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受伤 私生biss!
绕过废弃地铁站, 背后是一条隐蔽的小路。一路黑灯瞎火,只有路尽头的拐弯处矗着一座黯淡路灯。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昼放轻脚步, 清了清嗓子, 试探问:“你在哪里?”
一道细细瘦瘦的女声从角落里飘出来。
“你还真来了。”
随即, 路灯的光晃了一晃, 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从拐角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比声音还要细瘦的女生,穿着一件空荡荡皱巴巴的吊带白裙子,黑色长发乱乱地披着, 肤色偏黄, 尖脸细眼, 咧开的嘴唇毫无血色。
她的肩膀赤1裸着, 露出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身,线条复杂的蝴蝶翅膀从右边肩头开始延展, 一直蔓延到左心口上方。
原本极其浪漫的形状,崎岖地落在她瘦骨嶙峋的身躯上, 非但没有美感, 反而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
连昼心里猛地一跳, 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女生沉沉怪笑:“现在怕了?”
连昼不想跟这种私生姐扯废话,警惕地望向她身后:“太子呢?”
“太子?”私生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绳圈,举起来示意, “你是说狗?放心,活着, 在里面。”
“活着”, 这种说法怎么让人放心。
连昼皱眉:“我都已经来了,你现在可以把狗放了吧。”
私生姐说:“不着急,我还想跟你聊聊。”
“你想聊什么?”
“聊聊Morpho, 聊聊Serein啊。”
私生姐歪了一下头,“我就是好奇,你不是Morpho的粉丝吗,怎么会跟Serein越来越好呢?”
这是什么毫无逻辑的问题。
连昼问:“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啊,喜欢Morppho的人怎么可能不讨厌Serein?”
她笑起来,“你不是对着他叫Morpho吗,连你也觉得他可以代替Morpho,对不对。”
……
要不怎么说私生粉不是正常人呢。
虽然很难理解她的脑回路,但此刻不是多费口舌的时候。
连昼没法她讲道理,只能顺着她的心意说点好听的。
“他怎么能代替Morpho,我从来不觉得他能跟Morpho比。”
“不信你看我微博的关注列表,只有Morpho。哪怕跟Serein合作那么多次我都懒得关注他,我和你一样的,真正喜欢的始终只有Morpho。”
女生却嗤了一声:“你算什么。”
连昼:“……”
那你问我干什么。
“还有那么多乌合之众,现在说起顶尖AD张口闭口都是Serein、Serein,当初说Morpho退役就再也不看比赛的好像也是这些人吧?”
她恨恨地咬着牙,“嘴上说得好听,才不过两年就全都背叛了Morpho!”
姐,背叛是这样定义的吗。
连昼极度无语,但是跟疯子是讲不了道理的,她只能继续怀柔。
“不会的,大家认可的顶尖AD一直都只有Morpho啊,捧Serein就只是因为他有几分像Morpho而已,我敢保证,只要Morpho出现就没替身什么事了。”
没想到这番掏心挖肺的谄媚讨好换来了私生姐一个讥讽的笑。
“你可真是恶心啊,背叛Morpho还不够,现在又背叛Serein。”
连昼简直要头顶冒火星子。
恨不得问一句:姐,那你开口,你指谁我就背叛谁行不行?
她压下火气,好声好气地:“那你把我叫过来,到底想要怎么样呢?”
“是这样的。”私生姐举起右手,一簇银光流过剪刀刀尖。
她慢条斯理地压了压剪刀,“我看够了你们追捧Serein的恶心样,不想再看了,你跟他比较熟,我想问问你……”
“有没有办法让他从赛场上消失?”
刀刃寒光映着她蜡黄的脸颊、青黑的眼窝,映出一张让人毛骨悚然的扭曲面孔。
“就像我上次那样,你应该知道的吧。”她遗憾地说,“可惜那次我扎歪了,所以我就想,得找个他不会防备的人。”
果然,她还是冲着司偕去的。
连昼的手指捏紧,脸上强装出几分镇定:“你打算用一只狗来威胁我,那好歹让我看看它现在怎么样了吧。”
私生姐左手一拽,把长长的粗绳拉直,从拐角里带出一团跌跌撞撞的白色,连滚带拖地扯到她们中间。
太子趴在地上,前肢已经撑不起来,身上白一块红一块还在往地上淌着血,连眼皮都抬不动,只有嘴里还能发出一些有气无力的呜咽声。
连昼眉头一跳,再也控制不住怒气:“你把太子折磨成这个样子,还想跟我谈条件?”
她大步上前,想要把奄奄一息的太子抱起来。
对面私生姐却更快一步,用力拽回绳子,让她刚伸出的双手落了空。
接着不以为意地笑:“又没死,你早点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早点让你把它送回去养伤。”
答应个锤子,你不就是有把剪刀,我还能抢不过你这个瘦骨嶙峋的体虚鬼吗。
连昼怒气直冲头顶,二话不说,猛地扑向距离不过两三米的私生姐。
私生姐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呆在原地,愣了一瞬。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瞬间,足够连昼一把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扯,成功地把绳圈从她手中拽了出去。
私生姐手腕被拽得生疼,终于反应过来。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控制住连昼,所以目标依然锁定着太子,连跨两步高高地举起剪刀,眼看着又要扎进太子的毛发里。
连昼比她先动手,也已经冲到了太子边上,没空犹豫,直接展臂拦在太子上方。
随着袖子和血肉被划破的撕裂声,她的右臂一阵钻心的剧痛,剪刀刀尖深深地扎进去好几寸,深得刀尖拔出去的时候连带着把她的手臂都扯得偏移几分。
连昼的脸迅速失去血色,但这伤挨都挨了不能白挨,她忍着剧痛,伸手一揽,终于把太子捞进怀里救了回来。
一道一道的鲜血从怀里滴落而下,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太子的。
她眼前发黑地站起来,强撑着转身想跑,但就在转身过去的一刹那,后肩又是一阵刺痛。
私生姐左手牢牢钳住她的手臂,右手举着剪刀扎进她的肩膀,继而一边旋转刀尖,一边慢慢拔出去,阴沉的声音飘在她的耳边。
“你是想跟狗一起死?”
连昼痛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里倒是撕心裂肺:太子,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战斗力这么强啊!
私生姐冷冷笑着,剪刀刀尖划过连昼的颈侧,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即刻上皮肤,血珠子点点滴滴渗出来。
她说:“我在想,如果让他们过来收尸,他们会过来吗?”
一阵一阵的剧痛麻痹了神经,连昼抱着狗的手臂越来越软,脚底下虚飘飘的,眼前都开始闪白。
但是辩手本能让她无法忍受自己吵架吵输,于是艰难地咬出几个字:“会的,还会一起给你收尸——”
话音还没落下,颈侧又是一股刺痛。
私生姐恶狠狠地扎着剪刀,面色一凛,望着正前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看来不用等了。”
连昼努力把糊了柔光似的视线聚焦起来,模模糊糊地,望见路尽头有两道熟悉的身影从浓浓夜雾里飞奔而来。
身后私生姐啧了一声:“我明明定位到北边了,他们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她手上使劲按了按剪刀,“你耍花样?”
看来私生姐之前还谨慎地调虎离山了,难怪联系不上他们。
连昼费力地扯了下唇角:“对啊,我跟狗要是一起死了你也得陪我们。”
私生姐也笑:“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两个人唇枪舌剑互相阴阳怪气的工夫,远处那两道身影着急地摸索过来,越靠越近,很快,他们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巷口。
雾气升腾起来,把本就厚重的夜色压得更加浓稠。
与他们只剩不到十米的距离时,私生姐发出尖锐爆鸣:“停下!”
这一嗓子把意识恍惚的连昼吓清醒了,蓦地一收手臂,连带着把怀里的太子也给惊醒,呜呜咽咽地叫出了声。
对面两人听见动静,停下了脚步。
隔着浓郁的雾气,他们只看到对相叠而立的两个女生,看不太清具体的情况。
季明礼的声音明明带着喘息,听起来却仍然镇定:“连昼还活着吗?”
“……”连昼虚弱地无语了一下,“你好,还活着,就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司偕听起来就没那么镇定了,语气紧绷绷的,声音艰涩:“你想怎样?”
私生姐嗤笑:“你们没看过这种情节吗,还用问我?”
司偕说:“我过去换她,可以吗。”
不是,少爷,你还真看过这种情节啊。
连昼更无语了,但此时最无语的是她也不得不顺着这异常熟悉的情节说出一句异常熟悉的台词:
“别过来,别听她的。”
私生姐怪声怪气:“你们还演上了。”
她用剪刀刀尖若即若离地划过连昼的脸颊:“你刚才不是说,他只是Morpho的替身,那让他来换你怎么了,你紧张什么?”
连昼:……姐,你扎人就扎人,别什么都往外说啊。
她紧急补救:“这跟Morpho没关系,你不要扯东扯西。”
“怎么没关系,他要是知道你说只要Morpho回来就没他什么事了,还愿意换你吗?”
这句话一出,一时之间,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司偕开口:“换。”
他缓缓地向前迈了两步,走到视野稍微清晰些的地方,蓦然看清连昼满身的血迹和近在脸边的刀尖,呼吸瞬间停滞住了。
私生姐晃了晃刀尖,干涸的血迹暗沉沉地缀在上面:“你也看到了,确定要换吗?”
司偕脸色铁青,声音几乎裹着冰:“我已经过来了。”
过来什么过来,职业生涯真不要了啊。
连昼急得大叫:“不许过来!你以为你过来她就会放过我吗!”
“要你多嘴。”
私生姐手一晃,刀尖划过连昼的脸颊,立刻拉出一道血迹。
连昼顾不上疼,立刻抓住论据,努力劝退司偕:“你看,就算你过来她还是会对我动手的!”
私生姐咬牙切齿地从后面伸出手,狠狠捂住连昼的嘴。
“现在我觉得,还是你更讨厌。”
她的手上不知道碰过什么,有一股很重的化学药剂的味道,熏得连昼一阵恶心。
与此同时,怀里的太子也不安分地乱动起来。
大概小狗鼻子比较敏感,受到的刺激比她还严重,太子挣扎得格外猛烈,一副惊恐过度的样子。
连昼艰难地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托了托太子,试图安抚它。
没想到这一托之下,把太子托高到下巴边,它突然昂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借势一张嘴,尖利的牙齿死死咬上了私生姐的手腕!
私生姐没有防备,“嘶”地一声倒吸凉气,左手松开的同时,右手剪刀也扯开了半臂的距离。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连昼当然不会放过。
她拼上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攥住私生姐右手的剪刀,翻身按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边,由于她松开了手,太子无力可托,竟然借着牙齿死咬的劲牢牢挂住私生姐的手腕,片刻都没有松口。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隔着几米的司偕反应也迅速,逆着风声快步追上,一手接住站不稳的连昼,另一只手横空一挡,格开了私生姐再次扎过来的剪刀。
私生姐被推得踉跄几步,但手上的剪刀还是紧紧捏着,重新举了起来。
见局势逆转,她的理智彻底绷断,一刀扎进太子的身体,把它摔了出去。
更远处的季明礼及时追上来,抱起地上痛苦呜咽的太子,一个侧身躲过了私生姐毫无章法的攻势。
纠缠无益,他回头看司偕:“先带连昼走!”
话音落下,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嘹亮的警笛,接着,警铃四起,越来越近。
“还报警了?!”
私生姐气得眼睛发红,忽然发了疯一样怪笑起来,扔掉剪刀,拎出一个装满油状液体的玻璃瓶。
连昼被司偕侧抱在后方,看不太清那个瓶子,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久远的画面,不自觉脱口而出:“浓硫酸!”
“你还记得。”
私生姐怪笑着,毫不犹豫拧开瓶子,朝着司偕的方向冲过来,手臂用力一挥。
硫酸从瓶口迸发出来,扑向距离并不远的三个人。
季明礼位置比较偏,反应过来,立刻向旁边撤开;
正对着的司偕来不及后撤,只能把连昼埋进怀里,飞快地侧过身,躲过了大片挥洒的液体,只用后背接下了零星飞落的硫酸。
然而私生姐没给他们喘息的空间。
她找准司偕的视野盲区,从背后重新追上了他们。
硫酸虽然泼洒殆尽,但她手上还有装过硫酸的玻璃瓶子。
另一边季明礼堪堪避开浓硫酸,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骇目惊心的画面——
在司偕看不见的侧后方,私生姐高高地举起瓶子,五官用力到狰狞变形,正对着连昼的后脑,奋力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撞击,伴随着玻璃瓶破碎的声音,震开在厚重的湿雾气里。
连昼从司偕怀里抬起头,看见司偕的脸,失血过多的苍悴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她顺着面前不断滴落的鲜血抬起眼。
司偕的右手横在她头顶上方,几片玻瓶子碎片还残留在又是玻璃划痕又是硫酸灼痕的手臂上。
鲜血不断地渗出、流淌,整段手腕皮肉模糊,难以直视。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滴下来。
他紧紧蹙着眉,气息促乱,语气却还和平时一样低低地,垂眼问她:“你没事吧。”
第42章 姐姐 有个姐姐哄了小偕一晚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连昼吃力地睁开了眼。
视线有点模糊,眼前白茫茫一片,好一会儿实现才慢慢聚焦, 望见头顶一片白色天花板。
在医院了。
人的大脑可能真的有什么自我保护机制, 现在回想起当时惨烈的战况, 已经记不清最后是怎样结束的了。
只记得匆匆赶到的警笛声混着私生姐刺耳的咒骂声, 连带着司偕急促虚弱的喘息声,一同湮没在浓重的夜雾里。
她稍微动了动——没动得起来。
可能是因为没力气,连呼吸都有千钧重似的, 被剪刀扎过的右臂和右肩缠满医疗器具, 脖子和脸上也贴着纱布和绷带, 不用照镜子也能想象到自己类木乃伊的惨状。
左手还有知觉, 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羽毛一样的东西柔柔地伏在手背上。
她费力地偏头往下看,没看见羽毛, 倒是看见手边趴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季明礼?”
声音出口,一片沙哑, 吓得她自己都是一愣。
季明礼很快抬起头。
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脖子、额头和下巴上都有伤口贴, 脸色显得有点苍白,眼神雾蒙蒙的,肉眼可见的没休息好。
没说什么“你终于醒了”之类的废话, 他直接伸手从床头拿过一杯水,放在手心试了试, 随即插上吸管递到连昼唇边。
“温的, 刚好能喝。”
不止是温的,这杯水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几分钟前刚换的。
连昼抿了几口水, 吞咽时嗓子干涩得简直像被刀割,缓了一会儿,艰难开口:“你是不是刚睡啊?”
季明礼没回答,把水杯放了回去,手掌在她额头上短暂地贴了一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废话,哪里都不舒服。
但看他一脸比自己还憔悴的样子,连昼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还好,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人间。”
季明礼的手掌从她额头上撤开,没有立即收回去,而是微微下移,在她脸颊的纱布上一拂而过:“疼不疼?”
“你说疼不疼。”连昼皱眉,有气无力地问,“你那些伤怎么回事,浓硫酸?”
季明礼一怔,下意识抬手碰颈侧伤口。
“嗯,被溅到的,不是浓硫酸,她只弄到了稀硫酸。”
“那还好。”连昼又问,“太子呢,还好吗?”
“伤很重,还好及时救了回来,没有大问题。”
连昼松了口气。
“那个人呢?”
“在警局,暂时没有消息。”
“哦……”连昼收回了目光,虚虚地盯着天花板,没再问下去。
倒是季明礼主动开口:“我以为,你一开口就会问司偕。”
连昼频率极快地眨了眨眼睛,沉默几秒,如实回答。
“我不敢问。”
季明礼用一贯冷静的语气陈述:“放心,他也活着。”
“……”连昼眼皮一动,斜睨过去,“季明礼,你好像那种没有人性的鸡翅人。”
“可能我就是吧。”季明礼坐回床边,把她手边翘起的被边掖好,“司偕的伤其实比你轻,稀硫酸的伤口不难处理,比较麻烦的是右手腕砸伤。”
是啊,司偕右手腕本来就有很严重的旧伤。
这一次新伤叠旧伤……
让人不得不去猜想最坏的情况。
连昼小声问:“会不会影响以后的比赛啊?”
“还不知道,医生说看恢复情况。”
季明礼忽然问,“你想去看看他吗。”
连昼有点意外:“我现在可以吗?”
“不可以。”季明礼说,“因为你不能动。”
“那你问什么问?”
“随便问问。”季明礼看了看时间,“放心,有人照顾他,他妈妈从阳城过来,这会儿大秦教练应该接到人了。”
那挺好的。
有亲人来照顾,养伤的过程会周全很多。
季明礼继续说:“你的伤,我没告诉沈叔叔。”
尽管牵一发而痛全身,连昼还是听从内心地翻了个巨大白眼。
当然不用告诉他,告诉他干什么。
一个没名没份、连葬礼都不敢公开出席的男人,他往病床边上一站看着都嫌晦气。
目睹这个奋不顾身的白眼,季明礼笑了一声。
“那不通知他了,我来吧。”
“你也别来了,快去看看司偕,方便的话拍个照给我也看看。”
季明礼的表情一顿,嘴角缓缓放下来,颔首答应。
“等你吃完饭,我就过去。”
说是吃饭,其实什么也吃不了。
被季明礼喂着喝了小半碗稀粥,连昼实在受不了:“我想吃火锅。”
季明礼一勺子堵住她的嘴:“你签份自愿死亡承诺书我就带你去吃。”
那不行,都还没看见司偕,暂时不能死。
连昼苦着脸吃完晚饭,苦着脸进行了一场生不如死的换药,最后苦着脸听从医嘱,坐起来活动左半身筋骨。
也许是体质惊人,经过几番折腾复健,到晚上九点半时,她已经能精神奕奕地扶着肩臂下床走动。
季明礼取完药单回来,惊得脸色一震,直接把她拦腰按回床上:“你不疼啊?”
其实是很疼的,但也只有上半身疼。
连昼眼神亮晶晶:“我的腿不疼啊,能走,需要的话还能跑。”
“所以呢?”季明礼抬手,手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所以可以去看看司偕啊。”
连昼一把握住额前试体温的手,“帮我问问医生,可不可以去。”
季明礼垂眸看着她,手指蜷了蜷,缓缓撤回去。
“好,我帮你问医生。”
医生刚看过她的伤口,原本还不太赞成,但连昼在电话边上持续哼哼唧唧,磨得他只能松口:“要注意,不能扯到伤口,尽早回来休息。”
连昼乖巧保证:“嗯嗯,看一眼就回来。”
申城的夏夜不算冷,风也温和,住院部灯火通明,一路走过去,随处都是呼痛的叹气声。
连昼一步一吸气,完美融入病痛氛围,好不容易才在季明礼护送下挪到住院部南半区,疼出一身细汗。
异常有人性的IR俱乐部给他们都安排了单人病房,这一层楼都很安静,季明礼轻轻敲了两下病房门门,里面却没有人应。
他也不管,直接把门一推:“你进去吧。”
连昼奇怪:“你不进去啊?”
季明礼转开眼:“不了,我还有事,等会儿来接你。”
说着把连昼往门里一送,转身就走。
连昼从门口探头探脑进去,里面很安静,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勉强可以看见病床上起伏的人影。
难道司偕已经睡了?
她有点犹豫,转念一想,反正也只是过来看一眼,不要吵到他就行吧。
于是她抬步,蹑手蹑脚地继续向里。
然而越往里走,越接近病床,越觉得不对劲。
借着模糊的夜灯微光,她终于看清楚——
床上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隐约的背影,静静地伏在病床边,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头乌黑曼妙的长卷发慵散地拢在身后,披盖住了纤瘦身形。
连昼脚步骤停,陷入了迷茫。
走错病房了?
她一头雾水,想退出去确认一下,仓促之下一转身,猝不及防扭到了右边肩膀,一瞬间痛呼出声。
床边休息的人似乎听见了声响,身形一动,慢慢坐起了身,回头,露出一张眼生的面孔。
这是一张能看得出年龄痕迹的面孔,却仍然毋庸置疑地漂亮。
她的皮肤很白,细眉凤眼、高鼻润唇,五官精致锐利,透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明艳。
四目相对,两脸茫然,对视几秒,对方的表情慢慢转为了诧异。
连昼一句“您是”还没问得出口,就听见对方柔柔地笑了:“是你。”
啊?
连昼更懵了,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明艳美人起身,打开了房间灯,笑意盈盈的,声音温柔又清淡。
“你是来看小偕的吗?他可能去找医生了。”
连昼懵完,脑袋迟缓地转了一下,终于想起——下午季明礼提到过,大秦教练去机场接了一个人。
顿时更加局促了:“啊,对,您是,司偕的妈妈?”
美人笑了笑:“是的,我姓许。”
“许……”简单的称呼在连昼嘴里艰难纠结了好几回,最终对着这张美丽的脸只能叫得出,“许姐姐。”
“还是叫阿姨吧,辈分乱了。”许美人弯起了眉眼,“毕竟小偕叫你姐姐。”
啊?
啊??
司偕叫姐姐???
没有吧?从来没有听过他叫姐姐啊???
难道少爷背地里还会叫她姐姐吗???
连昼嘴张着,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一副思考不能的宕机样。
许美人继续一脸淡然放大招:“你不记得了吗,大概……三年前,在淮城。”
她想了想,抬手捂住了自己下半张脸,“这样有印象了吗,当时我们都戴着口罩,你是淮城南区的志愿者。”
看着眼前一双带有细纹却更明澈动人的眼睛,几个画面在脑海中迅速闪回,连昼慢慢地呆住了。
想起来了……
三年前流行病症肆虐,全国到处陆续开展封控、进出管制,那时候正逢大三暑假,她回淮城旧房子拿东西,刚好就被困在了城中。
漫长的暑假待着也是待着,她报名了急需人手的志愿队,去城南机场区域负责检测工作。
封控来得突然,机场附近积堆了大量滞留的旅客,人群混杂,总是有很多突发状况需要处理。
当时从早上五点多到晚上十二点多,志愿小队忙得眼睛都闭不上。送物资、做检测、陪送病患、寻找老人……可以说是脚不沾地低空飞行。
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导致她如今回想起来,明明记起了好像是遇到过这么一双漂亮眼睛,却也很难想起具体的细节。
许美人见她一脸懵懂,主动讲起了当时的原委。
“那年小偕叛逆不听话,一个人跑到淮城试训,我听说淮城病情紧张,就过来找他。”
“结果路上丢了手机和证件,检测时还发现体温异常,被困在了机场。”
她笑着望连昼,“是你主动来帮我的,那时你两天没合过眼,送我去医院的路上路都走不稳,我们互相扶着走的。”
连昼在脑中捕捉着似有似无的印象,只是这种片段太多了,她真的想不起具体画面。
只能讪讪地点头:“好像是有过的……”
“之后你还帮我联系上了小偕,他以为我被传染,在观察室外面自责得哭了半夜,你还记得吗?”
许美人眉眼带笑,“谢谢你,那晚一直哄着他。”
“他后来还跟我说——
“可惜姐姐一直戴着口罩,他都没能看清你的样子。”
连昼:??!!!
老天奶,这不会是真的吧。
第43章 你低头 低头会有好事发生。
硬着头皮把记忆翻来覆去地倒腾一遍, 非要说的话,确实是有那么一晚。
那时医院里挤满了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医生护士东奔西走满面倦色, 观察室外的休息椅上挤满了人, 一张张口罩挡不住高低错落的啜泣声。
连昼把那位名叫许惜君的疑似患者送进观察室, 立即打电话给志愿队长汇报情况, 接着,把医院检验单递给旁边匆匆赶到的男生。
男生才十六七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 接检验单的手指骨节修长。
如他妈妈形容的那样, 他染了一头叛逆的白金发色, 耳垂上扣着三颗银色耳钉, 一身黑漆漆的宽松卫衣裤。
至于男生的脸——连昼完全看不清。
他本来就戴着一张偏大的黑口罩,仅剩在外的眉眼还被长长的碎发盖住了大半, 只能隐约看见耳侧异常白皙的皮肤和浅色发丝下格外幽黑的瞳色,看起来寒气沉沉的, 透着一股自带的距离感。
——不知道为什么, 就感觉很像是那种抽屉里塞满情书但是每节课都会被叫起来罚站的后排钉子户。
在教室前排从小坐到大的连昼觉得自己不擅长跟这种叛逆高中生打交道, 简单说明了情况就想撤退。
没想到一抬眼,看见叛逆高中生浓密的眼睫毛眨了眨,瞬间就眨红了眼睛。
连昼一惊, 赶紧安慰:“别着急,你妈妈没有确诊的, 只是进去观察。”
男生垂头不说话, 只是默默地眨着眼睛,观察室外明亮灯光映着他眼尾一点似有若无的水光,显得整个人都楚楚可怜的。
连昼对此毫无办法。
毫无办法的她停下了脚步, 跟志愿队队长发了条消息说有未成年人在旁边哭,得到了队长“守着他别让他出事”的谨慎指令。
然后,她就陪着楚楚可怜的叛逆高中生在外面站了大半夜。
为数不多清晰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要说更多的细节,那是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一边昏昏欲睡地不停打哈欠,一边从南聊到北,漫无边际地哄着身边沉默寡言只会点头摇头的小男生。
三年之后再回想那一晚,灯光、人群、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一切都已经模糊成陈旧的碎片,被淮城夏夜的风吹散在奔流不息的生活。
三年后还是在医院,申城夏夜的风从只开一条小缝的采光窗吹进来,像带着那个时空的回声,缓缓吹向了病房内静立的两人。
曾经萍水相逢的美人就站在眼前,正抬手把鬓发拂到耳后,笑眼如弯月。
“原来他没有告诉你。”
短短几分钟叙旧带来的信息量过大,连昼头脑有些过载,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想:
他何止是没有告诉,简直遮遮又掩掩、密密不透风。
但这两句不太方便说出口,她只能弱弱地问:“那司偕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不仅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告诉我呢。”许惜君眼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是不是你没有认出他,他觉得伤心了?”
连昼的神色一僵。
这么说的话……那可远远不止“没有认出他”。
勉强算得上重逢的那一天,那一场季后赛的采访,她可是看着司偕的脸、在几万人的直播间、无比清晰响亮地——喊出了“Morpho”的ID。
比重逢对面不相识更恶劣的是什么?
是把他认成了别人……
“你可能不知道,”见她一脸扭曲,许惜君好心地解释起来,“小偕他只是看着傲气,其实小心思特别多,不能碰的,一碰就碎。”
说什么一碰就碎,少爷他不碰也碎。
身经百炼的连昼当然是知道少爷玻璃体质的。
但是知道也没用啊。
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鬼知道在她粗枝大叶无知无觉的磕磕碰碰里,少爷悄悄地被碰碎过多少次。
也许是见连昼久久说不出话来,许惜君笑了笑,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她的视线落到连昼裹满器具的右肩,关心地问:“你好点了吗?我听说你伤得特别重。”
连昼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好,没关系,司偕呢,他的手还好吗?”
许惜君垂下眼,柔声说:“都是皮肉伤,本来不算严重,只是小偕他要打比赛,不知道手腕会不会有影响。”
说到可能会影响比赛时,她眉眼里浮出几分明显的忧色,虽然很快就压了回去,但连昼的心还是揪了起来。
不用刻意回想,昨晚司偕手臂的惨状还牢牢刻在她的脑中。
硫酸的灼伤,玻璃碎片的划痕,鲜血一片片涌出伤口,整段手腕红得刺眼,现在想起来都还惊心动魄。
她越想越坐不住,讷讷地道歉:“对不起,司偕是为了给我挡伤……”
“我没有这个意思。”许惜君也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小偕跟我说了,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他而起。”
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连昼。
“辛苦你再等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说是很快就会回来的,手机都没带。”
连昼接过水,抿了一口。
踌躇半分钟,她鼓起勇气开口。
“许阿姨,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司偕您认出我了?”
许惜君有些意外:“为什么?”
怕少爷苦心隐瞒的秘密突然见光,羞窘得直接碎掉。
连昼含糊不清地说:“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可能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我们配合一下,装作不知道吧。”
许惜君眼睛一眨,想了想,大概也想到了自家儿子的性格,笑着答应:“那就随他去吧。”
既然要装作不知道,那不如就直接装作没来过。
连昼立即起身:“许阿姨,时间也很晚了,我明天再来看司偕,您别告诉他今晚我来过。”
许惜君颔首,扶着连昼走到病房门口,刚要开门,就听见咔哒一声。
门把手被拧动,房门转开,门外是消失整晚的司偕。
他似乎是跑着回来的,额上有细汗,气息微急,浓黑的头发被风吹乱,脸颊本就因为跑动而泛着粉,看见连昼和许惜君一起站在门后时,他的脸色更是一变。
随即,更明显的粉红色迅速爬上了他的每一寸皮肤,要不是人体不方便自燃,大概火烟已经能从他的头顶飘出来了。
连昼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红温”可以表现得如此具象。
可能是被司偕的红温震撼到,她竟然觉得自己的脸颊也烧起来,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身边的许惜君沉着冷静,一句话力挽狂澜,把局面圆了回来。
“小偕,你的朋友过来看你,等了好久,你去哪了?”
司偕的视线带着明显的慌乱,从连昼脸上转向许惜君,又闪闪躲躲地流转回连昼脸上,这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个回合,他才试探性地问:“你们……聊什么了吗?”
许惜君语气格外自然:“聊你的工作呀,原来你打比赛这么辛苦。”
这套说辞让司偕的温度显而易见下降一大截,他气息平复下来,再开口时又变回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冰山语气。
“还好,没什么。”
许惜君转脸,对连昼眨了眨眼睛:“那你们聊聊吧,我进去收拾一下。”
病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两人被关在门外,气氛忽然有些久违地尴尬了。
司偕的尴尬是因为秘密差点见光,紧张得到现在都还控制不住心跳。
而连昼则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之后再去看少爷,似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对他莫名的靠近还有一点不敢确定的犹疑,那么现在,好像所有细节都找到了依据。
就比如,最开始那次季后赛采访,明明是季明礼猜拳输了,为什么司偕要主动去接受采访呢?
听到她生疏的问候,他又为什么装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就像上学时做数学题一样,当你带着答案和解析去看问题时,思维就会变得异常清晰。
连昼还记得那天采访,她因为思齐的“私信爆破20W”而紧张到手抖,而身边的AD选手呢,他那样用力地握着麦,又是因为什么而紧张?
这些问题的答案,此时都已经昭然若揭。
但是在采访的最后,他那么多掩人耳目守口如瓶的小心思,换来的却是一句——“感谢Morpho选手接受今天的采访。”
那一秒,她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而惊慌,身边的少爷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连昼没法再想下去,侧过脸,心情复杂地望向司偕。
就像那天直播采访一样,他们并肩站着,隔着一段连摄影师都看不下去的尴尬距离。
这次没了摄影师的催促,是司偕先出声:“我刚刚……想去看你了。”
连昼“哦”一声:“那好巧,我也来看你了,难怪互相见不到人。”
她指了指司偕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你的手还好吗?”
“还好。”司偕反问,“你呢?”
“我也还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司偕缓缓垂下眼睫,声音极低地说:
“对不起。”
“你不会又在自责吧。”连昼心里一紧,赶紧扬出一个笑,“又不是你拿剪刀扎的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要再说了啊,我不爱听。”
司偕沉默,很久才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住院部从南到北不过百来米距离,其实没什么好送的。
换作是以前的连昼,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拒绝;但这次,她一个拒绝的词都说不出口。
两个人吹着夜风,并肩穿过逐渐安静的长廊,一路不声不响,让连昼想起了去奚城那次话不投机的机场同行。
连昼的思绪漂游着,不知不觉地又想道——他们当时真的只是话不投机吗?
真要考古的话,可能工作量大到无法想象。
她放过了自己快要死机的大脑,站定在楼层口,回身看司偕:“我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司偕默然看了她一会儿。
“好。”
他转身,才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句急促的“等一下”。
连昼扬起唯一完好的左手,招了招:“你过来。”
司偕不明所以,但还是什么都没问,乖乖地走回她面前。
连昼说:“近一点。”
他就向前挪了半步,略带疑惑地垂眼看她。
“低头,再低一点。”
连昼踮起脚尖。
左手环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一勾,把他的脸勾到了自己眼前。
接着,蜻蜓点水一样,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躲开司偕蓦然睁大的眼睛,她强装镇定松开手。
“好了,你回去吧。”
第44章 尾巴少爷 明天还有亲亲吗?以后还有吗……
撤离作案现场的速度一定要快。
不然她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冲动之下的耍流氓行为。
“愣着干什么, 你不走我走了啊,别跟过来。”
无视司偕瞬间僵住的神情,连昼转身就逃。
即使因为步子太快扯到肩膀痛得面目扭曲, 她也一点都没敢放慢速度。
进门, 关门, 锁门, 一气呵成。
没过半分钟,就听见外面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连昼还靠在门上调整呼吸,听见背后的动静, 顿时就有点头痛。
少爷有时候真的像尾巴一样, 让他跟就听话跟, 不让跟也不声不响地跟。
她提高音量:“我已经睡了!你走吧。”
门外司偕的声音低低地, 听起来还带点委屈:“开门。”
连昼:“不开不开,说了不要跟过来。”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连昼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门又被叩响了一下。
“以后还有吗?”
……
不纠结前因, 也不纠缠后果。
只关心以后还有没有。
少爷, 不愧是你。
刚调整好的呼吸一下子又热起来。
人在败下阵来的时候会假装凶狠, 连昼色厉内荏地回复:
“没有了没有了!你再不走永远没有了!”
这句没有任何实际伤害的恐吓对司偕产生了一定的威慑力。
他留下一句低低的“好吧”,听话地从门口消失了。
但也只是从门口消失了。
连昼单手艰难地完成洗漱,出来就看见手机上一条最新消息。
【司偕:1】
她没回复, 坐在床边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不一会儿又听见一声消息提示。
【司偕:1】
连昼关掉微信, 躺倒病床关灯闭眼, 几分钟后没忍住,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司偕:1】
连昼:……
真是见鬼了。她为什么会被几个“1”钓成翘嘴啊。
她紧紧抿着实在抿不住的嘴唇,在键盘上戳出最冰冷的符号。
【连昼:?】
聊天框里秒回消息。
【司偕:明天?】
明天什么?
连昼懵了半秒, 半秒之后反应过来。
他问明天还亲不亲。
……
会不会上头太快了一点,少爷。
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满脑子只想这个啊。
强烈无语席卷而来的瞬间,连昼表情一顿,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没有前因不顾后果,昏天黑地只有停不下来的亲吻。
——这不就是他生日那天的悬案吗。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憋着一股气单手打字:
【连昼:你就不问是什么意思?】
对面回复的节奏显然慢了一些。
【司偕:没关系。】
“没关系”,还加个忍辱负重的句号。
奚城送药那次说会把他认成morpho也“没关系”。
生日那晚把她按着亲到意乱神迷之后来一句疏离的“我是谁”。
好一位宁愿不清不楚也不愿意多问几句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倔强少爷。
连昼越想就越来气,恶狠狠戳键盘。
【连昼:哦,没关系就好】
【连昼: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
【连昼:不介意的话就当我认错人吧】
这次等的时间要长很多,大概五分钟之后,消息才慢慢回过来。
【司偕:嗯】
【司偕:没关系。】
这也能没关系。
少爷,这也能没关系吗?!
连昼气得伤口都开始疼,但看着少爷聊天框里这行静静的“没关系”,又觉得心里泛酸。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手臂钝痛,耐心地重新打字。
【连昼:我乱说的,其实没认错】
这次过了更久更久,久到连昼眼皮都支撑不住地阖上了。
微弱的床前灯投下一小片光晕,照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与之前如出一辙的回应。
【司偕:不用说了】
片刻之后。
【“司偕”撤回了一条消息】
……
……
也许是前几天实在太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久。
醒来的时候阳光热烈得烫人,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刚好刺在连昼的眼睛上。
眼前一片白光,迷迷糊糊抬起右手摸手机,被伤口痛得一声惨叫,才把自己痛清醒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换成了左手,摁开屏幕,猛地看见屏幕上一整排未接来电。
她赶紧回拨过去:“季明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筒那边的声音有点沙哑:“没事,昨晚想来接你回病房。”
连昼脑子缓慢地转了一下,终于想起昨晚季明礼把她送过去之后确实说过会来接她,但后来惊天奇闻一件接着一件应接不暇,她一不小心就忘了这回事。
没等她道歉,季明礼轻飘飘地问:“你后来回去了吗?”
“回了回了,很早就回了。”
连昼有些内疚,“不好意思,昨天脑子有点乱,忘记跟你说了。”
季明礼顿了顿,淡声道:“回了就好。”
起身的衣物窸窣声传来,他边走边说,“醒了正好来吃饭,他们都在。”
“他们”?“都在”?干什么,你们IR又餐桌边上开会吗?
连昼懵懵地被季明礼带出病房,很快就知道了事态的严肃性。
这次餐桌会议满满地坐了两大排,有比较熟识的尼克、小橘等人,也有几个穿着西装的陌生面孔,大概是IR俱乐部的管理层。
连昼一眼就看到最里侧坐着的司偕,眼神刚递过去,就见他眸光闪烁,很快转开了眼。
……
好熟悉的感觉。怎么一觉醒来少爷又回到了冷酷冰山形态。
当下场合不方便纠结,她收回视线,在小橘和尼克中间落座。
好像默认了她是编外队员一样,也没人疑惑她一个外人为什么来参加IR的内部餐桌,小橘甚至很熟络地帮她拉开了椅子:
“来得刚好,不算迟到。”
全员就位,会议在一片嚼嚼嚼的碗筷声里开始。
尼克先汇报情况:“查证了那个女生就是半年前夜闯基地的人,她是Morpho粉丝,看不惯其他AD出风头,所以特别恨司偕。”
“听说这半年她还做了不少坏事,具体的等我去警局处理。”
一个胖胖的中层领导问:“没处理好之前别走漏风声,现在消息锁住没有?”
小橘答:“基本锁住了,但是有几个粉丝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在官博下面闹着发vlog证明司偕安全。”
胖胖中层:“那就先发点以前的东西应付一下,别让粉丝恐慌。”
小橘愁眉苦脸:“没的发,解说杯vlog也没来得及拍,粉丝已经在怀疑了。”
尼克插嘴:“我们之前拍了团建vlog!等会儿把司偕生日那天唱歌的视频发给你,你拿去顶一顶。”
粉丝那边暂时还能处理,中层领导没多问,转而提出一个作为领导更关心的问题:“下个月中旬首尔的赛区争锋赛,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连昼听得一愣。
赛区争锋赛?
上半年没听见过任何消息,还以为今年不会举办了呢。
这是一个近几年才开始举办的非常规性国际赛事,根据当年的各赛区比赛强度决定打不打。
战力强的话一年可能办两次,比如前年Morpho还在时年初年中都打了;赛区之间战力不够互相抗衡的话就干脆不办,比如去年。
赛事规则很简单,由当年各赛区春赛或夏赛的冠亚军直接跨赛区对战,胜者代表本赛区夺冠,为年末的全球巅峰赛多争取一个赛区战队名额。
因为是各赛区的冠亚军之战,所以这个赛事含金量不言而喻;
又因为涉及到赛区荣誉和全球巅峰赛名额,所以这个赛区的关注度更加不言而喻。
尤其是对本赛区来说,前年KG战败散队、Morpho退役,之后就是一段青黄不接的弱势期,被隔壁韩国赛区压着打了一年多。
今年年轻的IR战队全面崛起,给赛区燃起了新的希望,不用想都知道观众会多期待这次的赛区争锋战。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司偕的右手腕伤上加伤。
如果下个月底不能参赛,或者在赛场上表现不佳潦草收场,那么迎接IR的绝对将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飓风暴雨。
听到“比赛怎么办”这个问题,餐桌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嚼嚼嚼,默默看向最里面的焦点中心。
司偕左手握着一杯热水,淡淡抿了一口,面前餐盘中的食物规整如新,看起来是一口都没动过。
他垂着眼,没有回应周身一大圈不安的视线,嘴唇动了动,不高不低地说了句:
“下个月,可以打。”
明明是一句兜底的话,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心都皱了起来。
连昼也垂下了眼,目光虚虚地盯着眼前水杯,满脑子都是他那晚血肉模糊的手腕。
那么重的伤,真的可以去打高强度的争锋战吗?
她无意识地发着呆,直到没轻没重把自己手指捏得一痛,堪堪回过神来,这个短暂的餐桌会议已经走到了尾声。
几个管理层领导对她客套了几句问候,起身赶回俱乐部去开会。
留在位置上的都是熟人,尼克和小橘掏出手机,叽叽咕咕地开始传vlog视频。
连昼纠结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尼克的手臂。
“尼克哥,之后发公告的话……可以不要提到Morpho吗?”
仅剩的几人都把目光聚了过来。
“硫酸这件事……其实我很久之前就见过。”
“有一年Morpho的生日会上,也有个女生闯进来对着他手腕泼硫酸,被工作人员挡住了。”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她。我觉得,她不一定是粉丝,可能单纯是心理有问题而已。”
提供不了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连昼这几句话说得犹犹豫豫,飘忽不定。
这就导致她当下的表情看起来很心虚,一副胡编乱造强行开脱的样子。
顶着几道温度各异的视线,她硬着头皮说下去。
“所以公告能不能不提Morpho,他退役这么久,别打扰他了吧。”
尼克面色微愣,转脸看看她,眼神又悄悄朝远处扫了一眼,迅速回到她脸上。
语气尽量公事公办:“昼昼老师就别担心Morpho了,我们不会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第45章 “小误会” 不好意思,摸到你了。……
后半段餐桌会议在一片各怀愁思的叹气中结束。
司偕一动没动, 低着头,眼神落在自己的的右手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昼有些不放心, 远远地问:“你今天怎么样了, 还很疼吗?”
他这才缓缓抬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语气也一如往常清淡:“还好。”
“他还好个鬼,新伤叠旧伤在手腕上玩叠叠乐呢。”
尼克回头呼叫,“司偕!去做常规检查, 医生在催了!”
连昼赶紧跟了上去, 问司偕问不出一句真话, 她只好追着尼克问:“下个月中旬他真的可以去打赛区争锋赛吗?”
尼克愁得眉头都放不下来:“不好说啊, 别说现在伤得这么重,就算没这次的事, 他腕管综合征也够呛的。”
“那比赛怎么办,硬上吗?”
尼克回头瞥一眼司偕, 还没来得及开口, 手上的手机十万火急地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 神情马上变得严肃,火速接通:
“喂……好的,好的, 我现在就来警局,二十分钟就能到。”
电话挂断, 没等他交代, 连昼自觉开口:“尼克哥你先去警局吧,我陪司偕去做检查就行。”
尼克赶时间,没空客气拉扯, 抛下一句“那就辛苦昼昼老师了”,立即脚底生风飞奔而去。
连昼干巴巴地说:“好像很急的样子哈。”
司偕只“嗯”了一声,一句话也不多说,也不看她,眼神直直的盯着正前方。
这下连昼就真切地感觉到了——少爷真的是在生闷气,不是她的错觉。
又怎么了这是,昨天晚上不还“1”“1”“1”地纠缠不休吗,今天又不想理人了?
连昼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司偕依然目不斜视,从鼻音里轻轻地哼出一个“没有”。
逐渐了解少爷脾气的连昼:你看我信你吗。
她脑袋一抽,一句应情应景的歌词脱口而出: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司偕:“……”
连昼诚恳道歉:“……对不起。”
司偕唇角一动,莫名其妙地停下了脚步:“再说一遍。”?
不是不喜欢别人叫少爷的吗?
连昼一头雾水:“……少,少爷?”
“……不是这个。”司偕似乎无语了一下,眉眼一冷,抬步就走,“算了。”
他腿长步子大,一走快就得小跑起来追,连昼的肩膀还缠着,跑动的时候伤口扯得疼,干脆不追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等她晃到检查室门口,医生已经把司偕手腕上的叠叠乐绷带拆开了,正紧皱着眉头观察伤口。
那天晚上惨烈的印象太深刻,直到现在看到司偕的手腕时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才敢凑上去细看。
他小臂上那几块被硫酸灼伤的伤口比想象中要浅很多,中间殷红的组织逐渐开始新生;另外几道玻璃划痕稍微深一些,但经过处理也恢复得很干净,应该能够稳妥地愈合。
“还可以,比预期的好多了,问题不大。”
医生麻利地换好药,重新把伤口包扎好,然后头也不抬地指挥连昼:
“家属帮他把衣服掀起来,后背也要检查一下。”
连昼一愣,来不及回话,就听见司偕斩钉截铁抛出两个字:“不用。”
对司偕的衣服动手动脚这种事,本来确实是有点值得犹豫的。
但连昼下意识垂眼,刚好见证了原本白得像雪的司偕肉眼可见地变成淡粉色的全过程,忽然就觉得——这件事还挺有吸引力的。
“好的,没问题,我来帮他。”
她立即俯身,左手试探性地捏住了司偕的T恤下摆,然后暗偷偷抬眼看司偕的脸。
司偕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寒眉冷目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一脸的拒人千里。
要是以前,连昼可能就要以为少爷又在生气,立马就会把衣服给他放回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不仅没放回去,还探头探脑地问:“我从这里提上去可以吗?”
司偕:“……”
他没说话,视线朝外一侧,不知道看向了哪扇窗户。后脑勺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发丝一晃而过,露出颈侧一小片泛着淡红的皮肤。
见他这个局促的样子,连昼的脸也莫名其妙热起来。
说起来——好像每次只要少爷脸一红,她必然会跟着他一起升温。
怎么连红温这种事情也能传染的吗?
她尽力压住脸颊的温度,浅咳一声,手上动作表现得规规矩矩:“那你手打开一点。”
司偕依然不肯回头,只是听话地照做。
连昼小心翼翼地捏着衣摆,慢慢从他腰间提上去。
越是往上提,越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其实算起来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上次去他的房间就已经撞见过他洗澡来不及穿衣服的样子了。
但当下的感觉跟上次却又完全不一样。
——这次可是她亲手在掀司偕的衣服啊。
连昼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流氓念头冲击到了,手指尖微微一晃——
正好不偏不倚地,擦过了司偕衣摆下的腰。
稍纵即逝的触碰只有一瞬间。
快得几乎没有任何停留,连肤表的温度都来不及传递,空气便迅速地涌入了这段一触即分的距离。
甚至直到两秒之后,看见司偕猛地弹开几寸的动作,连昼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实施了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
也许是因为头脑一霎宕机,她嘴里出奇礼貌地冒出一句:“不好意思,摸到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就看见衣摆下露出的肤色又明艳了几分。
连昼也有点慌,赶紧把视线移开,本能地东拉西扯:“就不小心碰了一下,怎么躲这么快,你是不是怕痒啊。”
司偕不回答,只用红得显眼的耳尖无声对抗,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两人的小插曲不过短短几个回合,旁边的医生却看不过眼了。
“扭扭捏捏地干什么呢,在这儿演电视剧给我看?”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马上。”
被医生这么一吼,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马上烟消云散。连昼以最快的速度把司偕衣摆提了起来,露出一片肌肌理细腻却布满细碎伤痕的后背。
之前只知道他后背受了伤,现在亲眼看着,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伤口。
本来打算非礼勿视的连昼扫了一眼,眉头直接皱起来:“怎么这么严重?”
医生一边拆纱布,一边给她展示处理好的伤口:“其实恢复得很快了,后背有衣服挡着,硫酸的问题不算严重,只是溅到的地方多一点而已。”
连昼担心地凑近,仔细观察那块最严重的灼伤:“这个会不会留疤啊?”
她一说话,温热鼻息就扑到了司偕线条流畅的脊骨上,烫得他整个人都轻微地颤了一下,紧接着脸一侧,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忽然伸手理了一下T恤下摆。
医生瞥他一眼,大发慈悲地开口:“小姑娘让开点,别耽误我换药。”
连昼应声,老老实实地退开一点,看着医生三下五除二换好了纱布。
临走时,医生叮嘱:“估计这两天就能出院,出院之后还要再帮他换几天药,记住啊,你们这段时间别……别碰伤口,注意点。”
……说得好像谁急着想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