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听到同学们这么给力,骆衍松了口气,这学期的老师,无论哪个课程,听到他身残志坚来学习,提问什么的基本都会绕过他。

果然,老教授想起全省通报表扬的事件后,满意地点点头:“骆衍同学很不错啊。”

他打量了骆衍一番,颇为仙风道骨地说:“骆衍同学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眼神清澈明亮,心地勇敢纯正,正好回答这个问题。”

骆衍:“”

人麻了。

他压根没听老教授讲课。

骆衍四下张望,他本来想问沈时雨刚刚教授说了什么,转头想起,他又拉着学长说话,学长还学其他科目的,更不知道了。

骆衍咬了咬牙,正要灰溜溜说自己才疏学浅,身旁传来熟悉的清越好听的声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怎么理解。”

骆衍震惊地看了身旁三核处理的学神一眼,随后诚实地压低声线求教:“学长,怎么理解?”

沈时雨不相信这么简单的问题骆衍真的不会,他睨了骆衍一眼,没好气敷衍道:“让你不要好||色。”

第36章 要不要处对象? “学长,要答应吗?”……

让我不要好色?

骆衍故作思考状心里嘀嘀叭叭:

我好色吗?

没有吧。

虽然学长长得惊艳殊绝、让人一见倾心, 但他还是把持住了啊。

况且,在课堂上这样回答问题未免太过直白,就算老教授思想开明, 这间教室总归有思想保守和他一样认真搞纯爱的人的。

骆衍有些犯难,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晌, 终于回忆起高中语文老师教给他翻译文言文的方法——直译。

他清了清嗓子, 自信且沉稳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把美色当成空气一样视而不见, 把空气当成美色一样稀松平常。”

话音落地, 偌大的阶梯教室成功死寂一秒。

沈时雨宕机的表情渐渐生动,眼睛里的惊愕无法掩饰。

他侧眸向站立笔直,高大明朗的青年, 眼前闪过无数个感叹号,再天真的人, 也能看出他刚刚的话不过随口说说, 怎么骆衍就信以为真了呢?

周遭无数眼神交汇聚集,窃窃私语顺着凝滞的空气传入沈时雨的耳尖, 他粗略一扫, 看清几位同学脸上的戏谑和吃惊, 心里涌上一丝后悔。

骆衍语文像是体育老师教的,他本该知道,骆衍八成真的不理解的。

沈时雨眼底盛着愧疚,他轻轻拽了一下骆衍的袖子,想把姚教授刚刚的解释给骆衍复述一遍, 没想到, 比起他的动作,姚教授先乐呵呵开了口。

大概教授也没想到有人真的会直译出这么个玩意儿。

姚若成看着电子屏幕上《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中标红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问骆衍:“小骆同学,你是这么想的吗?”

骆衍的脑回路有时候新奇地让人惊叹,他竟然把姚若成的问题理解成问他赞不赞同这句话。

骆衍坚定地摇摇头:“这是这篇文章的话说的,我不这么想。”

姚若成真的来了兴趣,他手拄在讲桌上,通透的眼眸里写满他的好奇:“小骆同学,那你是怎么想的?”

骆衍垂眸看了眼沈时雨,借着薄薄的玻璃镜片的遮挡,他注意到沈时雨脸上流露出的抱歉。

那是无论谁都会心软、心动的表情。

骆衍沉吟片刻,认真又略显尴尬地挠挠头,诚实道:“老师,我现在正年轻,实在没办法色即成空的。”

这句话跟“老师,我正是好色的年纪”有什么区别,教室里的笑声明显起来,就连沈时雨都忍不住扶额叹气:

骆衍真就一个文综天才啊。

骆衍丝毫不在意外界环境的调侃,他绞尽脑汁想到一段适合剖白的小学五年级作文:“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像喜欢宇宙一样热烈真诚地喜欢他,我认定他是最重要的人,自然想和他分享清晨落日、夜灯烟火,又怎么能把他当成空气一样视而不见呢。”

周围的笑声随着骆衍的话变得模糊、朦胧、虚幻,沈时雨原本无奈的神情淡在脸上,像遇到了乐谱中的休止符,留下片刻怔忡。

这些话是陷落在花季的少男少女才能说出口的冲动誓言,但是骆衍、作为津江市顶级家族的贵公子,拥有最可能违背情感诺言的资本,他说出口时,沈时雨却毫不怀疑,他言出必行、能够给未来他喜欢的人全部的安全感。

沈时雨低垂的眼帘微微颤动,他迟疑一下,抬起头。

阶梯教室顶灯的光层层铺落,融融的柔光中和了骆衍长相上英俊冷锐的攻击性,显得他隐匿在眼镜下受伤的眼睛更加脆弱而情真意切。

沈时雨凝视半晌,忽然很好奇,和骆衍最终走在一起的女孩会是怎样美丽的模样。

显然,课堂不会给时间让沈时雨多想。

姚若成听完骆衍的话,先是狠狠一愣,然后笑出声来。他铄白的头发因为胸腔的鸣动而颤抖着,脸上的表情柔和慈祥,抬手向下压压,让骆衍坐下。

“骆衍同学的想法很不错啊,同学们,尊重爱人是一种美德。”

他话音一顿,对骆衍慢吞吞道:“但是,这句话我刚刚讲过,不能直译的,课堂时间有限不多赘述,骆衍同学可以下课请教一下你旁边认真做笔记的同学。”

沈时雨蓦地回神,看见自己满本新闻学专业术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骆衍毫无知觉:“好嘞,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被点了名的缘故,后半节课骆衍很乖,听得认真。

上课本就该如此,但是,能够一心三用无缝转换的沈时雨反而开始听不进去了,他耳边时常掠过骆衍喃喃的或是听懂恍然大悟或是听不懂叽叽咕咕的声音,心底如同放了一听被强烈摇晃过的雪碧,情绪冒着泡儿正在汩汩往外挤压。

熬过心烦意乱的一个小时,各大教学楼选修课齐齐结束。

楼梯口的人流像是巨大的洋流,同学们挤来挤去跟争先恐后的沙丁鱼似的。

沈时雨怕堵塞的道路有人挤着骆衍,干脆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绕了远路,等他们再到A栋楼下停放自行车的车棚时,偌大的教学区路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人影。

沈时雨扶着为骆衍立下汗马功劳的小薄荷绿自行车,道:“上车。”

骆衍已经十分习惯顺手,甚至暗戳戳雀跃地揽住沈时雨的细腰。

他头抵在沈时雨的后背,懒洋洋嗅着沈时雨身上清浅的皂香:“上课好累啊学长,还听不懂。”

沈时雨又想起他堪称伟大的发言,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吐槽:“姚老师真的是有涵养。”

骆衍哼哼唧唧两声:“我回答的有什么不对,姚教授都夸我对待爱人的态度值得学习呢!再说,既然写什么菠萝蜜经是为了教化人,那他写的不详细我有什么办法。”

沈时雨感慨他的厚脸皮:“你还有理了?”

骆衍眼睛一转,语调轻佻、悠悠拖长:“沈老师~所以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时雨被骆衍突如其来的“沈老师”三个字弄得浑身不自在,他骑车的速度倏然放慢,唇线抿着,片刻,才在骆衍的催促试探着下开口。

“你是真的想知道?”

骆衍表情十分正经,把“学长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写在了英俊的、无辜的脸上。

沈时雨叹口气,斟酌道:“嗯,按今天姚教授在课上的阐述,‘色’和‘空’指的不是美色和空气,色指的是事物本身,空则是事物的本质,这句话整体上表达了佛教的唯心主义。”(注1)

“哦。”

“它意思是要使我们了解万物本空的理念,我们认识事物都是源自我们的心,人之所以会有烦闹、困惑,都是因为人对事情有了追求、想要得到导致,所以要去除执念,这样才能获得自在。”(注2)

“哦。原来如此。”

骆衍面上点头点得很真诚,实际上听得一知半解,不过骆大少爷从不内耗,他果断跳出文化的圈子,到达自己擅长的领域。

骆衍眼睛亮亮的,拽拽沈时雨的衬衫衣角,语调飞扬,“学长,那我特别想知道你关于同||性||恋问题的看法,算不算我的执念?”

沈时雨:“”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和骆衍谈知识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沈时雨哼了一声,心里想哪怕大少爷这会儿聒噪成尖叫鸡也绝不搭理。

骆衍从小就没有看旁人眼色的机会,也没学会见好就收。

他宽大温热的手掌下压在沈时雨的腰间,贴着衣服朝里勾了一把,贱兮兮问:“沈老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怎么能吝啬赐教呢,你这样是简直就是知识产权的垄断。啧,太不应该了!”

沈时雨躲着骆衍的手,脸快要憋红了:“你别乱摸!”

“那你回答。”

沈时雨看明白了,和骆衍交流就是要有强大的心肺功能,他深深吐气两口,咬牙出声:“是。所以请施主放下执念,乐观积极向上,做一个不打听gay世界的良好直男。懂吗?”

可我已经弯了。

骆衍摊手,默默为自己盖上“绝世好gay”的戳。

沈时雨以为骆衍终于把这一篇翻过去了,怎么能想到,骆衍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心里不停嘀嘀咕咕。

骆衍后知后觉露出狗狗迷惑眼:对啊,既然我是gay了,我为什么还要执着问学长同性恋问题?

哦对,我想知道学长能不能接受同性恋。

所以学长到底能不能接受同性恋呢?

骆衍细细品了一遍沈时雨的话,眼睛一亮:

学长没说讨厌同性恋而是让我放下这个问题,不就是让我不要执着于他能不能接受同性恋?

不就是让我按着本心直接去追吗?!

我去,原来这才是答案!

骆衍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这样高超而形成完美闭环的逻辑、这样如同分析阅读理解的深入思考,说出来都让人五体投地。

骆衍心底的冲动自从他暧昧缱绻的春||梦开始,经过这几天无数次的试探,直至此刻,长成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他的兴奋难以抑制,肾上腺素值恨不得当即冲到爆表。

他衣服下蓬勃的肌肉绷成一道坚固的防线,抓着沈时雨衣服的手收紧时竟然还细微地颤抖。千言万语如同千军万马,势如破竹停在唇舌之间,良久,他稍稍稳住声音。

“学长,你把车停一下,我想说件事。”

沈时雨疑惑,有什么不能直接说吗?

骆衍:“这件事很隆重。真的,特别特别重要。骑车的话会影响我的发挥和我们的安全。”

沈时雨抬头望天,叹口气,把车停了下来。

骆衍从车上下来,等待沈时雨把他拽到路边的空档,他已经想好了真诚浪漫的开场白。

他站得笔直,手握紧成拳注视着沈时雨。学长眼底闪动着疑惑和无奈,平素聪慧清冷的人此刻显得懵懵懂懂,像是面对陷阱歪歪脑袋疑惑的可爱猫咪。

骆衍的心软化成一片,血管里的血液都在沸腾地叫嚣,他克制了又克制,最后委婉开口。

“学长,要不要处对象?”

晚风忽然停滞,路边的纯白小花不敢摇动,就连远处图书馆的走动的人影也像是按下暂停键。

虚无的时间里,沈时雨的视角在急剧晃动。

这件事很隆重。

真的,特别特别重要。

沈时雨从怔愣中回神,心头瞬时涌上火气,剖白心意的话也是可以一而再、再而三随口乱说、当成玩笑么?!

他没有细究这股无名之火的来源,眉头下压、漆深的眼睛瞪向骆衍,在看清骆衍的表情时,猝然顿在原地。

路灯晕黄,繁茂的梧桐叶中漏下暖光,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骆衍的脸上,本该是夜晚,他的眼睛却流光溢彩、灿烂地盛着星光。

沈时雨想骂他犯病,可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的话变成慌乱。

他不得不承认,骆衍的模样太过认真。

不仅是最直白的话,还有他身体因为兴奋出现的轻微颤栗。

记忆列车从脑海深处呼啸而来,往日的画面一幕幕落在眼底——

我只喜欢男生。

是。我一直很喜欢学长。

学长,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

学长,要不要处对象。

沈时雨闭上眼睛,眼睫扑动,心潮翻起巨浪。

骆衍或许真的弯了。

甚至是因为他?!

沈时雨难以置信,眼眸瞪大喃喃着后退一步:“骆衍,你、你怎么会,明明你之前都是”

都是直的吗?骆衍不在乎。

今夜,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欠下身体,露出明媚的笑容,在皎皎月色里散发蛊惑的味道:

“学长,要答应吗?”

第37章 Bug 他只是在悬崖边游走过一秒而已……

江大有一条出名的“情人路”, 但从告白墙的数据统计来看,通向宿舍区安静的岩石灰砖路、连同路边迎合着晚风轻轻摇摆的梧桐树墙,才见证过最多的甜蜜告白。

如今, 骆衍挺拔如松如竹, 站立在其中一盏路灯下追问沈时雨:

学长, 要答应吗?

沈时雨从来没有想到过, 有人可以用几个字把他钉在方寸之间。

骆衍总是直白、大胆、不计后果, 没有任何理由, 他就突兀地发起攻击,撞碎他维持距离的围栏,打他个措手不及。

沈时雨脸上的表情堪称复杂, 他微微仰着头,薄唇紧抿, 如同工笔细细勾勒的眉眼流露挣扎和询问。

他该怎么回答?

他别过脸, 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在肉里。在诸多回响反复的声音中, 他的茫然逐渐被掌心的疼痛驱逐, 一闪而过的悸动被警醒的思维摁进深海里。

呵。他还能怎么回答。

沈时雨抬眸, 在沉默的一秒里,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崩处事妥帖人设的举动,他狠狠地拧住骆衍的胳膊,毫不留情手转半圈。

骆衍痛呼出声、恨不得跳起来。

几秒钟前的旖||旎暧昧让剧烈到肉的疼痛打得四散分离,他跟个被主人暴打狗头的无辜小狗, 捂着胳膊莫名其妙又委委屈屈:“学长, 你干嘛呀?”

沈时雨回归理智,他漆深的眼眸剜向骆衍,冷冷吐字:“答应个屁!”

“骆衍你别一天到晚给我玩抽象、胡说八道。快点, 回寝室!”

骆衍梗着脖子反对:“我才没有——”话没说完,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沈时雨竟然下意识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变故来得猝然,骆衍的大脑几乎立刻就宕了机。茫茫然一片空白里,他只能看得清沈时雨的表情,他原本因为羞恼而泛红的面庞因为这个举动彻底通红,眼睫扑动,视线躲藏染着动人的酡色。

骆衍嗓子一痒、嘴唇忽而干燥起来。

他不自觉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与此同时,沈时雨像炸了毛的猫,惊叫一声:“骆衍!”

细密的电流顺着掌心的位置直接打到了沈时雨的尾椎脊骨,他猛地收回手,手心中被舔||过轻微的湿||意让他语无伦次:“你、你,随便你,不想走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吧。”

夜色浓稠,晚风无声。

骆衍迟钝地抬眸,凝视着沈时雨仓皇的背影,后知后觉为那个无意又巧合的冒犯而怦然心动。

好可惜。

他人生中第一次告白,竟然把心仪对象气走了.

沈时雨最终沉默又冷寂地把骆衍捎回了金融院宿舍楼。

不是他情愿的。

只是他扶好自行车、打算把这位不知道胡言乱语什么的大少爷扔下时,第一反应竟然是骆衍眼睛看不见,路上磕磕碰碰了怎么办。

沈时雨憋着火,回眸瞥了一眼骆衍,认识到对方丝毫没有觉得他从一位笔直至极的直男变成gay有多么奇异、更没反思过他的告白有多么惊世骇俗后,火气更甚。

“进去!”

骆衍被沈时雨扭送到419门口,临离别,骆衍突然勾住沈时雨的衣袖。

沈时雨瞪着眼睛,呵责的话到了唇边,骆衍抢先一步乖乖露出个笑容:“学长,对不起。”

沈时雨:“?”

他犹豫一秒,面色稍缓,然后就听骆衍反思地说:“这次是我没有准备好,但下次我一定鲜花音乐草坪喷泉都备上的。”

沈时雨:“”

呵呵,还有下次。

也别再见了,以后漂流瓶联系吧。

沈时雨一脸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彼时,杜维和张盛源分别在各自的座位和女朋友煲电话。

平日里在游戏中因为大杀四方或被别人大杀四方而国粹不离口的人,此刻素质明显提高,声音温雅、文质彬彬,在360度无死角的“宝贝”、“今天我想你啦”、“么么”环绕中,冒着无限粉红泡泡。

沈时雨站在寝室中央的空地上长长叹气。

和女孩恋爱不好吗?看看,社会都因为女孩的存在变得温柔文明。

而且,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女孩的倾慕和追求,骆衍怎么会弯了呢?怎么就弯了了呢?!

沈时雨求学生涯解过无数难题,第一次遇到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他木然地放下背包,思忖片刻后,呆呆地走进浴室。

约么二十分钟后,沈时雨湿淋淋走了出来。杜维和张盛源竟然还在打电话,屏幕另一边他们的女朋友说再见时,两个大男人流露出依依不舍、挂电话不如让他们自挂东南枝的心痛表情,沈时雨突然顿悟,骆衍本来就没有理由喜欢和他生理构造、心理思维基本一致的男生啊!

沈时雨坐在床上,回忆起骆衍身上几乎称为铁直的种种行为。

他曾经说过同性恋恶心,他从幼儿园开始到大学收过无数女孩的情书,最重要的是,柯航和他一众看着他长大的发小都坚持认定骆衍一定是直的。

沈时雨松了口气,大少爷兴许就是一时好奇,指不定明天就直回来了。

沈时雨仰面躺在床上,成功把自己安慰纾解通后,打算用睡觉来结束一天的闹剧。

他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手机发出小雨打树叶淅淅沥沥的声响,在趋于美好和宁静的自然音里,他脑海中毫无根据、奇怪地弹出骆衍在《宗教学》课上的胡言乱语。

骆衍未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回答是错误的,但是,面对阶梯教室超过二百四十个人时,他像是承诺一般,诉说着他的爱情观。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像喜欢宇宙一样热烈真诚地喜欢他。

突如其来地,沈时雨心底一悸。

他猛地翻了个身,零点零一秒的瞬息,在名为理智、合宜、正确的洋流里,他终于看见那条深蓝色的、逆流起伏的小鱼,它拖着流星尾巴,一闪而逝带过骆衍口中勾勒出的、要分享给他认定的那个人的清晨落日、夜灯烟火。

沈时雨长久地静默了。

钢架床发出“砰”的声响,杜维和张盛源同时抬头,看见沈时雨居然翻身时撞到了床边护栏上,惊得瞪大眼睛。

这种情况未免太少见,杜维和张盛源对视一秒,然后齐齐叫了声“时雨”。

第三遍时,沈时雨捂着额头“嗯”了一声。

杜维倚在椅子靠背上探出头:“时雨,你怎么了?”

张盛源帮腔:“对啊对啊,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沈时雨内心的小人被“羞耻”二字堵在墙角,对方拿着三角叉,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逼问:

沈时雨,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竟然

沈时雨无力地挡住自己的脸。

他没有办法告诉舍友江大校草、直男之光、比校本部门前大白杨还笔直的骆衍在今晚向他告白了,他更没有办法说,在几分钟前,过往回忆如同走马灯呼啸而过,他高筑的理智城防,差点塌陷。

沈时雨需要修正错误bug。

但面对舍友的好奇,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指着头顶的顶灯:“困了,大灯有些刺眼。”

“是吗?”张盛源喃喃自语,不怎么相信地瞟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22:57”。

好吧,的确算早睡星人预备睡觉的时间了。

张盛源从椅子上窜了起来,一把摁掉寝室中所有的灯。

黑暗霎时吞没了整间宿舍。

不知过了多久,杜维窸窸窣窣放下手机,向对床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盛源,时雨睡了没?”

“肯定睡了,时雨又不失眠,再说他平常睡觉戴耳塞的,我们打游戏听不见~”

杜维在张盛源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神经啊我问你这个。”

他顿了一下:“我是说时雨今天看上去怪怪的。”

杜维是宿舍最心细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沈时雨家里不会又出什么事情了吧,随之而来是担心,沈时雨过往两年有打不完的工,他性格坚韧清冷,把所有难处都往自己身上扛,也就是今年遇到骆衍这位散财童子,他生活的节奏才好了起来。

张盛源耸耸肩:“不会吧,时雨能有什么怪的,难道是和骆衍吵架了?”

“和骆衍什么关系?”

张盛源嘿嘿两声:“我女朋友最近在论坛磕时雨和骆衍,哈哈,我跟着吸烟刻肺了。”

杜维:“”

张盛源乐呵呵开了一局,不知道想起什么,嘴里咕咕哝哝:“杜儿,你知道杜卡迪吗?”

深夜掩盖了张盛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沧桑面孔,手机上那张杜卡迪的照片让他化身柠檬精:“骆衍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沈时雨耳朵微不可查动了动。

“我朋友的朋友在车行还是什么地方工作,说前不久有人以骆衍的名字买了一辆杜卡迪。没错,全球限量款,车落地一百五十万,而且后期肯定是要请本部的专业人员做个性化修定的。”

杜维眼睛瞪大,艰难开口:“一百五十万?”

“估摸是他的亲戚给他的生日礼物,我听秦睿宇说,骆衍每年生日会要提前一个多月两个月准备,请大明星唱歌,各种大佬云集什么的,好像说他是骆家嫡系一支的独苗苗,嫡子嫡孙,皇位唯一继承人那种。”

杜维摇摇头,感慨道:“我的天时雨以后带他来我们教室我要不要跪拜?”

“而且他”

羡慕感叹声如同呓语,在寂静的夜晚此起彼伏,钩织成巨大的网。

沈时雨被笼罩其中,他缓缓睁开眼睛,对上窗外朦胧夜色里如水银般干净明亮的月光。

他只是在悬崖边游走过一秒而已。

如今,错误全部修正完毕。

第38章 “劝直” 直男的标签是说贴就贴嘛?!……

沈时雨是果决理性的人。

凡事他不做决定则罢, 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以冷静的姿态分析出百八十种解决方法,用最优解达成完美结局。

这件事也不例外。

所以第二天, 沈时雨骑车去接骆衍吃早饭时, 他就做好了从源头解决、把骆衍“劝直”的打算。

应该没什么难度。

沈时雨兀自想, 骆衍直了二十年, 也就是最近才弯的, 那他弯了几天, 劝直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时雨把早餐端到骆衍面前,朝前推了推:“快点吃,吃完有事给你说。”

啧, 多相似的场景。

骆衍忍不住吞咽一下,明晰的喉结狠狠下沉。

昨晚他睡得不香, 毕竟学长离开419时表情算不得好, 听到他未来还要搞个大的更是犀利到了极点。

他以为学长今早不会理他的,结果还能让他吃饭?

骆衍忐忑, 但骆衍要装。

他帅而自知地抬手推推眼镜, 侧头露出线条利落、骨相皮相绝佳的侧脸:“学长, 你要说答应我之类的话,那我就快点吃。”

沈时雨眼神淡然,冷笑着把豆浆从骆衍手里拿了过来:“那先别喝了。”

骆衍:“”

好叭。

他朝前蹭了蹭,硬的不行来软的,可怜巴巴地双手撑着下巴, 吸吸鼻子:“学长你说, 我听。”

沈时雨:“”

骆衍真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类人,狡黠极了。

沈时雨平静了又平静,终于恢复到大一时期在辩论社纵横捭阖的样子。

“骆衍, 昨晚我细细想过一遍,你对我的那些感觉只是你的一时兴起,你不应该把它当真,”沈时雨循循善诱,“人的性向就像是你能长多高一样,很大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的,你直男了前半生,实在没必要因为后天的一点不算刺激的刺激,就走上小众化的道路。”

骆衍本以为沈时雨要拒绝他,谁知道沈时雨看的更长远,竟然打算直接从思想上洗脑他。

什么意思?

骆衍气到河豚叉腰,直男的标签是说贴就贴嘛?!

骆衍不装了,他打断沈时雨的话:“学长,我做不到的事情从来不说,说出口的话一定做到。”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确信,我对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沈时雨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人捏了一把。

他喝了口豆浆,把被骆衍带跑偏的思维拽了回来,努力控场:“骆衍,你说女孩子多美好,曹雪芹老先生在几百年前就说过,女孩是水做的——”

“等等,”骆衍抬手打断沈时雨的话,面露疑惑,试探问,“学长你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谁?哪个院的?我和你天天一起走我怎么不知道?!”

沈时雨捂住嗡嗡嗡的耳朵,连忙摁住骆衍:“我没有。不是、我是说,男生有什么好的?”

骆衍半信半疑,坐得端正了些,他从沈时雨头发尖打量到细白修长的脖颈,警惕道:“你发誓,你用我的眼睛发誓,你没有和女生在一起。如果你现在和女生在一起,我就看不见了。”

沈时雨:“”

他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沈时雨拗不过骆衍时不时跟倔驴似的脾气,他点点头:“我发誓、我发誓行了吧?所以你到底听没听我讲话!”

“听了啊,”骆衍摊手,咕咕哝哝“没一句爱听的。”

他摸着正了正自己的衣服,跟哲学系头发铄白的老教授似的语重心长:“学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生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能搞性别歧视。”

“况且,这种事情解决方法有很多的,你要是担心生理构造问题,那两个人一样的胸膛一样的小兄弟有什么看不下去的;你要是有心理阴影,我又不会催你干什么,到时候我们一起慢慢适应;你要是还担心技术问题——”骆衍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难的露出点羞涩来,他咳了两声,压低声音,“我可以学的。”

“真的,我会好好练技术,认真掌握各种技能,保证给学长最佳体验”

沈时雨第二次、毫不犹豫地捂住了骆衍的嘴。

够了,他特么听够了。

但这次,骆衍已经深深陷入了他幻想的美妙的未来生活,他没有说够!

他扒拉开沈时雨贴在他嘴唇上的手,像是粉丝摁头安利自己的偶像一样推销自己:“学长,我们结婚后,房产证写你名、银行卡什么卡都给你,我挣的钱全部上交,到时候你给我零花钱,给多给少看你心情,我都愿意的。”

“真的,我这样听话顾家的好男人不多见了。”

沈时雨在骆衍的滔滔不绝里,神情开始恍惚,有那么一秒,他竟然觉得自己快要被说服了?

麻了

到底是谁劝谁?

沈时雨晃晃进了水的脑袋,严肃认真叫了骆衍的全名:“你家有皇位要继承的,所以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骆叔叔和纪阿姨的感受。”

一个早上的拉锯战,终于在关联到家庭的时候,有了转机。

沈时雨欣慰地叹口气,正打算好好给骆衍讲述一下作为九代单传的独苗苗、担负起皇位继承的责任的重要性时,骆衍“啪”地把眼睛捂上,抓着他的手撒泼:“学长,不能说了,你一说我眼睛就疼~”

沈时雨:“”

原来这就是当年其他辩论队在他面前完败的感觉啊。

对方辩手完全油盐不进!.

沈时雨整个早上心情都很复杂。

他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时不时趁着老师喝水或者切换PPT的空档,欲言又止地侧眸看一眼身旁的骆衍。

骆衍自从把话挑明、又经历“劝直事件”失败后,彻底放弃含蓄和内敛,直接放飞自我。正巧金融系上午只有一节大课,大课甫一结束,他就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跟到新闻系“旁听”。

此时,他正拄着下巴,以一副拍照发到网络上会被骂死恋爱脑的表情,直勾勾盯着沈时雨的侧脸。

沈时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有一万匹羊驼撒腿狂奔。

他缓了两秒,冷下声音:“把头转过去。”

骆衍缩缩脖子,不情不愿坐端正,临转头,他又柔弱小白花似的地凑了过来:“学长,你现在对残障人士太冷酷了。我眼睛又开始疼、连心也跟着疼。”

沈时雨知道骆衍大概率是装的,只是,他生了双好眼睛。

骆衍的脸骨量偏重,不说话或者漫不经心笑时,像是蓄势待发、锐不可当的野狼。不过,造物主对他偏爱实在太过明显,知道这张冷厉的脸不太好接近,又精挑细琢、为他雕刻了一双示弱起来澄澈明亮到足以让人生怜的含情眼。

沈时雨定定看着,忽而想起一见到他就眉眼弯成月牙的纪楹阿姨。

纪楹阿姨几乎把他当成半个儿子,每次她来清河云溪,总是要冷啊暖啊地问他好一阵子,带给骆衍的零食、礼物会有他的一份,她甚至会专门问他的爱好和忌口,想着带他到骆家老宅做客

沈时雨闭了闭眼睛,心里涌上愧疚,纪楹阿姨对他这样好,她付给他这么高的工资,是让他给骆衍做饭、陪着骆衍上放学的,不是让他把骆衍掰弯、带骆衍去走一条小众又不被认可的路的。

沈时雨手握成拳、暗下决定,不论骆衍多倔多耍赖,他都得带骆衍回到他原本的轨道上。

然而目标是明确的,道路是曲折的。把骆衍掰直,成了沈时雨学习计划中排位第一难度的大事情。

他苦思一个下午无果后,从来不涉足感情问题的沈学神,第一次茫然地向他的好朋友、哲学院出身的苏唯发出请求帮助的邀请。

Y. :[怎么样让一个人重新燃起对男女爱情的好感和渴望。]

苏唯对待感情问题一向秒回。

第五维度:[什么意思,你ED了?!](注:ED=阳./痿)

沈时雨:“”

[我看得懂英文。]

第五维度:[那谁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啦?不可能的,没人不喜欢搞||黄色。叉腰骄傲jpg ]

沈时雨抬眸看了眼正抱着张小娴著、文名为《请你至少爱一个像男人的男人》的骆衍,竟然觉得骆衍在暗示他点什么。

真是魔怔了。

沈时雨扶额,思忖着打字:

[学姐,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另一头的苏唯禁不住啧啧两声,不是,这还用得着问,看样子咱们广播站的台柱子真的感情经历为零啊。

第五维度:[实话说,小黄||文就是最佳的调节品,有些太太,可以仅仅用两个字表现出各种潮||湿又刺激的画面,香到让人头皮发麻、面红耳赤、心潮澎湃。当然,下品一点就是小h||片?]

沈时雨觉得手机脏了,但他强忍着保持良好积极的求学心态。

[他看不见。]

[什么]

苏唯一时间没理解沈时雨的话,半晌之后,额角抽了抽:难道,是骆衍ED了?

骆衍,论坛著名小钢炮,他还能ED?

苏唯眼睛瞪大,XP大爆发燃起的岩浆简直要让她从千里之外的宿舍床上跳起来。

不是,眼睛看不见还能让他ED了?

这放到某些网站多少是要被绑起来、让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肆意妄为、随意挑||逗,直到忍不住崩开束||缚,把对方掀翻在床上,抓住脚踝、紧扣细腰,摩挲着摁住亲的啊。

苏唯不理解,苏唯要变||态。

她克制了又克制、忍耐了又忍耐,终于开始缓慢打字:

[亲,这边建议你让他躺在床上,之后你给他声情并茂朗读小黄||文哦~我坚信,没有不冒火的裤||裆,只有不敬业的播音员。]

沈时雨要是这都听不明白,就枉顾他南城高考状元、一路被人叫学神了。

[学姐,你能不能认真点。另外,他不是ED。]

十分钟后,苏唯把自己心里的小恶魔摁进了棺材板里,她给沈时雨发了个“我是正经人”的表情包,噼里啪啦发信息。

[我感觉没有办法,俗话说得好,色香味俱全,色是最关键的,他都看不见诶。难搞。]

[不过,你要是实在着急的话,可以带他去看心目电影试试,我们学校是芷晴负责这一块,我听说这项公益做得特别好,前两周,有两位通过这个公益认识的盲人结婚了,所以下一期心目电影的主题正好就是爱情。]

沈时雨舒了口气,心里登时有了底。

连看不见彼此的盲人夫妻都能相爱,那骆衍作为一位未来看见的暂时性盲人,还不能回头是岸吗?

沈时雨没有丝毫犹豫把微信切到简芷晴的聊天框,询问心目电影公益活动安排的时间地点,合计清楚这一天骆衍没有课程后,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骆衍从《请你至少爱一个像男人的男人》中抬起头来,露出灿烂微笑:“学长,你找我?”

迎着骆衍青春洋溢的脸,沈时雨发出邀请:

“骆衍,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

第39章 纯爱战士 这是什么人间天菜。

骆衍, 津江市富豪榜稳居前三的骆氏家族的继承人、江大校草、津省优秀大学生,长着一张玩弄别人不需要负责的帅脸,习惯说一些不谈二十个女朋友都说不出来的骚话, 外在流氓青年, 谁知道内心竟然自成风骨、坚持要走纯爱路线。

所以, 当沈时雨说出“去看电影”四个字时, 骆大少爷歪歪头, 眨眨眼睛, 大脑中自带的解码器已经把四个字翻译完了——

学长邀请我一起看电影。

桥豆麻袋。

一起看电影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既然都是约会了,那学长岂不是对我也相当有感觉?!

哇哦~

骆衍的心脏如同超市周年庆门口立着的巨大吹泡泡机,疯狂往外冒粉红色泡泡, 那模样,沈时雨看着都后怕。

“骆衍, 你冷静点——”

“好的, 几点,在哪儿, 需要我准备什么?”骆衍狠狠点头, 眼前飘过经典歌曲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 鲜花电影院浪漫香槟塔(注1)

沈时雨:“”

大可不必。

骆衍摊手:“好吧。”

沈时雨显然小看了骆衍对他们第一次“约会”(骆衍单方面、不敢乱说放在心里悄悄这么认为版)的重视程度。

第二天下午,骆衍打电话没让沈时雨接他去金融楼,转头翘了一节大课,给管家周叔发了消息。

不到半小时,周叔派车把骆衍接回了老宅, 紧跟着, 专门的造型师们携工具亲自上门。

张姨在一旁一脸喜悦看着自己家要身高有身高、要长相有长相、要性格有性格、要钱有钱但是二十了没拉过女孩小手的小少爷,万分欣慰:“小少爷这是要去约会喽。”

骆衍煞有介事点点头,但碍于脸上贴着从来没有宠幸过的面膜, 说话十分紧绷:“低调、低调。”

他回过头,按住嘴角的面膜,向着造型师叽叽咕咕:“那个、记得打发蜡哈,还有鞋,不要运动鞋,要带跟、带跟的皮鞋!”

张姨坐在一旁东看看西看看,笑得皱纹都多了起来:“好了呦小衍,你这个身架子还用得着在意身高么,怎么,难不成交了个一米八的女朋友?”

骆衍扶着面膜的手一顿,嘴角惊叹地扯了扯:

除了性别,张姨竟然全中。

他给张姨“啪啪”拍了两下手,由衷感叹:“张姨,你跳预言家了。”

张姨听不懂什么“预言家”,但看自家小少爷重视程度,也知道这位暂时什么都保密的女朋友是很重要的人,她乐呵呵调侃几句,就由着骆衍折腾了。

整整两个小时,骆衍十八岁成人礼都没有这样耐心地对待过妆容,但今天他不仅全程乖巧,甚至还提出了建议。等所有装扮结束,他看着镜子里随时可以被拉去上T台走秀、肩宽窄腰极具荷尔蒙的男人时,心满意足出了门。

骆衍,作为一个被爱包围的孩子,深知惊喜的重要性,所以他并没有让周叔开车把他扔到学校,而是直接和沈时雨相约在康复中心见面。

所以,在九月的尾巴,某个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日子,沈时雨站在洁净空旷的康复中心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锃亮漆黑的迈巴赫缓缓地高调地停在他的面前。

沈时雨:“”

古早偶像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梦回《王子变青蛙》霸道总裁下车名场面,随即“如愿以偿”看到周叔从驾驶位走了下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稳稳打开车门,放出来了一个——

嗯花孔雀。

该配合骆衍表演的沈时雨一时间千千万万的话语堵在了喉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给骆·津江市选美大赛总决赛冠军·衍打声招呼。

还是周叔打破了尴尬,他抬眸看了一眼康复中心旁一个挂着的“残联”的标志牌,暗暗戳戳拽了一下骆衍的袖子,低头小声说:“小衍,虽然喜欢这个东西没有理由,但你要是喜欢身体缺陷比较大的人,先生和夫人一定会不高兴的。”

骆衍:“??”

他上下观察了一遍沈时雨,确定以及肯定沈时雨绝对是他见过最坚韧、最美好、最有气质的人后,小声问周叔:“和男的比,叔,你觉得他们更不能接受哪个?”

周叔疑惑,随后露出一个“我和你说正事你跟我开玩笑”的无奈表情,“嗐,你这孩子!”

沈时雨不知道骆衍和周叔在说什么事情,等着两个人说完,他才走上去,向周叔打了个招呼。

周叔素日里也不清闲,见沈时雨在,放心地把他家脑洞清奇的大少爷托付完,开车走了。

安静的庭院,因为金光闪闪的迈巴赫开走后,更加寂静无声。

沈时雨站在骆衍身旁,本想寒暄一句,面对骆衍本就足够桀骜英挺经过装点后直接拽到二五八万的建模脸,张了张嘴:“你算了,走吧。”

骆衍被沈时雨自然而然地牵住胳膊带着往前走时,大脑还在飞速旋转。

等等,不对啊,怎么会没有那种“很哇塞”的表情,难道我今天不够迷人吗?我抹了发胶、穿了西装,甚至还喷了香水!小说里最经典的清冷木质香啊!!

简直不合理。

骆衍蹙眉,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更加立体,整个面部轮廓因为这个“沉思”的表情,少了些不着调的逼王气质,显得沉稳冷峻。一路上,津江市负责“心目电影”公益活动的高校学生联合会的同学们纷纷侧目,有几位小学妹与他“对视”上都会红了耳朵和脖颈。

“学姐,”沈时雨声音如水,温和有礼,“我和骆衍的座位在第几排?”

简芷晴正在和云大广播站的好朋友高泽天闲谈,听到沈时雨叫她,下意识转头,紧跟着目光被迎面走来的两个人狠狠攫取。

资深二次元腐漫爱好者、喜欢哥哥但更喜欢哥哥被压型少女简芷晴在短短的零点零一秒中,已经深切明白她在江大论坛为“洛神CP”扛枪压炮、冲锋陷阵是为了什么:

西装发蜡双开门搭配高领针织白毛衣,桀骜不驯霸总搭配清冷美丽人妻。横批:这是什么人间天菜!

简芷晴抻了抻脖子,稳了稳声音,眼睛来回在两个人身上转:“学弟,你们两个人今天是来约会的?”

天哪,不愧我洛神CP,约会都到盲人中心来,以免闪瞎正常影院单身狗们的钛合金狗。

真是太善良辣!

骆衍如同支付宝到账一般,“叮咚”一下,皱着的眉头抚平了:“确实。”

确实个头。

沈时雨表情中欲言又止里透露无奈:“我只是带骆衍来看电影,学姐,你误会了。”

带盲人学弟到盲人中心看爱情电影?

简芷晴点点头,比了个OK:“好的,我明白。”

沈时雨:“”

请不要胡乱明白。

简芷晴最终决定不打扰小情侣,带他们去了一楼会议厅。

康复中心的会议厅并不大,只有百来个座位,尽管如此,座位也只是坐满七成。

对于失去光明的人来说,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都会极大的影响到生活。更加坚韧努力的人不是没有,只是有更多的生理缺陷的人会因为不方便、怕给别人添麻烦、旁人异样的眼光等等减少外出、封闭自己、更加困苦。

“心目电影”公益活动产生伊始,愿意走出来尝试的盲人并不多,但得幸于最先体验并且喜欢上这样“看”电影的几位先驱者,高校学生联合会的同学们得到极大的鼓舞,心灵的滋养和认可远远大于付出的几个小时的劳累,所以高校学生联合会就把这项活动彻底延续下来。

不到一年半的时间,有几位哑巴大哥大姐也来凑热闹。

沈时雨目光闪动,如果不是这两年打工占据他的很多时间,他也会是这项公益的朗读者之一。

“坐吧。”沈时雨挑了个偏中间点的位置,扶着骆衍坐下,“电影应该还有五六分钟开始。”

骆衍不在意电影,他只在意沈时雨。

他戳戳沈时雨的胳膊,等沈时雨转头看向他时,压低声音:“学长,我今天是不是很不一样?”

沈时雨:“”

他稍微低落的情绪被自信放光芒的骆衍打到了十万八千里,对方全然不觉,还凑上前来非要问个答案:“快快快说。”

沈时雨迫于形势(骆衍越贴越紧恨不得黏到他身上),不得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骆衍一番。

坦言,骆衍从外表上实在挑不出一丝毛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部线条流畅干脆,再加上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量,强悍劲瘦的体魄,穿一身西装只要不开口说话,与欧美那些野性张扬的模特同台竞技也毫不为过。

只是,他今天似乎喷了香水。

沈时雨不喜欢,他更习惯骆衍身上带着的那种被夏天正午的太阳烤的暖烘烘的木质香。

“不错。”沈时雨在骆衍不依不饶下,做了回答,眼见着对方要露出“我就知道我很帅”的表情,怕他骄傲,又给他打了一针去兴奋剂,“不过以后别喷香水了。”

骆衍耳朵兴奋竖起,但没竖完全。

他离沈时雨远了三寸,半晌过去,CPU开始缓缓转动。

学长说我不错,但让我不要喷香水。

我是我本身,香水是我身上的外来物。

学长不喜欢我身上的外来物。

所以

骆衍耳朵唰地竖起,这还不算是喜欢我本身吗?!

第40章 遇见了你 “遇见学长,我也一直感激不……

沈时雨时常会被骆衍陡然出现的、赤|.裸|.裸的情绪表达攻击。

在会议厅顶灯关闭、电子屏幕暗淡又明亮的瞬间, 原本还陷入思索的骆衍突然振奋起来,直接把身后无形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学长——”

这一声叫得低沉又兴奋,像是古人话本子里的铁匠去官家小姐阁楼外墙上叫她的名字准备私奔。

沈时雨顿时头皮发麻, 生怕骆衍说出句惊世骇俗的话来, 手动捂嘴后又指着屏幕:“电影开始了。”

骆衍一顿, 果然, 悠长婉转的爱尔兰锡哨曲调在偌大的会议厅缓缓响起。电影已经开始, 他要不安分, 就是他没素质了。

骆衍耸耸肩,不满意地瘫在椅子上。

沈时雨松了口气,他向骆衍靠近了一分, 认真嘱咐道:“待会儿好好听电影。”

骆衍哼哼两声,抬眸瞥了一眼屏幕上放映的《泰坦尼克号》。

沈时雨的意思现下看再明确不过, 他只是想把他“掰直”, 说白了不相信自己确实弯了呗,亏他还以为学长有点喜欢男色、邀请他看电影呢。

骆衍故意嘀嘀咕咕:“学长, 能不能换电影?”

他郑重其事:“我现在喜欢两个男人搞的那种, 比如说《断背山》。”

《断背山》个头。

沈时雨别过脸不搭理他。

电影片头曲停止, 负责这一场电影旁白的简芷晴温柔地开口。

心目电影与正常电影的不同之处,是要有一个人充当电影旁白,在场外为盲人们用其他感官的词语、场景替代电影,从而让他们能通过其他感官来“看到”和体会电影。

“黑暗笼罩着北大西洋,和平二号探测船缓缓沉入海底, 在不知道几个小时的探寻后, 终于看到那艘比一栋楼还要高大的船只。经过百年时间,她的残骸比冰冷的海水还要刺骨”

沈时雨一边听着旁白,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骆衍。

他大概已经看过这部电影, 一开始并没有太多耐心,只是,当简芷晴开始描述画面,他似乎有点兴趣了。

沈时雨有些欣慰。

这是很奇妙独特的观影方式,视觉被剥夺时听觉、触觉、感觉都会被无尽放大,此时,电影旁白恰到好处的描绘,会让听众发挥自己一切能发挥的力量去想象。

人的大脑总是比已有的电影画面更加辽远浩瀚。

光线晦暗的会议厅里,沈时雨凝视着骆衍的侧脸,他理智上期待这部的电影极具性||张力的画面的到来,他看过简芷晴的文本,浪漫华丽的词措、细腻柔和的情感,很容易让听众联想到灵魂契合的男女情感的唯美和浪漫。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骆衍回到他本该走的路上。

那是一条繁华、美满的罗马大道。

电影在泰坦尼克号游轮破风前进中推进,海风贯穿在甲板,落日贴近海面。

“这是杰克第一次见到露丝,在巨大而拥挤的、下层人闲谈忙碌的甲板上,女孩雍容华美,或许是他千百次想象的模样吧,她蓬松的卷发在阳光下很暖,干净洁白的裙子上套着一件草地般富有活力的绿色上衣。”

“只是一眼,杰克的心几乎被全部占满。”

沈时雨坐立了些,睨了一眼骆衍,他单手支着下巴,像是沉浸入那个画面一般,露出笑意。

饶是一切在意料之中,沈时雨还是捕捉到自己心底最隐晦的地方,有一丝复杂。

看,掰直一个人,的确很简单。

他抿了抿唇,声音淡然,与往日没有一点不同:“有什么感觉?”

骆衍笑意更盛,强行压着语调里的蹦蹦跳跳:“学长,我想到了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

沈时雨清淡的表情有一秒愕然,后知后觉卷起难言的羞耻。

他刚刚在想什么,他不尽快把骆衍掰直竟然还有遗憾和可惜的心思?

难道他竟然是想挽留吗?!

沈时雨的道德观从内到外批判了他的言行不一后,终于稳住状态。

他没有波澜回应:“新生纳新宣讲,有什么好回忆的。”

骆衍怔愣。

良久后,他歪歪头,在漆黑看不清的环境里,一张拽上天的帅脸垮下来,一半写着“难以置信”一半写着“这怎么能”。

果然,学长当时根本没记住他!

骆衍气得要死。

他心心念念的新生入学典礼的后台,他加入广播站新闻部的缘由,甚至是一夜春||梦直接把他掰弯的伊始,另外一个主人公对他全然没有记忆。

他是小丑吗?他不够高不够帅不够有钱吗?

怎么能记不住呢!

骆衍忿忿,猛地和沈时雨拉开一大段距离。

他绝对不会告诉沈时雨这件事,等以后两个人结婚吵架时,他就要拿出这件事,让沈时雨悔恨三十分钟!!

坐在一旁的沈时雨全然不知大少爷抓马丰富的内心世界。

他冷静地摁住大少爷:“你别摇来摇去,认真看电影。”

骆衍扭过头,气鼓鼓地乖乖坐好:“哦。”

《泰坦尼克号》前半段节奏明快,场景切换每一帧都是一副色彩明艳的油画。

转眼间,杰克和露丝就有了第六次见面。

火烧一般的晚霞顺着海与天相交接的地方渐变,逐步铺陈到巨大华贵的泰坦尼克号身后,成为甲板上,迎着风拥吻的青年和少女的背景。

这是泰坦尼克号最后一次见到世间的落日夕阳,在冰冷来临之前,它的船舱上演的都是一层比一层华美的高||潮。

“你能帮我画一幅画吗?我想佩戴着它,”露丝拿出放在保险柜中的五十六克拉的蓝宝石,盯着青年海蓝色的眼睛,强调,“我是说,只佩戴着它。”

温柔的旁白恰如春雨悄然渗入空气里,让万物都有了潮||湿的期待。

“或许露丝更换衣服只用了几分钟,却已经让坐在沙发上的杰克手足无措,局促忐忑。终于,那扇门开了。”

“女孩走了过来,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一根洁白的羽毛悄悄落在了杰克的心口上,让他躁动。露丝没有犹豫,她解开了她睡袍的系绳,真丝质感的衣袍顺着她白玉一般温润细腻的肩背上滑落,她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的美感,□□微笑着卧在杰克对面的沙发上,由着他观察描绘她的身体,指导她的动作和姿态。”

“她对自由和爱的向往犹如她光洁的脖颈上唯一的饰品、那颗璀璨耀眼的海洋之心一般,纯净珍贵。”

沈时雨闭上眼睛,无论是从剧情、文字,还是含蓄与外放的情感表达,简芷晴的旁白都做到了最好,她温和的叙述如同暮春一场缠绵的晚风,沈时雨不止一次沉浸在这部电影坚定而真挚的情感里。

“作画时我脸红心跳,这是我这一辈子最活色生香的时刻了。”

年迈的露丝在向后人诉说,骆衍紧盯着屏幕,诚然,这是他最赞同的一句话。

骆衍胸膛轻微起伏,偷偷瞥了一眼沈时雨。

他眼睛已经能看的差不多,做不到像学长似的真的闭着眼睛,如同盲人一样去听一部电影。所以,随着剧情,他自然而然看到杰克落笔之前紧张的喘息和上下滚动的喉结。

柔软沙发上棕红色头发的丰腴少女,不知不觉变了模样。

骆衍难以克制想起湿漉漉的水汽,在他意外进入到客房的洗漱间、又阴差阳错恢复视力的时刻,他看到的所有景象都像是叠了层白纱,如同在云雾之中朦胧模糊,除了沈时雨光滑脊背上腰窝旁边那点动人的朱红色小痣。

我好像必须要捡起绘画了。

这是骆衍在泰坦尼克号惊天一撞前,唯一的旖旎的想法。

紧着着,轰隆的碰撞声连带尖锐的哨声齐齐刺破这寂静的夜晚。

犯了经验主义错误的船长误判冰山体积,致使坚固的冰山一角划破船体,迅速内涌的海水逐渐灌满了五个水密舱,船头开始下沉。

电影色彩遽然转变,秾丽的夕阳被无尽的黑暗取代,气氛如同开弓拉弦,从明快到严肃不过一刹之间。

人性的弱点在一场堪称灾难的事故面前暴露无遗,争吵、推搡、算计摊开在明面上,说是你死我活也不为过。电影节奏相当快,每一帧画面都似乎要把人间的善与恶聚拢起来,一起爆发,以攫取控制观众、听众的所有感官。

沈时雨听着简芷晴口中的生离死别、爱与割舍,与他曾经和父母妹妹一起在电影院中看电影的场景融合。

他记得心软善良的母亲眼睛红彤彤的,父亲揽着她,怀里坐着害怕到捂住眼睛的妹妹,父亲侧着头,低声问年幼的自己:“时雨,怕不怕?”

泰坦尼克号船头彻底下沉,近九百英尺的船身一半露在水面上,随后,船只坚不可摧的龙骨从中间崩裂,一艘船上的人彻底分隔两端。

轰然倒塌的声响如同大地裂开,时至今日,仍有回响。

“北大西洋的海水像冰块一样寒冷,浸湿身体时如同穿过了千万根银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带走了几个小时前的繁华与喧嚣,只留下极致的死寂。”

“海面上,冷空气是死神手里的镰刀,冰冷的刀锋划过每个漂浮着的人的脖颈,人的发丝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冻到已经没有知觉的脸颊上透露死亡的气息”

沈时雨脑海空空,视觉被剥夺,听觉解放了他的思维,北大西洋上的哭声隐隐约约,穿过时光,落在一间干净的病房。

他只是,在哭声里想起父亲苍白干枯的笑容。

“我没有知觉了。”露丝道。

荧屏中杰克颤抖着手指,扶住露丝的脸笑着开口:“赌赢那张船票是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它让我遇见了你,对此我一直感激不尽。”(注2)

爱尔兰锡哨是会和灵魂交流的风,即便到了影片的尾声,沈时雨还怔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地传来骆衍的声音,他的情绪已然跳出了海难,明朗轻快仿佛能扫干净所有阴霾:“学长,我也一样。”

沈时雨抬眸,不解地对上骆衍澄澈的目光。

他摘下眼镜,指了指他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轻轻地笑:“遇见学长,我也一直感激不尽。”