上他自己下颌的弧度,那只被撕下来的手臂还挂在畸变种的爪子上,触目惊心。

子弹声如雨般倾泻而下。

作者有话说:

没事哈,沈漾恢复能力不一样,他根本无所谓明天椰被掳走了,嗯,但不会受伤啥的别担心,流血流汗的一般都在男嘉宾身上

第63章

蓬灵在子弹扫射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迅速趴下, 借着草的掩护挪到了树后,她死死地匍匐着,脸埋在手臂上, 可眼睛一直固执地睁着,因为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满是沈漾手臂被扯下来的血淋淋的场景。

她的太阳穴抽得很紧,像是有一根针扎了进去, 缠绕住神经,然后一圈圈地拧紧到极致, 紧到下一秒她的心脏也要跟着子弹的射击声一起爆炸。

军区找不到沈漾, 所以拿她为引子想把沈漾钓出来。

而沈漾这个笨蛋真的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当着阴影里的小尾巴,他干嘛啊,不是才吵完架没两天吗?不是才放了狠话说再也不见了吗?他如果聪明一点,敢赌一点……不,他敢的, 因为是报丧鸟,所以在送出枪之前明明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吧。

蓬灵一动不动地趴着, 周遭的一切混乱都没能让她动一下,可即便是这样,无论是畸变种还是子弹, 都没有波及到她身上一点, 她好像真的变成初次见面时,沈漾口中嫌弃的玻璃罩里的娇贵玫瑰花。

但她知道这个真空一样的结界是被人用半条胳膊和即将可能挂上通缉令的代价换来的。

呼吸间那种土腥味又灌入鼻腔,杂草飞絮快让她窒息,又是一发枪声,似乎近在咫尺, 她猛地抬起了头。

畸变种渐渐少下去,可枪声不停,甚至还有前压的趋势,这样下去不行,等人到跟前了,沈漾往哪里跑?这种情况下他还手也不对,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残了军区的士兵,他后半辈子就真的只能一直挂在通缉榜上,过着鼹鼠一样的生活。

“沈漾。”蓬灵叫了他一声。

沈漾回头看了她一眼。

蓬灵半仰起脸,蓊郁草木将她的脸半隐半现,可她蹙着眉,脸上的表情满是担忧,就这么固执地望着他,仿佛断掉手臂的其实是她。

对视的几秒里,她往侧面遥遥转了转下巴。

快!走!

沈漾没说话,两人之间甚至没有其他多余的沟通,他的确往后又退了几步,避免将身体完全暴露在跟空旷的平地,但手里的刀握得很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三两两还在往树丛里冲来的畸变种,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条对他而言巴掌大的纯白背心,折了折绕住伤口抽紧,然后朝着远离她的位置慢慢倒退过去。

蓬灵刚忧心忡忡地想着那点布料不够止血的,但不知怎么的,那些冲进来的畸变种居然调转了方向,没有再往她这里前赴后继地扑,而是纷纷冲向沈漾。

沈漾越退越快,他似乎是铁了心要把她摘出这片是非之地,甚至胆大包天地踩着射程范围游荡了几步,试图将所有的火力都引过去,没两分钟,蓬灵就快看不清他的身影了。

周遭的声音似乎渐渐平息,可她心如擂鼓,似乎还有什么未尽的事宜一直盘旋在她心头,但她紧张太过,所以这一两分钟里怎么都没想起来。

直到她再一次扫视过不远处那大片血污中,被畸变种可怖爪子勾住的那截手臂。

【沈漾讨厌义肢,任何义肢。】

她的神经猛地扯动了下。

沈漾如果今天之后东躲西藏起来,他去哪里处理他的手臂?义肢甚至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资源,一般的诊所更是处理不了义肢定制和组装。

蓬灵半撑着上半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距离自己不到十五米的手臂,以及循着气息进来、又莫名前赴后继转向沈漾方向追过去的畸变种,心跳一阵响过一阵。

只要在宪兵队包抄进树林之前的这点时间里……从这里跑到沈漾那里,大概百八十米的样子,那就是不到十秒,她要跑过同行的畸变种……

又是“砰”的一声,明明已经远离了她,但她依旧看到了子弹击打进土壤时飞炸开的碎屑,好像溅起的血一样簌簌落下。

应该再掂量下她训练场上体能课的成绩的,可蓬灵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过去,眼里除了尸块中的断臂外什么都没有,冲到跟前一把捡起,而后脚步一拧就朝着沈漾飞奔而去。

枪击声和畸变种的嘶吼声再一次环绕住她,耳边风声猎猎作响,每一步重重踏下时土屑和草灰都会飞扬起来,她甚至踩进了那些未来得及渗透进土壤里的血泊,粘稠的液体溅到她的裤腿上,但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管,只不管不顾地往前方闷头狂奔。

沈漾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侧面已经隐约有宪兵队的脚步声在逼近,蓬灵剧烈呼吸着,视野中他的身影随着她每一次跨步而晃动,她不清楚这半条手臂对沈漾而言有没有价值,就像她不知道,她从爆炸的车辆上逃出来生死一线地挂在悬崖上时,对沈漾而言,她对他的价值是否足够重,能让他在仅一面之缘后,选择在研究所的周边盯梢了整整一个月。

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只选择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沈漾——!”蓬灵大声喊,将自己的步伐越拉越大。

薄刃刀的刀面穿透一个畸变种的脑袋,那庞大的身躯倒下的瞬间,露出后方沈漾微微沾血的脸。

身后树梢浮动,像是突然刮了一阵风。

沈漾看向她的表情骤变,眨眼间忽地血色尽褪,脸色惨白,仿佛一瞬间被人用力掐住了喉管,她从来没看到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近乎……恐惧胆颤的表情。

蓬灵确实不清楚。

她身后的高大杉树上,一只身形矫健的畸变种从高处飞跃而下,在空中骨骼暴涨,每一个关节都隆起变利,伸长的胳膊就要碰到浑然不知的omega肩膀,只要一瞬间就能将她撕裂。

【这种病气和羸弱让她像是一只薄而透明的水母。】

【似乎轻、轻、一、撕、揉、就能被扯、烂、毁、掉。】

初见时他恶劣的臆想在现在仿佛重重的一巴掌,沈漾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突然从高空中失足,一瞬间的失重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挤成一团,翻涌出恐惧到想要干呕的应激反应。

他离她还有快三十米的直线距离,而异变成庞然大物的畸变种离她只有咫尺的距离。

蓬灵可能会死。

他或许救不下她。

这个念头像是毒蛇一样猛地缠绕住他,他连呼吸都带了浓重的铁锈味,耳边乍然失聪,像是突然被塞进了真空地带一样失去对五感的感知,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滚回去!”他几乎目眦欲裂地大吼。

但什么都来不及,他在吼出那一声的同时就暴起弹射过去,骨骼的“咯咯”声在他身体里剧烈地响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浑身发烫,可脑子却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刺骨。

他从来都最爱刀,认为没有比他惯用的这把薄刃刀更好的武器,但此刻肝胆俱裂地急冲向她,他第一次觉得刀不好。

刀不好,刀救不下她。

蓬灵只喊了他一声沈漾,她怀里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身前的衣服和下巴上全是血,就这么像一只脏兮兮的鹿一样朝她飞奔而来。他想起第一次逛黑市时她曾经假装在电话里叫过他很多声沈漾,很多很多声,那时候她可能也迫切地想要他出现在她面前,而他没有。

现在他想下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求老天,求他自己,可他或许还是没有做到。

沈漾喉咙口发紧,他从来都不怕死的,他狂妄地觉得没有人能有那本事杀掉他,但现在他第一次尝到了死亡面前的无力和恐慌,所有的血都暴涌上来,他死死地盯着她,暴喊了声:“趴下!”

蓬灵连手臂都没撑,立刻前倾往下栽。

那把刀被用尽力气飞掷出去,寒光几乎贴着她的头皮擦过,下一秒便大力贯穿了身后蠕动的身体,将其整个头颅都削了下来,大量血喷洒开来,而那把被倾注了太多祈求和力量的刀因为惯性往后甩去,居然还深深地钉进了树干中。

蓬灵没有摔到地上,事发太快,可能都不到两秒钟,她惊诧于沈漾居然有这么天大的本事,真在眨眼间就闪至她面前,而后跪倒在地,膝盖在地上擦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肩背舒张开阔,抱住她的时候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死死地护在怀里,那些畸变种身上的血只有零星几点落在她发间,剩下的全淋在身前的alpha背上。

他的心脏跳得好响好快,急促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她身上,她甚至听到他嘶哑的喘息声,仿佛他才从濒死窒息的环境中得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沈漾……”蓬灵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两秒里她身后原来有一只畸变种,她呐呐道,“你的手臂……我是添麻烦了吗?”

沈漾一声不吭,就保持着跪伏在地上的姿势,埋着头,紧紧地搂着她。

蓬灵怀里还抱着断肢,被他一起死死圈住,只结结巴巴道:“我想起你最讨厌义肢了,手臂要带回去,能接回去的……”

她努力从他铁臂一样的桎梏中动了下胳膊,碰了碰他的左手,小声说:“这样就可以不戴义肢了。”

沈漾很长一段时间耳边都依旧是嗡鸣,那种死亡带来的魂消胆丧把他所有的意识都击碎了,直到他听见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终于微微松了下胳膊,让她能在他怀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她抬起来看着他,脸上有一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事的局促,于是眨眼也变得更频繁。

他盯着她被血和草灰沾花的脸,脏兮兮的一颗椰子,只有那双秋水剪瞳一样的眼睛明亮得让他心颤。

“你就是为了这个?”他问。

蓬灵抱紧怀里的手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漾长久地注视着她,呼吸间脖颈上的血管起伏了一下。

蓬灵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终于看到沈漾皮肤下蔓延上来的雾蒙蒙的灰黑色纹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畸变种的浊霭纹路,所以他才有这么惊人的,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能和战力,所以他的伤才会恢复得那么快,所以军区才会突然声势浩大地追寻他的下落。

蓬灵宕机了几秒。

沈漾没动,就这么沉默无声地看着她,那些纹理也久久没有消散,好像刻进皮肤里的一只只冰冷的手铐,就这么束手就擒般呈现给她看。

怀里的omega忽然动了,她机警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人看见后猛地抬手,把他外套的帽兜给他罩上了,露出来的那节胳膊上的布料也早被扯裂,遮不住他皮肤上的纹路,她二话不说直接脱了外套,将他露出来的皮肤团团捆住。

蓬灵手脚麻利地替他遮掩完,然后双手一把捧住他的脸,凑近他的脸压低声说:“要走了,沈漾,你还能站起来吗?我们一起跑吧。”

他像是凝固了的睫毛蓦地颤了下。

我们,一起。

他想起与父亲的争吵,以及他曾轻蔑狂妄地说出口的:【我当然不能理解你能爱上一个脆弱娇气的废物。】

【畸变种有什么不好?你居然还想当人,一碰就碎的人类死了就死了,物竞天择,没有本事那就去死。】

父亲曾因为他这句大逆不道的狂言而甩了他一巴掌,让他闭了嘴,但那一巴掌只是他当时还打不过比他武力值更高的父亲的屈服,他依旧不理解,也瞧不上会选择爱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爱人的alpha。

但他爱上了一个动不动就发烧,会跑步不及格的omega。

他的爱人,体弱,纤细,用枪需要大口径来弥补误差,但也不能负重太高,拔出他的刀的时候,身高与刀齐平。

他的爱人一点都不会打架,很容易受伤流血。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缺点。

她受伤,只能代表她的伴侣,她的alpha,她最忠实虔诚的那把刀——

他沈漾的无能。

*

畸变种跑起来就是快啊,蓬灵在沈漾背上的时候思绪不断发散。

沈漾从刚才起就跟哑巴了似的不说话,那些浊霭纹路好长时间都消不下去,她估计是因为他在一两秒内超越极限冲过来砍杀畸变种时激发了畸变种的血,现在身体还处在异常亢奋的状态,所以迟迟消退不掉。

额……老实说,蓬灵没怎么怕,她当时满脑子除了“你居然不告诉我!”以外,还有“真是开了天眼了高级畸变种居然在我身边”和“避孕针是不是白打了?有生殖隔离没啊?”

她还真问了。

沈漾带着她直接从屠厂翻了出去,听到这句话时刚好越过三米半的高墙,他顿了一秒,侧脸看了她一眼:“要打。”

他把脑袋拧回去:“我爸是高级畸变种,我妈是人类,一个普通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