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生理不适,他开始天昏地暗,他忘记了去道歉,那一把被他推开的惊讶的人,而是径直走向洗手间,喉间堵塞,干咳,哗哗拧开水,对着头冲了下去,脑海里一片荒芜,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镜子里煞白的脸,同样吓坏了自己,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让稍微的疏忽,破坏了平静。
他转身离开,刚一推开门,他再一次晕眩。
梁宝贵。
竟然是梁宝贵。
他这样狼狈的,面带水珠,衣冠不整地,匆忙逃窜地,遇到梁宝贵。
人生何处不相逢。偏偏是她。他躲着,藏着,避着的她。
梁宝贵没怎么变,一片单薄遮住身,惹火又妖娆,仿佛手臂一振就有春光泄露的危险,她这样妖。他屏住呼吸,她会一如既往吧,视而不见。反正他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她男人的哥们儿中的一个,无奇无险的,她当然视若无物。
只是他。
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真的是难以割舍她。尽管迄今为止,他们未曾说过一句话,未曾同过一段路,未曾对视过一秒种。
然后他看到梁宝贵果真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地扬了扬眉,便侧身过去,他茫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狭道间,音乐和美酒湮灭了爱恨,他忘记了时光,只孤独站着,被她忽略的片刻仍有余温,他只是,想问候她一句,只是。
——陆。
他再没见过梁宝贵。
后来有几次他刻意在那个PUB周遭闲逛,却再没有见过她。
那天他在门外恍惚了半个小时,她始终没有出来,又或者说,是有其他的出口,她见到他,故意绕道而行,避开了他。
避开他。不同于他避开她。
他是近情情怯。她一定是厌恶极透吧。
宁林无比沮丧,他讨厌女人,讨厌那种负债或者逼迫的感觉,一旦接近,就会如上次失败的约会那样,生理不适,甚至呕吐,谁都不能靠近他,他是那样地清白干净,他不能凭着她们沾染了自己的身躯,他是不是有佛家的宿缘,才会如此地厌弃女色,只是,梁宝贵,他该怎么办。
如此心魔纠葛,他无法呼吸。他打电话给付理斯,简单解释了一下这半年疏远的理由,无非就是商场官话,生意忙,应酬多,云云。付理斯声音黯然,情绪低落,止口不提梁宝贵,宁林尽量地拖延着谈话的时间,从而转动思维,妄图将话题转到梁宝贵身上。可是,直到后来,他都绝口不提梁宝贵,后来还是宁林忍耐不住,问道,那个女子,梁——付理斯打断他说,我跟宝贝分手了。
付理斯逢喊梁宝贵,都是只喊后两个字——宝——贵,宝,贵,久之,变成宝贝。
跟宝贝分手了,怎么可能。宁林诧异在当前,他那样奴役自己屈尊畏命的,怎么舍得分手。付理斯口舌生哑地说,我现在受了伤,无颜见人。否则,一定与你同饮一杯,哎。
宁林几乎马上要飞过去见他,他说,不要紧,我去探你。
付理斯推辞了一下,却拗不过宁林的坚持,于是,宁林看到了狼狈的他。
竟然是这样的狼狈。唇上泛着暴皮,脖子上有淤痕,面色苍老,神情沮丧,这是倜傥名公子付理斯?
付理斯轻缓地说,宝贝毁了我的车,我试图阻止,于是,她怒了。
如此的残烈,他依旧不改口,宝贝。真是宝贝。
宁林手抚额头喊了一声GOD。然后不知道再有何话语评说。如果,不是梁宝贵,他一定会义愤填膺地指责其无耻。好聚好散也就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撕破脸。付理斯绝无可能对不起她。一时间复杂的情绪袭击了宁林,好像一下子,他就找到了兄弟手足情。尽管他一直抗拒着付理斯,抗拒着自己稀落的童年,但是这刻,他分明地感觉到难过,付理斯那样萎谢了,如同他当时的萎谢。两个男人,分隔时空生活,却同样为一个女子萎谢。他心有不甘。却听到付理斯说,不知道宝贝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挂住她。电话不接。我找不到她。
宁林说,你没有去她的家里找她。
付理斯说,除去她的名字,我对她一无所知。
宁林惊愕到震。那么,那些传闻呢——家庭,父母,身份。
付理斯说,都是宝贝零星所述吧。我至今不知道她住浅水湾,还是九龙塘。我没有去过她的家,也没有见过她的任何亲人,她甚至没有朋友。她所有的行踪,我都无法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突然她决定失踪,我真的是找她不到。
宁林唏嘘。你真是欠她。我没想到你长情至此。
付理斯惆怅地说,30年。阅人无数,惟有宝贝在,我最快乐,这种快乐,任何人给不了我。也替代不了。
宁林捂住脸,28年,阅人无数,只有梁宝贵,能够令他纠着心肠,只是这些话,他无法说给任何人听,他甚至自己都抗拒的一个女人,却如此轻易地占袭他,他来回摩擦疲惫的面孔,终于懈怠,他甚至已经决定,把梁宝贵找回来,付理斯离不开宝贝,他,离不开梁宝贵。
最后付理斯说,秀秀只要一个名份,可以不必陪她,不用哄她,甚至不用爱她。名份。宝贝接受不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磨擦。
宁林说,既然这样爱梁宝贵,为何不狠心一下,离开秀秀。
付理斯说,一朵花长在那里,无声无息,无妨无碍,它唯一的要求就是长在那里,换了你,忍心掐灭它?
宁林说,如过太阳嫌它遮挡了光,我会。
付理斯再次黯了下去。
——柒。
潘女设了一个圈套,几个回合下来,宁林丧失百万元。
摆明了是在整他,宁林揪住彼疯狂女质问,潘女抖了抖身姿,笑得冷静无比,再不是那个北京餐馆躲在钻石里脸红的纯情女。
潘女说,衰仔,我们香港人呢,很现实的,可以对你好,但是必须对自己有利,对自己无利的,谁会对谁好。别怪我绝情,不是不给你抬举,只是你太不识相。没关系啦,你情我愿,商场斗智,各显其能,没有脑子,就不要做生意了。
宁林倒吸一口凉气,所幸自己当年冷漠拒绝她。否则,掉入如此虎狼之手,勿宁死。他冷笑一声,从头到尾将潘女审视一遍,然后摇摇头走掉。此类女子,连看的兴致,都没有,不必再费口舌。
他听到身后一声凄厉,宁林。我如此费尽心机,你甚至连施舍,都不肯给我!你不要欺人太甚。否则,你会后悔的。
宁林说,生平最厌恶激将,好自为之。
开车绕道而行,猛一个刹车,看到梁宝贵。
真是好奇怪,每次逢见潘女,必遇到梁宝贵。没有错,是她,消失了九个月的梁宝贵。他跳下车,抓住她的胳膊,梁宝贵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宁公子?怎么哪里都能遇到你。
宁林点点头,心跳加速到无可控制,他将车往相反方向开。他似乎忘记了刚刚丧失百万财产的痛苦,也忘记了前面的一切背景,付理斯的暗淡,自己的迷乱,此刻他只有一个思维,梁宝贵,就在他身边,梁宝贵。
梁宝贵抽烟,细长的手指,苍凉的烟,似乎是万宝路,还是什么,宁林看不清楚,他一辈子都不会吸烟,因为母亲说过,那个负心人用烟迷了她的心窍,所以对于烟,他向来视若洪水猛兽,他是胆战心惊地,惟恐沾染上与那个负心人丝微的瓜葛。
而不得已,他的面目已经全然是那个人的拷贝。眉间眼角,除去一些漠然之外,已经越来越象他,当然,他来自于他,出自于他,他怎么会不象他。有时侯,母亲一个恍惚,就会双手钳过来,作势扭他的脖子,他甚至会在夜深惊出一身汗,他笃定,如果不是屋门紧扣,她有掐死他的危险。
他的存在,提醒着她的疤痕,一片一刀的,宛她的心——你看。他抛弃了你。留了孩子给你。不再管顾你。但是他说永远对你好。一辈子爱护你。
就是这样的一张嘴,吐出山盟海誓,又瞬间决裂。这怎么可以。
十五岁之后,宁林开始无有安全感,母亲不再是哭泣的葡萄,脆弱到一碰就眼泪四溅,而变成了一个干瘪的核桃,仇恨令她五官扭曲,全然变形,她逐渐只变成一张嘴,一合一张间毒汁满溢,扭成核桃,急火攻心。他真是恐惧。由心弥漫,遍布全身,一恐惧,就会畏缩,他浑身颤抖。他实在无法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仇恨,可以持续那么多年。有一次他看小说,说情伤不过百日长。而她的伤痕,摆明了是要永垂不朽的。
宁林的思维被梁宝贵打断。她说,付公子要你来游说什么。拜托,我们俩缘分已尽。不要再纠缠我。
宁林晃了一下头,将自己拉回现实里来,天竟然有点暗了,因为霓虹已经布满了半边城,很多的娱乐场所开始雀跃,今天欢笑明日烦忧,每个人都在经营自己的爱恨,缺了哪一环,都不妨碍。他这样载着他唯一无法放弃的女人,在这座空旷的城里漫无边际地转,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已经毁了,于是他的眼睛湿了。于是,他开始轻轻地咬住了下唇,他无比软弱,在夜幕下的华丽城,在光芒下的梁宝贵面前,他如同一只怯懦的牛,除了耕地,找不到任何出路,他的人生无可选择,可是他必须要迎接和继续下去。一息尚存就要溯回深游,他浑身都要虚脱了,并且,他的耳边开始轰鸣,心口开始堵塞,他似乎要爆裂了。没有人知道,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刚刚损失百万,为了没有讨好一个风云女人。
车停在弥敦道的边沿,宁林手支撑着头,梁宝贵靠了过来,挑衅了看了他一眼,说,搞什么,宁公子。聚散离分有定数,哪个女人令你这样难过,千万不要让我看到你流泪,否则,我会疯掉的。
宁林几乎脱口而出就是你。话到嘴边咽了过去。他摇摇头,虚缓地说,你走吧。
——捌。
付理斯设大宴。他向来喜欢排场,高朋满座,红光满面,他真是喜庆。
结婚大宴,他和秀秀。
秀秀,付郑文秀小姐,终于如愿以偿地等来了这天,她只是安静地开着,就冠上了夫君的姓氏,从此金光闪闪,衣食无忧,且,名正言顺。
付斯理变了。最后一次见他,就是那次他嗫嚅着呼唤宝贝。宝贝毁了他的车,并毁了他的面,那些伤痕,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车坏掉可以再买,伤痕也会很快平息,而梁宝贵,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来在别人那里听说,当时在赤柱,梁宝贵大闹,几乎引来警方,然后她掐了付理斯的脖子,要同归于尽,最后,她冒着火,拔了他的车钥匙,扔到下水道,最后,她将他的车砸烂,扬长而去。
他无论如何也不吃惊。这般的作,梁宝贵能够做得出来。
长情如付理斯,在江河泛滥之后,还可以挂念梁宝贵,只是。挂念是挂念,他终究还是娶了无声无息的秀秀。爱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
看着高朋满座的场景,里面还有一些是当年跟付斯理一切陪梁宝贵欢笑人生的。他们转眼间,就投靠了新的东家,这个东家是个厉害的角色,不声不响,就稳住了江山。
如此一来,倘若付理斯再与梁宝贵纠缠,她竟成了抢夺别人老公,暗损别人家庭……这是罪过。
世间女子大抵分两类,如母亲那个满目喷火,动辄诅咒的看似凌厉的,实则万分脆弱,她脆弱到接受不了最正常的背叛。而大多数的秀秀们,分明知道己所需要,因此所谓爱恨情愁,看得无比冷淡,会在明知强势竞争面前扮无辜,也善用孤独的眼神,谱写出一副感人肺腑的“好欺负”的模样,谁有忍心去欺负软弱呢。所以,付君会在地崩山裂之后,还会善良地问:一朵无需求的花,为何不容她生长。
换了梁宝贵,万万做不出来那些戏,她只会,撕碎美好之后冷哼一声,就堕入风尘,任凭多爱多恨,皆可一脚踢开。宁林敬了酒,上了礼金之后,悄然离开,一路上,他在想,梁宝贵知道付君的婚事,会有什么样的感触呢。
想必也是无所谓。她向来无所谓。什么令她有所谓。她会对谁上心。
——宁林头扶住头。好吧,这些,她之往来去留,苦笑浮生,都与他扯不上半点关系。他不过是徒劳又可笑,状似花痴,无可名状地卑微——呀。他手下一紧,错过一场车祸,一辆保时捷越过来,以挑衅的姿态夹他于道路边,他无心冒火,只放慢速度,是的,目前,他无暇管顾其他,他甚至开始心生厌倦,28岁之前,他似一面湖水,看似波光频起,实则静谧无澜。真是简单,母亲。他。城市轨道,点点线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现在他获得了空前的自由,好平静,好安稳的样子,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突然之间就理解了当年将母亲害成心理恶疾那个男人。感情,真的是太繁杂的一项事端,它潜入的动机越简单,渗透的机会就越放肆,而他自己这一遭,竟简单到不知道何谓。
然后他看到前面一辆车,歪斜着,就插了过来,似乎最近总有奇怪的车辆尾随他。他并没有在意,大部分时间,他的思维都是在神游,他不记得自己还有多少资产,上次尽赔之后,他就无心再周转,他的脑子里,几乎都是关于梁宝贵的点滴。他是毁了,毁也算冤,前前后后,毁他的人,连一些怜悯的温情都不肯施舍他——多像他之于潘女,他不肯舍给她,梁宝贵也不肯舍给他。母亲说的太好了。这世界上,总是谁在欺负着谁。没办法——他焦灼又甘愿,被梁宝贵欺负。
再后来,我们的宁公子,成为一桩车祸的男主角,在天明的时候,香港各大报刊杂志的新闻头条,某男横尸中环街头,死状残烈,疑似酒后驾驶。路经之人无一不掩面摇头,不忍睹。
——玖。
香港,一座传奇的城,总有令人叹息的桥段,总有令人感慨的曲调,宁林算不算一笔。
只是,在某一个角落,当梁宝贵跟一个舍金舍银目光卑微的男人一起吃宵夜的时候,她拿起了一张报纸,然后她惊叫了一声,不,应该是尖叫了一声,然后在众人的错谔中瘫软了下去,直到有人苍惶地围过来探询,那个男人早已经跑去试图找到公共协助,她逐渐平静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优雅地走了出去,梁宝贵永远都是梁宝贵,美好,妖娆,任哪个男子,都抵不过她轻轻注视。
走出酒店的当口,太阳洒了过来,车来车往,她把车开到那些车中间,一阵风吹过来,她开始哭。
她的前半生,毁在一个老男人手里,她的后半生,看来却要毁在一个年轻男人手里。
谁不是在毁谁,可是他为什么是他。
如果他不是他,那么她可以忘情地,在初识的时候即绕住他的脖子,告诉他她真是喜欢他的沉默,他的慎微以及他众人欢笑时落寞的眼神,如果他不是他,那么她可以忘记20年前,她那一回顾,看到的眼神,那么深刻,虽然幼,却毫不退让的仇恨。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一切不是一切,那么,会是怎么样。
只是,太晚。太晚。
一切的如果充其量只能是假设,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片海那样多的话要告诉他,她甚至觉得倘若能够预知结局,那么时光倒流,她要在他第一次爱上她的瞬间,就将一切事实隐瞒住,与他死生相守,后来她这一切的奢望退次,卑微到,哪怕在那一次的相见中,索性放任一次,让一切赤裸相对,她又不必非给他交代什么——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相见太晚,相见恨晚。
她将车停在一个角落,止不住地掩面哭泣,后来她想,他真是像他,眉眼里,唇齿间,甚至是发际处……,不愧是他的儿子。——这些,宁林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的了。她本打算,找一个时机。告诉他的。
在宁林弥留的一瞬间,脑子里也是梁宝贵。他一辈子唯一爱的女子。唯一痴迷却说不口的女子,她真是有魔力,因为她,他原谅了他的父亲。当然这世界上有一些女人,生就惑人之力,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红颜,有力量摧家毁国——何况不过都是血肉之躯。而他在这一刻,在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一刻,开始后悔,他甚至到死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的一片深情——我有一片情,说给谁人听,太晚了,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梁宝贵没再有机会,知道这一切了。他本来打算,找一个时机,告诉她的。
当然,有一些事情,是宁林和梁宝贵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的了。
比如说,那个一直跟踪宁林的车,乃是潘女所派,潘女何等厉害,稍微收买关系,一场命案便被定为酒后驾驶。
爱,有力量摧毁一切。
只是,宁林和梁宝贵,还没来得及爱一场。
相见恨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