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相见恨晚(1 / 2)

第10章 相见恨晚

我遇到你。

你遇到谁。

——壹。

梁宝贵这样的女子。不能小觑。

宁林第三次提醒自己的时候,梁宝贵的手穿过众人伸了过来,拿了一支烟。来回不过几秒种,他心下慌张,却只看到伊的一双手。她的手形很漂亮,干净而苍凉的模样,这样的一双手,最适合吸烟。苍凉又干净,刹那间唏嘘无限,一双眼看透人间,于是,在烟里弥漫。

她对他,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

又或者说到这里,他始终检视自己的行为后,发现他从来没有胆量,与她对视上一番。

哪怕一眼。别诳说一番了。

比如说现在。一场可笑的派对。他如一只提线木偶一样被感觉生拉硬拽过来,在梁宝贵的面前,缩手缩脚,全然无措。无论如何,都不过是声势浩大的噱头,他敢于做什么呢。只是。他不相信自己满是虚汗的脸,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真的是看都不看他的。

一次的梦里。他们曾经对视。他看到梁宝贵的眼睛旁边,有一粒细小的斑,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如一只隐藏的蝴蝶飞进了梁宝贵的脸。翅膀融进发肤,唯一剩下窥视的眼,诡异地铺展在她的眉间,他极度想展手抚平这点不安的窥视,却在次次伸手的途中,被恍然惊醒。惟独在梦里,他敢这样放肆地看顾她。

梁宝贵。

你看,她是朋友的女人。她狂野不羁。料定前尘太多。狂傲孤决又一副绝不吃亏的厉害样子,夜夜烟酒不离口,妆容浓烈到看不清楚容颜……

宁林扳着指头历数她的不是,数到自己手软,不由得他卧倒在空气里弥漫的芥香里。

她钟爱吃日餐,于是付理斯跑遍全城的料理店去定位。她喜爱热闹,于是每夜每夜,七零八散的枝节,都陪伴她度过。

宁林抵港数月,唯一认识的女子,竟是梁宝贵。

——贰。

香港对于宁林来说,已经是太陌生的一座城,八岁,他已随孤母去北京,20年里,香港逐渐在他的生命里,变成一个称号。简单而又无意义,除了他唯一的一个青竹旧友付理斯,还隐隐提醒着他那些早就变形的巨大的童年的往事。宁林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善于遗忘,于是淡薄,若然没有付理斯,他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有童年。

同理而论,若然没有母亲时刻的诅咒,他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忘恩负义狗头狼心的父亲。

那个男人的面目他早就忘记。唯一忘记不掉的,是他丧尽天良的罪行。

他曾是广东穷苦仔,流落香港遇到她,于是,千颜万颜讨欢,加上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她于是帮定他。青春全部奉上,生了他,未讨得名份,却被他抛弃,她穷到分文未有,没有钱给他买奶水,哭着去求他,谁知他脸面一暗,逐她于冰冷间,她抱着他,哭到无泪无欲妄图舍弃生命以谢此恨,最后却是新人不忍,趁着夜深丢了一些碎钱给母子。她十几年一直在重复那句话,那个女子,烟视媚行,有干净苍凉的手,夹着烟,身段美好,给了她一些钱,转身的时候迟疑地回头看了她,再看她,叹了口气,眼睛里有泪。于是,她不再恨她。

爱恨情愁里,女子永远不要嫉恨女子。都是男人作的孽。母亲恨恨地说。

眼眶里布满凶刀,只恨不能一刀刺死负心人。

街坊四邻救济完毕,他成功活到八岁,她再次遇到一个男人,竟然神奇地,又是宁姓,一样俊美,北方人,于是她再次,在众多祝福声里跟他到了北京,陌生崭新的城,从此改变了人生。

也改变了他的。

他在这些年她的爱恨情愁里,充当了一个永远忠实的听众,她在夜深的时候,总会唠叨起那些往事,他判定她对那个男人的仇恨,已经毕生难平。

恨一个人,需要付出的力气,永远比爱一个人要大,他不寒而栗。他宁愿,不爱也不恨,因为他在过小的时候,就因为承载着过多的爱恨的符号,而热情未生便被淹灭。

他惧怕女子。世上一切的生兽猛禽,皆敌不过一个充满仇恨的女子的一句诅咒。

他不要背负诅咒沉沦,于是他宁愿,这样多年,孤身独影,他身边唯一的女人,便是越老越仇恨的母亲。——忘记说一句,第二个宁生,跟第一个相仿,遇到新人,抛弃旧人,唯一不同的是,他留了一些钱给他们母子,毕竟,北方人,说到底还是比那些土著南方仔有些良心,他们受的教育是,先做人后为事。而过多的南方人,从小就被告之,无有钱不如死。于是,现实和感性面前,人格血拼后,感情退后,她自有定论。

第二个宁生,有情有意,母亲却是不恨他的。她反而宽厚地摸着他的头发说,宁二是个好人。

同样地抛弃,不过是一些施舍,前面一个该下地狱,后面一个却可以登陆天堂。

他不明白这些道理,也不想明白,他惟有,听到的,熄灭了,看到的,视而不见。

如梁宝贵之于他。她对他,就是这样地,听到的,熄灭了,看到的。视而不见。

生平第一次为女子耿耿于怀,却是梁宝贵。

——叁。

付理斯有两任女朋友。

梁宝贵却是他的心头宝。她一个皱眉,他可以赴汤蹈火去安慰。他本是铮铮铁骨汉呀。

小时候,宁林每次受辱,付理斯总会义勇当前,替他抵了出去——这些,都是付理斯告诉他的,他全然无记忆,他只是,搜遍了记忆,都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自己幼时已频受保护。

付理斯出落得很不错,据说当年还是一个小厮混,现在,已然是港九风云人物,名公子,样貌不俗,出手阔绰,出入之处皆有三五狗友成群跟随,更有无数女子投递欢笑。

他眼中,只有梁宝贵。

他看得出来,凭借着20年前记忆延伸,他深觉他们之间,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他看得出来,对梁宝贵,付理斯是动了感情,不动感情,谁有空装孙子听凭调遣。

哥们面前尊严丧尽,只为博伊一笑,非是感情做基础,任谁都不会如此愚蠢。

付理斯和梁宝贵真是绝配。佳人公子大戏也不过如此。宁林却在梁宝贵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满足。她似是不满地,报复般地任性置之,任凭付理斯鞍前马后照顾,亦是不冷不热,随时可以翻脸拂袖,付君的面子,在她看来,不值一文钱。

付理斯讪讪,似乎习惯了尊严被贬,只要梁宝贵高兴,他一样甘愿。有一次,她一杯酒甩到墙上,酒精四溅,琉璃飞转,有一两片闪烁竟在晶莹的片刻,飞到宁林的面前,如果不是他衣着挡住,他恐怕自己会被划伤。

梁宝贵冷哼一句,在众人的惊诧里撤身离去,付理斯尾随而去,又是一个难捱的赎罪夜,宁林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付君委曲求全的样子。他不由得不屑。

奇异的是,他竟然频频梦到她,梦到她脸上的蝶目,她美吗?她并不美。她甚至不过是妖冶一些而已,腰身挺拔,烟视媚行,动辄绝情。浓厚的妆盖住了她的质地,无论如何,宁林明白吸引付理斯俯首贴耳的,绝不是单纯的美貌。要说美貌,付理斯身边的美貌简直泛滥成灾。他还是在灾难里面,淘出劣女梁宝贵。着实是宝贵,视若珍宝,贵不可挡。

隐隐闻说,梁宝贵是奇异女子,妈妈是社交名流,爸爸乃是官员密友,如此名媛,却生就如此一副薄情相,似是吃尽苦头的贫困女,风尘里啃出人生真理,于是张扬旗帜,看淡一切,不可一世。

最要命的吸引,来自格格不入的反向气质。越格格不入,越致命。

譬如,一个小碧玉,举手间却流露大家风范。再譬如,一个正统女子,身上沾染小布尔乔亚流浪气质。更比如说,梁宝贵,名门淑媛,却似烟花暗夜。因为迷乱,所以致命,致命的吸引不可操控,甚至在宁林的粗暴的驱逐里,逐渐软弱下来。

如同母亲给予他的感受。他厌恶念叨,渴望平和,却不得不将自己的前半生,交付一个怨女,他不是没有反抗过,反抗过后,是宿命的萎谢,他顺从得萎谢了。于是,那些诅咒,变成他必须的习惯,就如同现在,如果视线里看不到梁宝贵,他宁林只能心神不安。

他不知道付理斯是不是如同他一样的感受,但是,付理斯有女朋友。据说也是半个青梅绕过竹马的街坊。彼女只存在传说里,美好又温存,在某个公司里做着文员那样清白的工作,不吵闹亦无要求,付理斯平日极少会见到她,更少会谈到他,所有的朋友所共识的付理斯的女朋友,就是张扬跋扈的梁宝贵。得到承认的尊重,恐怕那边那个女子已经不可能享此殊荣,一个男人身边再多的女人,能够得到哥们们尊重的,只可能是那一个。谁都不傻,能够在前后左右中衡量出哪个女人最重要,是彼最爱,谁也不愿意挑战爱情与兄弟之情,当然,这并不妨碍大家都知道付理斯另有女友。

开水与毒药并行,付理斯坐享齐人幸福。

想必是受了梁宝贵的气之后,彼女是用来疗伤平衡的。

母亲曾经说过,这世道。不是你欺负我,就是我欺负你,总归是要受气,再去施气的。

只是,梁宝贵这样的女子,如此不吃亏的模样,她会无尽地施气,可是,她会去受谁的气,谁有这样的胆,去挑战她这样的女人。可是,她却怎可忍受其他的女人与之分享付理斯。这难道就是她所受的气?亦是她所施气的根源?宁林在来来回回的思考中,精神恍惚,气质萎顿,状似不堪。

他想,如然他遇到她,他一定承受不了这样繁重的心理压力,仅仅是透析,他已经形容萎顿。再纠缠的话,恐怕他就要心力交瘁。

他一定要远离女人,至少是远离梁宝贵这样的女人,他不要自己仓惶脱离的平静生涯再一次毁灭在女人手里。那实在是,太恐怕的事情了。

——肆。

一个月没有见付理斯与梁宝贵。

宁林做了一次详细的环城游。他要将香港,真切地抱拥一次。这一次,他不想再与这个城分开。

车是付理斯的,经年淘汰掉的一辆丰田,黑色,浓重而沉默,车里装有良好的音响设备,又可以敞开蓬窗。风从头顶过的时候,他几乎忘情。

这座城着是华美而庞大,同样一座庞大的城。北京给予他的,是笔直,正规,宽阔,似乎在那座城,他就必须遵循着一些规矩,去圆满地行走,不得有误。而港九之地,他一下找到散软的感觉,那是他二十八年,都未曾尝受过的松弛,如同冰冻多年的一块鸡肉,突然遇到了高压锅的蒸气,他迅速地就瘫软下来,甚至,他感觉自己即将肉骨离分。

满眼满耳的叫嚣,都是他不太熟悉的粤语。似懂非懂,没有儿话音,不干脆,却也可以铿锵。没有轻闲而又友好的搭讪,亦不见胡同口忙碌的阿姨,甚至看不到冶艳如梁宝贵。

他希望自己的一口正宗京片子,从此消失怠尽,从而也可以铿锵着全然改换。

香港,多少传奇多少春,他离开它又回归它,这里有他最原始的恩仇,也有他最根源的水土,他不至于生疏。他希望,这二十年的失散,不过是黄梁梦一场,醒过来的他,依旧有情有意有生有息,只是,他希望一切,都是用另外一个载体去享受。

他想到隐名埋姓。

这座城里,除去付理斯这个青梅竹马,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这失踪的20年里,没有任何香港这边的人与他们联系。他不知道自己的外公外婆在何处,这些重要的事情,反而是他的母亲从来不曾提起的。她所有的话题,都与那个该遭天谴的男人有关,他甚至知道那个男人的腰围和鞋码,却不知道母亲的平生,她出自何门,这些,都是他无比好奇又不敢擅自询问的。他怎么敢在一个女人埋怨的时刻,去打断她,而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他外婆的姓氏。

他不再是宁林。他没有往事。香港便是他的城。他要在这里,改头换面,他不要再继续联系付理斯。他预备在半年之后,将这笔款项,车的款项,汇给付理斯,并且会在这笔钱上面多付一些,算做利息以及情份,他不是不愿意再与他交往,只是,有他的提醒,他永远不会过新生活,他会一直明白自己童年少年青年的脉络,那是他无法忍受的。其实,更重要的,是梁宝贵。

梁宝贵太危险。她是28年唯一能够引起他慌乱的女人。她却抬眼不见他,对他的存在不屑一顾。——只是这样,他便已慌乱,他料想不到再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要把生活里一切潜伏的闹腾的因素彻底掐灭。惟剩下一些安静生长的绿色,一片一片,安全地将自己包围起来。宁林很明白,他只适合一个人生活,之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月,便是牢笼,他只适合一个人,安静地,波澜不惊地生活。比如现在。

闲时喝酒,忙时忘记喘息。节奏控制生活,一片大好。

他将丰厚的积蓄分批分领域做了一些投资,地产,股票,娱乐……每个月可以有一些钱财滚滚飘来。他拿了一部分生活,一部分置业,一部分开展新投资,剩余的,还做了一些慈善捐献。无留名的,默默捐献,他甚至有打算在30岁的时候,确定一项信仰,然后为此信仰倾尽。比如,修建一座寺庙,或者,修建一座教堂。

对于信仰,他向来是满怀敬畏。他熟读过一切的经书,圣经,佛经,古兰经,他甚至在研究占星和周易,总是在这种看似虚幻的世界里,他的灵魂得以平安,只是,这样的依赖并非好事,他却是在一些短暂的平安之后发现,任何教义,他都接受,这在宗教里,是万不可赦的。

他惟有焦灼着,一边贪恋着平安的喜悦,一边逃潜着罪恶的追博,他就这样混沌地,走到现在。真是清白。二十八。二十八尚为青年,他却倍感孤老。唯求平静,平安,平顺。

于是,梁宝贵更为孽障,他不能不防备。

——伍。

约会一名潘姓女子,他没记住名字。

业务上面的一些盘丝关系,她对他倾慕不已,当然,他年轻,阔绰,沉稳又清白。只要确认不是基佬,哪个女人不会情慕他。

潘女离异,前夫是地产名流,舍给她大片楼盘,于是她变成地产界名女。

除了男人,她样样不缺。名车名房名气,奢华富贵,并且年轻——她不过28岁。

经过她生命的男人,除了前夫之外,无一不是冲着钱财而去,潘女精明得很,多年从商经验,使得她笑看风云变幻,识人凌厉,谁想骗得她,那简直是登天之难。

潘女交往人有原则,只交往比她富贵的,势均力敌,无所谓谁骗谁。

宁林是意外。

宁林有多少财产她一点都不清楚,只是,当她第一眼看到宁林,她就发现,钱财真是狗屁。若能得此男人厚爱,万贯家产都舍弃都无妨。她平生第一次如此不清醒,这令她感到意外。宁林面目算不上清秀,却有一种莫测气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秒会做什么,却令她愿意交付精明,从此糊涂人生。

而对于宁林来说,潘女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宁林这样的男子,先天强迫性情感免疫,非是梁宝贵那样的异数,是不可能掀起他任何波澜。

于是,一来二往间,冷淡造就高贵,宁林在潘女那里,更是显而易见地节节高升。为了约见宁林,潘女花费了各种心思,甚至有瑞士滑雪的打算,一一被宁林否决后,潘女有点倦怠,后来一次无意说到吃北京菜,宁林却答应了下来。实在令她意外。她不知道宁林,曾经有20载青春耗费在北京。当然,对于宁林,除了名字,她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隆重。在迟到的15分钟里,宁林看到一个隆重的钻石花绽开在他面前,从头到尾镶上了宝石的她,照耀得宁林睁不开眼睛。他不由得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当然他非是喜欢出水芙蓉样的女子,但是如此一团锦绣,实在是他无法逼视。

潘女紧张到无法言语,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宁林,吃饭途中,两人未发一言,宁林有点磕睡,于是准备饭毕即送她回家,然后自己也回去睡觉。

潘女似有若无地犹豫了良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饮一杯?只一杯。

无法抗拒的邀约,宁林强作精神,于是他们到了PUB小坐,潘女要了烈酒,势要不醉不归。宁林不善饮,于是点了红酒相陪。一来二去之后,潘女趁着夜的暧昧,胆量陡增,身躯挨上了宁林的腿,顺便手臂弯过来,绕住脖子,宁林只觉眼前一昏,伸手将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